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在大教堂那如同通往天国的阶梯般高耸的塔楼,教会的信徒们怀着深深的崇敬之情称其为〈阿尔纳斯之塔〉中。那如同与人间隔绝般存在于天空最高处的区域,设有连教会重臣原则上都不得踏入的神圣『圣所』。
所谓的圣所,是指利用这座塔的最顶层区域,为圣女们的日常生活而精心打造的,金碧辉煌的私人空间。只有少数人才能激活位于塔一层的传送魔法飞跃而上,再穿过设置了多重识别阻碍和驱魔结界的走廊,才能到达圣女们此刻正聚集着的、相当于『客厅』空间。
虽然用『客厅』来形容此处给人感觉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这里可是圣域,仅客厅一处的大小就足以超越圣都市民平均生活空间的数倍。而且,既然这里仅仅是客厅,那么除此之外,『圣所』中还设有四位圣女各自的私人房间、处理公务的办公室、礼拜堂、休闲室、神圣魔法训练场、书房、空中花园、浴室等等……这里的设施完备到只要愿意,足以让人一辈子都不用下到地面生活,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四位少女而准备的。
然而与其绚烂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笼罩着圣女们的空气却沉重而阴郁。
距离〈银灰旅路〉的授奖仪式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时间接近正午 —— 完成了各项身体测量的沃尔卡他们,此时即将离开大教堂。
四人中最晚回来的安洁换好衣服走向客厅,便被蒂雅以少有的严肃神情招手示意。
在那里,她被告知了蒂雅和沃尔卡都谈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沃尔卡的这个想法了。」
「……是的。」
—— 沃尔卡,憎恨着神。
当听到蒂雅沉重地说出这句话时,安洁的心中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波澜。只是,感受到了一种如同血液从伤口中缓缓渗出般的悲伤。虽然她明白自己不应该逃避,但在内心深处,她又固执地希望这只是个误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和沃尔卡大人他们从〈鲁特尔〉回来的那天晚上……」
安洁又回想起了沃尔卡独自一人从营地消失后,在野外情绪失控地捶打着树木时那痛苦的背影。他仿佛在憎恨神明一般,朝着天空吐露出的绝望的话语。
—— 『为什么无论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样——』
——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当安洁将当时看到的事实告诉蒂雅时,蒂雅发出一声像是咂舌般的呻吟,用手抓挠着自己雪白的头发。
「……完全看不出来啊。」
坐在轮椅上的〈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 —— 尤莉的语气中,也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那个人,真的说了那样的话……你确定吗?」
「啊。他当着我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不会错的。」
与〈月天〉一起漂浮在空中的,〈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 —— 阿尔卡此时也一改往日睡眼惺忪的模样,微微眯起双眼,沉默不语。看来对于这两位比安洁资深『数十年』的前辈来说,沃尔卡的话语也并非能够轻易忽视的小事。
「他说这话时真的很突然,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来了。……应该是说漏嘴了吧,之后明显能看出他觉得说错话了的样子。」
「……我不认为那种话是能够轻易说漏嘴的东西。」
「也可以理解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情……」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尤莉的话,让安洁虽然痛心也不得不表示赞同。安洁不得不承认,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用简单的误会或过度解读来解释的地步了。
毫无疑问,沃尔卡憎恨着这个世界。不管是自己的小队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这件事,还是说露艾莉她们被〈强盗(Ruffian)〉袭击的事情,他都从心底厌恶着这个充满着威胁人们安宁的,如同『命运』般不合理的世界。
或许是因为 —— 他一直以来,目睹了太多这样的景象。
蒂雅粗暴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之后试图用『这是一种修辞手法』啊,『不是你想的那种神明啊』之类的话来搪塞,搞得我都看不下去了。说了好几次『够了』,他才总算冷静下来。 」
「……………………」
沃尔卡甚至表示,他完全没有憎恨负责迷宫攻略认证调查的小队〈炎龙爪牙〉。按照他的说法,既然在转移陷阱之后等待着的是〈夺命者(Grim·Reaper)〉这种超乎常理的怪物,那么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人牺牲。因此,能做到无一人死亡已属万幸,接下来只要按照规定进行公正的审判即可 —— 蒂雅也认为这是非常合理且明智的想法。然而——
——这是否太过合理了呢?
如果只凭讲道理就能将一切都解决了,那么连剑都无法正常挥舞的他,那份不甘又该何去何从呢?
「应该说是厌世吧……我或许,能够稍微理解他的心情……」
即使是在圣域,尤莉的真面目也一直被眼罩遮挡着,让人无法窥探她真实的表情。
但她微微抬起头时低声呢喃的话语中,却流露出无法抹去的,对过去的沉重悲伤。
「——因为,从前的我,也是这样的。」
「……………………」
圣域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蒂雅也压低了声音,
「他也不是讨厌所有的一切……相反,他非常积极向上。即使变成了那样,他依然对能够继续钻研剑术感到非常开心,」
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但是,唯独憎恨着神明……吗?」
「除了这一点以外,他和其他身心健康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这种扭曲还真是少见啊。」
正如尤莉所指出的那样,沃尔卡的内心深处同时存在着希望和绝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他由衷的珍视自己的同伴,是一个全心全意投入剑道的纯粹武人,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也没有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绝望,反而一直朝着重新做回剑士的目标前进 —— 但同时,他也憎恨着神明。
这实在不像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状态。对剑道充满希望,永不言弃的沃尔卡,和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憎恨神明的沃尔卡 ——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认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这一件事……安洁,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面对尤莉平静的提问,安洁只能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沃尔卡大人身上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就连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但是,沃尔卡怀抱的绝望,肯定源于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去。据安洁所知,〈银灰的旅路〉的成立时间大约是六年前。而安洁第一次见到沃尔卡,大约是在八年前。那段无人知晓的空白的两年,在那期间——不,或许,在比安洁遇到他更早的时候,就已经……
「我想,他一定经历过……一些连向他人倾诉都很困难的痛苦经历。」
『因为想要变强』 —— 安洁第一次见到沃尔卡的时候,他是这样对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进行如此残酷的修行。那么,他又为了什么要变强呢?一个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怀抱着如此强烈的决心,这显然很不正常。
『为了掌握拔刀术』,真的只是这样吗?
也许并不是他想要变强,而是不得不变强?
或者,他的父母早逝,也是因为——
「……幸运的是,沃尔卡大人并没有讨厌我们这些圣女。」
〈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圣女,可以说是半人半神,是神的代言人。从初代圣女开始,历代圣女都是圣都的象征,在这个国家,许多人都将她们视为真正的守护神,对其顶礼膜拜。
而沃尔卡,似乎只把圣女当成『身份非常高贵的人』。按照蒂雅的说法,对他来说,圣女或许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女人。
「怎么说呢……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啊。」
尤莉似乎有些开心地对此表示赞同。
「是啊,我也是这种感觉。毕竟我们经常被人当成异类,而不是普通人来对待。」
「嘛……确实呢。」
「嘛……确实如此。」
阿尔卡的嘴角也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轻松地聊天了……」
如果沃尔卡把圣女和神明等同起来,并且对其抱有同样的厌恶之情,那么这次的授奖仪式就不可能如此顺利的进行了。
这一点,对安洁来说真的是莫大的救赎。
「虽然他看起来有很多难言之隐,但我们最终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对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而对安洁来说,她不想去探究沃尔卡的过去,也不想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说出那些他不愿倾诉的心情。无论他走过怎样的道路,安洁的愿望都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她只希望他遭受的痛苦,能够得到回报。
她只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就像他希望自己得到幸福一样。
她只希望自己能成为他需要的人,这一次,她要永远,永远地陪伴在他身边。
「啊……安洁,别想太多了。」
蒂雅似乎看出了安洁的心思,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虽然我这个今天才第一次和他好好说话的人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能看出沃尔卡不是那种会因为头衔这种东西而改变态度的人。所以,就算他以后知道了你是圣女也没关系的。不会有任何改变。」
「……是。」
—— 安洁知道,总有一天,沃尔卡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一开始,她只是任性地想要『在沃尔卡面前,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安洁』。她也因此在刚认识丽泽尔、尤莉缇娅和阿托莉的时候,就向她们坦白了一切,并请求她们在自己和沃尔卡相处的时候,对自己像一个普通的修女一样。她也拜托教会的相关人员帮忙隐瞒,必要的时候,还会使用『让人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圣女』的魔导具的力量。
但这作为向沃尔卡隐瞒身份的方法,是远远不够的。
只要沃尔卡继续生活在圣都,就有无数种可能性让他发现安洁的真实身份。如果真的想要隐瞒一辈子,就必须动用圣女的所有权限,彻底排除一切可能暴露的因素。
但最终,安洁还是没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她无法下定决心的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 她有一种『预感』:
总有一天,她必须以圣女的身份站在沃尔卡面前。
神明不会永远纵容她这种『只想做普通的安洁』的任性想法。所以,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就必须从这种一厢情愿的梦中醒来。
而这种『预感』,在最近几天突然发生了变化。
最近几天,如同神谕一般,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境出现在安洁的眼前 —— 她看到了正在一边拼命抱着伤痕累累倒在血泊之中的沃尔卡,一边泪流满面的自己。
——终于,终于,我能够守护您了。
在『那一刻』,她微笑着,为了他唤醒了〈天剑〉之力。她能感觉到,『那一刻』,已经在不远的将来了。
(…………)
安洁双手合十,静静的祈祷着。
第一次,她明明可以伸出手,却选择了放弃。
第二次,在他痛苦的时候,她甚至没能陪在他身边。
所以,绝对不能有第三次。
(这一次,一定要——)
为了这个目标,即使现在的关系会因此破裂,她也毫不犹豫。
这一次,她一定要守护最重要的人 —— 这,或许就是她成为〈天剑圣女〉的意义。
※※※
我们先听取了安洁讲解的义肢升级计划的概要,然后又接受了各项身体测量,等忙完这些,时间已然是中午了。我们走出大教堂,此时的街道上开始愈发热闹了起来,各处都飘来诱人的美味香气,试向过往行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抱歉啊,拖了这么久。」
「别在意。只要是沃尔卡的事,我们一点都不会觉得麻烦哦!」
师傅牵着我的手,得意洋洋地说着,但她在身体测量时给教会带来的诸多麻烦可不是能轻易一笔勾销的。
若只是测量身高体重倒也罢了,但我这情况是为义肢收集必要数据,所以嘛……必要时得脱去衣物。然而师傅因为不愿与我分离,最后竟然——
『那个……沃尔卡先生需要脱一下衣服,所以各位女士请……』
『没没没、没关系的,绝、绝对不看!我闭着眼睛!我、我转过身去!』
就这样,师傅明明害羞的不得了却仍硬要留在现场。师傅啊,上半身被你看光我倒是无所谓,但测量腿部的事后就必须脱下裤子,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关系,这也是需要顾及的界限吧?负责引导的修女想必也十分为难吧。
结果师傅还是被尤莉缇娅给强行请了出去,之后为了打发等待时间,女孩子们似乎也自娱自乐地进行了简单的身体测量。结果因为师傅的身高一点都没长,又引发了一场小骚动 —— 嘛,那个话题暂且不提。
关于我的义肢升级计划,由于市面上的型号性能远远不够,所以首先要从寻找技艺高超的工匠开始。教会会向商兴街发布信息,帮忙挑选值得信赖的工房。之后我也会参与其中,决定义肢的详细设计,无论是成品还是定制,都需要不断地进行测试和反馈。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安洁说,大概需要稍微放长远一些来看。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吓了一跳呢。没想到圣女大人们会像那样齐聚一堂……」
「啊啊……真是的,被罗修那家伙给耍了。」
回想起授予仪式时的情景,尤莉缇娅似乎又有点兴奋起来了。对于正值花季的尤莉缇娅来说,果然对圣女这种存在也抱有憧憬之类的感情吧?
「嘛,虽然少了一个人就是了。」
「没有啊?」
「嗯?」
尤莉缇娅一瞬间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啊——是是是、是啊!?我真是的,脑子糊涂了!啊、啊哈哈。」
「……?」
……咦?第四位圣女大人当时也在场吗?莫非是只远远的露了一小会儿脸,从什么地方看着?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说起来,最初进入那个礼拜堂的时候,也感觉好像从二楼座位那边传来了奇怪的视线。那个莫非其实是圣女大人……?
「喂,沃尔卡!」
「呜哦。」
突然,师傅猛地拉住了我的手。不知道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她正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就知道想着圣女的事!听好了!?别因为她们长得漂亮就被骗了!?圣女什么的,心里说不定也在想些奇怪的事情呢!?」
所以说师傅到底在担心什么啊。还有别在大白天的大街上大声说这种话啊,真的会犯大不敬罪的。
接着,阿托莉用一种隐约带着渴望的眼神拉着我的袖子,
「沃尔卡,肚子饿了。咕ー。」
当阿托莉自己说出『咕ー』的时候,那就表示她肚子饿得不行了,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确实我也饿了。午饭之前我们拜托了罗泽准备,得赶紧直接回去,不能在外面继续吃零食了。
「那么,回去吧。」
「是、是呢!」
「那边也差不多该午休了吧,公会的事下午再去就行了吧。」
啊啊说起来,之后是预定要去公会的啊……。圣女大人的冲击力太强了,完全忘了。虽然对香农很抱歉,但大家饿着肚子咕咕叫着去见她也很失礼,还是下午再重新去一趟吧。
……好了,义肢升级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吗。目标当然是能够恢复到与原来身体无异的活动能力,这样就能实现完全复活。就像动画和漫画世界里那样,即使是独眼独腿也能被认可为一流剑士那么强 —— 这样的话,师傅她们也就没有理由再被罪恶感折磨了,应该就能顺利回避病娇堕落路线了吧……应该!
拜托了啊这个异世界的义肢技术。既然是存在魔法这种奇幻技能的世界,肯定也有很厉害的义肢吧,我可是相信着这个世界的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还要麻烦大家了……拜托了,各位。」
「唔姆!」
「是!」
「嗯。」
就这样我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然后师傅她们忽然走到我前面一步,然后齐刷刷地回过头来。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怎么了?」
「那个呢,沃尔卡——」
不知何处有小鸟在鸣叫。能听到广场喷泉的水声。卖肉串的摊贩正起劲地招揽着客人 —— 『喂小哥们,看样子是冒险者吧。午饭没吃饱的话来一串怎么样?现在买四串送一串哦,冒险者体力可是很重要的』 ——
微风拂面。
师傅她们向我伸出了手掌。
「——绝对,不会让你去任何地方的。」
「——绝对,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绝对,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的。」
在万里无云的蓝天和充满活力的街景映衬下,师傅她们的笑容 —— 不知为何却让我感觉后背发凉。
「沃尔卡啊,绝对不能再去任何地方了哦。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因为我啊,不和沃尔卡在一起已经不行了。沃尔卡要是不在身边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绝——对——不要离开我哦。」
「前辈已经用生命和人生的一切来守护了我们。所以我也会抱着将身心都奉献给前辈的心情努力的!今后也会一直~~,一直~~~~~,永远~~~~~~陪伴在您身边的!」
「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你而死。沃尔卡,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做到。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我的全部,请随心所欲地处置吧? 」
「…………哦、哦。是吗………………………………」
真的,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无比沉重的重力压垮了一般。
现在回想起来,回避全灭结局其实才是最轻松的事情。因为那时只要拼上性命去战斗就可以了。不需要考虑任何复杂的事情,只要拼命地反抗命运就好了。
——啊啊,我到底,真的能回避掉这迫在眉睫的小队病娇堕落结局吗。
我忍着心口窝针扎般的疼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此刻只能拼命地承受着大家那过于沉重的思念。
我的胃、我的胃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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