第一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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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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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圆服亭」位于东京都文京区本乡的高地处。正好是国立T大学的赤门对面,从本乡街拐进小巷走几步路就到了。
由于地缘关系,圆服亭的客人多半是T大学生与教职员。当然,周遭也有很多公司行号,一到午餐时间,饥肠辘辘的各年龄层客人就会把店内挤得水泄不通。但这其实是一间仅八张桌子的小店,一下子就客满,店前巷道因此经常有人排队候位。
住在圆服亭的店员藤丸阳太认为:「如果再多宣传一下,店门口的队伍明明可以从小泥鳅变成大鳗鱼。」他不只是想想而已,也多次向圆服亭的老板圆谷正一提议,但老板始终充耳不闻。
「放屁!你这毛头小子懂什么生意经。少给我啰嗦,快去切你的洋葱。」
「可是老板,上次你不就拒绝了免费情报志的采访?真是可惜。如今T大东侧一带已变成时尚景点,人称『谷根千※』。听说不分男女老幼蜂拥而来,都很喜欢去那一带散步喔。」
谷根千:文京区东侧至台东区西侧的谷中、根津、千驮木地区。仍保有东京传统的老街风情。
「人家那是『漫步』。」
「总之,那些人说不定会穿过T大校园来我们这边。这可是『重建摇摇欲坠』的圆服亭的大好时机啊,老板!」
「放屁!谁说我的店摇摇欲坠!我反而还烦恼生意太忙会腰疼呢,没必要!」
其实藤丸指的是这栋建筑的「重建」,可是圆谷以为是餐厅生意方面的「重建」,当下一口反驳。两人经常这样出现代沟,但或许是因为各自都我行我素,完全没意识到「有沟没有通」,师徒之间还算相安无事。
这次同样在鸡同鸭讲,「不见得吧。我倒觉得营业额再提升后,就能重建了。」藤丸不改执念,歪起脑袋。
圆服亭很老旧。建物本身是双层方型楼房,攀满地锦的外墙其实已有点龟裂。住在店内二楼的藤丸,曾目睹不小心掉在榻榻米上的玻璃杯咕噜咕噜滚到房间角落。既然不是灵异现象,那就表示建筑物已经倾斜。
「基本上——」圆谷说:「这里是住宅区,如果来更多客人,排队人潮会挡到路、干扰到邻居,所以有几分条件做几分生意就行了。」
话题到此为止,圆谷折好本来在看的报纸后,进了厨房。藤丸叹口气,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午餐时段结束,终于进入迟来的休息时间。
圆服亭傍晚五点起就要供应晚餐,所以没有太多时间好好休息。藤丸通常稍微打扫店内后,迅速解决掉圆谷做的员工餐,立刻又得准备起晚餐的材料。
藤丸仔细擦拭红白格纹塑胶桌布。细心检查地上有没有纸屑掉落,椅子有无污垢,各桌放置的小花瓶插的花是否干枯。
圆谷老板虽然顽固又任性,脾气让人伤透脑筋,但面对料理时的架势和本事可是扎扎实实,毫不马虎,衣着也常保洁净。必然的,对店员藤丸的要求更加严格,如果打扫时摸鱼打混,肯定会遭到破口大骂的狂涛洗礼。藤丸钟情圆谷的烹饪手艺,对于圆服亭的生活颇为满意,因此当然乖乖遵照圆谷的要求,睁大双眼不放过店内一丝尘埃。
老板这人,要是没有迷恋女色这罩门,简直十全十美了呢。
藤丸望着桌上装饰的黄色玛格丽特——店内鲜花是每三天一次由本乡街某花店的店主亲自送来。不瞒各位,她正是圆谷的女友。圆谷爱上小他十岁的女子,如今在花店二楼同居。虽说比他小十岁,但圆谷已是古稀之年,因此这位花店的店主应该也要六十岁了。藤丸跟着圆谷喊她「小花」,但他并不清楚那是不是她的本名。开花店又叫小花?这名字也太凑巧了吧?藤丸暗忖。
小花的丈夫已过世,独自经营花店,是个颇有女强人风范的开朗女性。儿子早已长大成人,据说住在大阪。相较之下,圆谷身为圆服亭第二代,打从年轻时就投身厨艺。不知是太过专注工作,还是耍任性,听说妻子和女儿老早就离开他了。
「当时店内的气氛都很紧绷呢。」一号常客如此举证:「甚至每张桌子还摆了胃药,怕客人消化不良。」
「对对对。或许就是那种气氛下,连咖喱都变得超呛辣。」
常客二号也点头同意。
藤丸心想那肯定是唬人。总之圆谷经过一番波折后协议离婚,此后这四十年来,始终高调单身生活的逍遥自在。期间不知让多少女人伤过心——这是他本人的说法。汇总常客的证词则是:「阿正一放假,只会打小钢珠过日子。」
但圆谷与小花恋爱后,再也不打小钢珠,还迅速搬进从圆服亭走路只需五分钟的花店二楼。藤丸猜测,根本是因为察觉圆服亭摇摇欲坠的危机吧。他真心希望老板接受杂志采访做点宣传,尽快重建餐厅。撇开以上不谈,圆谷开始附庸风雅地在店内插花,假日还陪女友一起去箱根泡温泉,很有小花说了算的态势。
圆谷搬去花店后,圆服亭二楼就空了下来。藤丸之所以能在圆服亭上班,也是拜其所赐。事情是这样的——
藤丸是东京立川人,高中毕业后进入御茶水的餐饮学校。他没想过要一路念到大学,倒是从小就喜欢做菜、也很拿手,于是单纯地想:「不如考取厨师证照,当个厨师吧。」
身为上班族的父母也表示,「是啊,有一技之长应该不错吧」、「一流的厨师只要有把菜刀,据说无论去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纷纷赞成藤丸选择的出路。比他小四岁的弟弟正值青春期,像地藏石像一样沉默寡言,竟冷不防说:
「哥哥做的饭很好吃。」想必心里很支持他吧。
藤丸在餐饮学校念得很起劲。上营养学时,有时难免魂游天外去拜访周公,但仍会凭着毅力做笔记。至于实习课,他俐落地切蔬菜、削棱角,华丽地剖鱼,简直「如鱼得水」。他渐渐学会了复杂菜色,念书之余,也去学校介绍的餐饮店打工。他在日本料理店利用洗盘子的余暇学习煮高汤,在义大利餐厅一边当服务生一边记住各种番茄的味道与特征。
领到打工的薪水后,就到处去中意的餐厅品尝。对于在立川土生土长的藤丸而言,御茶水一带算是几乎全然陌生的区域,但他还是凭着对食物执念似的嗅觉,发现一些他觉得不错的餐厅。
其中尤其掳获藤丸的舌头与心的,就是位于本乡的圆服亭。
圆福亭标榜是西餐厅,但菜色毫无脉络可循。除了汉堡排、牛排、咖喱饭、蛋包饭、炸鸡排、拿坡里义大利面这些固定菜色之外,不知怎地也有卖拉面和中式八宝菜;红烧鱼定食也很受欢迎,秋天还会推出应景的秋刀鱼定食。实际上中西日式几乎一网打尽,堪称最在地的食堂。想必是在因应顾客需求的过程中,逐渐衍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菜单。
从烹调到接待客人,看似顽固的瘦削老板一人包办,午餐时常有熟识的老客人自行拿杯子倒水,或是分发小毛巾给新客人。焦糖色地板向来擦得亮晶晶的,面向马路的木框窗户透入和煦的光线。门上挂着黄铜铃铛,以柔和的声响通报客人的进出。
相较于人声鼎沸的午餐时段,入夜之后会有附近的老夫妇恩爱地分食餐点。也有稍微盛装打扮的一家大小开心谈笑,以及一手拿着啤酒,默默看书独自享用晚餐的客人。
这里的氛围一切都很美好——去过圆服亭几次后,藤丸萌生「好想在这间餐厅工作」的念头。最主要还是因为餐点风味绝佳。并不是菜式出奇,而是纯粹感受到厨师相当用心;有种不过度张扬的深奥,是每天吃都不会腻的味道。换言之,虽然外观破旧,老板脸很臭,美味却超乎预期,而且价格亲民。教人足以感受到厨师的风范与实力,堪称名店也不为过。
化身为业余评论家在内心暗自点头的藤丸,在餐饮学校毕业前夕,拿着履历表去了圆服亭。他这才知道老板名叫圆谷正一,但圆谷态度冷漠,直接表明「现在不缺人」。即便藤丸锲而不舍,圆谷仍不客气地挥手赶人,把正在看的报纸摊开像墙壁一样挡着。
毛遂自荐失败,藤丸铩羽而归。他原本已打定主意在圆服亭工作,因此当下困惑「今后该何去何从」,总之他不可能不工作。餐饮学校毕业后,他靠着学校老师的推荐进入赤坂一间义大利餐厅上班,磨练了两年左右。
然而,他对圆服亭仍没死心,某个冬天,又拿着履历表上门了。
「啊,可以喔。」圆谷说:「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枉费藤丸精心撰写,圆谷却对他的履历表正眼都没瞧。这急转直下的进展,令藤丸只能傻呼呼地回了一声「啥?」圆谷甚至好心地主动表明,藤丸可以住在店内二楼。
先前藤丸开始工作后,就已搬到中野的破公寓一个人住,初出茅庐的厨师薪水本就不高。餐饮业在打烊后还得收拾善后,有时一大早就得准备材料,因此根本无法从立川通勤。他正好在盘算如何再减省一点房租。
圆谷这个提议简直是及时雨。藤丸立刻向义大利餐厅请辞,一个月之后如愿住进圆服亭,成为店内员工。
就这样过了半年。在圆谷的严格指导下,藤丸掌握住圆服亭的风味,每天过着充实生活。
根据常客提供的情报及圆谷的言行推测,藤丸第二次上门毛遂自荐时,圆谷应该是在考虑搬去花店二楼与小花同居,但圆服亭是连铁门也没有的住商建筑。尽管建筑物本身倾斜变形,夜间如果无人看守说不定会被闯空门,实在不安全。
于是圆谷爽快推翻以往「雇人太麻烦」的原则,捕获傻呼呼自投罗网的藤丸。与其说是雇用藤丸当厨师,毋宁是把他当成警卫。顺带一提,圆谷对藤丸第一次的毛遂自荐毫无印象。
基本上连厨艺都没考核就一口答应「啊,可以喔」本就奇怪。得知真相的藤丸非常愤慨——居然把别人当成防小偷的金属球棒!不过,再一想,这的确很像老板的作风。圆谷一直随性而为。哪怕藤丸完全不会做菜,圆谷八成也会表示「反正本来就是我一个人掌厨,所以毫无问题」。藤丸虽对自己没被放在眼里感到失落,却也不免夸耀:「不愧是老板,够酷!」
为了尽快得到认可并出师,圆谷下厨时他会紧跟在一旁观察圆谷的动作。无论是大锅熬煮法式多蜜酱时的搅拌方式,煎汉堡排的火候强弱,都藏着深奥的技巧与诀窍。这些他全部都想偷师学艺。虽然圆谷总是怒吼:「你是背后灵吗?这么大块头看了就烦!」
藤丸住的圆服亭二楼,有三坪与两坪余房间纵向并列,附有小厨房和卫浴设备。面向小巷的三坪房间是卧室,没窗户的两坪余房间放了矮桌,用来吃饭看电视。不过,午餐和晚餐都吃店内员工餐,只有简易的早餐和假日是自行料理。
员工餐有时是圆谷做,有时也交由藤丸发挥。有时就用锅里剩下的咖喱或白酱解决掉。无论是吃圆谷做的或自己做的员工餐,藤丸都当成学习,态度极为认真。
就算只是炸火腿或煮拿坡里义大利面的面条,想当然耳,藤丸在火候控制上都还不到家。「为什么不能像老板那样炸得酥脆呢?」「拿坡里义大利面好像不讲求『弹牙』,可是要煮得这样不会过烂或过硬,重现这绝妙的软硬度好困难……」他只能一再从错误中尝试。
或许是他的热忱得到认可,最近不再只负责切蔬菜这种打杂的工作,圆谷开始让他帮忙调制酱汁或盯红烧鱼的火候了。虽然还是经常被骂「不对!你是猪啊!」但藤丸毫不气馁。
因为他喜欢做菜。面对食材,想像着「这个和那个搭配不知会怎样」就觉得好兴奋。看到人们吃了圆谷的菜露出笑颜他就很开心。想到自己也透过打杂和招待客人而稍有贡献,就更开心了。
埋头专心切菜时,藤丸偶尔会萌生不可思议的心境。高丽菜的叶脉错综复杂犹如迷宫。白萝卜的剖面那晶莹剔透的白,以及洁白中透出的精密纹路。茄子尽情吸饱高汤与油脂彷佛海绵,还有成排的细小种子好似沿着无形的圆圈镶边。
把切开的蔬菜对着光一看,有时会惊叹着看得入迷。每一样都彷佛是有人根据设计图制作似的美妙又精致。不只是蔬菜,还有鱼类内脏的配置,骨头的形状,眼珠及鳞片的质感。
这让藤丸每每感到,自己吃的是生物。我们就是吃这些拥有如此美妙构造与身体的蔬菜鱼虾肉类而活,想想甚至为之悚然。
藤丸无法用言语形容,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连结了生与死,他才那么喜欢烹饪。
话说,藤丸效法专注厨艺的师傅圆谷,彻底变成料理魔人后,假日也忙着四处品尝或在自己房间做菜,但是说到人际交往,就贫乏得一点也不像圆谷了。
「藤丸小弟偶尔也去约个会嘛。难道没对象吗?」
甚至连隔壁洗衣店的大婶都替他担心。倒是藤丸自己,工作充实,也没有特别中意的对象,他对现状很满足。
某个常客大叔说:「这间店就是店名唬人。老板可是好不容易才交到小花这女友。他这个人啊,根本没那么受异性欢迎。只会嘴上吹嘘。」
「少啰嗦!」圆谷从厨房探出头。「赶快吃完赶快滚。」
晚间营业时段比较清闲,他却猛催客人。在外场当服务生的藤丸,应大叔的要求又端了一杯白酒送到桌上。大叔喜欢吃炸竹策鱼配酒,小口浅酌葡萄酒。
藤丸一边旁观,一边问大叔:
「店名唬人是怎么说?」
「明明叫做『圆服』亭,却没有『艳福』※可享。藤丸小弟你也是,年纪轻轻却根本不出去玩。」
注:日文的圆服与艳福的发音相似。
艳福是什么东西?或许是看出藤丸眼神冒出这样的问号,大叔好心解释:
「意思就是有女人缘啦。」
「噢——」
藤丸点头。的确,我从来不得女人青睐,老板现在的状况,好像也不太像有女人缘的样子。因为老板总是对小花说的话鞠躬哈腰、言听计从——虽然他看起来倒是挺乐意的。
圆谷再次从厨房探出头。
「喂,葡萄酒两杯就好喔。小心我告诉你老婆。」他如此忠告大叔。「况且我的店名是『圆服亭』。『拿日圆服用』,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大把大把赚日圆。」
「啊——那不太好吧?」头一次得知店名由来的藤丸,吃惊地说:「听起来好像死要钱……」
「不准批评我老爹取名字的品味。」
圆服亭第二代老板圆谷说完,又钻回厨房去了。
「不好意思。」
这时,店内一隅传来声音。
「是,马上来。」
藤丸离开常客大叔的身旁。喊藤丸的是五人的团体客。他们把三张双人桌并在一起,已经差不多用完餐。藤丸以为他们要埋单,没想到他们似乎聊得起劲,全体又再加点啤酒。
藤丸记在帐单上,从啤酒机将啤酒注入玻璃杯——很好,形成完美的泡沫。他把五个玻璃杯放到托盘上,小心翼翼端到桌边。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说声谢谢,把啤酒分给大家。
这五人三不五时会光顾圆服亭。但他们彼此是什么关系,从事何种职业,迄今仍不清楚。
五人之中有三男两女。其中一个男人大概四十五岁上下。总是一身黑西装,但并未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参加丧礼或任务完成的杀手,不只是普通的沉默寡言甚至有点阴沉的气质。
至于另外四人,年纪从二十五、六至三十出头。他们的打扮都很休闲,T恤配牛仔裤,脚上是海滩凉鞋或勃肯凉鞋。不过,若说他们是那种成天泡在海边嘻嘻哈哈玩乐的那一种人,好像也不是。明明是盛夏,却没有一个人晒黑。而且以时下流行而言,四人都很罕见地没有染发。严格说来更像是一群拘谨认真的人。
藤丸起初很常在店内见到他们,还以为是T大的老师和学生。但现在正值暑假,很少看到学生出现,甚至午餐时间的喧闹沸腾也稍有缓和。
可是这群人即便暑假期间仍经常光顾。有时五人一起来,有时只有其中两人或三人出现,也有时是其中一人自行上门。藤丸猜想过或许是附近公司的员工,却总觉得他们没有上班族那种气质。五人经常大聊特聊藤丸听不懂的话题,而且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
藤丸没在公司上过班,但他推测,这些人如果聊的是业绩或客户,不可能每次看起来都那么开心吧?基本上他们的话题似乎和业绩与客户完全无关。但是若问藤丸他们聊的是什么话题,藤丸也说不上来。可以听到一些名词,用的也的确是日语,但就是完全听不懂。
拿到啤酒又开始打开话匣子的他们,此刻又在聊「auxin的底层……」或「MYB基因……」
Auxin?若是Oxygen Destroyer※倒是听过——藤丸暗自纳闷。
Oxygen Destroyer:水中氧气破坏装置,电影《正宗哥吉拉》出现的虚拟武器。
藤丸之前难得利用假日去电影院,看了刚上映的《正宗哥吉拉》。因此产生兴趣,也用手机看了网路上播映的第一代哥吉拉,即便画面很小仍深受感动。甚至激动地问圆谷:「老板该不会是那位圆谷导演的亲戚吧?」结果得到的答覆是「很遗憾,并不是」,让他有点失望。
总而言之,这五个客人身份始终不明。他们在九点半左右离开。耗到十点的常客大叔,背着圆谷偷喝了第三杯白酒,颇为开怀。
打烊后,藤丸与圆谷花了一小时左右收拾,并替明天的营业做准备。下班后,圆谷回小花的花店,藤丸从厨房旁边的楼梯上二楼。
时值夏天,二楼三坪卧室的窗子是敞开的。他把纱窗打开伸出头,对面房子门口种的木槿,眼下开满白花。可以听见本乡街的车声。
藤丸去冲了个澡,拿出他煮好冰在冰箱的麦茶喝。今天一天也工作得很累。在房间铺好垫被,把毛巾被搭在肚子上躺平。
他拿起手机,心想得设定闹钟。手机完全没有收到朋友发来的LINE或简讯。他蓦然怀疑自己是否过得太单调了,但立刻被睡意打败。
他拽一下从天花板顶灯垂下的长绳熄灯。手机一如往常,设定在早上七点响起。夏蝉彷佛要把闷热的空气推回去似的拼命嘶鸣,或许那是在绿意盎然的T大校园内羽化的蝉。「所以,auxin到底是什么?」这是藤丸那晚的最后一个念头。
几天后,藤丸正奇怪圆谷今天怎么特别兴奋,附近的脚踏车行已送来崭新的脚踏车。俏皮的是,店主还是自己骑来的。
藤丸吃惊地看着停在圆服亭门前的天蓝色脚踏车,因为后轮上方装了长方形的银色箱子,就像拉面店送外卖的摩托车。问题是,这并非摩托车而是脚踏车。
「啊,难不成要开始外卖?」藤丸问圆谷。「这一带还满多坡道的,骑脚踏车恐怕很吃力。」
「可你没有驾照吧?」
圆谷说,站在一旁的脚踏车行老板也含笑嗯嗯点头。
「啥?我要去送外卖吗!」
「笨蛋,这还用说!老子腰酸背痛。如果再去送外卖会死掉。」
藤丸心想,至少也该事前商量一声吧,但这种话跟圆谷抱怨也没用,只能认命地想「算了」。圆谷的确行事随性,但藤丸在神经大条的程度上也绝不逊色。
根据圆谷表示,圆谷的父亲生前任圆服亭老板时,是全家出动打理餐厅,因此人手充足,也会送外卖。负责送外卖的,主要是当时的少东家圆谷,趁热送到的西餐,据说深受附近居民及T大教职员喜爱。不过,当时圆谷送外卖是骑摩托车。藤丸有点愤懑地想,老板自己倒是乐得轻松。
圆谷付了钱给脚踏车行,立刻开始写海报。
「这年头便当店和超商很多,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不过既然有了年轻的劳动力加入,稍微试着拓展一下事业版图或许不坏。」
他说着拿起黑色麦克笔写上大字:「开始外卖欢迎来电(仅限晚餐时段)」。藤丸接过那张海报,用图钉固定在收银台后方墙壁上。
当天就立刻发挥作用。
午餐时间,那个穿黑西装的阴沉男人独自上门,悠悠地点了咖喱饭。虽然身材瘦削吃的却是特大盘。他一粒米也不剩地吃光咖喱饭后,就像英国贵族喝红茶那样优雅品尝餐后咖啡。
藤丸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与烹调,一边观察男人。大部分客人都在与午休剩下的时间赛跑,店内稍有怠慢就会擦枪走火,唯独男人的周遭弥漫沉静的氛围,有点像植物。
当然,没有植物会吃特大盘咖喱饭。看到刚来的客人在店门前等待,藤丸不动声色地从男人桌上收走用完的餐盘。男人似乎这才发现店里生意忙碌。大梦初醒似的吓了一跳,慌忙喝光咖啡站起来。
藤丸把手里的托盘放到厨房吧台上,走向收银台替男人结帐。
站在收银台前的男人,比藤丸矮一点。头发梳理整齐露出整个额头,戴着细银框眼镜。外表看起来分明就写着「正经」。但无论是每次穿的那身杀手黑西装,还是剪得很短很整齐却不知怎地沾到一点泥土的指甲,都给人不协调的印象。
该不会是刚刚杀了什么人埋进土里吧?藤丸越发仔细观察眼前的男人。男人淡定地从夏季西装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千圆钞票。钞票有点皱。此人看似小心翼翼,却不用皮夹吗?藤丸递上找的零钱,男人一边收下一边说:
「你们送外卖吗?」
虽在店里见过多次,但这还是男人头一次主动对藤丸说话。男人的视线,射向藤丸身后墙上的海报。
「对。不过是骑脚踏车,所以不能送太远。」
「没问题,就在对面。」
男人拍拍全身的口袋,最后从长裤的左后方口袋取出一张名片。「说不定会跟你们叫外卖。到时候请送到这里。」
男人说着,把名片交给藤丸。名片的边角有点脏。藤丸心想,这人连名片夹也不用啊。
藤丸收到的名片上是这样写的:
T大学 理学研究所 生物科学组(理学院B栋 361号室)
教授 松田贤三郎
这人看起来才四十几岁,竟然已是T大教授了吗?藤丸虽然不太了解,但他猜想那样应该是很厉害吧。
藤丸拿著名片犹在这么思考之际,这位叫做松田贤三郎的男人已经点点头走出餐厅。藤丸忙不迭地对着黑西装的背影高喊「谢谢光临」。
原来不是杀手啊,说的也是——目送松田离去,藤丸一边招呼在门口等候的客人进来,心里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终于弄清楚松田的身份了,但名片上写的「生物科学」是什么样的学问,他还是一头雾水。如果是生物,或许是在研究动物?上野动物园就在这附近,说不定是研究猫熊的生态……?啊,搞不好就是为了向猫熊致敬,松田教授才会天天穿着黑西装白衬衫?藤丸自顾自地点头。
总之,松田既然是T大的老师,这表示经常和松田一起来圆服亭的那些年轻人应该是T大的学生。藤丸把松田的名片慎重其事放进收银台的抽屉。
翌日中午前,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打电话到圆服亭。
「麻烦送外卖。」
这是外卖第一单。接电话的藤丸意气昂扬,响亮地应答:
「请说出您要点的菜色与地址。」
「三份拿坡里义大利面,两份蛋包饭。我是T大松田研究室的秘书,敝姓中冈。能否请您送到T大理学院B栋三六一号室?」
松田研究室!昨天才留下名片的松田,立刻就打来叫外卖了。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大学也有秘书啊。藤丸还以为只有社长办公室才有秘书。他在帐单记下对方点的餐点,
「好的,我想三十分钟内便可送到。对,对,谢谢惠顾。」藤丸说完挂断电话。把单子转告厨房的圆谷后,他继续招呼午餐客人,一边把送外卖时要用到的零钱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小袋子。
收银台的海报写着仅限晚餐时段外送,但松田似乎没看那么详细。藤丸也因为第一次接到外卖订单过于亢奋,最主要的是圆谷本人,压根已经忘记海报上写了什么。结果,圆服亭从此将错就错,成了只要是营业时间内都能接单的餐厅。
不管怎样,总之拿坡里义大利面和蛋包饭做好了。藤丸把每份餐盘一一包上保鲜膜,在大型保温壶倒入附赠的法式清汤。为了怕研究室没有餐具,除了叉子和汤匙,他还特地准备了五个喝汤用的杯子。
他把这些通通装进天蓝色脚踏车架设的银色箱子,最后再次打量放在收银台的名片,把「理学院B栋,三六一号室」这个地址牢记在脑中。T大虽然离圆服亭很近,但藤丸始终没机会见识校舍内部。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借工作的名义堂堂正正「入侵」未知的世界,竟然有点莫名的激动。
圆谷也停下做菜的手,跟着来到店外。
「T大很大,你可别迷路了。」
「是。」
「别摸鱼,送完就赶紧回来。」
「放心啦。老板,汉堡排要焦啰。」
「就算有点焦,对身体也不会有影响。」
但是会影响餐厅风评——藤丸在内心反呛,跨上脚踏车。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要是把菜打翻了,你今天就没饭吃了。」
藤丸挥挥手,踩在踏板上的脚猛然用力。外卖箱比想像中更重,车身有点摇晃。不过一旦加快速度,水蓝色脚踏车便找回平衡,稳定顺利前进。挂在左手腕的小袋子,和挂在后方的银色外卖箱悠悠然左右微晃。
蝉鸣不止。从圆服亭所在的小巷一来到本乡街,夏日艳阳白花花的很刺眼。他反弹似的拼命踩踏板。太阳穴冒汗。拂过手臂的清风宜人。
越过本乡街,一眨眼就抵达T大赤门。藤丸下了脚踏车,仰望赤门。如字面所示,这扇门漆成红色,就像时代剧里那种有气派屋顶古色古香的大门。不,与其称为门,或许该说是「建筑物」更贴切。毕竟,门的宽度足可容纳三间圆服亭。T大本乡校区据说在江户时代是加贺藩主屋的所在地。圆谷曾说过,赤门就是当时留下的遗迹。
碰上一大早就醒来的时候,藤丸也曾多次在T大校园内散步。那种时候几乎看不见半个人影,潮湿的青草香刺激鼻腔发痒,唯有鸟鸣在逐渐泛白的天空回响。然而,此刻有许多人在赤门内外穿梭。有些人看似T大学生及教职员,有些人似乎是和校方合作的业者。还有一群看似观光客的人,正以赤门为背景拍照。
藤丸不禁有点心虚。「我看起来像T大的学生吗?不可能吧,我穿着围裙,还拎着外卖箱。」他这么想着,一边趁警卫没注意,牵着脚踏车穿过赤门。天蓝色脚踏车似乎也旁徨不安地喀拉喀拉转动车轮。
一进入校园,便看到校内导览牌。导览牌上代表建筑物的方形,在藤丸看来数量多不胜数。根据导览牌,他要去的理学院B栋似乎就在赤门附近,本乡街的路边。太好了,应该可以赶在饭菜冷掉之前送达。
藤丸牵着脚踏车迈步走过校园。隔着不算高的墙,明明就是车流量极大的本乡街,但或许是树木吸收了噪音,大学内静谧祥和。
理学院B栋不久便在前方出现。
那是栋非常古老的建筑。不只古老,而且非常庄严优雅。外观整体贴着浅褐色红砖,共有三层,彷佛从地底生长般坚实牢固。某部分似乎有四楼,正面看来是凸字形。但并不会给人无机质的冷硬印象。突出的门廊有三个巨大拱门一字排开。后方似乎是门厅的大门。彷佛要呼应门廊的拱门,外墙红砖也沿着并排的窗户形状铺出涟漪似的弧形。
藤丸对这巧妙融合直线与曲线的造型赞叹不已。现在还在使用这样的建筑吗?太厉害了。就算当作什么纪念馆,整栋建筑保存展示也不足为奇。还可以慎重其事地拉起绳子,挂上「禁止穿鞋进入」或「请勿伸手碰触」之类的牌子。
他把脚踏车停在通往门厅的几级台阶下,观望片刻。就在他的眼前,几名男女进出建筑物。似乎并没有禁止穿鞋进入,也没有什么柜台查核身份办理登记。任何人看来都轻松自在。
我应该不会被拦下——如此判断后,藤丸从脚踏车取下银色箱子。左手拎着,走上台阶穿过门廊的拱门。
前方有对开的大门。深焦糖色的木制大门,镶嵌玻璃直到腰部的高度。他先透过玻璃窥探内部。可以看见玄关大厅的两侧皆有楼梯。天花板很高,地面铺着大理石。颇有「深色版的鹿鸣馆※」那种风情。也可说建造至今的漫长岁月加深了空间的韵味。
鹿鸣馆:一八八三(明治十六)年日本因应欧化政策建造的西式建筑,专门用来接待国宾及外国的外交官。
虽然陈旧,但是把宛如鹿鸣馆的建筑当教室使用也太酷了吧!我以前就读的高中就只是「灰色水泥箱子」呢。
藤丸再次赞叹,同时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打不开。无论是推是拉,木门都文风不动。
啊,为什么?!明明没看到有人拿钥匙开门,大家是怎么出入这栋建筑的?藤丸慌了起来,四下张望想求助。不巧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接着,他在大门玻璃上发现贴着一张「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公告。连公告都年代久远,不仅是毛笔写的,而且纸张已变成褐色。
难不成是什么必须输入密码或验证指纹的保全系统?藤丸检查门把及大门旁的墙壁,看起来不像有那种最尖端的保全系统。这么磨蹭之际,银箱子里的饭菜都要冷掉了吧。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喀擦喀擦抓着门把又推又拉又扭转。
这时,玻璃那头出现人影,从内侧轻松替他开了门。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的藤丸,几乎是猛然扑进大厅。好不容易站直身子,这才瞥向眼前的人物,准备道谢。
替他开门的,是个娇小的女人。比藤丸略为年长,大概二十五、六岁吧。油亮的黑发绑成一束,戴着眼镜。T恤牛仔裤配橡胶夹脚拖,装扮轻便。
藤丸见过这个女人。是和松田教授一起去圆服亭的其中一人。每每不动声色地主动接下啤酒递给大家或是替其他人点菜,令藤丸印象深刻。
女人也望着藤丸的脸孔和左手拎的银箱子。
「是圆服亭的人吗?」她说:「我怕你找不到房间,所以下来接你。看来正是时候。」
「呃,您是秘书中冈小姐……」
藤丸说到一半,立刻察觉错认了。打电话来订餐的,是个听起来更年长的女人。如今眼前的女子,声音却像风铃一样清脆轻快。
「不,中冈小姐自己带了便当来,我是松田研究室的研究生,我姓本村。」
本村说声「这边请」,率先走上大厅右边的楼梯,藤丸慌忙跟上。楼梯是木板做的,木制扶手勾勒出徐缓的曲线。或许因为很多人摸过,边角变得圆润光滑,散发佛像的温润光泽。
楼梯转角处的平台,放着高及天花板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神秘物体。看起来像是巨大的椰子叶,却是漆黑的。藤丸走过时纳闷地暗忖「这是什么玩意」,抵达三楼时才想到,「搞不好是鲸鱼的胡须。」
三楼走廊也铺着木板,粉刷灰泥涂料的天花板有拱型大梁支撑。走廊两侧栉比鳞次地放满事务柜及看似实验器具的金属箱子。其间有一些木制房门,门把同样是黄铜打造。似乎是通往研究室和实验室的门,有的门上挂着显示是否有人在内的软木板,有的贴着「入内请换鞋」的告示。也有的门上贴着水母的海报,以及或许是热带鸟类的鲜艳照片。
一切都很稀奇,藤丸瞪着大眼东张西望地经过走廊,视线蓦然扫到走在前头的本村脚跟。和藤丸的脚跟相比,娇小得几乎无法相信是同样的部位,光溜溜的隐约带点粉嫩的红——嗯,真是漂亮的脚跟。藤丸几乎忘我地凝视,为了转移注意力连忙开口。
「门厅那扇门是有保全装置吗?」
「没有。」本村头也不回地回答:「不过,要说是某种防盗装置或许也可以。」
本村在三楼的边间前驻足,「你看,这里也是。」她说着握住门把。门上贴着「松田研究室」的门牌。
「诀窍就在于要把整扇门先稍微向上抬。因为房子老旧,整体有点变形了。」
藤丸被第一次露出微笑的本村吸引住了,这时门开了。他看着室内,不禁惊呼一声。
室内充满绿色植物。地上到处放满盆栽,生气蓬勃地枝叶繁茂。没有任何植物是藤丸见过的。有的巨大如地瓜叶,有的好似兰花,也有的朴素如野菊。各种盆栽都有,但没有一种叫得出名字。藤丸暗忖,没看到竹子,这表示应该不是研究猫熊。
正后方有窗子,窗边同样摆满小型盆栽。不过,前面放了屏风,因此窗户左半边都被挡住了。屏风后面堆满书本期刊,甚至已滑落到地板上。
室内整体看来杂乱无章,却充满阳光与绿意,气氛温馨。
从门口看去的右手墙边,有个小流理台和两张桌子。左手墙边有三张桌子。桌上都放着电脑,三名年轻人正在操作。桌子上方的壁面,订做了书架直到天花板,架上塞满包括外文书的各式书籍。
室内中央有张大桌子。本村指着大桌子请藤丸把饭菜放到那里,然后扬声对室内喊道:
「圆服亭的餐点送来啰。」
电脑前的年轻人纷纷起身离席,从藤丸手里接过料理与餐具,帮忙放到大桌子上。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是川井,不到三十的女人叫岩间,看似与本村年纪相仿的男人自称姓加藤。
介绍之下川井是助教,岩间是博士后研究员,加藤是研究生,但藤丸还是搞不清楚。他只能回礼说「我是圆服亭的藤丸」。说到搞不清楚,送外卖时该服务到什么程度他也同样不清楚,因此只好先拿带来的杯子替大家装汤。
料理和餐具都摆好了。「对了,要给钱。」松田研究室的四名年轻人开始各自掏钱包。助教川井伸手到包包里找皮夹的同时喊了一声松田老师。
他朝屏风喊道:「该吃午餐了,松田老师。」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传来动静,研究室主人松田贤三郎拨开倒下的书籍现身了。松田一如既往的酷,对藤丸说声「啊,谢谢」,然后制止年轻人,自己付了全部餐点的钱。藤丸从小布袋取出零钱找给他,松田把零钱随手塞进长裤口袋在位子坐下。后脑勺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老师,你刚才在睡觉吧。」岩间冷静地揭穿。
「我没睡。我在思考。」
「干嘛扯那种一眼就会穿帮的谎话?」
「都怪这房间窗边的阳光太好了。」
岩本与本村说着都笑了。藤丸拎着空荡荡的银箱子,「请问——」他忍不住问出老早就很好奇的问题。
「各位是在研究什么?」
室内众人正准备要大块朵颐蛋包饭与拿坡里义大利面一番,当下面面相觑。最后,全体视线落在松田身上,松田只好代表回答:
「植物学。」
看见回到圆服亭的藤丸,圆谷说:
「搞什么,你怎么一脸浦岛太郎去龙宫一游的表情。」
藤丸只是含糊应了一声,立刻忙着招呼起热闹的午餐时段的客人。
晚餐开始前的休息时间,他去T大收回餐具。按照本村教的,稍微抬起门厅的门再转动握把。
明明冷气不强,理学院B栋里却冰冷安静。松田研究室的房门紧闭,室内似乎没人。唯有远处响起穿拖鞋走过的脚步声。
餐具已经洗干净,叠放在门旁走廊上。藤丸把餐具收进银箱子,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离开研究室。
看到藤丸回到圆服亭,圆谷说:
「你干嘛一脸被龙宫公主甩掉的表情。」
「哪有。」藤丸含糊回应,猛然埋头削马铃薯皮。他暗想,本村的脚跟,比这马铃薯更小巧浑圆呢。他的心头浮现被植物占领的研究室,以及那研究室内的每张脸孔。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被吸引,只是一心期盼能够理解那些人研究的植物学究竟是什么。
圆服亭推出的外卖服务颇受好评。住附近的老夫妻、想开午餐会议的公司、家有幼儿即便偶尔打算上馆子也嫌劳师动众的家庭……他们收到来自各种客层的订单。藤丸骑着水蓝色脚踏车,穿梭在本乡一带。同时,招呼客人、烹调、清扫这些原本的工作还是得做,因此晚上一躺下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某晚,圆谷察觉手机忘在店内了,深夜从花店回来拿手机,隔天早上表情凝重地评论藤丸的鼾声:
「我还以为你在二楼养了一头熊呢。」
那可不妙,得去买防止打鼾用的鼻贴——藤丸如此自我检讨,但立刻推翻:「不不不,我明明只有一个人住!」目前又没有一起睡觉的对象,检讨这个干嘛啊。我该不会是动了春心吧——他又一次检讨自己内心。但可悲的是,头碰到枕头不到三秒就睡着了,因此始终没有做出结论。
松田研究室持续以十天一次的频率叫外卖。偶尔会各付各的,但多半全由松田埋单。
「老师很体恤我们。」本村悄悄对藤丸说:「因为我们忙着研究,抽不出时间去打工。」
多来几次研究室后,藤丸逐渐和本村等人混熟了。研究室的人即便周末也来学校,好像会在研究室做实验或读论文写论文直到深夜。几乎等于住在学校。
藤丸现阶段仍不了解本村等人为何如此投入研究。不过,想到同世代的人正热切钻研学问,他不免感到「自己也该加油」,踩踏板的双脚和拿菜刀的手自然而然更加用力。
九月中旬,放完暑假的学生返回学校。这时藤丸已分得清大学生与研究生的差别了。
四年制大学毕业后,想继续升学做专业研究的,念的就是研究所。在T大理学院,似乎为了让学生尽量在大学四年间拓展开阔视野,基本上可以比较自由地选修各种课程。
或也因此,松田研究室没有大学部学生,本村和加藤都是研究生。研究生也分硕士课程与博士班,硕士基本上念两年,之后继续攻读博士基本上得三年,而且好像还得各写一篇论文。
对藤丸而言,只觉得惊讶:「哇塞!要花这么多年时间念书啊!」但他更惊愕的是,写出博士论文取得博士学位之后,研究者这才算是正式入门。据说之后会进入大学或企业的研究机构,整天做自己的研究与实验,所以这些人或许堪称拥有货真价实的求知欲。
附带一提,博士后研究员的岩间就是已取得博士学位的研究者,目前由松田研究室聘用。助教川井当然也有博士学位,做研究的同时据说也在大学授课,负责教育学生。
藤丸也是抱着不惜耗费一生,希望成为圆谷那种厨师的决心而学习。至于圆谷,依旧被花店的小花吃得死死的,每到假日就乖乖陪女友去泡温泉或观赏歌舞伎。在店内往往也只会和常客瞎聊。要谈「清心寡欲」的话,藤丸还是远不及松田研究室的人。看来做学问真是道阻且长啊,藤丸虽是门外汉,也不免为之敬畏。
拜开学所赐,人口密度骤增,T大校园内顿时有了蓬勃生气。与之成反比的,则是渐渐变得单薄的蝉声。
暑气散尽之际,这天藤丸骑着天蓝色脚踏车来理学院B栋收回餐具。他像识途老马般把放在走廊的餐具放进银箱子。这时本村正好从松田研究室隔壁那扇门走出来。
「藤丸先生,谢谢你。」
「谢谢你们每次惠顾。那个——其实餐具不洗也没关系喔。」
「洗了反而增加你的麻烦?」
「不,当然是帮了大忙。」
藤丸连忙摇手否认。本村今天也是T恤配牛仔裤,装扮朴素。T恤上印着彷佛嘴唇放大特写的古怪黑白照片。
「那是什么图案?」
「是气孔。」
「啊?」
「是叶子表皮的孔,用显微镜拍摄的。因为很可爱,所以我就印出来看看了。」
本村脸泛红潮,好像有点自豪。
「呃,这样啊……」
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印象中生物课本也出现过气孔的照片。可爱吗?好像有点诡异……藤丸暗忖,但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之前他来收餐具时,研究室多半不见人影。这天难得有这机会,他想和本村多聊两句。藤丸垂落视线,看着穿夹脚拖的本村那宛如薄片贝壳的脚趾甲,一边找寻话题。然而,对方毕竟是个穿气孔T恤的女孩子,用不着搜寻,话题恐怕也只能绕着植物打转。既然藤丸一直很好奇,于是就抬起头说:
「本村小姐你们在研究植物是吧,我也喜欢蔬菜。在厨房切菜时,经常盯着蔬菜断面看得入迷,还因此被老板臭骂。」
「是。」本村露出笑颜:「植物真的很不可思议又很美。」
「说到植物学,那是要改良蔬菜品种吗?」
「这种对人类有实用性的研究,多半由农学院进行。我们这里是理学院,做的是基础研究。」
「基、础、研、究……」
「对。就是调查植物细胞和基因,比方说光合作用是根据什么构造运作的?做这方面的研究。」
细胞……基因……这根本一点也不「基础」好吗!藤丸在内心呐喊。
「松田老师的研究室主要是研究叶子。」本村继续说明。
「不是叶菜类,是叶子……?」
研究那个做什么?大概是他脸上流露这样的疑问吧,本村看起来有点困窘。
「无论是看树或看草,我都会忍不住想:『叶片为什么会是这种形状?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藤丸先生不会吗?」
当然不会——藤丸本想这么回答,随即改变主意。树木杂草有叶片是理所当然,他从未仔细思考过,但被她这么一说,的确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枫叶会是枫叶的形状,巴西里的叶子会是巴西里的样子呢?
难道植物也具有「我是枫树!所以长出像手掌一样的叶片,到了秋天还会变色喔!」这种自我意志吗?而且,虽然统称为枫树,但不同的种类在叶片形状上似乎也有微妙的差异。说不定一棵枫树上,会长出和大多数叶子形状不同的叶片。就算形状相同,叶片的大小也有些许差异。
叶片的形状和大小,到底是根据什么原理决定的?藤丸的确毫无所知。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无知,只会漫不经心眺望行道树和T大校园内的树木。
手机和电视、飞机的运作原理,藤丸肯定也不清楚。在不清楚的前提下当成便利的工具使用——机械的构造原理想必很深奥复杂,所以外行人不知道也是没办法。他多少抱有这样看开的念头。可是同样都是生物,而且近在身边,我对植物的叶片竟然一无所知!藤丸感受到冲击与感动。那是对「自己到底有多么不放在心上」的冲击,以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有人对叶片的构造原理感兴趣……一般人应该只会觉得『啊,那是叶子』吧」的感动。
「从今以后,我打算好好思考叶片。」藤丸回答。
他本来还怕对方会失望他只是「从今以后」才要思考,但本村当下含笑说:「好,欢迎。」让他很开心。
「不过,要怎么研究叶片形状及生长方式?得摘很多叶子比对吗?」
「不,我是把叶片放在显微镜下,计算细胞的数量。」
「啊……就只要一直数细胞的数量?」
「对。」
本村嫣然一笑。藤丸感到晕眩。他很快地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没有能力思考叶片。
「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参观一下?」
本村似乎没发现藤丸的晕眩,随口提出邀请。藤丸在脑中将好奇心与圆谷做的员工餐放在天秤上比较——答案立刻出现。「老板,对不起!」他在内心暗自道歉。
「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我有空。」他说着,把拎起的银箱子放到走廊角落。「不过,这样没关系吗?我是外人,会不会涉及什么机密……不,就算有机密资讯,其实我应该也看不懂。」
「化学及药学领域的研究很容易涉及专利权,所以对资讯隐密性似乎特别敏感。」本村说着转身,手放在刚走出来的那扇门握把上。「不过,在植物学的世界并不看重这个,因为这种研究不管怎么说都赚不了什么钱。」
本村开了门,松田研究室隔壁的房间是实验室。面积约有研究室的两倍大,靠墙的架子上放满实验用的工具与器材。中央就像高中的理科实验室,放了好几张大型实验桌。每张桌子都整理得干净整齐。
「我的研究对象是阿拉伯芥这种植物的叶子。」
本村快步走向实验桌的一角。
「阿拉伯芥?」
藤丸一边观察房间四处堆置的陌生器材,一边尾随在后。
「这种草很不起眼,就算长在路边也不会有人注意。不过,在植物学中视为『模式生物』,很有份量喔。它长得快,立刻就有种子可收,基因体已解码,而且目前也确定『只要利用特定基因,便可培养出特定突变株』,因此在实验中非常好用。」
鸡音体……突变猪……藤丸已不知第几次感到晕眩了,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凑近观察本村站在实验桌前的动手示意。
桌上放着装有长方形载玻片及正方形盖玻片的盒子。这些东西藤丸以前做理科实验时也用过。
藤丸小学时也上过用显微镜观察生物的课程。从学校的观察池取水,拿吸管吸取一滴放在载玻片上,再盖上盖玻片。本来还期待或许能看见水蚤和新月藻,结果藤丸这组运气太差,试了好几次都只能看到像尘埃一样的黑色碎屑。最后没办法,只好把那个像尘埃的东西当作「观察结果」画在笔记本上交给老师。
不过本村现在用指尖捻起的,是藤丸从未见过的物体:透明塑胶制,全长三公分,大致呈圆锥状。圆型的部分是盖子,下面可以看出是容器。或许可以这样比方,把原子笔的笔盖前端切下三公分,加上盖子,大致就是这个形状。
「那是什么?」
「微量离心管。」
本村摇晃小容器给他看。管子里装有无色透明的液体,以及薄薄的神秘物质。约小脚趾甲的大小,是绿色的。
「里面装的,该不会是叶子吧?」
「对,是阿拉伯芥的叶片。浸泡在FAA这种固定液中。」
叶片被摘下的瞬间,就会逐渐干燥并分解蛋白质。为了防止植物干燥与被分解,能尽量让人在饱水状态下观察细胞,必须浸泡在固定液中。
藤丸接过名为微量离心管的容器,征得本村同意后,打开了盖子。里面的固定液有种刺鼻的气味。这味道有点像强力胶,也像松香水。好像在哪里闻过。藤丸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种吹出比肥皂泡坚固的透明球体的玩具。小时候会去杂货店买来玩。像水彩颜料的管状容器,装了透明的胶状物质,挤出来沾在极细的短小吸管前端。对着吸管用力吹气,胶状物质就会膨胀变成球体。一时半刻不会萎缩,就像大彩球,可以放在掌上弹跳。FAA的气味,就和那种胶状物质一模一样。
陷入儿时乡愁的藤丸,把鼻子凑近微量离心管,大口深吸那味道。这时本村已从实验桌的抽屉取出铅笔盒。藤丸以为里面装的当然是笔,没想到是几支镊子,前端又尖又细。
本村从藤丸手里拿回微量离心管,用镊子夹起叶片。
「诀窍就是要夹住叶柄,如果用镊子夹叶片,就会把细胞压扁。」
所谓的叶柄,是指连接叶片与茎的柄。叶子本身只有小脚趾甲那么大,所以伸出的叶柄也非常细小。长度大概两三公厘吧。
本村使用镊子相当灵巧。从固定液夹起阿拉伯芥的叶子,放在载玻片上。接着从铅笔盒取出刮胡刀的刀片,在叶片上层画了三道刀痕。
「为什么要切开?」
「要让叶片不卷起。藤丸先生要不要也试试?」
「啊,那请让我试试看。」
这正是展现厨师手艺的时候!藤丸斗志昂扬,用镊子从本村递来的另一个微量离心管夹出叶子。在本村刚才作业的叶子旁边放下叶子,用刀片割开裂痕,但敌人毕竟是迷你尺码。左手拿镊子压住叶柄,右手用刀片画出刀痕又不能割破叶子,比挑秋刀鱼的细小鱼刺更费工夫。
好不容易结束与叶子的格斗,藤丸颇有成就感地抬起头。一直盯着藤丸手势的本村,也满意地点点头说:「嗯,很棒。」总算没有搞砸厨师的面子。
「接着,要把透明剂滴在叶片上。正确说来,透明剂混合了水、甘油与水合氯醛。」
「呃……」
本村看出藤丸的疑问,立刻补充说明:
「甘油让液体增加润滑,水合氯醛让叶片透明。变透明后,在显微镜下更容易看清楚细胞。阿拉伯芥的叶片又小又薄,所以滴了液体后,就会越来越透明。静置二、三十分钟最保险。」
她简洁扼要的说明令藤丸只能赞叹不已。简直像生物老师。不,她是专家,所以是真正的生物老师吧。
本村拿起实验桌旁挂的灰色工具,形状很像未来世界的手枪。
「这是pipetman,一种可调式的微量吸管。」
「啊?派胚特?」
不仅不是工具,名字听起来就像那种与怪兽大战的英雄。「派胚特曼」。藤丸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战斗力就很弱。
不过话说回来,藤丸所知道的实验用吸管是玻璃制,屁股还附带橡皮指套似的东西。只要不断挤压橡皮端,就可以吸取液体。而此刻本村拿的玩意,更像机械,彷佛会发射死光的感觉。
「定量吸管往往只能目测抓份量,但可调式微量吸管更正确,能够以最小单位自动测量液体。」
本村用可调式微量吸管吸起透明剂,滴在载玻片的两片叶子上。
「好,现在请放上盖玻片。小心别让空气进入……」
在本村的指示下,藤丸急忙用镊子夹起盖玻片。他一边留神以免弄破单薄的玻片,一边轻轻盖在叶片上。幸好没有出现气泡,连同滴下的透明剂,叶片正好被夹在载玻片与盖玻片之间。
「你手真的很巧耶,藤丸先生。」
这个阿拉伯芥的叶子对本村来说,想必是宝贵的实验材料。可她还是让外行的藤丸进行前置作业,还细心说明做法及工具。如果本村自己一个人操作,想必绝对更快,成果也更好。明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却这么亲切指导,甚至还夸奖他,真是个大好人。藤丸暗自感激。
不过,毕竟他平时接受的是圆谷的斯巴达教育,并不习惯「用称赞以鼓励进步」这种方针。
「还好吧,」他虽然高兴,却不禁冷淡回应:「因为这跟烹饪有点像:切割、摆放、搅拌、正确测量份量。」
「也许吧。不过,我不太会做菜。始终没怎么进步。」
「习惯了应该就没问题吧。」
「我一个人生活都已第三年了……」
「……」
看来手很灵巧和烹饪天赋是两码子事啊!藤丸想安慰都无从安慰,此刻不经意垂眼望向刚完成的载玻片,顿时发出惊呼。
「已经变透明了!」
盖玻片下两片并排的阿拉伯芥叶片,如果把脸凑近仔细看,可以看出从割开的刀口缓缓变透明。
「对。不过这状态还留有强烈的绿色,在显微镜下很难观察细胞。」
本村把已经变空的容器盖子上贴的标签撕下,改贴到载玻片上。上面写的好像是摘下叶子的日期。贴好标签后,本村从架上又拿了一片载玻片来。
「这是滴了透明剂后静置一晚的叶子。」
「哇!」
新放上实验桌的载玻片上,三枚已完全透明的阿拉伯芥叶子在盖玻片的覆盖下并排着。叶片彻底褪色,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很像烹饪节目耶。『这边是在冰箱静置三十分钟后的样子。』」
「真的。」
藤丸与本村相视而笑。
实验桌的一角,放了一台显微镜。藤丸原本以为,大学使用的显微镜肯定特别巨大,特别高性能,但是看起来好像和高中实验室的显微镜差不多。
本村把载玻片放在那台显微镜下,转动旋钮调整焦距。
「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其实还有性能更好、拍照更清楚的显微镜,但必须预约。现在已经都被别人预约了,所以只好请你用这台显微镜看阿拉伯芥的叶子。」
本村侧身腾出位子,让藤丸站到显微镜前。藤丸战战兢兢将双眼贴近显微镜。
「哇——」
隔着镜片看到的,是宛如透明拼图般排列的叶片细胞。就像把柊树的叶子精致铺满,每个细胞形成崎岖不平的形状。
「这是叶片表皮细胞。看得到刺吗?」站在旁边的本村问。
「噢!看得到看得到!」
如果仔细观察,各处细胞的确都冒出小尖刺。是分成三叉的尖刺。
「很像天线耶。好像会长在外星人头上那种。」
「呵呵。这是野生株阿拉伯芥。旁边是突变植株的阿拉伯芥,你注意看尖刺。」
本村稍微移动载玻片。藤丸的视野内,冒出比刚才更多的尖刺。而且分成四叉以上。
「即使同样是阿拉伯芥,突变种的叶片形状及尖刺密度也会截然不同。很可爱吧?」
可不可爱藤丸目前还无法判断,但他已经明白,本村似乎打算透过实验与观察,了解为何会产生这种差异。
藤丸继续贴近显微镜,用手摸索着移动载玻片,相互比较野生植株和突变植株。那是从透明的细胞冒出透明天线的三叉星人与四叉星人。
「接着看表皮细胞下一层吧。」
本村转动调焦轮。藤丸的视野中,没有颜色的细胞如万花筒移动。对焦深度开始变化,逐渐深入叶片内部。
「哇——」
紧贴表层下方,宛如另一个世界。浑圆的细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就像挤满了透明的鳕鱼子。藤丸觉得那的确有一点点可爱。
「我目前在这一层计算细胞数量。」本村说:「更下层是软趴趴的海绵叶肉细胞,就像孔隙较大的海绵一样排列。再下面是叶片背面,和表皮一样有拼图型的细胞排列。」
阿拉伯芥的叶子小且薄。藤丸根据刚才拿刀划叶片的手感推测,大概比餐巾纸还薄。不过,内部分成四层构造,而且每一层的细胞形状各不相同。就像制作美味千层派的糕点师,阿拉伯芥太厉害了。藤丸感叹着从显微镜抬起头。
实验室的窗子被器材及架子挡住一半,所以白天开着日光灯。在那微白的灯光照耀下,和五分钟前一样的情景映入藤丸的眼帘。放在实验桌上的镊子。架上陈列的不明药品瓶子。站在显微镜旁的本村。
然而,一切彷佛是梦中情景。原来并不是只有眼中的世界才是世界。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小叶子里的确也有一整个细胞的宇宙。藤丸过去料理的蔬菜肉类和鱼虾中,也有同样的世界。
「如果用显微镜看我的身体,想必也是这样到处挤满细胞吧。」
「是的。」
好像有点恶心,又好像有点尊贵。植物与动物,蔬菜与人类,都有一颗颗渺小的细胞拼命运作生存,就这个角度而言,彼此之间毫无差异,想想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本村小姐几乎每天都会观察显微镜吗?」
「对。」
「眼睛不会累吗?」
「会。但是不会厌烦。」本村说:「叶片的细胞数量会因为某种原因减少,这时候每颗细胞会变得比正常的大,或许是为了让叶片的大小和其他叶片一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你是说,阿拉伯芥的叶片会判断『咦?我的细胞数量好像有点少,那就把细胞变大吧』?」
「我也不知道。就是为了搞清楚是根据什么原理运作,决定细胞的数量与大小,所以我才天天计算叶片的细胞数量。」
实际看到阿拉伯芥的细胞后,藤丸也隐约理解了。这或许不是立刻能让生活更方便的研究,但被她这么一说的确很想解开谜底。
午休时间所剩无几,藤丸决定回圆服亭。他向本村道谢,拿起一直放在走廊的外卖箱。
本村站在松田研究室前目送藤丸。
「改天等你有空,我带你去地下室的显微镜室。那边的显微镜可以把阿拉伯芥的叶片看得更清楚。」
本村说着朝藤丸轻轻挥手。藤丸老实一鞠躬,朝走廊迈步走出。下楼梯前转身一看,本村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附近房间低沉响起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
结构精致美丽的透明细胞。热爱阿拉伯芥的人。藤丸没发现自己露出笑容,就此离开理学院B栋。
圆谷正在圆服亭恼火地等着。
「你到底去哪摸鱼了!」
「对不起。」
「员工餐已经没了。剩下的红酒炖牛肉,我拼着老命硬嗑掉三碗。」
「啊——那老板替我留着不就好了。」
「放屁!害我摄取过多的热量,你还好意思说。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回来,我还以为上哪去吃午餐了。」
圆谷嘀嘀咕咕抱怨吃太胖对腰不好,却还是替他捏了三个饭团。盘子上还放了三片腌黄萝卜。
「万岁!谢谢老板!」
终于吃到迟来的午餐,藤丸大口咬下饭团。饭团的咸味恰到好处,分别包入不同的内馅,有鲑鱼松,腌梅子,昆布。藤丸暗想,老板嘴上虽然啰嗦,其实还是很殷勤很贴心嘛。难怪花店的小花会招架不住老板的攻势。
藤丸只用五分钟就解决饭团,急忙上工。他必须清洗装红酒炖牛肉的锅子和空空如也的饭锅。傍晚开始营业前,还得先煮白饭,切蔬菜。
红酒炖牛肉以小火慢炖后,起码得静置一晚,牛肉充分入味后才能提供给客人。今晚的牛肉早已煮好,所以现在得准备明天以后的份。藤丸用奶油炒香洋葱丁和少量大蒜,连同圆谷处理好的牛肉一起放入锅内。在圆谷的指导下用红酒熬煮。
饭锅开始冒出蒸气。藤丸接着要打扫店内。圆谷坐在前场的椅子上休息片刻。他一边看报纸一边不时把脚抬起放下,配合拖地板的藤丸。
「老板。」
「啊?」
「刚才在T大,对方让我用了显微镜,观察一种叫做阿拉伯芥的叶片细胞,超漂亮。」
「嗯——」
圆谷依旧垂眼看着报纸,微微歪头不解。「那是煮七草粥的一种荠菜※吗?」
注:阿拉伯芥的日文是白犬荠,所以圆谷有此误解。
「我也不知道。荠菜长什么样子?」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俗称的当当草※呀。」
注:荠菜又名当当草或三味线草,因其果实形似三味线的琴拨片。当当是模拟三味线的琴声。
「噢?我只看到阿拉伯芥的叶子,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没有当当响。」藤丸拿拖把擦地板。「总之细胞看起来超漂亮。」
「嗯——」
圆谷折起报纸,支肘靠着桌子。「谁让你看的?」
「松田研究室的一个研究生。」
「女的吗?」
藤丸埋头专心清洁地板。
「对……」
「长得漂亮吗?」
藤丸想起本村穿的气孔图案T恤,还有她凑近显微镜观察时的长睫毛。
「算漂亮啦,但观察细胞和脸蛋无关吧?」
此刻他拿着拖把以超高速前后移动,似乎恨不得磨穿地板。
「我说藤丸啊,你先过来坐一下。」
圆谷叹口气,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藤丸把拖把靠在桌边,乖乖在圆谷对面坐下。
「你听好,松田研究室是圆服亭的老主顾。咱们这行可是要公私分明。」
「干湿分离……?」
「你到底识不识字?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只提供餐点,不能去打扰研究室的人。」
「是。」
「我在赤门前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不是白做的。我看过太多T大的学生了。当然也有轻浮的家伙光会讲漂亮话、唱高调,但那种人不用理会。就让他们轻浮一辈子到死吧。」
「老、老板。」
藤丸被老板的毒舌吓到,不禁窥探门口。万一被谁听见了,可是会影响店里的风评。
圆谷对藤丸的反应毫不在意,继续高谈阔论。
「不过,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做研究。然而做研究这条路很辛苦,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隐约感觉得到。对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什么意思?」
「欢送会呀。」圆谷说着环抱双臂。「圆服亭这些年来替数不清的女研究员办过欢送会。为了结婚生小孩或老公调职不得不中断研究的女人,我看过太多了。」
所以啰——圆谷保持环抱双臂的姿势倾身向前。面对这种流氓玩刀子耍狠似的气势,藤丸不由自主拼命向后仰身闪避。
「你可别抱着轻浮的心态打扰人家做研究。懂吗?」
「懂……」
圆谷拍了一下垂头丧气的藤丸肩膀,站起来说: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有一定数量的轻浮鬼。但是,你不能变成那样。烹饪这条路,就跟那什么荠菜的研究一样严苛。没时间三心二意、东张西望。」
「是。」
眼看圆谷去厨房检视红酒炖牛肉了,藤丸也急忙尾随。
那晚,藤丸在圆服亭二楼的房间拼命赶走瞌睡虫,盘腿坐在被子上。他不由自主看着自己双手的指甲。
为什么只有手指前端会长出这硬梆梆的东西?藤丸明明从来没有「快长出指甲吧」的念头。一如阿拉伯芥以某种运作原理自行调整叶片细胞的数量及大小,藤丸的细胞也同样拥有神秘的运作原理,在该在的位置自动长出指甲。
之前从没留意,不可思议的现象原来这么多。藤丸想起比他小四岁的弟弟昔日犹在襁褓时,胖嘟嘟的手指前端,长出小小的指甲。那模样实在太可爱、太惹人怜惜,藤丸当时甚至抓着沉睡的弟弟小手百看不厌。
差点忘了这桩往事呢,藤丸微笑。
本村小姐他们研究的,或许就是生物为什么出生,如何生长,为什么会死。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铁定多少都有这样的疑问。但,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随即以「这种问题想了也没用」的心态抛开疑问。本村小姐他们却没有放弃,反而锲而不舍地思考。
藤丸关了灯,躺进被窝,拉起毛巾被盖到肩膀。窗外不闻蝉鸣,已经换成秋天的蟋蟀叫了。
藤丸茫然思忖,说到什么没用,烹饪其实也很没用啊。填饱肚子只是一时,就算吃再多美味又营养均衡的食物,到头来还不是迟早会死。不,如果要这样说,那么任何行为都同样没有意义。我和老板,还有走在本乡街上的所有人,迟早都会死。无论做好事或坏事,迟早全都会成为过去。
现在从出生到死亡的有限时间内,想赚大钱也好,想帮助人也好,这样的心态都不难想像。但却有人选择「探究真理」,矢志于此,超越利害得失、有无意义,只是被「求知」的热情推动。藤丸觉得,那真是了不起。
圆谷告诫他「不能打扰人家」,的确言之有理。从明天起,我要迅速送达外卖,迅速收回餐具。藤丸边对自己发誓,边设定好手机的闹钟。
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本村小姐操作显微镜那么俐落,居然不会做菜啊……」
云层覆盖夜空,无星也无月。没有人看见,藤丸入睡前的窃笑。
藤丸还年轻,早上醒来已把圆谷的忠告和前一晚的誓言都抛在脑后。他天天苦等松田研究室打电话来叫外卖。
透过显微镜看到的美丽细胞已烙印心底,况且想见本村的渴望始终挥之不去。
久等的电话终于来了,藤丸从圆谷手里接过菜肴,郑重地包上保鲜膜后放进银色箱子。对于圆谷再次提醒的那句「你懂吧」,他继续一脸郑重地点头。
然后,他骑着天蓝色脚踏车一路狂飙。
气喘吁吁推开松田研究室的房门一看,本村和助教川井都在。睽违十天的本村,穿着七分袖T恤。胸前印着一篮松茸的照片。
川井先替大家垫付费用,藤丸接过钞票放进小布袋,把找的零钱递给他。期间,他也不忘打量本村的衣服。穿这种松茸图案的衣服真的好吗?不,如果叫他说明到底是哪一点不好,他也说不上来,但还是觉得这样穿恐怕有点不大好。
本村熟练地打开银色外卖箱,把餐点一一放到研究室的大桌上,察觉藤丸的注视,她说:
「不好意思,我自己动手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藤丸迟疑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问:
「这件衣服也是你自己印的吗?」
川井已从大型保温壶倒了一杯汤,当下噗哧喷了出来。川井似乎也早就对本村的衣服耿耿于怀。
在藤丸与本村的注目下,川井说声「抱歉」在桌前坐下。「我先开动了,你们继续聊,别管我。」
撇开就在一旁吃蛋包饭的川井,藤丸与本村继续聊着。
「这是我在附近的店里买的。」本村说:「正好到了菇类特别美味的季节,我想或许很应景。」
到底是什么店啊?藤丸暗想。上次穿气孔图案,这次又穿了松茸图案的衣服,这女人的品味也太奇特了。我一直思念的真的是此人吗?他有点怀疑自己的感情。
「他们没有香菇或舞菇那种比较保险的图案吗?」
川井噗哧一声呛到了,再次受到两人的注目礼,他说声「没事,别理我」专心喝汤。
「只有松茸的图案耶。」
本村又把头转回去面对藤丸。「而且,我想恐怕没有藤丸先生你穿得下的尺码。因为那间店只卖女装。」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
看到本村一脸抱歉,藤丸对自己的污秽想法深感羞愧。「做植物研究的人,果真在意菇类的图案吗?」
「啊,菇类不是植物喔。因为以基因的角度而言,它们更接近动物。」
「真的吗!可是超市明明把菇类放在蔬菜区。」
对于藤丸的惊愕,本村笑着说:
「如果把菇类放到肉品区,的确觉得格格不入。」
虽然她穿的衣服很古怪,但那种小事完全不重要——藤丸又改变想法了。
他还想和本村聊更多话题,但待太久不好意思。
「那我待会再来收餐具。」
藤丸拎着银色箱子准备离开研究室。
「对了,藤丸先生。」本村忽然叫住他:「你来收餐具时,要不要顺便参观栽培室?正好有阿拉伯芥发芽了。」
「好的!」
藤丸回答,声音激动得破音。
关上研究室的门时,他与憋笑的川井四目相接。对方的表情彷佛想说「加油」。
回到午餐时段挤满客人的圆服亭,藤丸留心保持郑重严肃的神情,向圆谷回报待会不在店里吃员工餐。
「啊?你不吃?」圆谷一边甩动平底锅做拿坡里义大利面一边说:「那你要去哪里吃?」
「去超商随便抓个三明治什么的。」
「与其买三明治吃,那还不如在店里吃吧?」
就算客人点了菜单上没有的菜,圆谷也能就手边现有的食材有模有样地做出来。无论是饭团或三明治,只要是超商卖的,在圆服亭大都吃得到。圆谷身为厨师的才华,唯独这次教藤丸恼恨。
藤丸从圆谷手里接过一盘拿坡里义大利面,送去客人等候的桌上。顺便巡视人声鼎沸的店内,看看有没有哪一桌需要加水。
回到厨房后,藤丸说出刚才四处替客人倒水时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今天天气好,我想到外面走走,吃点东西。」
「我懂了。」
圆谷拿汤匙为刚做好热腾腾的汉堡排淋上酱汁。「你是为了这个吧。」
酱汁在汉堡排上面呈现一个小小的爱心。
「老板你这是干嘛!」
藤丸面红耳赤地抢过圆谷的汤匙淋上酱汁。爱心被复盖失去意义,变回普通的酱汁。
藤丸把汉堡排送去给客人,回到圆谷身边后,已彻底投降——
「对啦……我是要去T大。」
「一开始就老实说不就好了。」
圆谷叹口气,把蛋包饭从平底锅移到餐盘上。「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
圆谷似乎很担心。
藤丸当然记得。圆谷说,不能抱着轻浮的心态打扰那些努力朝研究之路迈进的人。
但是——藤丸想。这次是本村小姐主动邀约,而且只是去一下研究室,也不见得是在打扰人家吧?若说没有一丁点的心猿意马那是骗人的,但是想看阿拉伯芥的心情也不是假的。
结论就是,我心里没有鬼(顶多只有一个指头大)!
藤丸俐落地忙进忙出,午餐时段结束后,在圆谷「记得找个地方好好吃饭喔」的叮嘱声中,这一天第二次前往T大。当然天蓝色脚踏车也展现了第二次狂飙。
本村伴随洗净的餐具,正在理学院B栋的研究室等候藤丸。
「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后方也有栽培室。」本村说:「但现在正好发芽的阿拉伯芥,是在二楼那边的栽培室。」
本村跳过一层台阶下楼。与其说她想尽快给藤丸看阿拉伯芥,更像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去照顾阿拉伯芥。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阿拉伯芥啊?藤丸苦笑,拎着收回餐具的银箱子急忙追上。
虽然已快进入十月,本村还是照样穿着夹脚拖。藤丸不禁怀疑她难道不会冷吗?倒是娇小的脚跟一如夏天时,隐约泛着嫩红。
藤丸被带去的栽培室,位于松田研究室正下方。本村像要把整扇门抬起来,一边转动黄铜握把。藤丸把外卖箱放到走廊角落,探头窥视室内。
和研究室一样,里面是长方形格局。靠内侧的窗户被黑布完全遮住。左右两边靠墙放满比藤丸个头还高的玻璃柜。不知该形容为有架子的电话亭,还是酒铺放可乐的那种玻璃冷藏柜,总之就是那种有门的柜子。房间中央放了一台看起来是当成作业台使用的长桌。
照亮帷幕低垂的室内的,只有并排放置的玻璃柜内装设的日光灯。柜子有八座,所以光靠那个灯光也足够明亮。
「这是chamber。」本村站在门口指着室内的玻璃柜。「按照国内的说法,就是植物生长箱。可以维持设定好的温度与湿度,还能用定时器控制光线变化。要观察及实验用的植物,会在生长箱严密的管理下成长。」
在玻璃柜内度过人造日与夜的植物。藤丸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与本村一起走进栽培室内一步。
顿时响起「啪」地一声,他狐疑地垂眼看地板,地上居然有积水。
「啊!」本村尖叫:「漏水了!」
左手墙边有一台植物生长箱。装设在那下方附近的排水管,无力地垂落地板。
「是松田老师的植物生长箱……」
本村哀号,赶紧把排水管前端塞进水桶。接着拿长桌上的抹布开始擦地上的积水。藤丸也拿起抹布帮忙擦水。
「不好意思,我们老师有点粗线条。」
「真意外,他外表看起来明明像个小心翼翼的杀手。」
啥?本村惊愕地猛眨眼,随即说「的确」,展颜一笑。
「不过,那只是外表。实际上,他一天到晚在桌上翻来翻去,寻找书籍或资料。这次漏水,我猜八成是因为他在照顾植物的过程中忽然灵感来了,没把水管好好放进水桶就跑掉了。」
原来那人看起来酷,其实很脱线啊,藤丸忽然对松田产生亲切感。
擦完地板,把抹布搭在小型晾衣架上。藤丸凑近观察那个松田的植物生长箱。内部隔成三层,每一层都有植物长满密密麻麻的叶子。
有的叶子像是团扇上面出现缺口。有的叶子浅绿色形状浑圆。也有看似小椰子的土块冒出钻子般的绿芽。和研究室的植物一样,全是藤丸没见过的。每种植物都只是用小钵或盛满水的托盘栽培着,却展现惊人的生命力。
「密集程度很惊人呢。」
「老师是『绿手指』。」
「他的手指是绿色的?」
藤丸努力回想,只看过松田的手指沾有泥土,但好像不是绿色的。先不说别的,如果手指变成绿色,应该马上去皮肤科才对吧?
「不,这是比喻。」
本村认真说明。「擅长栽种植物的人,我们会用『绿手指』形容。即使是一般认为不适合日本气候的植物,只要由老师来照顾,也会变得生气蓬勃。」
「噢?有什么诀窍吗?」
「我只能说老师有惊人的感受力,能够掌握住植物渴求什么。」
「本村小姐你呢?」
「我完全不行。幸好阿拉伯芥很容易培育,不然我连在家种仙人掌都会枯死。」
本村不由自主垮下肩膀,藤丸慌忙安慰她:
「养太多植物其实也麻烦,还会乱长很多杂草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老师的确说过夏天每逢假日几乎都忙着在拔院子的草。」
「你看吧。」
彷佛被本村露出的笑容牵动,藤丸也笑了。
「说到仙人掌,研究生加藤就是研究仙人掌的刺。」
「仙人掌的——刺……」
这又是一个很冷门的研究对象啊,藤丸暗想。
「对。仙人掌看起来没有叶子,其实是叶子变成了刺。附带一提,玫瑰的刺是从茎上长出来的,但那是怎么变化而来的,目前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噢——」
本来感觉近在身边的植物,突然又变成谜样物体,藤丸不动声色查看自己的双手。好险,要是我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变尖了那还得了。
「加藤学弟和松田老师一样是『绿手指』,他在温室种了很多仙人掌及多肉植物。」
「你们连温室都有啊?」
「对,就在B栋附近。你可以拜托加藤学弟,他一定会让你进去参观。」
圆谷的女友小花的花店,最近也在卖小型多肉植物盆栽。不仅颜色形状和质感五花八门,据说照顾起来不费功夫很好养,所以用来装饰室内好像颇受欢迎。
已经看过阿拉伯芥细胞的藤丸,难免会怀疑,「植物也有生命,拿来装饰真的好吗?」但那或许是因为藤丸对室内装潢完全不感兴趣。毕竟他房间现有的家具都是从圆谷那里接收的。窗帘被太阳晒到褪色,矮桌摇晃不稳,还得拿传单摺叠起来垫在桌脚和榻榻米之间。冰箱上也贴了一些毫无美感的磁铁,塑胶壳已经掉了,只能说那已经变成单纯的吸铁石。
因此,他才会觉得「把植物当成装饰品,太不尊重生命了」,但其实注重室内装潢的人,当然也很注重房间摆设的植物,想必会好好照顾吧。这是室内装潢观的差异。即便是藤丸,也想过要改善一下自己那个单调冷清的房间,所以他暗自在心中作笔记:「改天要拜托加藤先生,让我去参观一下温室的多肉植物。」
「这个是我的植物生长箱。」
本村向藤丸介绍右边靠墙的植物生长箱。
本村的植物生长箱分成五层,每一层的架子上都放着像做菜时使用的那种铝制托盘。托盘上,整齐排列两公分见方貌似海绵的立方体。
「我用了岩棉代替泥土。把阿拉伯芥的种子撒在岩棉上,让它生长。」
本村打开植物生长箱的门,取出两个托盘。藤丸来回比对长桌上的托盘。
其中一个托盘放满已开花的阿拉伯芥。高度约有三十公分。茎很细,零星长出叶子。枝桠分岔的茎部前端,开出五公厘左右的小花。花瓣雪白浑圆,像米粒一样。
的确很不起眼,只能用杂草形容,但也可以说楚楚可怜。头一次见识到阿拉伯芥全貌的藤丸很感动,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如此,因为花是白色的才有『白犬荠』之名啊。」
另一个托盘摆满刚发芽的阿拉伯芥,椭圆形的绿叶坚强地从岩棉冒头。很像拿装豆腐的容器废物利用,在窗边种青葱或小豆苗之类的。眼前令人莫名涌起喜爱。真是可爱的植物啊。藤丸想。但他太害羞了,不好意思说出来。
「野生株的叶缘平滑,但突变株的叶缘凹凸不平,有叶片是细长的,甚至也有接近圆形的,对吧?」
岩棉上分别插了小牌子。大概是用来识别培育的是哪种植株。本村告诉藤丸叶片形状的差异后,藤丸把脸更凑近托盘。
「真的耶。即使是刚冒出来的叶子,还是有差异。」
「基因的微小差异,就会让形状不同。不过,这并不代表孰优孰劣。它们都是阿拉伯芥,都在植物生长箱中努力想活下去。」
「和我们一样……」藤丸嘟囔。
每个人的五官及体型、肤色各有不同,但那些都微不足道。大家都在置身的环境中,努力让自己更舒服更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把植物拟人化,其实就研究态度而言并非好事。」本村微笑说:「取叶子,授粉——也就是帮植物交配,最后都用于实验,但还是希望植物健康长大。」
本村口中冒出「交配」这个字眼,让藤丸的心突然如小鹿乱撞。意识到两人在狭小的栽培室独处,他拼命在心底默念「理性」两字,用虚拟的铅笔沿着那笔划描摹。可惜理性也有「性」这个字。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植物也会,交配吗?」
口气没有拔尖走调让他稍感安心,他偷偷把手伸到长裤屁股后面抹去手汗。
「会呀,我们都叫『授粉』。在花苞的阶段,用镊子轻轻拨开花瓣,摘掉雄蕊的花药。那是产生花粉的地方。这时候只留下雌蕊,是为了避免自花授粉。花开之后,取来想授粉的另一株雄蕊花药,放在这雌蕊上。」
阿拉伯芥的花本来就很小。至于它的花苞,大概只有芝麻粒那么大吧。
「你的手超级灵巧耶。」
藤丸再次感叹。他心想,我也想被授粉。
本村似乎没发现藤丸在旁边抱着邪念,满怀关爱地用指尖轻抚阿拉伯芥的叶子。植物生长箱放出类似太阳的光芒,映照出本村滑嫩柔和的脸颊曲线,以及只是一心凝视阿拉伯芥的眼神;似乎忘了藤丸在场。
「我喜欢你。」
藤丸脱口而出。本村惊讶抬起头,与藤丸闪现「糟糕,竟然说出口了」的念头,几乎同时间,栽培室的房门打开了。
藤丸与本村反射性地朝门口转身。松田站在门口,手放在握把上。
松田来回打量室内的两人,用另一只手推高眼镜后,说了一声「抱歉」。房门阖上,松田消失。
搞什么啊,松田老师干嘛偏偏在紧要关头出现,还莫名其妙自以为识相地匆匆告辞,现在这么尴尬该怎么化解啦,他还不如装做什么也没看见直接走进来——
慌乱又羞耻的藤丸,此刻脑中盘旋的思绪若要勉强用言语形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细小的声音响起。
藤丸尴尬地转身面对本村。本村低着头。脸颊泛起和脚跟一样的红潮,但表情似乎很僵硬。
藤丸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唐突告白,还吓到本村,让他慌了手脚。藤丸顿时如怒涛汹涌般滔滔不绝。
「对不起突然表白,可是那个,我不小心就……不,我喜欢本村小姐绝对不是『不小心』,但那不是现在该说的话,所以,呃,你什么时候答覆都没关系,千万不用想得太严重,我真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管你的答覆是什么,我都那个,呃,对……」
最后已语无伦次,自己都搞不清楚在说什么了,所以他生硬地用一句「我走了」收尾,僵硬地转身背对本村。保持僵硬的姿势朝门口走了几步,离开栽培室。
本来还抱着小小期待,但本村始终都没有叫住他。即将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不禁回头,只见本村在植物生长箱的灯光照耀下,维持垂头的姿势如石像呆立不动。
藤丸来到走廊后,长吐一口气。随即察觉到动静,抬眼一看,松田斜靠走廊另一侧的墙壁环抱双臂。
「哇哇哇哇!」藤丸吓得跳起来:「你怎么还在!」
「嘘!」
松田直起身子,催促藤丸朝走廊迈步。藤丸别无选择,只好拎着装餐具的外卖箱,无奈地跟上。
「我想说万一听见本村同学的尖叫,就得破门而入。」
「你把我当成什么禽兽啊?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不好意思。」
「重点是,呃,教授你该不会在跟本村小姐交往吧?」
「你把我当成禽兽了吗?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学生下手。」
「不好意思。」
藤丸抱着被杀手带去码头填海的心情,与松田并肩同行。「教授到栽培室应该有事吧?」
「我本来打算检查一下植物生长箱的水管怎样了。」
「如果是那个问题,我们已经帮你擦过地板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谢谢。」
松田朝楼梯大步前进。大概是检查水管和监视藤丸的任务都解决了,现在打算回三楼的研究室吧。这人的步调挺独特的啊,藤丸暗忖,但午休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况且他对走向楼梯也没意见。于是乖乖跟随松田。
在二楼楼梯道别时——
「祝你情场胜利。」松田说:「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对植物有兴趣,欢迎随时再来。做学问的大门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
藤丸朝一楼走下楼梯,一边想着「自己对学问可没自信……」不过,还能够出入理学院B栋真是太好了——无论本村的答覆是好是坏。
结果,藤丸又来不及吃午餐,想起这个事实时,已是晚餐时段快结束的时候。
他把空盘子叠起来送回厨房,忽然一阵晕眩。平时就算托盘放上十杯装满的啤酒,他也丝毫感觉不到重量。正觉得奇怪。
「小子,你没吃饭吧?」圆谷尖锐地指出:「看你都脸色惨绿了。」
不是绿手指而是绿脸孔。这可不妙——藤丸有点事不关己地淡漠处之,圆谷却已立刻拿剩下的高丽菜和猪绞肉什么的替他做炒饭。
大概是空腹与告白这种大事同时影响到身心,差点引发贫血吧。藤丸生来健壮,几乎很少感冒。因此完全没发觉身体不适,还神经大条地只觉得「哎哟,好奇怪」。
夜已深,店内剩下的客人只有常来的竹策鱼大叔,以及来喝睡前酒的洗衣店大婶。藤丸在圆谷的催促下,老实在角落的桌前坐下吃炒饭。吃进嘴里的第一口终于让他浮现饿感,之后就风卷残云般迅速扫光。吃饱后浑身暖洋洋,连自己都感到脸上恢复了血色。
「维他命也得补充。」圆谷说,于是藤丸餐后又喝了柳橙汁。不知怎地,竹策鱼大叔和洗衣店大婶不约而同起身移动到藤丸这张桌子。大叔坐在藤丸对面,大婶坐在藤丸旁边,拿着葡萄酒杯精明地占领了位子。店门口的灯关掉后,圆谷也坐到大叔身旁。
「唉,你们干嘛都靠过来?」
藤丸浑身不自在地摇晃柳橙汁的杯子。
「那个——」圆谷说:「藤丸是不是要改叫『玩完』了?」
「什么玩完?」
「意思就是问你是不是被甩了,玩完了嘛。」
洗衣店大婶连人带椅子猛然凑近,缩短彼此的距离。声音虽然一本正经,眼中却闪烁好奇的光芒。
「别难过啦,玩完……不是,藤丸小弟。」
竹策鱼大叔也送上多余的安慰。
藤丸面红耳赤。映着那抹红,柳橙汁都让人怀疑是否变成了番茄汁。
为什么这些常客都知道我的恋爱进展!不,情报来源只会有一个。
「老板!」藤丸把杯子用力掼到桌上,激动大喊:「你干嘛到处宣传啦!」
「抱歉,一时不小心。」
「这是能『不小心』的事吗!」
藤丸忘了自己也是一时不小心向人家告白,只顾着责备圆谷。但圆谷态度很悠哉:
「啊,你真的被甩了?」
藤丸差点全身寒毛倒立,但大叔大婶都安抚他「没事没事」,藤丸总算勉强镇定下来。
「不,还没有……」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大婶把整个身子贴过来靠他更近了。「你连告白都没有?」
藤丸虽然觉得这种事犯不着一一向大家报告,但大婶的双眼越发射出精光,距离也缩短到几乎是额头碰额头,因此藤丸只好招认自己已经告白。
「不过,对方还没有答覆我。」
「意思是要吊你胃口?」大叔一口干掉杯中的白葡萄酒。「真是坏女人。」
「才不是!」藤丸不假思索扯高嗓门:「是我跟她说不用急着立刻答覆。」
「你八成是说完自己想说的就逃跑了吧?」不愧是自家师傅,圆谷完全了解藤丸的行为模式。「你这小子真没出息。」
「阿正你好意思说人家。」洗衣店大婶代替藤丸出言反击:「你自己还不是耗了几百年才跟小花告白。」
「抱歉抱歉。」竹策鱼大叔也改口说:「藤丸小弟喜欢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
「唉,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什么样啊……」
被大婶这么一问,藤丸结巴了。「她喜欢植物,穿着怪T恤……」
但就算用再多言词,好像也无法贴切形容本村。两人在阿拉伯芥的叶子前相视而笑的瞬间。她替藤丸调整显微镜焦距的手指。她谈论细胞的精致时,眼镜镜片后那双美丽的眼睛……藤丸的心已被卷入包含那一切的漩涡中了。在他自己都没发觉时。
藤丸想,那大概就像贫血吧。
撇下陷入沉默的藤丸,圆谷三人开始自行想像「女方是什么样的人」。
「说不定意外是个小太妹。」
「我倒觉得藤丸小弟喜欢的应该是清秀文静的大家闺秀。」
「喜欢小太妹的是阿正你吧!小花以前就是太妹,不过当时还没有太妹这种说法就是了。」
「放屁!小花只不过是有点小叛逆。」
圆服亭的常客之中,包括商店街的同业们在内,多半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话题从「女方是什么样的人」越扯越远,最后变成类似「同学会的对话」。圆谷不知几时也跟着喝起了啤酒。
如今一副女强人作风的花店老板小花,以前居然是小太妹?藤丸虽然吃惊,还是请洗衣店大婶让路,逃离桌边去厨房洗碗盘。
圆谷三人的「宴会」,持续到担心的小花打电话来为止。
「阿正,我要睡了,你有带钥匙吗?」
藤丸忙着照顾醉鬼和收拾店里,直到十二点过后才躺平。他觉得这样忙碌倒能让他无暇胡思乱想。或许那正是圆谷等人的策略,也可能他们纯粹只是想喝酒。这些精力充沛的中老年男女到底在想什么,对藤丸是不解之谜。
不过,闭上眼后迟迟没有睡意。他想起宛如石像的本村。藤丸辗转反侧,「啊啊啊」呻吟着度过长夜。
本村打电话来圆服亭,是在藤丸于栽培室告白的三天后。
这三天当然不可能一直不眠不休工作。正好碰上圆服亭公休日,藤丸决定早上赖床多睡一会。因为三天来,他抱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得到答覆,不如去看看情况——不行不行,已经说了会『等待』就该耐心等着」这样的期待与不安在工作,已经快累毙了。
察觉楼下店里的电话在响,藤丸一下子清醒了。他丢开抱怀里的枕头,冲下楼梯。因为他有预感「是本村小姐」,所以很拼命。
「您好,这是圆服亭!」他意气昂扬抓起收银台旁的电话说。
「请问藤丸先生在吗?」
果然,本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是,我,在下就是。」
连平常的自称都不确定该不该用,不禁做出奇妙的应答。
「我是本村。呃,前几天……」
「是。」
藤丸静待下文,但本村沉默片刻。透过话筒感觉到她静静的呼吸声。藤丸望向店内墙上挂的时钟。上午九点刚过。
过了一会本村说:「我想答覆前几天的事。」声音细小得几乎消失。
「本来应该过去当面跟你说,但今天午休,我预约了地下室的显微镜室。不知藤丸先生有没有空?」
虽然搞不懂答覆他的告白和显微镜室有什么关联,藤丸还是说没问题。「今天店里公休。」
挂断电话后,藤丸回到房间,比平常更仔细洗脸,以厚片吐司、荷包蛋和咖啡填饱肚子,比平常更仔细刷牙后,换上褪色最不明显的T恤和牛仔裤。即便如此还不到十点,他只好坐在窗边眺望外面。
对面房子的木槿,即使现已入秋,依然开着花。但不知是否错觉,单薄的花瓣好像委靡无力,也有些落到地上。看着贴在路边水沟盖上已干枯的褐色花朵,藤丸愣怔半晌。言语无法形容、宛如丝丝流云的思绪在脑海闪现又消失。
之后,他为了打发时间只好去门口扫扫地,擦擦店门玻璃。趁着扫地,顺便也清理了掉落地上的木槿花。低头看着变干净的水沟盖,蓦然回神又有流云掠过。
终于接近约好的时间,藤丸前往T大。起初他打算像以往一样骑天蓝色脚踏车去,突然念头一转,改成步行。
他两手空空越过本乡街,走进赤门。第一次来送餐点时,身穿围裙推着挂有外卖箱的脚踏车,多少有点畏缩。可是现在,不是以「工作」名义拜访本村的自己,好像变得非常没有防备心,让他有点怕怕的。
看到本村站在理学院B栋的玄关大厅时,藤丸暗叫「啊呀」。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啊呀」什么,总之就是这么想。本村今天穿着素面T恤。和藤丸的脚踏车同色,和B栋上方的无垠天空同色。
「嗨。」
两人同时尴尬地打招呼。
「打扰你休假,不好意思。」
「不会,反正我也闲着。」
或许是藤丸的用字遣词听来很冲,本村似乎不知该作何表情,低头不语。藤丸慌忙丢出「今天可以让我观察显微镜吧」这个可能让本村比较轻松的话题,本村点点头向后转身。
玄关大厅的角落,有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本村拾级而下。
藤丸之前心思全放在上楼去研究室,压根没留意到大厅还有这样的楼梯。平时上楼走的楼梯,是木板铺设而成,很气派,而眼前的楼梯和墙壁都是水泥做的。墙上四处装设的日光灯不知是否快坏了,光线很微弱。每走下一级台阶,就觉得气温好像跟着下降了一点。
走下昏暗的楼梯后,眼前有一条细长的走道笔直延伸。墙边放着事务柜和貌似配电箱的方形箱子,头顶有很多管线穿梭。
走道同样很昏暗。嗡嗡如地鸣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低微回响。藤丸伫足片刻,环视四周。墙壁和天花板看起来都是用厚重的水泥做的,很坚固,几乎可以当成核灾避难所。而且似乎历史悠久。理学院B栋和现代化大楼的风格截然不同,外观看起来兼具优雅与份量,没想到内部构造也相当坚实。
「这座建筑物是什么时候盖的?」
「已经有超过八十年历史了。关东大地震后立刻设计的,据说因而相当注重防震防火。几年前推动无障碍空间,决定在B栋安装电梯,但墙壁太坚固,施工单位当时为了在墙上钻洞,听说费了很大的劲。」
藤丸想来也是。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B栋建造得相当坚固,足以承受漫长岁月。当初建造时做得很仔细,让它不会渐渐劣化,只会在历经风雪打磨后,越来越有深厚韵味。
理学院B栋有八十多年历史,正是人们在此求学、做研究的历史。那想必会伴随历久弥坚的B栋建筑,今后一直延续下去。累积的时光与学问的厚度,让藤丸光用想像的都觉得晕眩。
不过,正因为有悠久时光与人们的思想累积,不可否认的是,B栋,尤其是地下空间,的确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再加上光线昏暗,坦白讲,好像会有阿飘出现。
「请问——这里有没有什么相传下来的怪谈之类的?」
藤丸怯生生地问,慌忙追上朝走道迈开步子的本村。
「的确,这种气氛就算有鬼出现也不足为奇。」本村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我从没听说有谁在B栋见过那个。」
也对,大家都忙着做研究,就算有阿飘出现恐怕也不会留意吧,藤丸恍然大悟。他的脑海浮现空虚散去的白影,忽然有点心生同情。
走了十公尺左右,本村打开左手边的铁门,一扇看似防火门般沉重的灰色铁门。
「请在这里换拖鞋,因为我们必须尽量不让外面的尘土带进来。」
一开门,眼前就设有鞋柜。就像医院的候诊室,排放着拖鞋及别人的鞋子。藤丸依她所言,脱下球鞋换上拖鞋。本村也脱下夹脚拖,从鞋柜取出草莓图案的拖鞋。那应该是本村专用的拖鞋。不是奇怪的图案,让藤丸有点安心。
穿过铁门,眼前是宛如迷宫的辽阔地下空间。
走道变得更窄,天花板上的管线变得更粗。天花板高高低低,藤丸不得不弯腰走路以免脑袋撞到管线。弯过无数转角,偶尔还得走上或走下两三级台阶。水泥地面啪嗒啪嗒响起两人的拖鞋声。
墙壁不时出现铁门。有的门上挂着「锅炉室」的牌子,也有的门上贴有「危险!非相关者禁止进入」的告示。经过各式各样的门,但本村全都过而不入,最后狭窄的走道来到了尽头。
眼前,有一扇和楼上一样的木门,镶着黄铜握把。藤丸一路走来都是水泥与钢铁的冰冷地下空间,此刻就像在森林深处看见糕饼做成的小屋。
木村一边把门往上抬,一边转动握把。
「这就是显微镜室。」
这是个单调乏味的小房间,靠墙放了两张灰色办公桌。桌上有两台比实验室用的大上两号的显微镜。每一台显微镜旁都配备了桌上型电脑。
「为了保存拍摄的照片,显微镜可以连线到电脑。」
本村没开灯就走进显微镜室,为什么不开灯呢?那是因为显微镜室深处似乎还有房间,从那里透出日光灯的光线。与显微镜室相连的房间之间的门被拆掉了,看起来就像墙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洞。
「那边是什么?」藤丸望着相通的房间出入口,开口问道。
「栽培室。光靠二楼的栽培室放不下那么多生长箱,所以这边也培养阿拉伯芥。」
经她这么一说,藤丸想起她的确提过地下室也有栽培室。想像在完全照不到阳光的地底下长成豆芽菜,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受。他想,如果我是阿拉伯芥,大概宁可长在路边也不要活在地底下的植物生长箱里。
呼吸路边的汽车废气,忍受寒冬酷暑及虫咬或许很辛苦,但他想透过叶片感受清风,想晒太阳或被雨淋。不过,会这么想,是因为藤丸生长在理所当然可自由行动的环境,对还是种子时就只认识植物生长箱的阿拉伯芥而言,这里或许是天堂。
藤丸当然无法上太空或潜入深海,更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生活。这么一想,藤丸感到的自由,或许不过是「笼中的自由」。只要得到充分的光与水,即便在地底下的植物生长箱中也能生长的阿拉伯芥,或许堪称更强悍更自由。
藤丸也想参观地下的栽培室,但本村直接走向办公桌上的显微镜。本来已朝栽培室入口走去的藤丸,只好乖乖折返,走向本村身旁。
本村在有滑轮的椅子坐下,藤丸在她的邀请下也在另一把椅子坐下。
定睛一看,办公桌的抽屉都被拿掉了。少了存放资料的抽屉,桌下的空间足可塞进膝盖,因此坐着进行作业比较容易。要来往于桌上的显微镜和电脑之间,坐在椅子上用滑的也比较顺畅。
原来如此,果然用心特地设计过。那么,被拿掉的抽屉又去哪了呢?藤丸环视室内。只见显微镜室的昏暗角落,随意堆叠空荡荡的抽屉。研究植物的人,似乎对室内装潢兴趣缺缺呢,藤丸顿时感到熟悉。
本村打开台灯,把桌上放的载玻片拉到光线明亮的手边。
「这是阿拉伯芥比较年轻的叶子。」
藤丸上半身稍微前倾,脸凑近载玻片。定睛一看,盖玻片下有直径两公厘左右的透明圆形物体。
「好小啊。」
「因为摘的是刚冒出来的叶子,色素已经褪去了。」本村将载玻片装设在一旁的显微镜上。「请看。」
藤丸在她的催促下,连人带椅子溜过去,凑近显微镜观察。
视野中全是一颗颗貌似透明鳕鱼子的颗粒,与之前在三楼的实验室看显微镜时看到的相同。那是叶子内部的细胞层,是本村每天计算数量的细胞。
「看得见吗?」
此刻,载玻片上的叶子,比上次看的叶子还要小。可是圆形细胞同样井然有序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藤丸感到这细胞真坚强,对本村的问题默默点头。
「那么,我现在把照射载玻片的光线从白色转为蓝色。」
本村啪的一声切换显微镜开关。顿时,藤丸眼中的世界幡然改变。
眼前呈现的,是银河。黑暗中,散布无数银色光点。
藤丸哑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显微镜映现的满天星辰。实际上,由于眼睛太贴近接目镜,眼周被边缘卡得有点痛。
「为什么……」终于从镜片抬起头的藤丸,一手搓揉眼球,另一手指着显微镜问:「为什么会看见星星。这难道是也能当成天体望远镜的显微镜?」
本村静静摇头。
「藤丸先生看见的,是跟刚才一样的阿拉伯芥叶片上,复制DNA的细胞,像星星一样发光。」
「那些璀璨的粒子每一颗都是……细胞?」藤丸陷入混乱。「细胞怎么会发光?」
「因为我们让类似盐基的东西附着萤光色素融入细胞。这是还年轻的叶子,会活泼地复制DNA,所以细胞核纷纷发光。」
「复制DNA之后呢?」
「如果不摘下叶子,细胞核就会分裂增生细胞。」
「噢……」
听起来太深奥了难以理解,但他至少听懂一点,这是为了更容易观察细胞,刻意加工过让叶子只要一复制DNA就会发光。他也明白了一件事:这无数闪亮的星星,直到本村摘下叶子的那瞬间,频繁活动、企图成长的细胞宛如进入了墓碑。
藤丸再次观察着显微镜。放出证明生命力的光芒,就此死去的细胞群,存在于渺小叶片中的孤寂的美丽银河。
「藤丸先生。」
被这么一喊,藤丸转头面对本村。本村也直视藤丸。
「我无法回应藤丸先生的感情。」
我早就知道了,多多少少有预感,打从看到这银河起。不,或许今早电话响起时就感觉到了。
本村心中,有一个藤丸绝对碰触不到的世界。
但藤丸还是锲而不舍。虽然觉得「我这样也太丢脸了」,还是无法不问。因为自己喜欢上了,因为渴望对方也能喜欢自己。
「就算我愿意等也不行吗?」
本村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在强忍泪意。
「对……」本村勇敢地直视着他说:「可是,并不是因为是藤丸先生才拒绝。」
显微镜室陷入沉默。相连的房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杂音。好像是植物生长箱正在排出积水。即便在这尴尬的瞬间,阿拉伯芥的细胞想必也在大量复制DNA。
呃——藤丸思索。不是因为我才拒绝,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拼命转动脑筋。
「不是因为你有正在交往的对象——」藤丸的话才说到一半。
「并没有。」她立刻回答。
「呃……」藤丸越发困惑了。「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更不用怕我难过了。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对你没兴趣所以不想交往』……」
这当下心很痛,所以当然希望对方讲得委婉一点,但是还不如明确让他早死早超生更慈悲。
「我本来不太想说,但既然如此我就坦白吧。」
见本村挺直腰杆,藤丸也跟着紧张得浑身僵直。
「请说。」
「我不会跟任何人交往。」
藤丸目瞪口呆,下一瞬间,忍不住扯高嗓门质问为什么。
「啊,对不起,这么大声。你说不会跟任何人交往,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信仰上的制约或健康上的因素?就算真是那样,照理说也有可能无预期地坠入情网。就算再怎么下定决心「不谈恋爱」,爱情是靠意志力能应付的吗?
这样的疑问源源从脑海冒出,藤丸不禁又问:
「我不是要你选择我,当然你若能选我是最好啦,但撇开那个先不谈,为什么你敢断言『绝对不跟人交往』?今后说不定会有长得超帅、性格超好、钱多得花不完的高富帅向你告白。」
「你看过那些闪亮的星星了吧?」
本村的视线指向显微镜。
「对。」
「在我们体内,也同样有细胞活动。那么,为什么我没有选择人类或其他动物,却选择植物当研究对象呢?」
本村的眼睛,再次直视藤丸。彷佛被她那黝黑的双眸吸进去。藤丸几乎是屏住呼吸倾听本村说话。
「植物没有大脑也没有神经。也就是说,不会思考,没有感情。没有人类所谓的『爱』这个概念。但它们照样旺盛繁殖,拥有多样化的形态,能够适应环境,在地球各处生长。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本村讲得平淡,反而让藤丸感到人类似乎比植物更不可思议。他想,不高举「爱」这个暧昧不明的大旗就无法交配繁殖的人类,岂不是更奇妙诡异的生物?
「所以我选择了植物。我决心将一切奉献给活在这个没有爱的世界的植物。我无法与任何人交往,也没打算交往。」
啊——藤丸长吐一口气。本村小姐是被卷入植物这个银河漩涡的人啊。不信且看本村小姐的眼睛。那分明就是被蓝光照亮的叶片细胞。乍看漆黑如宇宙,但如果仔细端详,深处其实蕴藏闪耀的光芒。那种能量不断分裂增殖。被非关爱情的东西推动,穿过至死的永恒。
「我完全明白了。」藤丸站起来。「我不会再说出困扰你的话。」
老板的忠告是对的。自己不该轻言爱意,让本村小姐烦心,打扰她做研究。
藤丸目不斜视地迅速迈步,打开显微镜室的门。
「呃,藤丸先生……」
本村似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道歉。藤丸凭着毅力挤出笑容,朝室内转头说:
「不过,我可以再来吗?送外卖时,让我顺便参观一下栽培室或温室,就当我是个对植物研究有兴趣的圆服亭员工。」
「好,那当然没问题。」
「谢谢。」
「我送你到玄关大厅。」本村说着准备从椅子起身。
「不用了,不用了。」藤丸连忙阻止她。
「我自己走没问题,再见。」
走出显微镜室,反手关上木门。本村如果追上来会很尴尬,他慌忙沿着狭窄的走道迈开步伐。可是才走到第三步就一头撞上低矮天花板的管线。
「呜!」
藤丸搓揉额头,忍痛走过迷宫般的走道。他一再迷失方向,甚至绝望地暗想,难道自己注定要死在理学院B栋的地底下,无人闻问地变成木乃伊吗?眼眶的泪水令视线模糊,也是他迷路的原因之一。他拼命说服自己——我之所以含泪,只是因为撞到额头很痛,以及找不到出口的不安所致。
好不容易找到厚重铁门,藤丸脱下拖鞋换上球鞋。他尽量不去看本村的夹脚拖。
沿着笔直的走道前进,走上通往玄关大厅的阴暗楼梯。
他感觉在地下室待了很久,可是走出理学院B栋一看,午后天空依然一片蔚蓝。和本村穿的T恤颜色一样。
千万不能让眼睛再漏水——藤丸克制眨眼的冲动走过T大校园。彷佛踩在云端步履蹒跚。
就是因为料到会这样,才没有骑脚踏车来。在人来人往的热闹校园内,双眼蒙眬不清的人骑脚踏车很危险。
穿过赤门时,藤丸暗叹,「唉——」我失恋了。他有点想呐喊,有点想二话不说就这么沉入柏油路,在这种心情驱使下,他在斑马线的灯号变绿的同时猛然拔脚冲出。
他就这么一路冲回圆服亭,拿钥匙开了门后,从厨房的冰箱拿出盒装牛奶,没拿杯子就直接对嘴牛饮。这种日子为何偏偏是公休日!此刻他宁愿被圆谷和常客们起哄喊着「哟,玩丸!」好让自己死得痛快点。
一口气喝光盒中剩下一半的牛奶,藤丸终于冷静了。他回到二楼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收拾的被褥。
没办法,被喜欢的对象拒绝是常有的事。过去也发生过几次,今后想必也会一再发生。但我肯定还是学不会教训,又会爱上本村小姐以外的某人。说不定会有个我欣赏的对象也很欣赏我,然后就此结婚生子。对象不同,自然不可能抱着和前一段恋情完全相同的心情,但绝对有可能以同样的能量卷土重来。爱情,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此刻难免伤心。就算去松田研究室送餐点,暂时也得装出「已经完全没事了」的态度。必须把好感完全抹消。那很痛苦。不知道是心口还是肚子,总之就像撕扯那一带的骨肉般疼得厉害。
藤丸抱着枕头,蜷身闭上眼。
不,我的心情不重要。因为自己也知道,迟早会再次陷入情网。只要暂时忍耐一下,直到疼痛淡去就好。
可是本村小姐怎么办?到死都要这样独自观察显微镜,继续数着阿拉伯芥的细胞吗?若真是那样,好像有点可怜。
藤丸过去也有告白被拒的经验,对方多半都是用「已经有男友」或「只想和你做朋友」这种理由拒绝。「想把一切奉献给没有爱的世界」这种理由还是头一次碰上,他想:「不知该说是新奇还是怪胎,果然很有本村小姐的风格。」就算他向朋友吐露失恋的痛苦,解释「是因为这种理由被甩」,恐怕也无法得到理解与共鸣,只会让藤丸更加困扰。
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喜欢本村小姐。藤丸想。因为本村本人,以及让本村不惜撂话「奉献一切」的植物研究,对藤丸而言都充满谜团难以理解。让他更想知道植物到底有哪一点如此吸引本村。
藤丸并不打算纠缠本村令本村为难,当然也想尽快埋葬夭折的爱意,所以本来或许该找个理由拒绝再去松田研究室送外卖。可是,「渴望知道谜底」的念头依然横亘心头不肯罢休。
这是工作,所以今后还是正大光明地去理学院B栋吧。就像本村小姐用显微镜观察阿拉伯芥细胞,我也偷偷地继续观察本村小姐他们吧。
藤丸如此下定决心。本村等人为何如此献身于植物研究?在没有彻底搞清楚谜底之前,就算埋葬了爱意,爱意恐怕也会变成丧尸跳出来。
眼底浮现银色的满天星辰,在黑暗中放出的幽微光芒。那是何等绚丽。绚丽与孤寂,为何如此相似呢?
藤丸依旧闭着眼,只是一迳凝视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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