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无法改变的事物-章节

第二天,香农和弗茨一起,在〈鲁特尔〉镇的冒险者公会帮忙处理业务。

老实说,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还能保持足够的神志去完成公会的工作。明明都不记得昨天是怎么在旅馆休息的,可第二天一睁开眼后却能像往常一样洗脸、填饱肚子、在穿衣镜前换上公会的制服。

看起来,虽然沃尔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且至今尚未恢复意识 —— 但他至少保住了性命这一事实,成为了最后一根维系着香农精神的生命线。

「香农酱。明天早上,我们再去一趟教会看看吧。」

弗茨提出这个建议,是在工作大致告一段落的黄昏时分。

「说不定那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可以探视了呢?把这一点确认清楚,我们就必须要回圣都了。那边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处理啊。」

没错,香农和弗茨终究只是以圣都公会代表的身份,前来调查事故情况并提供支援的。他们不是来探望〈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特别是香农,虽然只负责了文书工作,但她仍然是本次攻略认证事故的责任人之一,她并没有立场仅凭『想见沃尔卡他们一面』这种私情,就被允许在此逗留超过必要的时间。

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她也想见见沃尔卡他们。哪怕只有一句也好,她也想跟他们说上话。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现在的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资格对他们说什么,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感到万分不甘。明明大家都在痛苦煎熬,自己却连赶到身边陪伴那些孩子都做不到。

——想见你们。

想见你啊,沃尔君。

到了第二天早上,香农整理好回程的行装后再次前往教会。

然而刚走出旅馆,一股隐隐的不安与恐惧就缠上了她的脚步。假如香农的愿望真的能上达天听,能够与沃尔卡他们会面。她在面对失去单眼单足躺在床上的沃尔卡,以及面对肯定已经陷入绝望、憔悴至极的丽泽尔她们时,自己究竟能承受多少呢?『如果就这样直接回圣都,是不是反而不会后悔了呢』 —— 明明之前那么渴望想见他们一面,现在那个懦弱的自己却在脑海角落里这样低语着。

走上通往教会的缓坡时,走在前面的弗茨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好吗,香农酱。」

「……一点也不好哦。」

香农自嘲地笑着回答道。她怎么可能好?如果有个什么地方能让她把心底盘踞的这团漆黑情绪狠狠宣泄出去的话,她真想此刻就用尽全力挥下拳头。

弗茨在嘴边斟酌了一会儿后开口说到:

「如果实在难受的话,也可以让大叔我一个人去——」

「……大叔你来到这边之后,感觉突然变得靠谱起来了呢。真意外。」

昨天在公会时也是,弗茨工作的状态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虽然那副暮气沉沉般缺乏干劲的样子依旧如故,但就算如此,他也保持着广阔的视野和冷静的判断,到后面不仅是支援工作,甚至还顺理成章地被推到中心去指挥全场。

而且,他在繁杂的工作中还能若无其事地关照着香农。虽然香农早就知道这人真要认真起来是干得了事的,但当真的近距离见识到他的活跃表现,她还是不禁觉得这家伙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实在是太浪费了。

「原来大叔其实是个靠谱的大人啊。」

「哎呀,重新发现大叔我那成熟男人的魅力了吗?尽管对我刮目相看也没关系哦~」

「好的好的。」

多亏了弗茨这种轻浮又有点傻气的言行,香农才没有继续被缠绕的不安与恐惧吞噬。

难道弗茨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扮演这种插科打诨角色的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怎么说呢……有点不甘心。

「……谢谢你,大叔。」

因为这个缘故,香农感谢的话语变得相当小声,几乎像是嘟囔出来的。

他们就这样沿着坡道前进。没过多久,就注意到有个人影从教会那一头顺着路走下来。起初香农还以为对方肯定是修女,但那身打扮越看越觉得不像圣职者。不,不如说——

「唉——」

那是这个国家罕见的浅褐色肌肤,以及稍微有些暴露的遥远异国装束。

来者正是她一直渴望见到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一员,阿托莉。

「阿、阿托莉……!?」

「……?」

香农超过弗茨跑了过去。阿托莉对于突然出现的熟人身影并没有表现出多大惊讶,只是用那双香农非常熟悉的淡漠眼眸歪了歪头。

「……香农?」

「嗯、嗯。」

「呀,阿托莉酱。」

「弗茨也……」

对于从后面追上来的弗茨,阿托莉也心不在焉地回应着。面无表情且少言寡语,让人难以捉摸她在想什么的神秘系女孩——这正是香农从以前就知道的那个阿托莉。

「那、那个……」

香农不由一时语塞。情况来得太突然,让她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遇到阿托莉,是该学弗茨那样刻意表现得轻松一点,还是说应该体察她此刻的心情,静静地陪伴呢。啊啊自己真是太没用了,明明刚才还那么渴望『哪怕只是一声也好想跟她说说话的』——。

「——有什么事?」

「唉,」

然而,还没等香农想好,阿托莉就先开口了。

那是没有任何感情寄宿其中,极其无机质且冰冷的话语。

「没事的话,让开。别挡路。」

「……阿、阿托莉?那个,那个……」

香农的呼吸凝滞了。

之前还因看到阿托莉平安无事而感到安心的胸口,仿佛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阿托莉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代替说不出话来的香农,弗茨询问道,但对方的回答依旧冷淡。

「外面。去狩猎魔物。」

香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难道你准备一个人去——?」

「那又怎样?」

阿托莉回答时的语气,真的就像放弃一切一般的冷漠。

——不对劲,这不是正常的阿托莉。

诚然阿托莉不善言辞,性格生硬,平时也不喜欢和别人进行不必要的交流。当初香农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冷淡地回答,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交往的加深,阿托莉也开始慢慢地对她敞开心扉,展露出更多其他感情,让香农真切感受到这个孩子也是个有心的普通女孩。

可是,现在眼前的阿托莉,却比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

「等、等等,现在沃尔君他——」

「闭嘴。」

香农试图挽留的话语,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阿托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展现出作为同伴没能保护沃尔卡的无力感与后悔。另一方面,又有着仿佛要奉献出自己全部生命般的狂热信仰。那是一种将这两种矛盾的混沌感情咀嚼后宣泄而出的,仿佛要将身心都燃烧殆尽般的东西——

「滚开。……别、碍事。」

虽然那绝称不上是杀气。

但香农还是顺从地让开了路,而这也并非是因为她被阿托莉的气势压倒而感到害怕后做出的举动。

这是因为香农那时已经彻底动弹不得了,直到弗茨拉了一把,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阿托莉没有再看香农他们一眼,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就这样径直走下了山坡,这位〈阿尔斯瓦雷姆族〉少女紧绷的背影冰冷决绝,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是因为被保护了,吗。」

弗茨低声自语道。然后轻轻拍了拍香农的肩膀,

「既然对方是阿托莉酱那就不用担心了。〈阿尔斯瓦雷姆族〉的人,是不会那样糟蹋()自己的性命的。」

「唔……」

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力感涌来,香农直到现在才紧紧握住了拳头。至今仍回荡在自己耳边的丽泽尔的哭声,还有阿托莉话语中那隐含的令人心痛的悲壮决意。都在诉说着香农最支持的〈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已经被破坏得惨不忍睹。沃尔卡也好,丽泽尔也好,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好,每个人都在痛苦中挣扎。

面对这个事实,让她难受到几乎想大哭一场。

「……走吧。」

「……好的。」

香农咬紧牙关继续前行。终于到达了教会,出来应对的是前天那位老修女。她仿佛早有预料似的, 挂着挤出来的为难笑容迎接香农。

「又来了啊……」

弗茨简要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情况怎么样了?如果情况稍微稳定一点就好了。」

「比起前天,那些孩子们也多少平静了一些。如果是现在,只是稍微见一面的话……」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香农立刻深深低头恳求道。

「拜托了!真的,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老修女用那种仿佛在谆谆教诲般的宁静眼神注视着她。

「刚才,那个褐色皮肤的孩子出去了……你见到她了吗?」

「是、是的。」

「和那孩子说上话了吗?」

「……不,几乎什么都没说。她叫我别碍事……」

老修女用眼神点了点头,说了声「这样啊」:

「另外两个孩子,比她的情况还要糟糕……知道了这一点,你还是真的想要见她们吗?」

比阿托莉还要严重 —— 听到这句话,香农感到胸口一阵被剜开般的剧痛,但还是回答道:

「——是的。」

「……明白了。跟我来。」

俩人在老修女的带领下穿过教会的走廊。沿途没有听到丽泽尔的哭声。即使仔细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小鸟的鸣叫。灿烂的阳光从一扇扇大窗户照射进来,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四处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切都暖洋洋的,暖得几乎可以直接在这里晒太阳打盹。……若是只看这一部分的话,只能让人觉得这是洒落着神之祝福的美丽世界的一页。

「只有一点务必要注意。虽说那些孩子现在平静了不少,但也只是比起前天稍微好了一点而已。之前也说过了……不要说那些会让她们想起迷宫中发生的事情、或者其他会刺激到她们的话。」

「……好的。」

「大叔我就什么都不说站在一边。……香农酱,你作为朋友去跟她们搭个话吧。」

没过多久,老修女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和其他病房的门没有任何区别。

「稍等一下。」

老修女先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独自走进了病房。

大概等了一分钟左右。门再次慢慢打开了,老修女用眼神示意『进来吧』。

香农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下定决心后向前走去。

「打、打扰了……」

进入房间首先感觉到的 —— 是明亮。房间内也有一扇大窗户,让整个空间充满了阳光,温暖宜人 —— 温暖到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恶意的讽刺。但只要静下心想想就会发现温暖是理所当然的,再怎么说这是一个让尚未苏醒的重伤者休养的地方,不可能因此就让整个房间都沉浸在阴暗冰冷的空气中。

—— 躺在床上的沃尔卡,也许是因为身体被毯子盖住的缘故,看起来真的就像只是在睡觉一样。

而在床边并排的两张椅子上,是香农非常熟悉的两只小小的背影。

「丽泽尔,尤莉缇娅……」

香农努力挤出声音,轻声呼唤着她们的名字,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用眼神询问老修女是否可以靠近她们,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她跪在她们身边,从侧面窥视着两人的脸。

「唔——!!」

那一瞬间,香农被一种冲动猛地攫住 —— 恨不得一把将她们紧紧地抱在怀里。

丽泽尔和尤莉缇娅都呆呆地注视着病床上的沃尔卡,两双眼睛里全都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光彩、情绪、心灵、生气 —— 有的只是『无』。

就连四颗混浊的玻璃珠都比她们的眼睛更能让人感到人类的生气和温暖。

「丽泽尔,尤莉缇娅……!」

「——啊,」

香农稍微提高了音量,尤莉缇娅终于有了反应。她那空洞的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感情之光。

过了几秒钟后,

「……香农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诶嘿嘿,我怎么来了呢。」

香农努力地挤出一个元气的笑容,她必须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她觉得自己的心也会变得奇怪后彻底崩溃掉。

「我、我好担心你们啊……」

「……对不起。」

尤莉缇娅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她和丽泽尔原本顺滑亮丽的头发都变得凌乱不堪,眼角也红肿不堪,显然是哭到了再也哭不出来的程度。她们的样子一看就是很久都没正常吃东西喝水,甚至没怎么休息。整个人都憔悴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香农从未见过如此像空壳一般的人。

「——唔。」

香农胸口一阵发堵。明明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旦真的面对两人,自己的身体还是被那股仿佛结了冰的恐惧感牢牢冻结。这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没有任何特别力量的小姑娘罢了。

现在的自己究竟能说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

香农感觉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阵头晕目眩。

她只能像是逃跑一样的站起身,将目光转向了床上的沃尔卡。眼前顺着他身体轮廓隆起的毯子,在左腿的位置不自然地凹陷下去一片 —— 因为那里本该存在的部位已经不在了。他的右眼处也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狰狞伤疤,恐怕一生都要戴着眼罩来遮掩了吧。

香农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视线无法抑制地被泪水模糊。悲伤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沃尔卡他才十七岁啊。明明是比香农还要小的男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从此以后,他接下来的人生——。

「为什么……为什么啊……」

大脑被可怕的思考侵蚀,让香农无意识地这样低喃道。

而这,成了导火索。

「————————————————————为什么?」

一个失去了所有感情的漆黑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发出声音的丽泽尔依然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唉?」

香农猛然回头。老修女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试图挡在香农和丽泽尔之间。

但已经太迟了。

「————这种事,我也想知道啊!!」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既像是愤怒的咆哮,又像是痛苦的哀嚎。

丽泽尔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椅子。倒在地上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在宣告着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

丽泽尔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她只是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空洞眼眸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板,弯着身子捂住耳朵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沃尔卡!?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啊——!!」

「唉,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丽泽尔的身体开始喷涌出一股强大的魔力,她的银发也散发出一种美丽而诡异的光芒。这是魔力失控的征兆,只有那些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法师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失控的魔力化作狂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房间里的东西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丽泽尔小姐……!」

尤莉缇娅以仿佛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的熟练手法将丽泽尔拉到自己身边,连同她那失控喷涌而出的魔力一齐紧紧地抱住她,然后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柔声音说道:

「丽泽尔小姐,别这样,很危险的。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而呆立在原地的香农被老修女抓住手臂,不容分说地拉向入口。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让你说话注意点……!」

「……不、不是,我……」

香农的大脑完全跟不上状况,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她既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仅仅只是这么一句话。

仅仅只是,这三个字。

「滚出去……无关的人,都给我滚出去……!别管我——!!」

不知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阻止丽泽尔的魔力失控,老修女以不亚于魔法师的速度构建起了术式。弗茨也挡在香农身前,摆出防御的姿势。因为当过于强大的魔力暴走,有时会引发胡乱构建的术式暴发。

就结果来说——幸好,没有陷入更糟的最坏状况。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丽泽尔只是愤怒地将魔力射向窗户,在玻璃上炸出了道道裂纹—— 就结束了。

暴走的魔力渐渐平息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紧紧依偎在尤缇莉亚身上啜泣的幼小魔法使的声音。

「——……」

香农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站起来,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冷酷无情的现实 ——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走吧,香农酱。」

弗茨走了过来,轻轻地把手掌放在瘫坐在地上、茫然若失的香农肩上。

「看来你和大叔我能做的事,是没有了。」

啊啊 ——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无能为力呢?

她明明想要做些什么。作为〈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在圣都最忠实的支持者,她这个当姐姐的明明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香农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城市。

「——丽、丽泽尔,尤莉缇娅,」

泪水涌上眼眶,香农的声音颤抖得让人不忍卒听。她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她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

「我、我会等着的。等着你们回到圣都,我会一直等着的……!!」

结果,自己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这寥寥数语。

而即使是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丽泽尔和尤莉缇娅来说,也只是一些空虚的音符,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在无尽的无力感中,香农根本没法走路,只能被弗茨搀扶着回到了入口处。

她被安排在靠墙的访客椅上坐下。在几乎要被黑暗封闭的意识角落,她隐约听到老修女和弗茨正在无奈的低声交谈。

「……对不起。看来终究还是不该让她们见面的。」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这边,给您们添麻烦了。」

丽泽尔的哭喊声,依然在香农的耳边回荡着。

真是可悲。自己平时总是装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结果在丽泽尔她们最痛苦的时候,她却是这副德行。她根本没法派上任何用场。香农对自己的无能和愚蠢感到失望,失望到想要撕裂自己。

「再给那些孩子们一点休息的时间吧。关于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旦我弄清楚,就会马上让公会那边联系你们的。」

「抱歉啊。帮大忙了。」

「这也是修女的工作嘛。虽然很痛苦就是了。」

「啊啊……确实。」

香农颤颤巍巍的摘下眼镜,用双手捂住脸。

之前的画面就像深深烙印在了眼睑内侧。阿托莉那悲壮的觉悟,尤莉缇娅那空虚的失意,丽泽尔那令人心痛的绝望,以及沃尔卡那伤痕累累的右眼和消失不见的左腿。〈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众人那被撕的粉碎后的身姿,全部鲜明地附着在她的脑海里。

(——都是我的错)

从现实角度考虑,对迷宫〈古泽尔〉的攻略认证事故,仅仅负责文书手续的香农或许确实不可能防患于未然。

也就是说,自己的这一切想法,或许不过是根本无法实现的、毫无意义的妄想而已。

但是,在众多的命运分岔点之中。自己哪怕只要抓住其中任何一个。比如怀疑攻略认证的可靠性。或者挽留准备前往迷宫的沃尔卡他们。哪怕仅仅是一件事也好,如果香农能做到什么的话——。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样发展。

(因为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自从遇到〈银灰旅路(Silverly·Grey)〉后,香农真的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感觉就像是多了几个放不下心的可爱弟弟妹妹们一样。明明香农那种对喜欢的人太过热情的行为有时可能会让人觉得麻烦,但沃尔卡他们却从未露出一丝厌烦,而是就这样接纳了她,平等地对待她,她记得那真的非常非常让人高兴。

然而,那样的关系或许也已经破碎了。

至今为止珍视的日常,就这样在自己眼前粉碎、崩塌,所以她想拼命拾起碎片,可是——

「我们回去吧,香农酱。香农酱——」

香农的心一阵绞痛,她用手不停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擦了又擦。

擦了又擦。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抱歉,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好吧。」

虽然这是自己的身体,但香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溢出的呜咽了。

这样的世界,最讨厌了。

她发自内心地这样想道。

☆☆☆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我,我在大家痛苦的时候不仅什么都做不到,这么没用,还给大家添了麻烦……呜。」

「……哦、哦哦。竟然,还发生过那种事啊……」

——看来这就是在我昏迷的时候,香农和大家之间发生的事情。

嗯。首先,请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概括现在的感想。

太沉重了,沉重的我感觉都要吐了。

等等等等,不管怎么说这事情的发展也太糟糕了吧……!完全就是谁也笑不出来的彻底误解系Bad End啊!?光、光是听着我就要昏过去了……我的胃,我的胃都开始咕噜咕噜发出异响,翻江倒海起来了啊……!

不,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我原本以为,香农只是因为工作才会对师父她们进行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询问,然后惹怒了师父 —— 最多也就到这个程度。

然而实际上,香农其实只是担心我们,想尽可能陪在我们身边而已。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因为彼此的心情和时机都不对而导致的不幸而悲伤的误会啊。

难怪师父一副尴尬的样子……对师父来说,这就像是无缘无故地把气撒在了关心自己的人身上一样。

香农勉强说完上面的内容,便泪流满面,几乎泣不成声。

「沃尔君会变成这样,都是公会的错,我、我自己也完全失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那标志性的狗耳状呆毛,此时也彻底失去了活力耷拉着。说起来那撮呆毛似乎和她的情绪联动,高兴的时候会精神满满地跳动不已,伤心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无精打采地垂下来。难道说,那并不是像狗耳一样的呆毛,而是像呆毛一样的狗耳吗……?

……好了,不能继续逃避现实了。

「那个……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啊,香农。」

对于抱着必死觉悟颠覆了『原作』这件事,我至今也没有丝毫后悔。但是,这不仅仅让自己变成了单眼单足,还让师父、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香农 —— 事到如今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伤害了很多人。

香农用力地摇着头,

「沃尔君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死了,身体还变成了现在这样,最痛苦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啊……!!」

别、别哭的这么厉害了啊……香农就是这样,她总是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以至于情感过度投入,最后哭的比当事人还厉害。这既是这个少女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都是公会的……是我们的错。」

香农摘下眼镜,粗暴地擦掉眼泪后说道:

「那个负责进行〈古泽尔〉攻略认证的小队……叫〈炎龙爪牙〉来着。」

「啊啊,那个我们也听说了。好像整个过程有很多可疑之处。」

这是蒂雅——〈白亚圣女〉蕾丝特蒂雅大人之前告诉我的。师父她们也大概知道这些情况。似乎在我跟蒂雅谈话期间,安洁同样把信息共享给了师父她们。

香农轻轻点头说了声「这样啊」,然后继续说:

「那么,大家也都明白了吧。……大家遭遇这种事,说不定是人祸。所以……!」

「……就算那样,香农也没做错什么吧。」

〈炎龙爪牙〉接下攻略认证委托时,在柜台接待他们的是别的职员,香农只是后来负责了文件上的手续而已 —— 因此这点事情就让香农感到如此自责未免太残酷了。确实,如果她能察觉到〈炎龙爪牙〉的可疑之处,或许确实有立场叫停手续办理。但这种话对工会其他职员也是同样适用的。

而且就算任何人察觉到了问题,最终还是得有人抽到和〈夺命者(Grim·Reaper)〉战斗这根下下签。这一事实不会有变化。

这就是那种,无论怎么选择都无法避免牺牲的电车难题啊。所以我才只想让教会在审判中给必要的人以必要的惩罚,然后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结束就好。大家都不要被过去束缚,向着Happy End前进吧!

「我没事的。这不就只靠一只脚也能好好地走回来了,今天早上也和大家一起晨练了哦。」

我现在也已经相当习惯义肢生活了。最近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也能毫无问题地行走了,和尤莉缇娅她们的简单晨练也重新开始了。感觉相当不错。虽然这只义肢确实让我无法自己进行大幅度的动作,但这反而让全身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连对手的动作都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

该说是因祸得福吗,多亏了那场赌上自己一切的战斗所带来的经验,我和剑的同调程度甚至进入了新的境界。所以我现在对自己的未来持有相当乐观的展望。大家真的不需要担心的。

「所以说,没有人觉得是你的错。大家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

快点啊师父!就是现在。要道歉就趁现在啊!

师父被我迅速递了个眼色后,猛地回过神来,

「啊,那个,之前的事情,真是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所、所以原谅我吧……」

阿托莉和尤莉缇娅也紧随其后道歉道:

「我也……对不起。做了像是迁怒一样的事……」

「没有人会讨厌香农小姐的。大家都喜欢温柔的香农小姐哦!」

「——」

香农抽噎着吸了吸鼻子。又过了几秒,她忽然哗啦一下,漫画级别地眼泪决堤,

「呜哇啊啊啊大家也太好孩子了吧啊啊啊啊啊」

「呀——!?」

她猛地抱住了师父。把师匠那颗小小的脑袋用双臂紧紧箍住,

「呜、呜……我也最喜欢你们了……!!最喜欢了……!!」

「唔咕,咕唉——喂快停下!?放——开——我——!!」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不管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拼命努力去做的……!!」

「都叫你放开了吧!!」

虽然师父哇哇大叫着拼命抵抗,但香农却抱得更紧了。她一边抚摸着师父的头,一边露出一脸快要融化的哭笑表情,

「嘿嘿,丽泽尔的手,好小,好可爱啊」

「沃尔卡,救救我啊啊啊——」

这次轮到师父眼泪汪汪了,但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就当是对迁怒香农的赔罪,师父也得稍微展现一下宽宏大量的胸怀才行啊。

看着终于恢复往常笑容的香农,不知不觉间我的胃痛也完全治好了。

「放——开——我——!!」

只有师父,还在闹腾着。

「……呵呵,呵呵呵。反正老身就是个矮冬瓜小屁孩……小屁孩就适合像这样被抱抱。呵呵……」

「哎呀——,因为很可爱嘛有什么关系。」

「才不是没有关系!」

师父被香农抱在怀里迟迟不得解放,终于意识到反抗是徒劳的,整个人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既然难得见到了香农,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向她报告了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按理来说这种事该老老实实走一趟公会的,但我现在还提不起那种大摇大摆踏进工会的大无畏精神来……。还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当我们向她讲述回到圣都之前发生的事情 —— 也就是关于露艾莉她们〈巡天之风〉的事件时,香农的兽耳状呆毛微微耸拉了下来,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虽然冒险者队伍出现伤亡的报告并不少见,但对于像香农这样的职员来说,这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尽管如此,香农还是强颜欢笑,安慰着我们。

「你们这一路真的是辛苦了,真的,谢谢你们能够回来。」

「……我们当然会回来的啊。」

毕竟圣都确实是个好地方。特别是现在想起了『原作知识』,就更能切实地感受到这里是个多么和平宜居的都市。虽然在生活便利性方面,王都应该要更胜一筹。但那个地方嘛……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的太清楚比较好……比如人体实验什么的……。

「嗯!那公会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吧!」

「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我能理解你们现在不太方便露面。沃尔君你们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最初来到我房间时那个几乎要被罪恶感压垮的香农已经消失无踪了。她终于放开了被一直抱着的师父,然后「好嘞!」一声充满干劲地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回公会去——」

然而,她刚站起来话还没说完,身体就突然好像遭受了强烈的眩晕一样摇晃起来。师父和尤莉缇娅连忙从两侧扶住她,让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摇摇晃晃的。」

「咦——」

香农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对、对不起。不知道为啥,我突然,感觉有点晕……」

话说回来,香农的眼睛周围……虽然现在因为刚刚哭过所以不太明显,但我好像还是看到了淡淡的黑眼圈。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看起来状态相当糟糕。

「香农小姐,你是不是太累了?」

仔细想想,香农这阵子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过啊。如果之前一直被无能为力的罪恶感和无力感所折磨,那么在和师父和好之后,反作用力导致疲劳一下子涌上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没、没有的事!」

香农一把推开尤莉缇娅,再次站了起来。这次,她虽然勉强站稳了,但是……

「看吧,我完全没问题!真的!」

她那刻意表现精神的笑容看起来很不自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明显是在勉强自己。

就这样,当她想要故作轻快地走出去时,才迈出去第一步就又失去了平衡。看不下去的尤莉缇娅挡在了她面前,

「别、别这样了啊!您这不是站都站不稳了吗!」

「呜、呜呜……」

香农自己也无法控制身体使不上劲,只好又被阿托莉从后面撑住。

「走不了直线,不行。危险。」

「请您不要再勉强了,去休息吧!」

「可、可是,大家的报告,我必须尽快回公会,提交上去……」

不,那种事放一边也没关系吧。你在说什么社畜一样的话啊。

真是的,这种状态亏她还能跟我们说让我们好好休息——我无奈地正想吐槽时,

『——喂——,沃尔卡君。在吗?』

忽然,房间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这种毫无紧张感、悠哉悠哉的说话方式……

「……弗茨大叔?」

『呀。可以进来吗?』

「啊,请进。」

看来是来查看香农情况的,推开门慢吞吞地现身的果然是那位大叔。

稍微介绍下这位冒险者公会懒散的中年代表,通称『大叔』的弗茨。

说实话,即使是我这种和他有些交情的人,也觉得他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他虽然是负责各种考试和新人培训的教官一类的角色,但他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缺乏干劲的样子。因为平日里完全看不出他有多少积极性,所以在冒险者之间,把他叫做『摸鱼狂』。而且实际上,只要没有工作,他也确实会一直躺在公会的沙发上悠闲度日,似乎就连香农她们这些职员也对他有些无可奈何。

灰绿色的头发上零星翘着几撮像刚睡醒似的乱发,脸颊上胡子拉碴,这一切加在一起让他显得很不起眼。虽然和香农一样穿着公会的制服,但那敞开的领口、半吊子的挽袖,还有从西裤里跑出来的衬衫,一切都显得邋遢。懒散、没干劲、可以说作为公会员工连基本仪表都不合格,这男人可谓把废柴大叔的三大要素凑齐了。

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他绝非等闲之辈。

比如,当他指导新人战斗的时候,或者调解冒险者之间的纠纷的时候,他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就像是在谁也看不到的身体阴影处,隐藏着多把锋利武器的感觉。

当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一个懒散的大叔。现在在我面前的他也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来看看情况,香农酱——」

弗茨看着无力地靠在阿托莉身上的香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好好聊过了吗?」

「是、是的……」

「那就好,看你这样子,自己也该知道已经到极限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公会那边我会帮你处理的。」

接着他看向我们,

「香农酱她这一个月一直在拼命工作,而且,她回家之后好像也睡不好。大叔我都拿她没办法啊。」

「……香农。」

「呜呜……」

毕竟香农会变成这样也和我们有关,所以我们现在也不能说什么重话。但如果她再这样硬撑下去,下次见面的时候说不定就是在教堂的病房里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而且弗茨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所以说——罗泽!」

「来啦来啦——!」

看来是在早就在走廊里待命了,这次出现的是可靠的帅气娘娘腔美男子罗泽。他用高挑的身材温柔地俯视着香农,轻声说道:

「香农酱,你就留在这里休息吧。今天客人不多,还有空房间。」

「那、那怎么行,这样太麻烦您了,我只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真的,只要稍微一会儿就好了——」

「——香农酱。」

罗泽干脆地打断了香农,

「你已经连续拼命工作了一个月,而且还没有好好休息……你觉得,人家知道这种事后会让你就这样离开吗?」

「唉?那个……呀。」

罗泽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香农的脸颊。

也不知道他这么做后发现了什么,只见罗泽顿时竖起柳眉嗔怪道:「真是的!」

「果然!你之前好不容易保养得漂亮的皮肤都开始变粗糙了!这人家绝对不能忍,休息之前,先来试试人家独家的护肤秘方!」

「咿……不,那个,」

还没等香农反应过来,罗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香农,

「还有饮食!你的头发完全是营养不良的状态啊。你先好好休息,等醒来之后,人家再给你做一份恢复元气的套餐!」

「罗、罗泽先生?呀啊!?」

罗泽就这样把香农像公主抱一样抱了起来,

「对了,人家最近迷上了制作香薰蜡烛。你休息的时候可以点上试试,然后一定要告诉人家感觉怎么样哦?如果效果不错的话,人家就打算把它作为店里的新服务项目呢~」

「那、那个——!?」

「好了,这孩子就交给人家啦~!」

就这样,罗泽转眼间就把香农带走了。

房间里如同台风过境后一片寂静。我们面面相觑,只有弗茨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呀,不愧是罗泽。真靠得住啊。」

「……是啊。」

如果没法说通香农,那就强行让她休息 —— 能够用如此干净利落而又不给人以强硬印象的方式完成这个任务,罗泽真是太厉害了。我突然觉得只要把事情交给他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无论是罗修,还是罗泽,为什么我身边的男性阵容都是如此优秀的帅哥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在主角光环面前被压倒的路人甲的感觉吗……

虽然我在原作中确实就是个路人甲啦。

☆☆☆

香农做了一个有些怀念的梦。

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香农在冒险者公会工作了一段时间,正使用第一次拿到的『带薪休假』享受着假日。那天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在外面走走,便去散了步,结果在圣廷街的入口附近,看到几个像是冒险者的陌生孩子站在观光指南的告示牌前。

这,就是香农与沃尔卡他们的相遇。

那时,四个人盯着告示牌上描绘的地图,一边用手指比划着一边确认着道路。当时香农的直觉告诉她,这些孩子们是刚从外地来到圣都的冒险者。当然,她不可能完全掌握在圣都活动的冒险者,而让她做出这种判断的一大原因,在于他们的装束都很有特点。特别是女孩子们——乍看之下只有十岁出头的两名幼女,以及一位明显是异国装扮的褐肤少女。大概小队的平均年龄在十三四岁左右吧。如果有这么年轻又外表鲜明的冒险者在圣都活动,香农至少也应该见过一次并留下印象才对。

「那个——。请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迷路了呢——?」

香农为数不多的特长之一,就是『即使面对陌生人也能毫不胆怯地搭话并打成一片』。无论男女老少。就算站在这里的是一群面相凶恶的大叔冒险者,香农肯定也会同样上前搭话吧。

对于从身后突然出现的香农,四人中反应最快的是那位樱色头发的幼女。她用如同清晨阳光般清澈的声音说道:

「啊……那个,确实稍微有点迷路了……」

她看向其他三名同伴。接话的戴着大魔女帽的幼女用古雅的措辞说道:

「本来是想过桥的,结果这边绕绕那边绕绕,绕着绕着,就弄不清自己到底走到哪儿去了的说……」

异国少女酷酷地补充道。

「像迷宫一样。」

「啊——确实。我刚来的时候,也在生活的时候想着要是能飞就好了呢。」

虽说圣都是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治安好且宜居的都市,但它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道路稍微有些错综复杂吧。受城市各处纵横交错的运河影响,为了渡过运河而建的桥梁也散布在各处。结果,街道的走向为了配合桥梁也变得左转右拐,有的时候连本地人都会方向感错乱而迷失当前位置。

「啊,突然搭话抱歉哦。其实,我是冒险者公会的职员……」

香农拿出职员证给四人看。之前想着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即使是休息日也随身携带证件,现在来看真是太正确了。

这时,四人组中的最后一人 —— 一位灰发青年才像是感到奇遇般开口了。

「是这样啊。」

「嗯。你们是冒险者吧?」

之后,香农和小队成员互相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一问才知道,那时候的沃尔卡一行,才把最年幼的尤莉缇娅加进队伍,组成四人小队不久。因为尤莉缇娅还年幼不习惯旅行,所以大家商量着找个城市作为据点活动也不错。而圣都自然成为了第一候选城市,所以大家就一起来考察了。

此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首要目标是想带着观光的心情看看城市的氛围。

香农像小狗一样嗯嗯地点着头附和,

「那,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给你们当导游吧!观光景点啦有名的店啦,让我大概带你们转转!」

「那倒是帮大忙了……不过可以吗?」

沃尔卡看向香农的打扮。今天香农在休带薪假,服装自然不是公会的制服而是私服。

「看样子,你应该是在休假中吧……」

「没关系没关系,正好我也在散步嘛!我啊,很擅长这种事的!」

香农喜欢帮助别人,特别是对方看起来是比自己小的冒险者,那就更加干劲十足了。香农不经意间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年长者的架势。

只是很可惜,因为她那撮随着感情联动而欢快跳动的呆毛,这时的香农在沃尔卡他们看来完全就是『感觉像只小狗……』——。

就这样,香农作为沃尔卡他们的临时导游,带他们游览了圣廷街及周边。既带他们参观了作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中枢机构的大教堂,又带他们游览了圣都北侧广阔的大型商港。在带着大家到处打卡重要景点的同时,还时不时想起『哦对了,那边还有那个,这边有家那样的店』,只要想得起来的地方,都统统领着沃尔卡他们逛了个遍——

——就这样,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完全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了。

「对、对对对对不起!居然带着你们转到了这个时间……!」

本来想着太打扰别人也不好,打算简单逛个两小时左右就结束的,结果却花了两倍的时间。不知不觉太投入了,带着他们转了四个小时。

香农很沮丧。偏偏这时候自己的坏毛病犯了——太想帮助对方导致心情急躁,有时反而会做出多管闲事的举动。

但是沃尔卡他们没有一个人露出困扰的表情。

「没有那种事!告诉了我们很多东西,真的帮大忙了!」

「嗯。反正今天本来也打算悠闲地观光到日落的。」

「呜呜,对不起,谢谢你们……」

尤莉缇娅和丽泽尔的体贴慢慢沁入了香农心田。他们真是好孩子啊……!香农感动了。虽然看起来平均年龄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全都很懂事,无论带去哪里都很懂礼貌,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虽然这在旁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香农知道,在冒险者中有不少家伙是只会用拳头说话的粗鲁家伙,所以全员都是良善之辈的小队未必就是理所当然的。

总而言之,经此一事,香农已经完全喜欢上沃尔卡他们了。据公会的前辈说,有一定经验的职员,会选择成为自己中意小队的『专属负责人』,不仅在工作上进行照顾,私下里也会建立交情。香农不禁想,如果沃尔卡他们真的决定以圣都为据点的话,自己就毛遂自荐去做他们的专属负责人吧。

当然,毕竟今天才刚认识,这种话还说不出口。

「——啊。那个,到了哦。这里就是冒险者公会。」

言归正传,穿过被晚霞染红的桥梁,香农他们到达了今天最后的目的地。

「你们要在圣都停留一段时间对吧。我明天就会照常在这里工作,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哦!」

「啊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小事一桩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比你们年长哦!」

瞬间,香农和沃尔卡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地安静下来。

沃尔卡他们全员都露出一副『唉』的表情,看起来半信半疑。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已经是香农完全看惯了的反应。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快十八岁了……」

「原、原来比我们大啊……抱歉,我还以为」

「……我也以为比我小。」

「我也以为,大概和阿托莉小姐差不多大……」

「呜呜呜呜——!!」

香农气得呆毛都竖了起来。

「我、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我、我来猜猜!你们是不是刚刚还觉得我有点像小狗!?「

「「「……………………」」」

「呜哇啊啊啊啊啊!!」

没错,香农的人生里,有一个严重到可以称得上『重大事项』的烦恼。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个子不高,还是因为那像狗耳朵一样跳来跳去的呆毛,总之初次见面的人,几乎无一例外会把她看得比实际年龄小。

对于即将步入成年人行列的香农来说,这无疑是极其令人忧心的残酷现实。她带着深深的悲伤垂下肩膀,无精打采地低下头:

「呜呜,我就知道……总是这样。明明人家马上就是大人了,大家听后却都只是含笑不语……」

然而,有人温柔地把手搭在了这样的香农肩上。

丽泽尔艾露忒。虽然在小队中是数一数二的幼小外貌,却担任着队长的她,带着如同圣母般充满慈爱的微笑,开口说道:

「我懂……老身懂哦,汝的那种心情。老身也总是为此所苦啊……」

「唉?又来了又来了——,丽泽尔你才十岁左右吧?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不是吗,捉弄年长者可是——」

香农话没说完便愣住了。只见刚刚还是圣母的丽泽尔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脸颊气鼓鼓地鼓起,双手抓着裙子捏出皱褶,浑身颤抖着——

「老身比你年长啊笨蛋————!!」

「唉……唉唉唉唉————!?」

那毫无疑问,是香农人生中最震惊的瞬间。

——现在光是这样回想起来,心就会变得暖洋洋的。那是对香农来说最喜欢的人们,如同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的相遇。

这一个月来,她连觉都睡不好,光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都会感到害怕。

她感觉好久好久没有做过这样幸福的梦了。

「——嗯。咦,这里是……」

香农醒了过来。看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睡着了,映入她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乳白色天花板。

这样平静的醒来。这么舒适的起床是多久以来的事了呢。自从那次攻略认证事故发生以来,自从得知沃尔卡受伤以来,香农每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总是无尽的罪恶感和后悔。

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仿佛半浮在空中一样。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舒服了,香农想着要不再睡个回笼觉吧,不知不觉翻了个身,

——等等。这里是哪里。

「——唉,」

一阵凉意袭来。香农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这里好像是某家旅馆,低头看向自己,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最后,闻到淡淡的香薰味后,她的记忆才终于复苏。

「啊……是、是哦。我在〈勒布凯〉休息来着……」

什么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呢 —— 她这样苦笑着愣了几秒。

「——不对,啊啊啊啊!?现、现在几点了!?……已、已经天黑了吗——!?」

香农拉开附近的窗帘,外面的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变得昏暗了。她记得自己造访〈勒布凯〉是在刚过午后不久的时候。也就是说,自己本来只是打算稍微休息一下的,结果却睡得那么死——。

「…………………………」

在某种程度上冷静地体验了一把全身血色瞬间褪去的感觉后,香农火速重启了。她先是拔腿冲出房门,临出门前又急刹车折返,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再站到穿衣镜前匆匆整理了一下最低限度的仪容。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一路冲下楼梯直抵一楼。

请前台的工作人员叫来罗泽后,

「哎呀香农酱,已经醒了吗?睡得还好吗?」

大概是正在准备晚餐吧,罗泽穿着一身笔挺的厨师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香农自然是连连道歉。

「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本来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的……!」

「没关系啦,本来就是打算让你好好休息的。弗茨也说可以这样。」

罗泽爽朗地一笑,

「肚子饿了吗?我也做了香农酱的份,吃了晚饭再走吧。」

「怎、怎么能这样!太过意不去了,居然还让您做到这种地步。」

「这可是人家特制的恢复菜单,是香农酱最喜欢的汉堡排哦~。配菜当然是热乎乎的土豆!」

「!?」

一道电流窜过香农全身。她知道罗泽的厨艺不输给外面的一流餐厅。而且香农虽然都老大不小了,但她最喜欢吃的还是汉堡排和热乎乎的土豆。她「咕噜噜」地紧闭双眼,在心里激烈挣扎了好一会儿。

「不想吃吗?」

这句话堪称致命一击。

「…………想、想吃的说……」

香农最终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明明就在刚刚为止她还一点也不觉得饿,可一听到『汉堡排』三个字,肚子就异常诚实地给出了强烈的回应。

太丢人了,香农甚至有点想原地消失。

「呵呵,收到。」

罗泽究竟是对哪个回答露出了微笑呢。

「还要再花点时间,你先去和沃尔卡酱他们聊聊天吧。做好了人家会去叫你们的。」

「好的……」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被说像小狗啊……香农连同呆毛一起垂头丧气起来。说起来和同事去吃午餐的时候,感觉也总是只有自己点些孩子气的菜单。毕竟自己认为比起看起来光鲜,能不能好吃地填饱肚子才更重要吧,而且也不怎么喜欢酒的味道。通往『出色大姐姐』的道路真是险峻啊。

她重新振作起精神。想着至少在沃尔卡面前要表现得像个姐姐样,便上到二楼敲响了他的房门。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还是轻咳了一声,算是给自己打气。

「沃尔君……可以进来吗?」

『啊啊,是香农啊。请进。』

一进门,香农就看到正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沃尔卡。

「啊——」

香农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沃尔卡摘掉了义肢。也就是说,沃尔卡那『已经不存在的左腿』,就这样赤裸裸地闯入了她的眼帘。

沃尔卡注意到香农的视线,说道:

「啊啊……不需要走动的时候我就会把它卸下来。不然一直戴着的话腿会浮肿。」

沃尔卡的解释,香农有一半以上都没听进去。果然,那条腿真的没有了啊 —— 她脑海中只有这样的想法。没有义肢的话,这个身体已经连靠自己站立行走都做不到了 —— 她现在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明明这孩子那么喜欢钻研剑术,只要有空就一直在锻炼,明明那么那么努力了。

「沃尔君……!」

香农不由得跑到他身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这个自己像弟弟一样看待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如果能代替他的话,无论是左腿还是双腿,香农都愿意立刻欣然奉上。

沃尔卡见状露出稍显为难的表情,

「香农,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没事的。我不介意。」

香农觉得沃尔卡是认真的。他是真心想要那样坚强地活下去。……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香农、丽泽尔、尤莉缇娅、阿托莉,周围的人就会一直后悔、受伤。就会一直让大家担心。

所以他甚至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你就好好看着吧。很快你就会明白,根本不需要担心的。」

「……好厉害啊,沃尔君。」

香农不禁发出一声半是被泪水浸湿的叹息。

如果换成是自己失去了腿,她还能像沃尔卡这样面对吗?就算表面上还能勉强装出开朗的样子,心里也一定会被不安压得快喘不过气来吧:

今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还能不能好好生活?是不是已经无法过上正常的人生了 ── 光是忍受这些恐惧,恐怕自己就要竭尽全力了。

但是,沃尔卡完全没有害怕。甚至看不出有丝毫不安。

他并不是『正打算』重新开始迈步。而是『已经』迈出了步伐,此时也在前进。

(沃尔君——)

大概是因为刚刚做了初次相遇时的梦。那一瞬间,香农的胸口涌起一股既痛苦、难受、悲伤,却又无比温暖的情感。

那个本以为像弟弟一样小小的背影,现在竟变得如此高大、正直、强有力,且耀眼夺目。

所以,香农再也忍耐不住了,

「沃尔君……!」

「嗯?」

——决定了!今后香农也会一直一直在沃尔卡这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沃尔卡那里。如果能帮上忙的话,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香农有一种想把这份心情,不只用语言,而是连同行动一起传达出去的冲动。因为她是比沃尔卡年长的姐姐啊。虽然平时怎么看都不像年长者,虽然可能根本靠不住,但至少在这种时候 —— 稍微,温柔地拥抱一下也可以吧。

仅此而已。

真的,只是稍微一下。

就这样,怀着这股无尽满溢的心情,香农向沃尔卡轻轻伸出手——

「——香农~,你想干什么呀汝这家伙。」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被吓得魂都快飞了。

本来想搂住沃尔卡脖子的双臂挥了个空,失去平衡的香农啪嗒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还好勉强保住了眼镜没事。香农扶正歪掉的眼镜,瞪大眼睛爬起来。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丽泽尔正从床上用严厉的眼神俯视着她。

简直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丽丽丽丽丽、丽泽尔!?你从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丽泽尔鼓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

「从一开始就坐在这儿了。一开始。」

「一、一开始是指。」

「字面意思。从汝进房间的时候开始。」

「……呜哇。」

香农抱住了头。痛苦不已。虽然可能会被觉得是在说谎,但她真的真的完全没注意到。因为一进房间她满脑子就只有沃尔卡,根本没想过还有其他人在。

沃尔卡苦笑着说道,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难道你真的没发现吗?」

「对、对不起啊啊啊……」

比肚子叫被人听到还要羞耻,香农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丽泽尔用那仿佛即将点燃导火索的炸药般的眼神盯着她,

「香农,看来老身必须得跟汝好好谈谈了……」

「呜咕……不、不是那样的!刚才那个是,我只是想给沃尔君打打气!不管怎么说,我马上就二十岁了啊!?」

她语无伦次地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嗖地一下安静了。咦,总觉得这种感觉,刚才在梦里也体验过。

丽泽尔和沃尔卡面面相觑,散发着某种莫名的歉意氛围,

「是吗……香农,汝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啊……」

「二十……二十岁?其实是虚报年龄吧……」

「这什么反应啊!?明、明明我已经长大了的说吧!?不管怎么看我都快二十岁了吧!?」

「那个……老实说现在看起来还是比阿托莉……」

「而且那副眼镜,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刻意装成熟用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

被吐槽得惨不忍睹,香农当场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和丽泽尔她们和好了,最后这一步为什么总是这么拉胯呢?

看来通往理想大姐姐的道路,依然漫长且险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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