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章节
一、利塔兰
直到上一刻都没个影的篝火,不知不觉间已被靛蓝的暮色衬得一清二楚。
把帐篷吹得劈啪作响的强风也缓和了几分。
野营地搭起无数顶帐篷,白烟袅袅升起,融入向晚天际。炊煮晚饷的香气依稀飘来。
「小卒会比我们早开饭呐。」
大胡子男沉声嘀咕。他与数名相貌精悍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摺叠椅上。
马修俯视大胡子同僚乌来利,轻笑道:
「你不必奉陪啊,我一个人列席就够了。」
乌来利原想打趣个几句,又打消念头,视线转向大草原低喃:
「……如果可以,我也想啊。」
天炉山脉坐落在一片暮色当中,威仪堂堂。山麓下的大草原上火光闪烁,十几骑骑兵正高举火炬,朝这里前进。
「欧洛奇。」
乌来利扭头转向后方,回望守在那里听候差遣的男子。男子脚边的猎犬闻声抬头,彷佛被叫到的是它。欧洛奇把手搭在狗头上,应道:「在。」
「你说嫡子八岁左右,姊姊也才十五六岁?」
「嫡子九岁,姊姊十五岁。」
乌来利点点头,叹了口气。
「何必劳师动众去抓人,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啦。」
乌来利仰望马修,又说:「你不觉得吗?要是哪一方势力想拱他们出来,自然另当别论,但搞到人民离心离德,被逐下王位的君王后裔,又能成什么气候?
事实上鸠库奇也这么想,才会一直放任他们,怎么会事到如今,而且还是在征战期间,忽然想到要把他们抓起来?」
马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睛盯着骑兵,喃喃道:「果然是从那边过来。」
乌来利蹙眉。「什么?」
「我说骑兵。抓到人的士兵从那里回来,表示两名后裔原本打算逃到天炉山脉的『大崩溪谷』。」
「……」
乌来利起身来到马修旁边。
「『果然』?……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往那儿逃?」
马修瞥了乌来利一眼。
「要逃的话,也只有那条路了。」
「怎么会?他们原本躲在森林地区过日子吧?与其涉险翻山越岭,从森林逃往东边容易多了。」
「即便要涉险,他们也认为逃到天炉才有生机吧。」
「为什么?」
「你刚才说人民憎恨喀兰王,但天炉有人不这么想。」
乌来利的表情转为严肃。
「……我可没听过这种事。你说天炉的山民吗?哪一支山民?」
马修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形已清晰可辨的骑兵们。
「不只你不知道而已,知道的人才是少数。」
乌来利眯起眼睛。「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修望向乌来利,沉静地回答:「我吗?我从小就知道了。」
藩王鸠库奇办公的大帐篷走出一名藩王的侍从。侍从在薄暮中凝目四望,发现马修和乌来利便快步走近。
「两位视察官大人。」
侍从双手在胸前交叉,深深行礼。
「鸠库奇大人要小的传话,俘虏即将抵达,请两位大人移步帐篷。」
马修点点头,简短地回应:「知道了。」
侍从再次深深一礼,领着两人前往大帐篷。
乌玛帝国统治着四藩国,藩国视察官就是皇帝的耳目。
藩国的「藩」源自乌玛语「拉奇」一词,意为「划分领地并围守」。
藩国在过去是各自独立的国家,现在虽然纳入乌玛帝国的疆域,但仍拥有一定的自治权。藩王负起帝国版图边境(藩)的守护之责,换取对过去统治地域一定程度的支配权,但并非独立的一国之王。鸠库奇仅是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不容许对马修和乌来利有任何隐瞒。
马修和乌来利留下护卫,缓步走向大帐篷入口。靛蓝的暮色中,只有那里大放光明,彷佛从天空中被切割出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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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篷内部比外观看上去要来得宽敞许多。
帐篷内有个排烟用的大天窗,中央炉火升起炽烈的火焰。众氏族长坐在窗边,各处摆放着灯具,借此可以约略看清他们的表情。
正对大帐篷入口的深处,有一座涂有红、蓝、金漆的华美祭坛。藩王鸠库奇背对祭坛,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正小声和一旁的侍从交谈,但马修和乌来利一进去,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颔首,以手势示意两人坐到旁边的椅子。
外头风冷,大帐篷里却十分闷热。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润喉用的果汁、解馋的果实和果干等。
马修和乌来利刚坐下不久,便响起钟声,通知俘虏带到了。喧哗声止息,大帐篷里安静下来。
鸠库奇再次坐下,从侍从手中接过布巾,抹去额头和脖颈的汗水。
鸠库奇身形魁梧,体格精实,皮肤晒得黝黑。全身每个部位都硕大无朋,手脚也大,但眉眼格外引人注目。被那双铜铃大眼一瞪,任何人都要心慌胆战。
鸠库奇似乎是王家血统的偏远旁系,对战事有独特的禀赋。喀兰王倒台后,前王登上王位,却无能镇压氏族间的小规模冲突。鸠库奇便以紧急时为帝国御敌作为交换条件,向皇帝借兵,击败前王,成为西坎塔尔藩国的藩王。
尽管仍有一支氏族不承认鸠库奇,因此还称不上已彻底掌握西坎塔尔,但马修认为若是依现状持续推移,平定全境指日可待。
皇帝希望鸠库奇迅速平定西坎塔尔,马修也这么期待。
门帘从两侧整个掀开,冰冷的夜风立刻吹了进来。
两名勇壮的士兵各别带着一名男孩和纤弱的姑娘进来了。
两人都没有被绑住,但惯用手被士兵扼住。一名士兵将一手横在胸前,朗声报告:
「奉大人之命,小的将喀兰的末裔带来了。」
鸠库奇点点头,慰劳士兵后,以手势示意可以退下了。然而一众士兵表情犹豫。
「怎么了?可以下去了。」
鸠库奇出声,一名士兵开口:
「禀报大人,姊姊不肯恭顺,若是放手,不知会如何反抗。」
听到这话,鸠库奇扬起一双粗眉。
「这样啊。好,我会小心,放手吧。」
两名士兵行了个礼,各自放手,退后一步,但仍警觉十足地瞪着姑娘,准备随时压制。
然而姑娘一动不动,甚至面不改色,她只是以顽石般坚定的一双黑眼,笔直注视着鸠库奇。鸠库奇回视那双眼睛,开口:
「你们是喀兰的孙子和孙女,弥洽和爱夏,对吧?」
姑娘开口:「篡位者不配知道我们的名字。」
声音沙哑,但刚毅十足。
鸠库奇叹了口气。「确实是不肯恭顺。」
他缓缓起身,俯视姊弟,接着从一旁的剑架抓起长剑,以鞘尾重击地板一下。
重臣们惊愕地神情紧绷,姊弟也哆嗦了一下。弟弟表情扭曲,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弟弟哭啰。」鸠库奇盯着姑娘说,「开口前先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和立场。你的态度,可能会让你弟弟当场身首异处。」
姑娘面无人色地仰望着鸠库奇,不久后声若游丝地说:「……你说谎。」
鸠库奇粗眉一挑。「我说谎?」
姑娘点点头。「我们的生死,是凭我的态度就能决定的吗?」
鸠库奇微微瞠目。
他定定地注视着姊姊,片刻后,唇角微微扭曲。
「如果你们的命运不是以你的态度决定,那是以什么决定?」
本以为姑娘会陷入思索,没想到她旋即回答:
「以你的得失利弊。」
重臣们略显不安地扭动身躯。
马修将目光从姑娘移向鸠库奇。
(这下,你要如何接招?)
鸠库奇注视着姑娘,沉默良久,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我的得失利弊吗?……确实,不能算错。」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从小几端起镶金的方碗,将碗中的乳酒咕噜噜一饮而尽,用侍从递过来的布巾抹了抹嘴,顺带揩去脸庞与脖子的汗水。
接着他再次转向姊姊。「不能算错,但也不对。你们两个与其说会造成我的损害,不如说会对整个帝国造成危害。」
弟弟仰望姊姊,一脸疑惑。姊姊没有看向弟弟,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鸠库奇。
「你们本来想逃到天炉山脉是吧?正确地说,是大崩溪谷。」
鸠库奇确认姊姊的表情,又说:
「别误会了,不是那个老货出卖你们。他的忠义令人肃然起敬,尽管年事已高,却奋不顾身地反抗。就是因为察觉他可能是诱饵,士兵才会打一开始就兵分二路。」
姑娘僵着脸,鸠库奇观察她的反应,说:
「指点你们可能会逃往何处的,是乌玛帝国的视察官大人。」
乌来利动了动。虽然没有冒失地转头看过来,但从他的全身动作,可以感受到他的惊讶。马修不动声色,专心看着鸠库奇和小姑娘。
鸠库奇语气淡泊地说:「你们活在这世上,不光是对西坎塔尔没有好处,甚至会给帝国带来祸害。你明白为什么吗?」
姑娘的脸色逐渐苍白,她应该了解已经穷途末路了吧。
大帐篷里只有鸠库奇的声音回响着:「你的祖父喀兰是个愚昧之徒。因为他,众多百姓被活活饿死。这个藩国绝大多数的百姓都对喀兰恨之入骨,我也是其中之一。」
姑娘的眼神动摇了,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鸠库奇要侍从在碗里斟入乳酒,再次一饮而尽。
「不过,听说在这一带的边境,仍有一些人依然崇敬你们。
也就是所谓的『幽谷之民』。这些边境山民数量不足为道,对这个国家的霸权也不存野心,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们置之不理,但如今他们的存在成了烫手山芋——他们占领的地方,位置太糟糕了。」
马修听见一旁的乌来利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次远征,预定要讨伐的氏族领有天炉山脉西域,但支配权并不涉及山中。
面对鸠库奇的远征军,他们没有长期抗战的实力,但仍有扭转形势的唯一一个可能,那就是获得天炉山脉另一头辰杰国的支援。
天炉山脉屏障西坎塔尔的北侧及西侧,山势险峻,辰杰国能大举入侵的地点有限,因此帝国军与西坎塔尔在这些险要之地筑起了要塞,联合守护。天炉山脉西域的大崩溪谷也是如此。若是由精通山势的士兵组成少数精锐部队,也是能够沿着山径自辰杰国翻越而来,但这样的地方没有要塞。
大崩溪谷一带,许多地方的地底下都有着意想不到的空洞,如果不慎踩空,可能丧命,无人向导是不可能顺利通过山径的。
若非拉拢支配大崩溪谷及那一带的山民「幽谷之民」,辰杰国士兵不可能进入西坎塔尔;而相对地,若无法投入大军,也不可能掌控对大崩溪谷瞭若指掌的「幽谷之民」。因此一直以来,不管是西坎塔尔的藩王还是帝国,对此地都不甚重视。但倘若「幽谷之民」如今仍将喀兰的末裔视为正统王孙,那么敌对氏族便有可能拥戴这两人,情势将为之丕变。
坐在大帐篷墙边的氏族长之中,有些人露出瞭然于胸的神情,彷佛终于明白现状背后的涵义。而有些氏族长是从藩国南部及东部来参加这次远征,他们并不熟悉天炉山脉西域一带的情势。鸠库奇应该是刻意不详细说明内情,免得归顺时日尚浅的他们萌生多余的心思吧。
「你们就像在堤防上钻洞的蚂蚁,平时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风雨一来,堤防就会从那里溃堤,殃及全国。
我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也不忍心只因为你们是喀兰的子孙,就取你们的命,但这也是无可奈何。虽然也可以留在我身边看管,但这个做法不无风险。」
鸠库奇说到这里,突然满脸疲惫。
「我言尽于此……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统和命运吧。」
鸠库奇努努下巴,方才那两名士兵上前,欲伸手抓住姊弟的手臂。
弟弟惊惧地伸手想抓住姊姊,姊姊牢牢握住弟弟的手,仰望鸠库奇。
那张苍白的脸庞浮现某种踌躇的神色。她张唇欲语,又转念抿住。
鸠库奇讶异地蹙眉。「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姊姊寻思片刻,很快下定决心说:「你被下毒了。」
鸠库奇拧紧眉心看着姊姊,又拿布抹去面庞和脖颈的汗水。然而光用布擦拭实在无济于事,众人都能看见异常如瀑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你说什么?」
姊姊以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盯着鸠库奇。
「你身上有冥草的气味……有人对你下毒。」
重臣一阵哗然,甚至有人作势起身。
鸠库奇抹去流入眼中的汗水,露出无畏的笑。
「这是临死前的诅咒吗?你的胆量令人敬佩,但既然要撒谎,也要编得真一点。」
「我没有撒谎。」
「不是撒谎是什么?用冥草根熬出来的毒,闻起来或尝起来都没有味道。」
姑娘露出恍然的表情。「……那么,你就继续这么想吧。」
姑娘叹了口气,搂住弟弟的肩膀,转身背对鸠库奇。士兵连忙抓住两人的手,带往大帐篷的出口。
马修倏地起身,喊住两人:「慢着。」
姊弟停步,转头看过来。鸠库奇和重臣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马修问姑娘:「爱夏-喀兰……那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姊姊定定地看着马修。她漆黑的眼睛让人联想到黑曜石。
不回答吗?正当马修这么想,姑娘眉心微蹙,开口问:
「……你是利塔兰吗?」
马修瞠目结舌。
一股寒气从眉间扩散到整颗脑袋,他的心脏开始猛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都麻掉了。马修撑开麻痹的双唇,哑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姊姊依然锁着眉心,说:「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气。」
马修怔怔地看着姑娘。
「……喂,你怎么了?」
乌来利问,马修没有回答,大步走向鸠库奇。
在近处一望可知,鸠库奇的状况极不寻常,眼睛的焦距都涣散了。
马修转向侍从。
「叫医术师拿喀夫尔过来!别搞错了,是喀夫尔!还有拿大量的水过来,快!」
接着他对拘束姊弟的两名士兵说:「把两人带走,牢牢监禁起来!」
这时,一声闷重的声响传来,有如面粉袋落地。转头一看,鸠库奇从椅子滑落,倒在地上。
重臣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嚷嚷。一片兵荒马乱中,马修跑近乌来利,以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匆匆交代:「你跟着那对姊弟,把护卫们也带上,别让任何人碰他们一根寒毛。留意食物和驱虫的烟,免得他们被毒杀。还有,回头叫欧洛奇过来找我。」
乌来利默默点头,走向姊弟,随着士兵一同离开大帐篷。
二、无味之毒
隔日凌晨,鸠库奇的病况脱离了险境。
漫漫长夜里,重臣轮番拜访帐篷,但马修只让他们在门口探望,不许任何人入内。
虽然也有人愤懑不平,但既然不晓得下毒的人是谁,马修这番处置极为合理,因此也没有人硬要闯入。唯一被允许进入帐篷的,只有马修的部下欧洛奇。马修细细嘱咐了他一番,将他和如影随形的狗儿送进宿营地。
和医术师在藩王的枕畔守了一整晚,马修见藩王的病况稳定下来,便在同一座帐篷的角落铺上被褥,小睡了一会。
他在近午时分醒来,藩王一如先前,发出深沉宁静的鼾睡声。
马修起身走出帐篷,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有被雨沾湿后的草腥味。这么说来,睡梦中似乎有听见骤雨击打在帐篷的声响。这时节,这一带常有这样的骤雨。天空乌云密布,一片阴沉,但风势强劲。每当沉重的云层被风推开,阳光便从云缝间洒下,以意想不到的灿烂照亮天炉山脉。
这时间应该开始准备午饷了,烟熏味里掺杂着烙烤薄米饼的香气。
听见踏草而来的脚步声,他回头,欧洛奇正带着狗儿过来。
「如何?」马修问。
欧洛奇低声回答:「大人猜得不错。」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听完报告细节,马修微笑。
「辛苦了,去休息吧。」
欧洛奇行了个礼,踩出脚步声背对马修离去。马修对着他的背影说:
「也赏你的伙伴一顿大餐吧。」
欧洛奇回头,脸颊微泛笑意,点了点头。可能知道说的是自己,狗儿徐缓地摇起尾巴。
马修做了个深呼吸,背对他俩。
(……好了。)
马修在内心喃喃自语。
(接下来得再费把工夫。)
从明亮的户外进入帐篷,一时间眼前一片漆黑。
视力逐渐熟悉阴暗后,他看见躺在炉边床铺的鸠库奇,以及守在一旁的医术师。烟味里掺杂着汤药的气味。
马修走近鸠库奇枕边,可能是听到声音转醒过来,鸠库奇微微睁眼,做出要水的动作。
医术师扶起鸠库奇的头撑好,把装水的容器凑到唇边,鸠库奇发出声音啜起水来。
见他平顺地喝水,没有呛到,医术师的神情放缓下来。
鸠库奇咳了两三下,像是要清去喉间的痰,接着抬头望向马修。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
「……我被下的毒,」他声音沙哑地说,「真的是冥草吗?」
马修转向医术师,壮年医术师开口:「虽然并无确证,但看似如此。因大人呈现的症状与冥草毒极为相似,用于解冥草毒的汤药也疗效显著。」
鸠库奇板着脸说:「但冥草应该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
医术师点头。「确实如此。」
鸠库奇的目光回到马修身上。「那么,为何那姑娘会说我的汗有冥草的气味?」
被这么问时,该如何回答?——昨晚彻夜看顾期间,马修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但浮现脑海的每一个答案,都令他有所迟疑。
然而实际被问到,他却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心中的答案。
马修望向医术师。「鸠库奇大人的病况看似稳定了,你暂时离开也无妨吗?」
医术师膝行靠近鸠库奇,把脉之后点了点头。
「我离开一会儿也不碍事。」
「那你去休息一下吧。大人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立刻通知。」
医术师行礼,离开帐篷。
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马修重新转向鸠库奇。
「大人刚才的问题……」
「……」
「我想那姑娘应该是真的闻到了冥草的气味。她的鼻子应该比常人更灵敏。」
鸠库奇一双大眼凌厉一瞪。
「都屏退旁人了,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胡言乱语?我要问的是,那姑娘为何要多此一举?她早就知道我被下毒了,也就是说她和下毒者勾结——」
马修缓缓地摇头。鸠库奇不耐地皱眉。「不是?怎么不是?」
「那姑娘和下毒者无关。」
「你怎么敢如此断定?」
「因为就如同大人的疑问一样,她把大人遭人下毒一事说了出来。」
「……」
「那才真的是多此一举。倘若她与下毒者勾结,并相信大人一死,她和弟弟都能活命,就绝对不会说出口。」
马修轻叹一口气。
「虽然她装出坚毅的模样,但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一想到如果自己知情不报,会害死一个人,忍不住就说出口了吧。」
「我可是想杀了他们姊弟。」
「即便如此,有些人就是无法坐视别人死。」
「可是冥草……」
鸠库奇说到一半,马修打断他说:
「大人纠结在冥草没有气味这件事上头,但你身上已经出现各种中毒的征兆了。你汗流如瀑,也让我觉得很不对劲。那姑娘当时就站在大人正面,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吧。」
「……」
「君王总是暴露在遭人谋杀的危险当中,自然也精通各种暗杀之法。那姑娘是喀兰王的孙女,应该自小就被灌输暗杀的各种路数吧。所以她看到大人异常出汗、目光涣散,便看出是中了冥草毒。」
鸠库奇似乎快被说服了,但好像仍有疑问,正欲开口,还没出声,马修又继续说下去:「而且,试图毒杀大人的人,应该不知道喀兰末裔有什么价值。」
鸠库奇惊觉,睁大双眼。
「你查出是谁干的了?」
马修点点头。「是里马氏族的族长。」
鸠库奇的眼神僵住了。「拉利哈吗?……有证据吗?」
「他的仆役持有擦拭器皿的布。听说该名仆役昨晚负责擦拭大帐篷里的器皿。」
鸠库奇叹了口气,摇头说:「如果这是他蒙上嫌疑的理由,你搞错了。我的器皿向来自己亲手清洗和擦拭,收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没有机会在我的器皿下毒。」
马修微笑。「他抹在器皿上的不是毒液。」
「……?」
「他在每个人的器皿抹上了喀夫尔的树液。」
马修平静地说明毒杀的手法:「大人为了防范毒杀,只喝同样也倒给其他人容器里的乳酒。只要在乳酒里下毒,拉利哈也非喝不可。虽然也可以毒死大帐篷里所有的人,自己独活,但这样做,即使成功除掉大人,也会跟其他氏族结仇。」
鸠库奇的脸上泛起惊愕的神色。
「原来还有这一招!我另外擦拭自己的器皿这件事被反过来利用了。」
马修点点头。「没错。喀夫尔的树液是冥草毒的克星,两者相触,冥草就会失去毒性。医术师让大人服下的,也是喀夫尔的树液做成的解毒剂。」
「……他事先在自己和其他人的器皿涂上了喀夫尔的树液。」
「没错,我的部下花上一晚,找到有人持有散发喀夫尔树液气味的布。」
马修微微一笑。
「不过他不是靠自己的鼻子,而是靠狗鼻子找到的。」
鸠库奇低吟,好半晌低头思考着什么。
马修抚着下巴说:
「照当前情势来看,要处罚拉利哈相当困难,得先谨慎地拟定善后的计策才能行动。」
「……这也是个问题。」
鸠库奇低语,抬头看马修。
「另一个问题是,该如何处置那姑娘。」
「因为她救了大人一命?」
鸠库奇点点头。「就算只有那姑娘,饶她一命……」
马修摇头。
「这行不通。如果杀了弟弟,那姑娘会记恨一辈子,只会徒留祸根。」
鸠库奇神情阴郁,马修对他说:
「若是怜悯那对姊弟,不如不要斩首,改以毒杀处刑就是了。」
鸠库奇的眉心揪成一团。「那样更痛苦吧。」
「不,看挑的是哪一种毒,也有毒物能让人平平静静、宛如沉睡般死去。」
鸠库奇表情复杂地注视着马修,马修只是默默承受他的视线。
三、冻草
爱夏和弟弟弥洽被监禁在宿营地边缘的帐篷里。
这顶帐篷远离其他帐篷,孤伶伶地坐落在草原上,因此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会被发现。帐篷内外有马修带来的护卫严密驻守,食物和衣物等也都必须经过检查,才会交给姊弟。
鸠库奇康复当天,中午过后欧洛奇来过帐篷一次,把乌来利叫出帐篷,附耳说了些什么,接着带走三名护卫不知去了哪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员移动。
这顶帐篷除了充当烟囱的天窗外,另有两道通风小窗。每当宿营地传来教练的吆喝声或动静,弟弟就会跑到小窗旁边看外面,但姊姊完全不靠近窗户,只是坐在帐篷里,在布上刺绣打发时间。
太阳西下,士兵用完晚饷后,晚饭晚了许多才送来给姊弟。
送食物来的仆役后方,跟着马修和两名藩王的侍从。
护卫们掀起帐篷入口的布,朝内细语了几句,乌来利便从里面出来。他发现送晚饭的人背后跟着马修等人,神情变得僵硬。
马修在唇前竖起一指,乌来利以眼神示意明白。
仆役以大托盆端着晚饭,略略屈身进入帐篷内,马修和藩王的侍从各别靠近窗户。
天色已是一片墨黑,宿营地的火光也很遥远,因此只要稍微站远一点,从明亮的帐篷里便看不见窗外人的脸。即使看到人影,护卫本来就守在窗外,姊弟俩应该不会发现有何异状。
两人的晚饭比士兵吃的要更豪华,除了烤羊肉以外,还有炖蔬菜汤和水果等。薄饼上抹了乳酪,上面还洒了贵重的砂糖,当然还附上乳酒。
弟弟可能是饿了,看见摆在眼前的晚饭,立刻开心得笑容满面,但姊姊从仆役进来之前,就一直低垂着头。
看到她那姿势,马修眯起了眼睛。
肩膀紧绷,是在紧张吧。
(她发现了吗?)
弟弟首先伸手拿薄饼,将吸满融化砂糖和乳酪的饼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姊姊也静静地用起晚饭。她和弟弟一样,从薄饼开始吃,接着慢慢品尝羊肉和菜汤,水果也没有剩下。
饱餐一顿的弟弟伸手拿乳酒的时候,姊姊停止进食,看向弟弟。
(……她会制止吗?)
马修情不自禁地往前探,紧盯着姊姊的侧脸。
姊姊的手微微颤抖着,纤细的脖子发僵,都绷出筋来了。
弟弟双手执起把手,将乳酒的容器凑到嘴边。
姊姊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弟弟。
弟弟津津有味地一口气喝光乳酒,把容器放回地上,伸手要拿剩下的水果。
接着他就这样脑袋一晃,整个人即将往前栽倒。
姊姊迅速伸手扶住弟弟,让他躺下来,头枕在自己膝上。
脸颊上是两行泪光。
她上身前屈,就像要紧紧搂住全身脱力的弟弟的头,但很快便直起身体,拿起弟弟空掉的乳酒壶。只见姊姊抓住乳酒壶的把手,恶狠狠地掷了出去。
酒壶发出笨重的声响,砸中帐篷窗下,马修忍不住缩回了脸。
帐篷里的乌来利等人惊讶地站了起来,但姊姊看也不看他们,抓起自己的乳酒壶,脸对着马修所在的窗子,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她漆黑的眼瞳湛着凄厉的灿光,瞪着这里。
马修在丹田使劲,迎视着姑娘的眼睛。
(没错,就是我对你下的毒。)
一股灼热自心底滚滚涌出,他全身开始颤抖。
(你是闻到我捏着毒药洒进去的指头气味吧——你也知道那气味的主人就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马修的脸漾起笑意,全身灼热有如烈火熊熊燃烧。
姑娘的眼神失去力量,往前扑倒。马修静静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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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传说,一位丧子的母亲哀痛过度而投河自尽,她漂流至岸边,从身体长出来的就是尤吉树,因此只要将孩童的遗体埋葬在树下,尤吉树的精灵就会将年幼夭折的灵魂慈爱地引导至天界。
士兵们奉鸠库奇之命,傍晚就去寻找尤吉树,已经物色好合适的埋葬地点回来了。两人的遗体立刻被放上马车货台,穿过草原,运至小河边的森林中,埋葬在尤吉树下挖好的坑洞里。
她想像他们会被斩首,因此当得知会用冻草来处刑,她想:至少可以死得比斩首舒服些。等待处刑的期间,她害怕得心神战栗,然而真正面临那一刻,看着弟弟喝下有毒的乳酒时,恐惧已消失无踪,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漆黑。自己和弟弟,所有的一切,都被封闭在漆黑的无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