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章节

一、利塔兰

直到上一刻都没个影的篝火,不知不觉间已被靛蓝的暮色衬得一清二楚。

把帐篷吹得劈啪作响的强风也缓和了几分。

野营地搭起无数顶帐篷,白烟袅袅升起,融入向晚天际。炊煮晚饷的香气依稀飘来。

「小卒会比我们早开饭呐。」

大胡子男沉声嘀咕。他与数名相貌精悍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摺叠椅上。

马修俯视大胡子同僚乌来利,轻笑道:

「你不必奉陪啊,我一个人列席就够了。」

乌来利原想打趣个几句,又打消念头,视线转向大草原低喃:

「……如果可以,我也想啊。」

天炉山脉坐落在一片暮色当中,威仪堂堂。山麓下的大草原上火光闪烁,十几骑骑兵正高举火炬,朝这里前进。

「欧洛奇。」

乌来利扭头转向后方,回望守在那里听候差遣的男子。男子脚边的猎犬闻声抬头,彷佛被叫到的是它。欧洛奇把手搭在狗头上,应道:「在。」

「你说嫡子八岁左右,姊姊也才十五六岁?」

「嫡子九岁,姊姊十五岁。」

乌来利点点头,叹了口气。

「何必劳师动众去抓人,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啦。」

乌来利仰望马修,又说:「你不觉得吗?要是哪一方势力想拱他们出来,自然另当别论,但搞到人民离心离德,被逐下王位的君王后裔,又能成什么气候?

事实上鸠库奇也这么想,才会一直放任他们,怎么会事到如今,而且还是在征战期间,忽然想到要把他们抓起来?」

马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睛盯着骑兵,喃喃道:「果然是从那边过来。」

乌来利蹙眉。「什么?」

「我说骑兵。抓到人的士兵从那里回来,表示两名后裔原本打算逃到天炉山脉的『大崩溪谷』。」

「……」

乌来利起身来到马修旁边。

「『果然』?……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往那儿逃?」

马修瞥了乌来利一眼。

「要逃的话,也只有那条路了。」

「怎么会?他们原本躲在森林地区过日子吧?与其涉险翻山越岭,从森林逃往东边容易多了。」

「即便要涉险,他们也认为逃到天炉才有生机吧。」

「为什么?」

「你刚才说人民憎恨喀兰王,但天炉有人不这么想。」

乌来利的表情转为严肃。

「……我可没听过这种事。你说天炉的山民吗?哪一支山民?」

马修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形已清晰可辨的骑兵们。

「不只你不知道而已,知道的人才是少数。」

乌来利眯起眼睛。「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修望向乌来利,沉静地回答:「我吗?我从小就知道了。」

藩王鸠库奇办公的大帐篷走出一名藩王的侍从。侍从在薄暮中凝目四望,发现马修和乌来利便快步走近。

「两位视察官大人。」

侍从双手在胸前交叉,深深行礼。

「鸠库奇大人要小的传话,俘虏即将抵达,请两位大人移步帐篷。」

马修点点头,简短地回应:「知道了。」

侍从再次深深一礼,领着两人前往大帐篷。

乌玛帝国统治着四藩国,藩国视察官就是皇帝的耳目。

藩国的「藩」源自乌玛语「拉奇」一词,意为「划分领地并围守」。

藩国在过去是各自独立的国家,现在虽然纳入乌玛帝国的疆域,但仍拥有一定的自治权。藩王负起帝国版图边境(藩)的守护之责,换取对过去统治地域一定程度的支配权,但并非独立的一国之王。鸠库奇仅是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不容许对马修和乌来利有任何隐瞒。

马修和乌来利留下护卫,缓步走向大帐篷入口。靛蓝的暮色中,只有那里大放光明,彷佛从天空中被切割出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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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篷内部比外观看上去要来得宽敞许多。

帐篷内有个排烟用的大天窗,中央炉火升起炽烈的火焰。众氏族长坐在窗边,各处摆放着灯具,借此可以约略看清他们的表情。

正对大帐篷入口的深处,有一座涂有红、蓝、金漆的华美祭坛。藩王鸠库奇背对祭坛,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正小声和一旁的侍从交谈,但马修和乌来利一进去,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颔首,以手势示意两人坐到旁边的椅子。

外头风冷,大帐篷里却十分闷热。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润喉用的果汁、解馋的果实和果干等。

马修和乌来利刚坐下不久,便响起钟声,通知俘虏带到了。喧哗声止息,大帐篷里安静下来。

鸠库奇再次坐下,从侍从手中接过布巾,抹去额头和脖颈的汗水。

鸠库奇身形魁梧,体格精实,皮肤晒得黝黑。全身每个部位都硕大无朋,手脚也大,但眉眼格外引人注目。被那双铜铃大眼一瞪,任何人都要心慌胆战。

鸠库奇似乎是王家血统的偏远旁系,对战事有独特的禀赋。喀兰王倒台后,前王登上王位,却无能镇压氏族间的小规模冲突。鸠库奇便以紧急时为帝国御敌作为交换条件,向皇帝借兵,击败前王,成为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

尽管仍有一支氏族不承认鸠库奇,因此还称不上已彻底掌握西坎塔尔,但马修认为若是依现状持续推移,平定全境指日可待。

皇帝希望鸠库奇迅速平定西坎塔尔,马修也这么期待。

门帘从两侧整个掀开,冰冷的夜风立刻吹了进来。

两名勇壮的士兵各别带着一名男孩和纤弱的姑娘进来了。

两人都没有被绑住,但惯用手被士兵扼住。一名士兵将一手横在胸前,朗声报告:

「奉大人之命,小的将喀兰的末裔带来了。」

鸠库奇点点头,慰劳士兵后,以手势示意可以退下了。然而一众士兵表情犹豫。

「怎么了?可以下去了。」

鸠库奇出声,一名士兵开口:

「禀报大人,姊姊不肯恭顺,若是放手,不知会如何反抗。」

听到这话,鸠库奇扬起一双粗眉。

「这样啊。好,我会小心,放手吧。」

两名士兵行了个礼,各自放手,退后一步,但仍警觉十足地瞪着姑娘,准备随时压制。

然而姑娘一动不动,甚至面不改色,她只是以顽石般坚定的一双黑眼,笔直注视着鸠库奇。鸠库奇回视那双眼睛,开口:

「你们是喀兰的孙子和孙女,弥洽和爱夏,对吧?」

姑娘开口:「篡位者不配知道我们的名字。」

声音沙哑,但刚毅十足。

鸠库奇叹了口气。「确实是不肯恭顺。」

他缓缓起身,俯视姊弟,接着从一旁的剑架抓起长剑,以鞘尾重击地板一下。

重臣们惊愕地神情紧绷,姊弟也哆嗦了一下。弟弟表情扭曲,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弟弟哭啰。」鸠库奇盯着姑娘说,「开口前先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和立场。你的态度,可能会让你弟弟当场身首异处。」

姑娘面无人色地仰望着鸠库奇,不久后声若游丝地说:「……你说谎。」

鸠库奇粗眉一挑。「我说谎?」

姑娘点点头。「我们的生死,是凭我的态度就能决定的吗?」

鸠库奇微微瞠目。

他定定地注视着姊姊,片刻后,唇角微微扭曲。

「如果你们的命运不是以你的态度决定,那是以什么决定?」

本以为姑娘会陷入思索,没想到她旋即回答:

「以你的得失利弊。」

重臣们略显不安地扭动身躯。

马修将目光从姑娘移向鸠库奇。

(这下,你要如何接招?)

鸠库奇注视着姑娘,沉默良久,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我的得失利弊吗?……确实,不能算错。」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从小几端起镶金的方碗,将碗中的乳酒咕噜噜一饮而尽,用侍从递过来的布巾抹了抹嘴,顺带揩去脸庞与脖子的汗水。

接着他再次转向姊姊。「不能算错,但也不对。你们两个与其说会造成我的损害,不如说会对整个帝国造成危害。」

弟弟仰望姊姊,一脸疑惑。姊姊没有看向弟弟,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鸠库奇。

「你们本来想逃到天炉山脉是吧?正确地说,是大崩溪谷。」

鸠库奇确认姊姊的表情,又说:

「别误会了,不是那个老货出卖你们。他的忠义令人肃然起敬,尽管年事已高,却奋不顾身地反抗。就是因为察觉他可能是诱饵,士兵才会打一开始就兵分二路。」

姑娘僵着脸,鸠库奇观察她的反应,说:

「指点你们可能会逃往何处的,是乌玛帝国的视察官大人。」

乌来利动了动。虽然没有冒失地转头看过来,但从他的全身动作,可以感受到他的惊讶。马修不动声色,专心看着鸠库奇和小姑娘。

鸠库奇语气淡泊地说:「你们活在这世上,不光是对西坎塔尔没有好处,甚至会给帝国带来祸害。你明白为什么吗?」

姑娘的脸色逐渐苍白,她应该了解已经穷途末路了吧。

大帐篷里只有鸠库奇的声音回响着:「你的祖父喀兰是个愚昧之徒。因为他,众多百姓被活活饿死。这个藩国绝大多数的百姓都对喀兰恨之入骨,我也是其中之一。」

姑娘的眼神动摇了,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鸠库奇要侍从在碗里斟入乳酒,再次一饮而尽。

「不过,听说在这一带的边境,仍有一些人依然崇敬你们。

也就是所谓的『幽谷之民』。这些边境山民数量不足为道,对这个国家的霸权也不存野心,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们置之不理,但如今他们的存在成了烫手山芋——他们占领的地方,位置太糟糕了。」

马修听见一旁的乌来利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次远征,预定要讨伐的氏族领有天炉山脉西域,但支配权并不涉及山中。

面对鸠库奇的远征军,他们没有长期抗战的实力,但仍有扭转形势的唯一一个可能,那就是获得天炉山脉另一头辰杰国的支援。

天炉山脉屏障西坎塔尔的北侧及西侧,山势险峻,辰杰国能大举入侵的地点有限,因此帝国军与西坎塔尔在这些险要之地筑起了要塞,联合守护。天炉山脉西域的大崩溪谷也是如此。若是由精通山势的士兵组成少数精锐部队,也是能够沿着山径自辰杰国翻越而来,但这样的地方没有要塞。

大崩溪谷一带,许多地方的地底下都有着意想不到的空洞,如果不慎踩空,可能丧命,无人向导是不可能顺利通过山径的。

若非拉拢支配大崩溪谷及那一带的山民「幽谷之民」,辰杰国士兵不可能进入西坎塔尔;而相对地,若无法投入大军,也不可能掌控对大崩溪谷瞭若指掌的「幽谷之民」。因此一直以来,不管是西坎塔尔的藩王还是帝国,对此地都不甚重视。但倘若「幽谷之民」如今仍将喀兰的末裔视为正统王孙,那么敌对氏族便有可能拥戴这两人,情势将为之丕变。

坐在大帐篷墙边的氏族长之中,有些人露出瞭然于胸的神情,彷佛终于明白现状背后的涵义。而有些氏族长是从藩国南部及东部来参加这次远征,他们并不熟悉天炉山脉西域一带的情势。鸠库奇应该是刻意不详细说明内情,免得归顺时日尚浅的他们萌生多余的心思吧。

「你们就像在堤防上钻洞的蚂蚁,平时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风雨一来,堤防就会从那里溃堤,殃及全国。

我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也不忍心只因为你们是喀兰的子孙,就取你们的命,但这也是无可奈何。虽然也可以留在我身边看管,但这个做法不无风险。」

鸠库奇说到这里,突然满脸疲惫。

「我言尽于此……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统和命运吧。」

鸠库奇努努下巴,方才那两名士兵上前,欲伸手抓住姊弟的手臂。

弟弟惊惧地伸手想抓住姊姊,姊姊牢牢握住弟弟的手,仰望鸠库奇。

那张苍白的脸庞浮现某种踌躇的神色。她张唇欲语,又转念抿住。

鸠库奇讶异地蹙眉。「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姊姊寻思片刻,很快下定决心说:「你被下毒了。」

鸠库奇拧紧眉心看着姊姊,又拿布抹去面庞和脖颈的汗水。然而光用布擦拭实在无济于事,众人都能看见异常如瀑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你说什么?」

姊姊以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盯着鸠库奇。

「你身上有冥草的气味……有人对你下毒。」

重臣一阵哗然,甚至有人作势起身。

鸠库奇抹去流入眼中的汗水,露出无畏的笑。

「这是临死前的诅咒吗?你的胆量令人敬佩,但既然要撒谎,也要编得真一点。」

「我没有撒谎。」

「不是撒谎是什么?用冥草根熬出来的毒,闻起来或尝起来都没有味道。」

姑娘露出恍然的表情。「……那么,你就继续这么想吧。」

姑娘叹了口气,搂住弟弟的肩膀,转身背对鸠库奇。士兵连忙抓住两人的手,带往大帐篷的出口。

马修倏地起身,喊住两人:「慢着。」

姊弟停步,转头看过来。鸠库奇和重臣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马修问姑娘:「爱夏-喀兰……那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姊姊定定地看着马修。她漆黑的眼睛让人联想到黑曜石。

不回答吗?正当马修这么想,姑娘眉心微蹙,开口问:

「……你是利塔兰吗?」

马修瞠目结舌。

一股寒气从眉间扩散到整颗脑袋,他的心脏开始猛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都麻掉了。马修撑开麻痹的双唇,哑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姊姊依然锁着眉心,说:「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气。」

马修怔怔地看着姑娘。

「……喂,你怎么了?」

乌来利问,马修没有回答,大步走向鸠库奇。

在近处一望可知,鸠库奇的状况极不寻常,眼睛的焦距都涣散了。

马修转向侍从。

「叫医术师拿喀夫尔过来!别搞错了,是喀夫尔!还有拿大量的水过来,快!」

接着他对拘束姊弟的两名士兵说:「把两人带走,牢牢监禁起来!」

这时,一声闷重的声响传来,有如面粉袋落地。转头一看,鸠库奇从椅子滑落,倒在地上。

重臣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嚷嚷。一片兵荒马乱中,马修跑近乌来利,以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匆匆交代:「你跟着那对姊弟,把护卫们也带上,别让任何人碰他们一根寒毛。留意食物和驱虫的烟,免得他们被毒杀。还有,回头叫欧洛奇过来找我。」

乌来利默默点头,走向姊弟,随着士兵一同离开大帐篷。

二、无味之毒

隔日凌晨,鸠库奇的病况脱离了险境。

漫漫长夜里,重臣轮番拜访帐篷,但马修只让他们在门口探望,不许任何人入内。

虽然也有人愤懑不平,但既然不晓得下毒的人是谁,马修这番处置极为合理,因此也没有人硬要闯入。唯一被允许进入帐篷的,只有马修的部下欧洛奇。马修细细嘱咐了他一番,将他和如影随形的狗儿送进宿营地。

和医术师在藩王的枕畔守了一整晚,马修见藩王的病况稳定下来,便在同一座帐篷的角落铺上被褥,小睡了一会。

他在近午时分醒来,藩王一如先前,发出深沉宁静的鼾睡声。

马修起身走出帐篷,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有被雨沾湿后的草腥味。这么说来,睡梦中似乎有听见骤雨击打在帐篷的声响。这时节,这一带常有这样的骤雨。天空乌云密布,一片阴沉,但风势强劲。每当沉重的云层被风推开,阳光便从云缝间洒下,以意想不到的灿烂照亮天炉山脉。

这时间应该开始准备午饷了,烟熏味里掺杂着烙烤薄米饼的香气。

听见踏草而来的脚步声,他回头,欧洛奇正带着狗儿过来。

「如何?」马修问。

欧洛奇低声回答:「大人猜得不错。」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听完报告细节,马修微笑。

「辛苦了,去休息吧。」

欧洛奇行了个礼,踩出脚步声背对马修离去。马修对着他的背影说:

「也赏你的伙伴一顿大餐吧。」

欧洛奇回头,脸颊微泛笑意,点了点头。可能知道说的是自己,狗儿徐缓地摇起尾巴。

马修做了个深呼吸,背对他俩。

(……好了。)

马修在内心喃喃自语。

(接下来得再费把工夫。)

从明亮的户外进入帐篷,一时间眼前一片漆黑。

视力逐渐熟悉阴暗后,他看见躺在炉边床铺的鸠库奇,以及守在一旁的医术师。烟味里掺杂着汤药的气味。

马修走近鸠库奇枕边,可能是听到声音转醒过来,鸠库奇微微睁眼,做出要水的动作。

医术师扶起鸠库奇的头撑好,把装水的容器凑到唇边,鸠库奇发出声音啜起水来。

见他平顺地喝水,没有呛到,医术师的神情放缓下来。

鸠库奇咳了两三下,像是要清去喉间的痰,接着抬头望向马修。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

「……我被下的毒,」他声音沙哑地说,「真的是冥草吗?」

马修转向医术师,壮年医术师开口:「虽然并无确证,但看似如此。因大人呈现的症状与冥草毒极为相似,用于解冥草毒的汤药也疗效显著。」

鸠库奇板着脸说:「但冥草应该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

医术师点头。「确实如此。」

鸠库奇的目光回到马修身上。「那么,为何那姑娘会说我的汗有冥草的气味?」

被这么问时,该如何回答?——昨晚彻夜看顾期间,马修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但浮现脑海的每一个答案,都令他有所迟疑。

然而实际被问到,他却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心中的答案。

马修望向医术师。「鸠库奇大人的病况看似稳定了,你暂时离开也无妨吗?」

医术师膝行靠近鸠库奇,把脉之后点了点头。

「我离开一会儿也不碍事。」

「那你去休息一下吧。大人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立刻通知。」

医术师行礼,离开帐篷。

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马修重新转向鸠库奇。

「大人刚才的问题……」

「……」

「我想那姑娘应该是真的闻到了冥草的气味。她的鼻子应该比常人更灵敏。」

鸠库奇一双大眼凌厉一瞪。

「都屏退旁人了,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胡言乱语?我要问的是,那姑娘为何要多此一举?她早就知道我被下毒了,也就是说她和下毒者勾结——」

马修缓缓地摇头。鸠库奇不耐地皱眉。「不是?怎么不是?」

「那姑娘和下毒者无关。」

「你怎么敢如此断定?」

「因为就如同大人的疑问一样,她把大人遭人下毒一事说了出来。」

「……」

「那才真的是多此一举。倘若她与下毒者勾结,并相信大人一死,她和弟弟都能活命,就绝对不会说出口。」

马修轻叹一口气。

「虽然她装出坚毅的模样,但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一想到如果自己知情不报,会害死一个人,忍不住就说出口了吧。」

「我可是想杀了他们姊弟。」

「即便如此,有些人就是无法坐视别人死。」

「可是冥草……」

鸠库奇说到一半,马修打断他说:

「大人纠结在冥草没有气味这件事上头,但你身上已经出现各种中毒的征兆了。你汗流如瀑,也让我觉得很不对劲。那姑娘当时就站在大人正面,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吧。」

「……」

「君王总是暴露在遭人谋杀的危险当中,自然也精通各种暗杀之法。那姑娘是喀兰王的孙女,应该自小就被灌输暗杀的各种路数吧。所以她看到大人异常出汗、目光涣散,便看出是中了冥草毒。」

鸠库奇似乎快被说服了,但好像仍有疑问,正欲开口,还没出声,马修又继续说下去:「而且,试图毒杀大人的人,应该不知道喀兰末裔有什么价值。」

鸠库奇惊觉,睁大双眼。

「你查出是谁干的了?」

马修点点头。「是里马氏族的族长。」

鸠库奇的眼神僵住了。「拉利哈吗?……有证据吗?」

「他的仆役持有擦拭器皿的布。听说该名仆役昨晚负责擦拭大帐篷里的器皿。」

鸠库奇叹了口气,摇头说:「如果这是他蒙上嫌疑的理由,你搞错了。我的器皿向来自己亲手清洗和擦拭,收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没有机会在我的器皿下毒。」

马修微笑。「他抹在器皿上的不是毒液。」

「……?」

「他在每个人的器皿抹上了喀夫尔的树液。」

马修平静地说明毒杀的手法:「大人为了防范毒杀,只喝同样也倒给其他人容器里的乳酒。只要在乳酒里下毒,拉利哈也非喝不可。虽然也可以毒死大帐篷里所有的人,自己独活,但这样做,即使成功除掉大人,也会跟其他氏族结仇。」

鸠库奇的脸上泛起惊愕的神色。

「原来还有这一招!我另外擦拭自己的器皿这件事被反过来利用了。」

马修点点头。「没错。喀夫尔的树液是冥草毒的克星,两者相触,冥草就会失去毒性。医术师让大人服下的,也是喀夫尔的树液做成的解毒剂。」

「……他事先在自己和其他人的器皿涂上了喀夫尔的树液。」

「没错,我的部下花上一晚,找到有人持有散发喀夫尔树液气味的布。」

马修微微一笑。

「不过他不是靠自己的鼻子,而是靠狗鼻子找到的。」

鸠库奇低吟,好半晌低头思考着什么。

马修抚着下巴说:

「照当前情势来看,要处罚拉利哈相当困难,得先谨慎地拟定善后的计策才能行动。」

「……这也是个问题。」

鸠库奇低语,抬头看马修。

「另一个问题是,该如何处置那姑娘。」

「因为她救了大人一命?」

鸠库奇点点头。「就算只有那姑娘,饶她一命……」

马修摇头。

「这行不通。如果杀了弟弟,那姑娘会记恨一辈子,只会徒留祸根。」

鸠库奇神情阴郁,马修对他说:

「若是怜悯那对姊弟,不如不要斩首,改以毒杀处刑就是了。」

鸠库奇的眉心揪成一团。「那样更痛苦吧。」

「不,看挑的是哪一种毒,也有毒物能让人平平静静、宛如沉睡般死去。」

鸠库奇表情复杂地注视着马修,马修只是默默承受他的视线。

三、冻草

爱夏和弟弟弥洽被监禁在宿营地边缘的帐篷里。

这顶帐篷远离其他帐篷,孤伶伶地坐落在草原上,因此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会被发现。帐篷内外有马修带来的护卫严密驻守,食物和衣物等也都必须经过检查,才会交给姊弟。

鸠库奇康复当天,中午过后欧洛奇来过帐篷一次,把乌来利叫出帐篷,附耳说了些什么,接着带走三名护卫不知去了哪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员移动。

这顶帐篷除了充当烟囱的天窗外,另有两道通风小窗。每当宿营地传来教练的吆喝声或动静,弟弟就会跑到小窗旁边看外面,但姊姊完全不靠近窗户,只是坐在帐篷里,在布上刺绣打发时间。

太阳西下,士兵用完晚饷后,晚饭晚了许多才送来给姊弟。

送食物来的仆役后方,跟着马修和两名藩王的侍从。

护卫们掀起帐篷入口的布,朝内细语了几句,乌来利便从里面出来。他发现送晚饭的人背后跟着马修等人,神情变得僵硬。

马修在唇前竖起一指,乌来利以眼神示意明白。

仆役以大托盆端着晚饭,略略屈身进入帐篷内,马修和藩王的侍从各别靠近窗户。

天色已是一片墨黑,宿营地的火光也很遥远,因此只要稍微站远一点,从明亮的帐篷里便看不见窗外人的脸。即使看到人影,护卫本来就守在窗外,姊弟俩应该不会发现有何异状。

两人的晚饭比士兵吃的要更豪华,除了烤羊肉以外,还有炖蔬菜汤和水果等。薄饼上抹了乳酪,上面还洒了贵重的砂糖,当然还附上乳酒。

弟弟可能是饿了,看见摆在眼前的晚饭,立刻开心得笑容满面,但姊姊从仆役进来之前,就一直低垂着头。

看到她那姿势,马修眯起了眼睛。

肩膀紧绷,是在紧张吧。

(她发现了吗?)

弟弟首先伸手拿薄饼,将吸满融化砂糖和乳酪的饼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姊姊也静静地用起晚饭。她和弟弟一样,从薄饼开始吃,接着慢慢品尝羊肉和菜汤,水果也没有剩下。

饱餐一顿的弟弟伸手拿乳酒的时候,姊姊停止进食,看向弟弟。

(……她会制止吗?)

马修情不自禁地往前探,紧盯着姊姊的侧脸。

姊姊的手微微颤抖着,纤细的脖子发僵,都绷出筋来了。

弟弟双手执起把手,将乳酒的容器凑到嘴边。

姊姊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弟弟。

弟弟津津有味地一口气喝光乳酒,把容器放回地上,伸手要拿剩下的水果。

接着他就这样脑袋一晃,整个人即将往前栽倒。

姊姊迅速伸手扶住弟弟,让他躺下来,头枕在自己膝上。

脸颊上是两行泪光。

她上身前屈,就像要紧紧搂住全身脱力的弟弟的头,但很快便直起身体,拿起弟弟空掉的乳酒壶。只见姊姊抓住乳酒壶的把手,恶狠狠地掷了出去。

酒壶发出笨重的声响,砸中帐篷窗下,马修忍不住缩回了脸。

帐篷里的乌来利等人惊讶地站了起来,但姊姊看也不看他们,抓起自己的乳酒壶,脸对着马修所在的窗子,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她漆黑的眼瞳湛着凄厉的灿光,瞪着这里。

马修在丹田使劲,迎视着姑娘的眼睛。

(没错,就是我对你下的毒。)

一股灼热自心底滚滚涌出,他全身开始颤抖。

(你是闻到我捏着毒药洒进去的指头气味吧——你也知道那气味的主人就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马修的脸漾起笑意,全身灼热有如烈火熊熊燃烧。

姑娘的眼神失去力量,往前扑倒。马修静静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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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从的陪伴下,鸠库奇走出帐篷。

帐篷前的草地铺了一大块毛毯。士兵们手中的火炬,幽幽照亮横卧在毯上的姑娘和男童的遗体。即使在夜里,两人的脸也显得白皙,看上去比生前更小了一圈。

鸠库奇俯视遗体半晌,接着蹲下,把手放到弟弟嘴边,确定已经没有呼吸。

同样把手伸向姊姊,确定之后,他轻触脸颊,惊讶地缩回了手。

「好冰。明明才刚死没多久吧?」

站在遗体另一头的马修沉静地说:「我用了冻草。」

鸠库奇点点头,起身叹了口气,接着望向士兵。

「用布包起来埋了吧。」他只交代这么一句,便转身背对遗体,进入帐篷。

在西坎塔尔,孩童的遗体会葬在尤吉树下。

根据传说,一位丧子的母亲哀痛过度而投河自尽,她漂流至岸边,从身体长出来的就是尤吉树,因此只要将孩童的遗体埋葬在树下,尤吉树的精灵就会将年幼夭折的灵魂慈爱地引导至天界。

士兵们奉鸠库奇之命,傍晚就去寻找尤吉树,已经物色好合适的埋葬地点回来了。两人的遗体立刻被放上马车货台,穿过草原,运至小河边的森林中,埋葬在尤吉树下挖好的坑洞里。

士兵既为人子,也是为人父母,他们没有将遗体直接抛入洞穴里,而是用毛毯裹好,免得两人受寒,再放入洞底,覆上泥土以免野兽挖掘,最后深深行了个礼,返回野营地。

士兵的马蹄声刚远离,黑暗的树林间随即跳出三条人影,专心地挖开埋葬两人的地面。

一行人将两人的遗体从洞里抱出来,一放到洞旁的草地上,便火速掀开覆盖全身的毯子。接着用另一条布小心裹好遗体后,两名男子分别抱着姊弟,消失在森林深处。

余下的一人,将原来包裹遗体的布再次放回洞底,稍微理好形状后,再次覆上泥土,让墓地恢复原状。

月光缓慢西沉,在林木的枝桠间洒下微光。

四、气味之声

是食物的香气。

(……是老爷子在烤薄饼。)

差不多该起床了,也得叫醒弥洽才行——刚想到这里,轰雷掣电般可怕的记忆重回心头,胸口一阵剧痛。痛楚就像一汪苦水,从胸口扩散至喉咙,再蔓延到脑袋。

爱夏张口,猛烈地吸气。

她的喉咙像笛子般发出尖啸,烤薄饼的气味、烟味,以及两名男子和狗的气味同时扑鼻而来。

这股气味的洪水中,有弥洽的味道。两人的手似乎贴在一起,她感觉得到他的体温。

(弥洽……弥洽还活着!)

爱夏睁眼想看看弟弟,但眼前剧烈旋转,她再次闭上眼睛,等待眩晕过去。

「好像醒了。」

听到男子说话的声音,爱夏满头混乱,拼命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喝了掺了冻草的乳酒……)

看到弥洽喝下掺入剧毒冻草的乳酒后,自己应该也喝了酒。

(那我怎么没死?)

爱夏闭着眼,感觉到一名男子起身走了过来。就算闭着眼睛,她也知道过来的人是谁。

「你醒了吧?爱夏-喀兰。」

爱夏缓缓睁开眼,看向男子。虽然还有点晕,但可以清楚看见男子的脸。

晒得黝黑的精悍面庞与一双黑眼正笔直地看着她。

「……为什么?」爱夏低语。

可能是发现她的声音沙哑,男子转向背后,吩咐道:「拿水壶来。」

水壶送来后,男子轻轻把手伸到爱夏的后脑勺撑住,慢慢扶她坐起来。男子的手厚实硕大且温暖。

爱夏含了口倒进木碗里的水,有老杉木的气味。应该是装在木桶里送来的,但干渴的喉咙依然觉得有如甘露。

喝完水,她把木碗还给男子,男子默默接下。

爱夏直盯着他。

男子一动,青香草的气味就变得更浓郁,应该是一直收在怀里吧。虽然跟男子的体味混合在一起而变质了,但那确实是青香草的气味。

「为什么……?」

爱夏再次寻问,男子却摇了摇头。

「现在没工夫解释。今晚会跟你说明,在那之前,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吧。」

爱夏想转头看弟弟,男子起身说:

「你弟弟也没事。刚才醒来一下,又睡着了。我替他裹了毯子,不会着凉。你最好也暖和一下身子。我留下部下护卫,有任何状况,都听他指示。」

说完,男子大步折回火堆处,把木碗还给坐在火堆旁的男子,再从盘子捏起一片薄饼塞进嘴里,就走向树林里离开了。

男子正用火烹煮着,旁边有一只狗。狗趴着看爱夏。

「可以起身的话,要不要过来这里烤火,吃个薄饼?」

男子出声。他的面庞细长,但有种猎人的锐利。

爱夏伸手撑着草地,慢慢站起来。还有点头昏脑胀,但一下子就过去了。

她在火堆旁坐下来,火焰的暖意沁入肌肤,让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寒冷。

(冻草会冻结身体。)

不慎误食冻草的人,身体会迅速失温,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沉睡般失去性命……应当如此才对。

(我怎么还活着?)

男子灵巧地用手指捏住贴在小锅上的薄饼,撕下来放到木盘上,薄饼散发诱人香气。接着他抹上满满的乳酪,淋上蜂蜜,递给爱夏。

掌心感觉到木盘的温暖,彷佛覆盖着心房的某种硬壳应声破裂,「我还活着」的真实感扩散到全身。

她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了,自己的人生就要结束在这里。

她想像他们会被斩首,因此当得知会用冻草来处刑,她想:至少可以死得比斩首舒服些。等待处刑的期间,她害怕得心神战栗,然而真正面临那一刻,看着弟弟喝下有毒的乳酒时,恐惧已消失无踪,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漆黑。自己和弟弟,所有的一切,都被封闭在漆黑的无明之中。

然而在乳酒中嗅到那名男子的手指气味的瞬间,强烈的愤怒贯穿眉心。

因为血统,自己和弟弟非死不可——这样的荒诞,以及无法匡正这种荒诞、只能受死的不甘,化成了难以言喻的愤怒爆发出来,灼烧全身。

她从温润的木盘慢慢捏起薄饼,折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放入口中,乳酪浓郁的咸与蜂蜜的甜融合在一起,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是熟悉的滋味。

被囚之后,每餐附上的薄饼都散发出从未尝过的食材香气,但这个薄饼却是她熟悉的味道。香气在鼻腔深处弥漫开来,泪水也随之涌了上来。

爱夏低头不让男子看见自己的泪水,大啖起温热芳香的薄饼。

狗狗缓慢起身,走到旁边,以冰凉的鼻头轻顶爱夏的手肘。

「嘿,坐下!晚点再喂你。」

男子斥喝,狗有些不满地看了看他,在爱夏旁边坐下来。

「……这里是……」爱夏问男子,「哪里?」

「绿水溪谷旁。」

爱夏惊讶地左右四顾。绿水溪谷的话,就在家附近——虽然那个家早已人去楼空。一想到这里,尖利的哀痛扎进胸口。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爱夏问,但男子在小锅抹油,再次烙起薄饼,摇了摇头。

「我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等马修大人回来再问他吧。」

爱夏眨了眨眼。

「……马修,那个人叫马修吗?」

男子点点头。「没错。马修-喀叙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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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马修的人迟迟没有回来。

弟弟弥洽醒来一次,吃了一大堆带狗的男人准备的晚餐,问了「我们怎么了」这类爱夏也答不出来的问题,但没多久就在火堆旁蜷成一团睡着了。爱夏自己也浑身倦怠得几乎要脱了形,吃完晚饭后,天还没黑,就偎在弟弟旁边躺下了。

她昏昏沉沉,睡睡醒醒,确定弟弟和自己都还活着,又再次入睡。偶尔也会被拂过森林草地的风捎来的气味给吵醒。

天一黑,草木气味就会安静下来,但如果遭到虫子等攻击,就会开始发出「气味的声音」。

(……艾那拉树,一下子就好,安静一点吧,拜托。)

应该是被虫子啃食叶子吧,艾那拉树似乎遭到相当多虫子围攻,已经发出「悲鸣的气味」老半天了。

树木发出的「气味之声」总会徐缓地开始,然后持续个老半天。

听到悲鸣的其他树木也纷纷发出警戒的「声音」,这些声音朝四面八方扩散,因此一旦注意到,对爱夏来说就是件相当难熬的事。而且「气味的声音」会缓缓沉降至地面,黏稠地流动、扩散开来,因此像这样躺在地上,感受就更强烈了。

如果是白天,听到「声音」的鸟类等天敌便会欢天喜地地飞来,可一旦日落,就成了夜行性昆虫的天下。也有些幼虫白天躲在泥土里,等到夜晚天敌入睡,便放肆地吃起叶子来。

一旦注意到就令人难熬的,不光只有草木的气味之声而已。

动物散发的气味之声有时格外浓烈,若是在睡梦中感觉到,甚至会被吵醒。因此在家的时候,她总是在二楼的房间,关紧窗户入睡。

清醒的时候,对气味的噪音就不会怎么在意。

难得离开森林、上市场的时候,起初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巨大得令她害怕,但不知不觉便习以为常了。气味的噪音也是如此,若在平时,一定能自然地当成耳边风。

但昏昏沉沉地正要睡着时,如果强烈的恐惧和血腥味突然伴随着老鼠的惨叫声传来,她便会惊醒过来,好一阵子心跳如擂鼓,无法入眠。

靠近地面的气味,入夜后会变得非常吵闹。因为一些动物会在入夜后醒转,腥骚味就会变得浓重。即使在二楼,夜风也会将气味传送过来,但相较于更靠近地面的一楼浓密的吵闹声,还是好上一些。

爱夏曾经向老爷子抱怨这件事,老爷子却只是困窘地笑道:

「气味很吵?」

看到那表情,爱夏深陷在无人能够理解的寂寞里。

对爱夏而言,这是最为贴切的形容,其他说法都无法表达那种感受。

自懂事以来,爱夏便一直感受着生物散发的气味——他们透过气味进行各种对话。也许因为如此,闻到的气味之于爱夏,就等同于话语一般。

当然,动物和草木不会说人话,但树木被昆虫啃咬时散发的气味,在爱夏感觉起来,就像在说:「好痛,好痛!我被虫咬了!」

那感觉有如火警望楼传来的连串敲钟声,彷佛正高喊:「失火了,失火了!」或像母亲带着苦笑的叹息,宛如在说:「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

各种事物发出的「气味之声」与人声不同,会持续很久。这些声音不分时地,随时都会听见,但比起白天,夜晚从整座森林飘来的「气味之声」,更令她加倍地心神不宁。

在夜间绽放的花朵,随着日落开始散发香气,引诱喜好在夜空飞舞的蛾。花朵们引诱的香气虽然高亢,却宛如情歌般悦耳。

但夜晚的森林,各处都会散发出不同于那类香气的气味。

是因为掺杂着小动物遭到捕食的浓烈气味吗?夜晚森林的气味对爱夏而言就像噪音,伴随着胸口滞闷的紧张感。

能理解这种感觉的,只有母亲。

弟弟似乎多少也能理解,但他天性无忧无虑,似乎不像爱夏这样在意;至于父亲则完全不懂,老爷子也不懂。自小开始,爱夏便多次试图让老爷子明白这样的感受,但每回都只换来老爷子为难的笑。

她沉浸在回忆当中,一股悲切的寂寥在心底蔓延开来,宛如陷入深沉的夜色中。

自懂事以来,这股寂寥就一直悄悄地潜伏在她心底,即使弟弟就睡在一旁也无法抚平。

而母亲也怀着这份孤独。

她眼前浮现母亲的脸。母亲躺在药味弥漫的房间床上,一脸苍白。有如被牵动似地,母亲的声音在她耳边重现。

——你也很寂寞呢。

母亲低声说着,轻柔地为她拨开落在额头上的发丝。热烫的指头因高烧不断而变得干燥,气味慈爱而温柔。

——我也一直很寂寞。那是一种不管和谁在一起,都不会消失的寂寞。

想想为什么寂寞,虽然可以想到千百种理由,但也许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就只是寂寞而已。

在高烧侵蚀下,母亲半是自言自语般呢喃。她的气味从肌肤传来。

——我们是寂寞的生物啊,所以才会呐喊。对着虚空,空虚地不停呼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呐喊……

(……母亲大人。)

当时自己太过幼小,懵懂无知,但现在她完全听懂了。

生物全都是寂寞的,才会无时无刻不发出「气味的声音」吧。即使没有意识到,自身仍不间断地发出「气味的声音」……

爱夏从小到大,一直聆听着这些充斥世界的声音。

是什么时候,爱夏发现对自己而言天经地义的这些声音,对他人来说并非理所当然?

即使老爷子对其他事情明察秋毫,也唯独对于「气味之声」无法理解。

(……老爷子……)

那张脸倏忽浮现眼底,她的心口一阵抽痛。

粗犷但慈祥的老爷子。自父母相继病逝,老爷子不只是以忠臣的身份,更是如父如母地照顾着爱夏与弥洽。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是被囚禁在他们先前被捕的那处野营地的某处吗?或者已经遇害了……?

一想到这里,难以忍受的痛楚在心中扩散。

老爷子是无可取代的人。在祖父被逐下王位后,仍保护着他们一家的家臣,就只有老爷子一人。小时候她不明白,但如今她彻底明瞭老爷子对祖父献上的忠诚是多么难能可贵。

祖父并非单纯被逐下藩王位而已。就像鸠库奇说的,是西坎塔尔人民对他恨之入骨,将他从藩王的宝座拉了下来。

憎恨祖父的不只有西坎塔尔人。

(……父亲大人也对祖父大人心存怨怼。)

而自己的内心、平时总要自己不去正视的阴暗角落,也隐藏着对祖父的怨恨。

远离藩都的逃亡之行,虽然记忆断断续续,但爱夏记得父亲背部的气味,以及身处暴风雪之中的冻寒。

最为鲜明的,莫过于饥饿的记忆。

即使哭喊肚子饿,也得不到任何食物。能够带上路的少许粮食一眨眼便见了底,一行人在山中旁徨;即使好不容易走到山村,也因为正值大饥荒,所有村子都没有多余的食物能分给外人。

现在爱夏仍偶尔会梦见饿得骨瘦如柴、只有眼睛大得吓人的孩童脸庞。

怀着弥洽的母亲痛苦地咬牙往前走,她的身影也让爱夏无法遗忘。一向温柔坚强的母亲,面容却痛苦到扭曲,让她打从心底害怕极了。

好不容易来到这块土地,被「幽谷之民」所收留,啜饮一口他们端上来的热汤时,那种销魂般的幸福感,爱夏到现在都还记得。

然而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幸福时光并不长久。

母亲被迫在饥饿与冻寒中勉强行旅,生下弟弟后身体未能恢复过来,反覆发烧,经常卧病不起。她拼命撑着,慈爱地养育弥洽和爱夏,但后来甚至无法坐起身来。

阴暗的房间里,父亲蜷着背坐在母亲的床沿,说:

——要是你怀孕的时候没有发生那种事,能让你好好吃饱、睡好,就不会害你变成这样了。如果没嫁给我,你就不必吃这些苦了……

爱夏现在仍经常想起父亲如此反覆诉说的声音。

母亲慈祥的气味,随着她已然远去的面容,蓦地在鼻腔深处升起。

(母亲大人……)

好想再见母亲一面。好想见到她,跟她紧紧相拥。

在夜晚森林潮湿空气的围绕下,爱夏回想起父母的气味和面容。

(我们有过幸福的时光;尽管不长,但确实拥有过。)

母亲在父亲身旁刺绣,暖炉的火焰跳动,照亮她的脸庞。那摇曳的火光也随着气味刻画在心里。

而那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都成了过去。

当爱夏看到弟弟端起有毒的乳酒,浮现心头的除了漆黑的绝望,还有一个念头:这下就能与父母团聚了。

可当她在乳酒里嗅到那个男人的气味,一股烈火般的滚烫愤怒涌上心头。

即使能够和父母团聚,那也不是她自愿的,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很碍事,才要被排除——想到这里,长久以来累积在胸口的种种情绪一口气爆发开来。

——你们就像在堤防上钻洞的蚂蚁,平时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风雨一来,堤防就会从那里溃堤,殃及全国。

——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统和命运吧。

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只要他们活着,就会碍事——

我们两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可是,既然如此……)

为何我们还活着?

在夜晚气味的围绕下,爱夏怀着愤怒、空虚以及混乱的思绪,注视着眼皮底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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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被轻轻触碰,爱夏从睡梦中惊醒,一时半刻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抱歉把你叫醒,不过要说话的话,现在最方便。想知道原委吗?」

爱夏揉着眼睛点点头,坐了起来。她想把弥洽也叫醒,但马修触碰她的手制止。

「让他睡吧,晚点你再说给他听就行了。」

火堆只剩下余烬。

狗和男子都不见了,只有马修一个人跪在火堆旁,在余烬里添上细枝,拨旺火势。

爱夏走到火堆旁坐下,看着马修和火。

待火势够大后,马修也在火边坐下来,说了声「好了」。

「该从何说起呢?……首先,你想知道什么?」

爱夏声音僵硬地说:「为什么我们还活着?我们明明喝下了冻草。」

爱夏回想起掺了冻草的乳酒散发出这名男子的气味,定定注视着马修。像这样在近处一看,他比最初的印象要来得年轻许多。

「是你把冻草掺进乳酒的吧?」

马修点点头,接着轻轻苦笑一下。「所以你才把酒壶砸向我吧?」

爱夏点点头,看着马修说:

「你对我们下了毒。我们服下毒药,却像这样还活着,这表示你替我们解了毒,对吧?为什么?还有,你是怎么……」

马修把手伸向火堆,说:「你知道冻草的效力全看分量吗?」

爱夏「啊」地轻呼一声。

(原来……!)

他们不是被解毒了。这名男子打从一开始,就把分量调整到不会致人于死吗?

她从老爷子那里听说过,曾有小孩误食冻草,呼吸心跳都停了,父母相信孩子已死,哭哭啼啼地挖好墓穴,放入遗体,正要盖上泥土时,孩子却复活了。正是因为误食的量少,才保住一命。

当时母亲告诉她,冻草是相当特殊的毒草,即使吃到,只要没有丧命,接下来便能以惊人的速度复原过来。

「……可是……」爱夏蹙眉说,「这种事有可能吗?我和弥洽的身材相差那么多。」

「坦白说,」马修看着火堆说,「这是个风险极高的赌注,但我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救你们的命。」

「……」

马修从火堆抬起目光,看着爱夏说:

「为了让鸠库奇相信你们已死,我只能使用冻草。」

爱夏看着马修。火光淡淡地映照出男子晒得黝黑的脸。

「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不就是你向鸠库奇指点我们的行踪吗?害我们被抓,为什么又要救我们的命?」

马修默默地看着火焰片刻,很快抬眼看向爱夏。

「让鸠库奇抓住你们的理由,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但实际上……」

马修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鸠库奇担心的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大崩溪谷的『幽谷之民』和帝国为敌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但鸠库奇安插在敌对氏族的线人回报,说敌对氏族得知『幽谷之民』待你们如上宾,想要拥戴你们,拉拢『幽谷之民』。听到这件事,鸠库奇大为不安。

别看鸠库奇那样,其实他非常纤细。我试图说服他,说有方法可以避免这种状况,但他坚持只要有任何一点疑虑,都必须斩草除根。」

马修以平板的声调说着。

「确实,这种事没有绝对,最万无一失的法子,就是除掉你们。这对帝国来说也不是一步坏棋,因此我明白就算阻止,他也会一意孤行。」

爱夏气愤地问:「所以我才会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马修的眼睛浮现出某种不同于先前的表情——他的气味变了。可能是体温上升了一些,宜人的汗味变重了点。

「……如果要说理由,」声音微微沙哑,「因为我的母亲也是『幽谷之民』。」

五、欧阿勒稻

打开马车车窗,爱夏忍不住发出欢呼。

好刺眼。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每当清风拂过,稻穗随之起伏,光波如水波般绵延至视野尽头,随风飘扬的稻香扑面而来。那股芳香极其强烈,不同于其他任何植物。爱夏从老早之前就感觉到这股异样的浓香了。

一旁的老爷子说:「欧阿勒稻结实的景象果然壮观哪。」

「什么?什么?我也要看!」

坐在对面的弥洽跳下座椅跑过来,挤开老爷子,硬要把头探出车窗外。老爷子连忙制止:「不可以,人全挤在这一侧,马车会翻倒的。那边的窗户也能看到一样的景色,你去那边的车窗看吧。」

老爷子看着弥洽跪在座椅上打开窗,说:

「从这一带开始,全都是这样的风景,因为这一带有许多欧阿勒稻的稻田。等不久后进入帝国本土,就能看到优伊诺平原广大的种植地了。

优伊诺平原是乌玛帝国最古老的欧阿勒稻大产地,分配给藩国的稻种多半是在那里栽种的,十分壮观。」

老爷子过去负责贸易事务,曾经去过帝国本土。他说明的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欧阿勒稻……)

传说遥远的古代比现在更寒冷,大地干涸,谷不结实。人们即将死绝的时候,香君大人自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降临大地,为了拯救众生而赐下此宝稻。

同时,欧阿勒稻也是祖父喀兰被逐下藩王宝座的原因。

香君大人不断转世,永生不死。现在他仍镇坐于帝都的香君宫,以气味洞悉万象,引导世人。

爱夏生长的西坎塔尔也是以欧阿勒稻为主食,因此听说出得起旅费的村子,会在年初派遣村人到遥远东方帝都的香君宫参拜,祈祷当年丰收。她也看过在市场上贩售的欧阿勒米。但爱夏和弥洽不曾靠近过就在市场近旁的种植地,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欧阿勒稻结实的景象。

稻穗低垂,宛如在点头般。欧阿勒稻看似可爱,然而它的「气味之声」却让爱夏的脸罩上一层阴霾。比起从市场吹来的稻谷气息,在稻田旁感受到的气味之声更加单调乏味,宛如压迫眉心一般席卷而来,无法忽视。

在森林、草地或农田,听到的「气味之声」天差地远。

不管是森林或草地,草木都活泼聒噪地对话着,近乎吵闹;但来到太阳底下一片闲适的农田,「气味之声」却顿时有一种散漫苍白的感觉。

走在规规矩矩并排在田间的蔬菜之间,爱夏总是感到难过:为何这些孩子这么沉默?

但偶尔还是会感觉到细微的嗫嚅声,像是在说被虫咬很痛、被阳光晒得好舒服。小时候她为了想听到这些细微的声音,经常在田里蹲上老半天。

欧阿勒稻的「气味之声」与这些农田的作物又不相同,十分异质。它的声音单调,非常安静,就好像只是在呼吸一般。

尽管如此,却又有种微妙的压迫感。那是一种隐含着愤怒的寂静,就好像一个人想呼喊却喊不出来,正抑郁得颤抖一般;如果哪天当他再也承受不住,可能就会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来。

爱夏觉得有点难受,轻轻关上百叶窗,盯着窗户隙缝间透进来的光影。

——为湿润的大地种上欧阿勒稻,为风拂之地也种上欧阿勒稻,

慈爱的香君大人,为每一处带来尊贵至宝。

就如同这首〈香君神歌〉所唱的,在乌玛帝国,包括藩国在内,即使是无法开垦水田的土地,也能种植欧阿勒稻作为旱稻,因此如今除了欧阿勒稻以外,已经鲜少看到其他稻类和过往栽种的麦子等谷类了。

每回想到欧阿勒稻,父亲的气味总是会在鼻腔里复苏。那是父亲说到祖父时的气味。

祖父喀兰聪颖过人,平定了氏族间征战不断的西坎塔尔内战,实现了稳定的政权,是一名英雄。同时他的能力与人品受到当时乌玛帝国皇帝的赏识,未经战事就成功让西坎塔尔纳入帝国版图。

此外,祖父还大规模扩张地下水道,并改善维护方式,致力于扩大耕地。然而在地力贫瘠、荒地也多的西坎塔尔,仍多次发生饥馑。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祖父仍拒绝让帝国的领民种植御赐的欧阿勒稻。

欧阿勒稻是奇迹的稻子。即使在土质不合、无法栽种一般稻子的土地,或是地力贫瘠的寒冷地区,也能每年收成数回,获得传统谷类两倍以上的产量,顺利的话,收成三倍也不是梦。在条件良好的地方,据说甚至可以收获多达四倍的稻米。

欧阿勒稻耐寒又耐旱,也不怕虫害。不仅如此,不知为何,种植欧阿勒稻的土地杂草不生,因此也不需要除草这类辛苦活;即使种在旱田,也不会发生连作障碍。※

编按:连作障碍是指同一栽培土地或介质持续种植同一种作物,导致生长变差的现象。

据说欧阿勒稻单单无法种植在海边,但大海位在天炉山脉另一头的辰杰国那带,以及南边的马扎力亚王国,交界处更有长岭山脉如一堵长墙般横亘。西坎塔尔并没有海,因此无人在乎这项缺点。

另外,欧阿勒稻滋味丰美,米粒带有适度的黏性,食用方法也千变万化。乌玛人带来了欧阿勒稻的食用方式,即使有人原本习惯吃麦子制作的薄饼,只要尝过欧阿勒米粉制作的薄饼、炊饭、年糕等,立刻就会被它的美味俘虏。据说食用欧阿勒米能强身健体,多子多孙,在别国甚至被当成药材,是珍贵的交易商品。

西坎塔尔各地的氏族长为了引进欧阿勒稻,皆赞成归顺乌玛帝国。基于这些原因,坚持拒绝引进欧阿勒稻的喀兰受到氏族长的排挤。

没多久,严重的饥荒侵袭全境,民怨沸腾,喀兰被逐下王位。

在爱夏记忆中,那场饥寒交迫的逃亡之旅,祖父没有一道同行。祖父担心自己会为家人带来危险,不顾父亲恳求,独自留在藩都。听闻他在饥苦的藩都人民接受施膳的广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爱夏到现在仍清楚记得父亲说到这里时的气息。

「如果自己接纳了欧阿勒稻,许多百姓就不会饿死,也不会饱受饥饿折磨了。父王应该是想要向千千万万的百姓谢罪吧。1

但我认为,父王应该还是不认为自己的决定完全是错的。」

愤怒、怨恨,以及怜爱、怀念的情绪——当时父亲散发出来的气味中,种种矛盾的情感揉杂起伏着。

「父王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父亲说,「坎塔尔很贫穷,因为山岳地区可以耕作的土地寥寥无几,平地也是,泰半土地都是岩石,土壤也十分贫瘠。

父王统治西坎塔尔的时候,邻国的东坎塔尔抢先归顺了乌玛帝国,成为藩国。东坎塔尔的土地又比西边更贫瘠,三番两次遭遇饥荒,每次都向我国求援,就是穷到这种地步。然而成为藩国、开始栽种欧阿勒稻以后,立刻变得富裕得惊人。那富庶的光景,真的只能说是奇迹。我国的百姓目睹这样的事实,也开始希望自己能栽种欧阿勒稻。

然而父王却拒绝将欧阿勒稻引进这块土地。」

父亲眼中哀伤的神色变得更深了。

「欧阿勒稻确实是奇迹的稻谷,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也能成长茁壮,一年收获好几次;不怕病虫害,也没有连作障碍,而且滋味极佳……但欧阿勒稻无法取得稻种。」

奇妙的是,即使从收获的欧阿勒稻稻穗精挑细选稻谷播种,也绝对不会萌芽。为了下次收获而播的种子,全是依据缴交给帝国的税额,由帝国的「富国省」送来的。

「多精巧的桎梏啊——父王这么说。父王说,欧阿勒稻确实能让我们逃离饥馑的恐怖,百姓能丰衣足食。但这就是隶属的代价。」

父亲微微摇头。

「我理解父王崇高的心性,而坚定他这种想法的理由,不光是维持自治而已。父王也担心因为栽种欧阿勒稻,会导致无法收获其他谷物。他说一旦彻底依赖欧阿勒稻,万一哪天无法收获欧阿勒稻,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我认为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抵不过眼前正在死去的百姓生命。」

父亲哀伤地看着爱夏,说:

「你也还记得饥饿有多苦吧?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还有最可怕的,莫过于生命一点一滴消逝的绝望。我自小就经验过许多次,到现在还会不时做恶梦。

如果被迫做选择的是我,我应该不会做出和父王一样的决定。」

父亲的眼睛浮现强烈的苦恼。

「我无力劝谏父王,无法让父王回心转意,拯救黎民。

我身上扛着重罪啊,爱夏。我让大量百姓走向死亡,怎么样都赎不清罪孽。我也想留在藩都,自裁以谢百姓。但是我做不到。」

为了保护身怀六甲的妻子和爱夏——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父亲选择苟延残喘,一辈子都背负着这份罪咎,从此对欧阿勒稻绝口不提。

因此爱夏和弥洽都没有吃过欧阿勒稻。

住在大崩溪谷一带的山民「幽谷之民」,每十天一次,会有年轻人从山里送来荞麦、豆子和麦子等等,爱夏一家就靠这些食物生活,从未感到任何困乏。

大崩溪谷所在的天炉山脉一带土质不适合种稻,稻子无法生长,因此住在天炉山脉山脚的人,都是种植麦子和荞麦为生。然而欧阿勒稻即使在一般稻子无法生长的土地,也能长得很好,因此现在天炉山脉的山边也已经遍布欧阿勒稻了。

但不知为何,「幽谷之民」把欧阿勒稻称为「被诅咒的稻子」,坚持只栽种自古以来的传统作物。因此他们才会把拒绝欧阿勒稻的喀兰王称为「真王」,藏匿爱夏一家人,扶持他们的生活。

那里的年轻人总是扛着有自己身高一半高的货物,走下险峻的山路。他们那黝黑精悍的脸庞,忽然与那天晚上注视着自己的马修的脸,重叠在一起。

当马修说他的母亲是「幽谷之民」时,爱夏忍不住苦笑。

「请不要说那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谎话。」

「你怎么能认定我在撒谎?」

「因为,你是喀叙葛家的人吧?帝国首屈一指的名门之后。说自己的母亲来自偏荒边境的天炉山脉深山野地,有谁会相信?」

爱夏苦笑着回答,但这时马修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气味,让她惊讶地收住了笑。

那是愤怒的气息。

马修的表情丝毫没变,但爱夏一清二楚地感受到,他正在克制强烈的愤怒。

「你不信也无所谓。确实,听起来很离谱吧。」

当那声音与散发的气味重叠在一起,爱夏感觉到他的愤怒并非针对自己。

马修盯着火堆,两眼似乎正看着别的地方。

「我的父亲是新喀叙葛家前当家的弟弟。他人有些古怪,尽管生在喀叙葛家,却对政治毫无兴趣。他从少年时期,就跟随香使调查帝国各地的农田,不久后就开始巡回边境了……然后,他在天炉山脉的深山遇到了我的母亲。」

他的脸在火焰照耀下,微微扭曲。

「娶了母亲以后,父亲仍继续行旅。所以我直到十四岁,都是以『幽谷之民』的身份住在大崩溪谷,由母亲养育。」

接着马修沉默片刻,注视着劈啪爆裂的柴薪和摇曳的火焰。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从他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慢慢平息下来。

不一会,马修抬头看向爱夏。

「我表哥以前都会送粮食去你家。」

「咦!」爱夏大吃一惊,惊呼出声,「真的吗?」

马修点点头,接着以「幽谷之民」的语言说:「他说跟舅舅们一起背着麦子和豆子送去你家,你母亲就会泡茶招待他们,还端出甜点。」

那嘴巴里含着东西般的说话腔调,千真万确就是「幽谷之民」的口音。

马修咧嘴一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十七岁。」

马修就这样以柔和的表情看了爱夏一会,但很快地收起了笑容。

「在那之前的两年前,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命令我回去喀叙葛家。」

「……」

「因为伯父的两个儿子相继死于疫病,能继承新喀叙葛家下一代的人,只剩下一个人了。祖父认为继承人需要一个弟弟作为辅佐,便命令父亲把我送给伯父做养子。」

马修伸手抹了抹脸。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稍微能接受了吗?」

爱夏听说过,「幽谷之民」排斥外地人,婚姻也必须遵从严格的习俗。这样的民族之女和外地人成亲,生下孩子,听起来还是相当奇异,但爱夏对「幽谷之民」也不是那么了解,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马修操着一口无可挑剔的马其希语,听起来完全不像后天学会的。

「……所以你才会救我们吗?」爱夏轻声问。

「这是理由,但并不是唯一的理由。我是藩国视察官——帝国皇帝的耳目。我会思考帝国整体利益,审度情势,和只考虑到西坎塔尔的鸠库奇不一样。」

马修以细枝稍微抬高炭火,添上柴薪,继续说下去:

「假设几年后鸠库奇病死,西坎塔尔的势力发生变化,你们的存在或许会拥有重大的意义。」马修望向爱夏,低声说,「状况怎么变化都有可能,所以要努力挽救能够挽救的性命、保全失去了可能会后悔的棋子。这就是我的工作。」

马车悠闲地继续摇晃着。

可能是对连绵不断的欧阿勒稻浪看腻了,弥洽躺在座椅上睡着了。

老爷子看着弥洽的睡脸,一会儿后抬头看爱夏。

爱夏轻叹一口气。「感觉好像在做梦。」

老爷子也深深叹息。

「真的……看到两位的脸时,我也祈祷如果这是梦,千万不要再醒来了。」

那天夜晚,在火堆旁从马修口中听到老爷子被释放的消息,爱夏因为过度开心和安心,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鸠库奇释放了老爷子,理由是人臣守护君主称不上罪行,而且侍奉的君主也已经不在,往后没有叛变的可能。

天一亮,老爷子就随着那名带狗的男子来到爱夏和弥洽身边。当老爷子从朝雾弥漫的树林间现身时,爱夏和弥洽忍不住跑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

大概是路面整修得很平坦,马车的晃动变得比行经故乡附近时更轻微,身体不觉得疲累。午后和煦的阳光柔柔地照亮马车座位。在这平和的光中,老爷子的眼神忽然转为紧绷。

「接下来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好好和两位说话,所以我就趁现在说了。」

老爷子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思该如何开口。

「对那位马修大人,我实在感激不尽,这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但怎么说才好?那位大人心中似乎另有谋算。」

六、带着青香草的人

爱夏看着老爷子,静静等待下文,但老爷子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也……」爱夏有些急躁地开口。

那个叫马修的男人确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尽管这么想,爱夏却不知为何,不愿听到老爷子对他有所猜忌。

「我也觉得那个人内心藏了许多事情不让我们知道,应该也是出于某些算计和企图才救我们的……可是……」

爱夏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支吾起来,老爷子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抚摸着后颈说:「不,我感觉那位大人会救助两位,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出于冷冰冰的算计,更是因为想要救你们。」

爱夏眨着眼,注视着老爷子。「你这么觉得?」

老爷子点点头。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爱夏追问,老爷子叹了口气说:「因为他放过我一命。」

「……」

「让两位活下来,对他有利,这固然是事实,但如果他只是为了依自己方便来处置两位,没有我会更好。如果我在两位身边,到时可能会造成麻烦。

鸠库奇在释放我时,暗示是那位大人的提议。事实上应该就是如此,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做?与其费事策动鸠库奇释放我,直接杀了我更要省事、安全太多了。」

爱夏纳闷地歪头。

「是吗?要是老爷子被处刑,弥洽和我都会恨死他。他救了我们,确实令人感激,但也是因为他在背后指点,老爷子才会被抓,而且如果想要利用我们的话,招来我们怨恨也不是个好主意吧?」

「问题就在这里。请仔细想想,弥洽大人还小,往后总有办法操纵他的心,但对您就无法这么做了。」老爷子说,「那位大人在乎您的感受。他的做法怎么说呢,处处透露出对您的体恤。」

老爷子望向发出鼾声的弥洽。

「那位大人说,他会安排帝都南部农场的工作,要我在那里养育弥洽大人。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农场,但依我猜测,他应该会找到一处农场主人和蔼可亲、生活起来舒适惬意的地方。如果知道弥洽大人在那样的地方健康成长,您也能够宽心吧。」

老爷子慢慢地接着说下去:「即便他隐瞒了某些企图,但比起随时可能被觊觎藩王位的鸠库奇狙杀,还是安全太多了。」

爱夏皱起眉头。「那,老爷子你在担心什么?」

老爷子抬起目光,看着爱夏。

「我担心的……是那位大人想要利用的是您,而不是弥洽大人。」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爱夏忍不住反问:「咦?我?」

「是的。」

爱夏苦笑摇头。「你想太多了啦,我哪有什么利用价值?如果有,顶多就是弥洽的姊姊这个身份。他只是想要笼络有喀兰血统的人,以便在西坎塔尔的政治情势生变时,手上有棋子可以利用罢了。」

老爷子捻着胡须说:「这确实也是目的之一吧。那位大人说,依现状来看,两位有被鸠库奇杀害的危险,所以才让两位伪装已死,但是在西坎塔尔的统一坚若磐石之后,喀兰的伟业或许会有重新得到肯定的一天,所以要我好好养育弥洽大人。」

老爷子望向弥洽的睡脸。

「想想目前西坎塔尔的状况,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总是教人难以释然。」

老爷子抬头看着爱夏,说:「照这个说法,应该也可以把您和弥洽大人一起交给我照顾,为何却只安排您一个人去别的地方工作呢?」

——你要去「黎亚农园」生活。

马修这么说的时候,爱夏也疑惑为什么只有自己要去不同的地方,但她解读为分开来更能减少风险,没有再继续深思这件事。

「把我一个人分开,不是因为这样比三个人在一起更安全吗?西坎塔尔的人也会去帝都,万一被认得我们的人看到我们三个在一起,或许会露出破绽。」

老爷子缓缓地摇头。「确实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

老爷子神情凝重地开口:「以前我在教导您帝国知识时曾经说过,喀叙葛家有两家,这件事您还记得吧?」

「记得,喀叙葛家分成新旧两家对吧?」

老爷子点点头。「没错。那么,您知道马修大人属于哪一个喀叙葛家吗?」

「他说是新喀叙葛家。」

「是的,那位大人属于新喀叙葛家。」

听到这话,爱夏微微眯眼。她终于明白老爷子想要表达什么了。

老爷子沉声说:「『黎亚农园』虽然是喀叙葛家的领地,却是旧喀叙葛家所有——对于具有新喀叙葛家血统的那位大人来说,即便不到仇敌,旧喀叙葛家也是绝不能轻忽大意、必须提防的势力。

不过据说新喀叙葛家的子嗣,也必须进入这座农园学习一段期间,这似乎是喀叙葛家的制度。因此倒也不是说农园有什么绝不能让新喀叙葛家发现的秘密情事,但与喀叙葛家没有亲戚关系的人,确实无法轻易进入。」

「……」

「把您送去那里,应是例外中的例外吧。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他到底想要让您做什么呢?这个做法让我不禁认为那位大人心中另有谋算。」

——那里群山环绕,风景绝美,而且是我认识的人经营的农园。适应新环境或许很辛苦,但熟悉后,应该可以过得很平静。

马修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爱夏茫然望着流转的光线,抚摩自己的手臂。

她明知道喀叙葛家有新旧两家,当时怎么会没想起这件事?

(那个时候,我反而……)

静静地听着马修讲的话,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十分平和。

(而且……)

因为马修身上带着青香草的芬芳吧,爱夏心中某处,感觉他并不是个坏人。

每次闻到青香草的芬芳,她总会想起步入森林深处的老人背影。那名老者一身褴褛,拄着拐杖,一心一意往前走去。

在一家人落脚天炉山脚下、过了数月之后,她看到那个人。

应该是春末即将转为初夏的季节。

那天闷热得反常,爱夏无论如何都想去瀑布那边,但那里严格禁止一个人前往,她便瞒着大人离开家里。那天没有风,连平日沁凉的森林也闷着热气。或许是因为周身的气味凝滞不动,一回神,爱夏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深邃的森林。

正当爱夏快哭出来的时候,一阵凉爽的香气冷不防飘来,那是她从未闻过的香气。

瞬间,她彷佛感觉到凉风抚过脸颊,便分开草丛,朝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是一片阳光普照的草地。

草地正中央有座泉水。清澈的水源源不绝涌出,溢出草地,形成小河,流出草地外。

围绕着这座泉水,开着一片青色的花朵,在若有似无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爱夏迷迷糊糊地靠近泉水,跪在潮湿的草地上,双手掬水喝了起来。泉水沁凉如冰,火热的喉咙顿时感到清凉无比。

接下来的事,爱夏的记忆十分破碎。她记得感到一阵眩晕,所以应该就这样倒在泉水旁边了。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人俯身上前看着她。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和身边盛开的花朵相同的芬芳。

她被抱起来,放在阴凉树荫下凉爽的草地。感觉到额头和脖子被复着一层冰凉的布,她便醒过来,想爬起来却浑身沉重,起不了身。

「……躺着别动,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她听见粗沉的男声。

她可能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原本蹲在一旁的男人已经消失,她侧过头,只见男人的背影不断往森林深处走去。

穿透树叶的灿阳碎光,在男人衣衫褴褛的背部洒下斑驳的光点。

再次醒来,她身旁守着「幽谷之民」的阿姨。阿姨经常送水果来给他们,爱夏记得当她看到阿姨的脸,整个人放下心来。

阿姨轻轻扶起她,喂她喝了凉水。「真是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大家都快担心死了呢。我带您回宅子去,没事了。」

阿姨说完,就像扛起背架那样,轻轻松松把她背到背上。

阿姨的背部有阳光的味道。爱夏在阿姨的背上摇晃,开始打起盹来,这时忽然想起那名把她抱到草地上的人。

「……那个老爷爷呢?」她问。

阿姨顿了一下,又转念似地继续往前走,喃喃念着:「这样啊,您记得啊。」

「您看到他的脸了吗?」阿姨问,爱夏在背后摇摇头。

老人俯身看着她的时候,背对着太阳,因此爱夏完全不记得长相。会觉得是老人,应该是他的背影和步态使然。

爱夏期期艾艾、笨拙地描述。阿姨似乎松了口气,说:「这样啊,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人是利塔兰。」

「利塔兰?」

「对。」

「什么是利塔兰?」

阿姨沉默了。爱夏本以为阿姨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却听她徐徐道来:

「利塔兰就是『求道者』。这些人不管怎么样都很想、很想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于是就向山神、荒野神、风神、太阳神、水神发誓,请神明保佑愿望成真。」

阿姨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部分的利塔兰都很可怜。他们遇到不幸的事,实在是无可奈何,但还是想找到活下去的路,所以向神明起誓。怎么说呢,他们心中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就只能走在那条路上,真的很可怜。」

阿姨时不时将往下滑的爱夏晃上去,继续说着。「怀里带着青香草……青香草也就是发誓的证明,不娶妻,也不成家,就这样独个儿活下去。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

她眼底浮现朝青翠的森林深处不断走去的老人背影,以及在他的背上弹跳的光点。

「利塔兰不喜欢被人看到吗?」爱夏轻声问。

「噢,」阿姨叹了口气说,「应该也不是讨厌,只是利塔兰不喜欢别人说『那个人是利塔兰』……因为发誓这种事,是自个儿悄悄在心里面起誓的,应该是不想要外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吧。」

来到家附近,母亲大声呼喊,挥着手跑了过来。母亲从阿姨手里接过爱夏,紧紧抱住她。母亲泪流满面,好长一段时间只是默默紧抱着她。

爱夏被狠狠骂了一崸。当她说到在美丽的青花怒放的泉水草地上,被一个利塔兰老爷爷救助,母亲轻声说:「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不知为何,比起捱骂,母亲这时的神情更让她印象深刻。

在鸠库奇的大帐篷里闻到青香草的香气时,她感觉很奇妙。

散发着青香草芬芳的马修,看起来与众不同。明明身在众人之中,却彷佛孤独一人。

(那个人……)

在寻找什么呢?——他遭遇过什么样的不幸呢?

(……他想要我……)

为他做什么呢?

爱夏听着老爷子断续抒发隐约的不安,茫然地回想起清澄的泉水香,以及宛如青光般的青香草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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