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南方圣都〈格兰芙萝泽〉-章节
一条巨大的海湾将我所在的国家一分为二,而圣都〈格兰芙萝泽〉位于这条海湾之南,是货真价实的南方最繁华的水上运河都市。
以〈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大教堂所在的沿海街区『圣廷街』为中心,城市中运河网络四通八达。水运已成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圣都的居民来说,最熟悉的交通工具不是马车而是船只。在这里,无论身处何处,几乎都能听到小船划过运河时激起的清凉水波的声音。
而这些即使耗费人力数十年也难以建成的广阔运河网,据大教堂的宣讲,是太古时代,于此地奠定圣都基石的初代圣女凭借神迹之力带来的,也是我们能亲眼目睹的最近距离的神迹。
而现在,我们〈银灰旅路〉的一行人,终于回到了这个大本营,也是我们现在的家。
「唔……哇啊~终于到了啊~ ……」
师傅一边伸展着在马车长途旅行中变得僵硬的身体,一边疲惫地叹了口气。队伍里的女孩子们看起来都非常疲惫。这是因为斯塔菲奥释放的那个精灵魔法将一辆马车连同马匹一起吞噬了,大家不得不挤在剩下的那一辆车里造成的。这架马车本就不是什么高级马车,再加上人满为患,任谁都会疲惫不堪吧。我的腰也痛得厉害。
不过,这段随时可能遭遇魔物袭击的野外旅程好歹是告一段落了 。
「到了这里就可以安心了。」
「……嗯。谢谢您,沃尔卡先生。」
听到我的话,露艾莉露出浅浅的笑容回应道。自从救出她姐姐之后,我觉得露艾莉的表情真的柔和了许多。路上她也时不时地主动跟我搭话…… 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稍微拉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刚下马车不久的〈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突然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安洁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们,关切的问道:
「您们怎么了?」
「对、对不起。」
金发少女用有些含糊的声音回答道。两人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看到街上的景色……才意识到真的回来了,一下子就使不上劲了。」
「……是啊。你们,真的回来了哦。」
看来,只是因为安心过度而腿软了而已。阿托莉毫不费力地从马车上搬下一个木箱,转眼间就给她们搭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安洁让两人在那里休息,同时说道:
「距离大教堂还有一小段路程。」
没错 —— 虽然刚才才说了『旅程总算是结束了』,但实际上要完全放下肩上的重担还为时过早。
作为与北方王都〈艾森维斯塔〉齐名的这个国家的双璧之一,圣都的面积自然也是相当广阔的。我们现在马车停靠的地方,是位于圣都南端要塞外的『南游乐街』。这里是圣都最外围的街区,虽然规模不大,但遍布着面向旅行者的小旅馆和娱乐设施,是个热闹非凡的地方。顺带一提,圣都中西边和东边的要塞也有类似的街区,分别叫西游乐街和东游乐街。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只是抵达了圣都的边缘地带,为了将露艾莉她们交给大教堂看护,也为了回到我们久别的住处,大家接下来还要前往位于中心地区的圣廷街。所以还要再努把力才行。
由于圣都市内河道纵横交错,走陆路的话难免一路上要左拐右拐,经过一座又一座桥梁。因此,在这里换乘船只是圣都居民的一般做法。 我们只要欣赏着沿路绿意盎然的农业区域『丰饶街』以及商业中心『商兴街』的景色 —— 大概在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就能抵达了吧。
罗修一边抚摸着马匹以示慰劳,一边说道:
「那么,我就先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你们先乘船去吧。」
「你不跟来了吗?」
「我这边应该还要等一会儿,还需要去汇报一下这次〈强盗(Ruffian)〉的事。」
啊啊……是要向要塞的长官报告这次的事件,并请他们向游乐街的旅客和冒险者发出警告吧。这家伙工作起来还挺认真的嘛。
「马车能让我带走吗,骑士团最近正好缺物资。」
「啊,那就帮大忙了。」
而且,他还主动提出帮我们处理掉这辆难以处理的马车,真是帅气的家伙啊。这家伙,该不会很受欢迎吧?不,他本来就是受欢迎的帅哥啊……。
「关于〈强盗(Ruffian)〉的剿灭和〈夺命者(Grim·Reaper)〉的讨伐,估计几天后大教堂就会下发褒奖,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赏罚分明可是圣都的原则。」
「啊——……简单的奖励就行了啊?」
褒奖什么的……。杀了人还要接受嘉奖,我可高兴不起来。至于〈夺命者(Grim·Reaper)〉,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倒那家伙的了。
不过,这次我还是不必客气,心怀感激地收下吧。毕竟接下来制作高性能义肢肯定需要一大笔钱,而且之后的生活也需要花钱。有备无患嘛。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可别因为太想我而悄悄掉眼泪哦!」
「赶紧滚吧你……」
我用一句俏皮话回敬罗修的玩笑,叹了口气。
「嘛……谢了。这次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
「……哦呀。」
仔细想想,这家伙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或许是因为他是我们当中除了师傅以外最年长的,他总是像个领队一样,站在队伍中央的位置上关照着大家。 而且之后一路上还主动担任车夫,把我们送到了这里,甚至还对我提出了有些尖锐的忠告…… 真是的,只要忽略他那花哨又呱噪的毛病,这家伙简直是能力与才华的化身。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正经地道谢,罗修非常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呵呵,不用客气。你可千万别忘了这颗坦率的心啊。」
「好好好。」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可别因为太想我而悄悄掉眼泪哦!」
都说了,刚才已经听过了你这句话了,赶紧走吧你。
罗修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优雅的离去了,他的背影直到最后都仿佛闪烁着自恋光芒的特效……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此时〈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也能自己走路了,于是我们便一起前往最近的码头。途中,抱着希雅莉的阿托莉突然停了下来,
「沃尔卡……」
「嗯?」
这位平日一贯冷静的少女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哀愁神色,
「……………………讨厌、船。」
「啊——…………」
说起来,阿托莉非常讨厌船。
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到了『超级厌恶』的程度。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会游泳——事实上她非常擅长游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坐船就会不舒服。之前有一次因为某个委托不得不乘坐船只,结果她才过了几分钟就开始变得不对劲,最后一路上都哭哭啼啼的。
露艾莉歪着头问道,
「阿托莉小姐,不擅长坐船吗?」
「……真搞不懂人类为什么要想出在水面上移动这种愚蠢的行为。」
「这、这么严重啊……」
圣都北侧有一个面向大海的大规模商港,但阿托莉平时绝对不会靠近那里。如果师傅某天突然心血来潮说「我们坐船去旅行吧!」,大概就能看到这位〈阿尔斯瓦雷姆族〉面如土色、泪眼婆娑地乞求饶命的景象。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回到了这里,都到了最后一段路,总不能让阿托莉一个人走着回去吧。而且那样的话就没有人能帮忙抱希雅莉了。
于是我看向旁边的师傅,
「师傅,该你出场了。」
对付这种情况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坐船期间,让师傅或者尤莉缇娅贴着她 —— 字面意义上的紧紧贴住。对阿托莉来说,这样做似乎能大大稳定她的精神状态。
然而师傅的反应却并不积极,
「阿托莉……你也是个大姑娘了,稍微……」
嗯?平时她不会这么不情愿的啊。莫非是因为这次有露艾莉她们在,所以想稍微表现得成熟一点?
阿托莉一下子露出了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眼神。
「丽泽尔……不行吗?」
「唔咕……我、我可没说不行……不,也没说可以……啊啊真是的!就一会儿啊!?」
结果,在阿托莉拼尽全力的泪眼攻势下,师傅还是轻易地败下阵来。
自卖自夸地说一句,我们〈银灰旅路〉 在圣都也算是是小有名气。
在圣都这样的大城市里,A级冒险者队伍本身并不罕见,但我们队伍的成员构成却极具话题性。性格好坏参半但十分娇小可爱的师傅,拥有与清纯外表截然相反的精湛剑术的尤莉缇娅,身着异域服饰引人眼球的阿托莉。还有因为使用着奇特剑术而被当做怪人广为人知的我。虽然怪人这个称号让我很遗憾就是了。
总而言之,在码头迎接我们的女船夫似乎也听说过〈银灰旅路〉。
「哎呀,这几位不是——」
她刚刚要露出笑容,但很快又闭上了嘴巴。她依次看了看我戴着的眼罩和装着义肢的腿、被阿托莉抱在怀里持续沉睡的希雅莉,以及虽然比起最初已经恢复了很多,但眼窝还残留着黑眼圈的〈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女船夫只是平静地说道:
「……这样啊。好吧,就让我免费送你们一程吧。」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没事,别在意。——欢迎回来。」
也许是因为她常年在这条运河上运送冒险者,所以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情况。虽然免费搭乘让我们有些过意不去,但她这种不随意打探、进退有度的行为却让我们一下子心生好感。
「那位孩子……只能委屈她睡在脚边了。稍等一下。」
接着,女船夫为了希雅莉特意拿来了好几条大毛毯,在船舱里铺了一块地方让她躺下。露艾莉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用客气。既然来到了圣都,你们就可以安心了。」
无论是行动不便的我,还是〈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上船时,她也都主动帮了一把手,真是位古道热肠的好船夫啊。
在圣都的运河上穿梭的船只,大多都是只能容纳数人到十数人的小型船只。简单来说,就是小艇。
怎么说呢……虽然我已经忘了名字,但前世在某个国家似乎也有这样河道纵横,小船穿梭其中的城市,圣都的原型应该就是那里吧。
不过,圣都的船只,有一个这个世界所独有的特征。
那就是这些船只都搭载了一种以魔石为动力源的,类似于发动机的装置。虽然速度只比马车快一点点,但多亏了它,船夫不需要挥汗如雨地划桨,只需要悠闲地哼着小曲注意控制前进的方向就可以了。
这个世界,虽然基本文明水平还停留在常见的幻想世界水准,但近些年来,这种魔导器正在逐渐改变着都市生活,使其更加丰富多彩。
尤其是像这种以魔石为动力源的技术,因为不需要魔法天赋就能操作,所以很容易普及并融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而且正因于此,能够讨伐魔物、获取魔石的冒险者和骑士,作为支撑人类社会的重要工作者,其存在价值近年来也越来越高。
闲话休提,船出发了。
我右手边坐着的是阿托莉 —— 以及被她抱在怀里、一脸不情愿的师傅。左手边是安洁,对面是尤莉缇娅、露艾莉和〈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最后希雅莉则睡在我脚边。……虽然没办法,也只能让她睡在这里了,但我可得小心别踢到她。要是被好不容易才和我熟悉起来的露艾莉讨厌了,那可就糟了。
就这样我们穿过了游乐街,途经田园牧歌般的丰饶街,当我正享受着眼前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时,
「说起来,沃尔卡大人。」
安洁,带着几分郑重的神情开口说道。
「关于沃尔卡大人的新义肢……我可以和您谈谈吗?」
「?啊啊。」
看来是有关于我义肢的事情。安洁道了声谢,继续说道:
「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我会帮您寻找圣都目前能找到的最高级的义肢。但是,我有点担心……」
她露出了踌躇的神情,
「恕我直言……即便是目前最高级的义肢,我也怀疑其能否承受住沃尔卡大人的拔刀术……」
「怎么会……」
尤莉缇娅轻轻吸了口气。安洁继续说道,
「诸位也看到了,沃尔卡大人的那个『拔刀术』……其反作用力甚至震裂了地面。即使有〈身体强化(Strengthen)〉的加持,也对沃尔卡大人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的损伤。恐怕现在量产的任何义肢,都无法承受如此高的战斗负荷。」
这其实也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 我的拔刀术只需要用一次就能摧毁了普通义肢,而斩杀斯塔菲奥的那一招,甚至连我被〈身体强化(Strengthen)〉加强过的身体都吃不消。虽然现在已经有了魔导具等等先进的技术,但这个世界的技术基本上还是常见的奇幻世界水准。也就是说,能承受住连自己身体都快要破坏掉的负荷的义肢,真的存在吗?
而且,这并非仅仅是能承受住一两招就行的简单问题。如果一味优先强度而忽略了『义肢』本来的功能,那就本末倒置了;但如果用个几周或几个月就容易出问题,需要修理或更换,那也很麻烦。既然今后要相伴一生,理想的情况自然是能以年为单位、毫无不便地持续使用吧。
……这么一想,我所追求的义肢,或许性能要求真的相当离谱啊。
「因此我,也在这样考虑。与其寻找适合沃尔卡大人的义肢,不如让人为沃尔卡大人量身定做,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也就是说,
「是说定制吗?」
「是的,接近这种想法。」
安洁同意了师傅的说法,
「沃尔卡大人,您知道王都的〈魔导律机构〉吗?」
「啊,嗯……」
我当然知道〈魔导律机构〉。好歹我也是王都出身,父母好像生前也是在那里的学者,师傅以前似乎也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是世界最高水平的魔法研究机构,几乎所有现今普及的魔导器都是由他们研发的,据说其将人类的发展进程整整提前了一个世纪,在原作中也(●●●●●)——
——不,等等,难道说。
「那里,有一位非常有名望的贤者。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或许能够创造出满足沃尔卡大人所需全部功能的、全新形态的义肢。」
那一刻,我脑海中如同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下的字迹一般模糊的原作知识开始浮现出来。
话说回来,在原作里面,主人公在毫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卷入某个事态的王都篇中,确实有那么一位主要角色。
好像有一位……能够不断『创生』出新的魔导具和魔法技术的……某个天才少女来着?
「那位大人是——」
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艾露……艾露——
「〈魔导律机构〉的现任技术研究总管,也是帝都最高决策机构〈七花法典(SEVENS)〉的成员之一。——〈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
啊,对对对,我记得是这个名字。虽然可能不算雌小鬼……但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哦☆』这种方式,让人感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有点像小恶魔系的角色……
……等等,这不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原作角色吗!!
「……原、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啊。真是厉害的头衔呢。」
「是啊。王都和圣都不一样,那里等级森严,非常看重地位和头衔……」
我一边言不由衷的附和着,一边在内心剧烈地动摇着。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不不不等等,太突然了脑子有点跟不上了。主要女主角级别的原作角色的名字,怎么会以这种形式突然听到啊。啊啊是啊,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 毕竟我是转生到了这个漫画的世界,虽然是一开始就被用完丢弃的龙套角色,但我也借用了在原作中登场过的角色的性命。所以只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预料到无论如何都会不可避免地与原作产生交集的可能性。
露艾莉瞪圆了眼睛,
「诶?〈七花法典(SEVENS)〉,我记得……安洁小姐,您认识那么厉害的人吗!?」
「不,并非我与她有直接的交情。只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有着受托管理圣都的自治立场,所以自古以来就与王都的〈七花法典(SEVENS)〉的诸位大人有所往来。」
啊原来如此,是教会的强大人脉啊……。不过艾露菲耶特,我记得她在原作里,也算是精神不太正常的角色之一吧? 就是那种『为了人类和魔法的发展,就算进行危险的人体实验也OKOK!』的伦理观模糊的角色。所以原作主人公也非常讨厌她,明明是主要角色,主人公却拒绝和她当面交流……。
当然,安洁的想法也有道理。与其在市场上到处寻找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义肢,不如量身定做,可能性会更高,也更省时省力。
因此,我这个了解原作的人明白,安洁的提议是合理的。如果能得到魔导具天才艾露菲耶特的协助的话,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或许真的能一举解决我身体的问题也说不定——
「——不行。」
师傅突然开口了。说起来师傅曾经在〈魔导律机构〉待过一段时间的,最后因为和他们魔法价值观不合而分道扬镳,即使是现在,只要一听到那个组织的名字,她就会皱起眉头,可见她有多么讨厌那个地方。
只见她摆出长辈的威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
可下一个瞬间,师傅就变成了幼女模式,在阿托莉的怀里乱蹬乱踹起来:
「怎么能去求那个混蛋艾露菲,绝对绝对不——行——!!」
等等,混蛋?
……呃,师傅,你该不会认识她吧? 认识那个伦理观模糊的危险贤者? 不过,师傅既然在〈魔导律机构〉待过,认识她也不奇怪,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丽泽尔艾露忒大人,您认识艾露菲耶特大人吗?」
这次轮到安洁瞪圆眼睛了。师傅哼哧哼哧地用鼻息表达着愤怒,
「那家伙绝对不行!!又坏心眼又傲慢又任性又恶毒,还是个怪人变态狡猾讨人厌的家伙!!」
这骂得也太狠了吧。莫非是那个吧?以前师傅当学者的时候,因为个子矮、身体娇小、还有孤僻什么的,被那家伙狠狠地嘲讽过吧?师傅对这种事就是那种会把仇恨铭记到天荒地老的性格啊……
对了,我记得魔法师之间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一流的魔法师都应该收徒弟』。考虑到原作中描绘的艾露菲耶特的性格……她该不会对师傅说过类似「诶~丽泽尔你身为大魔法师,居然一个徒弟都没有吗?没有徒弟可是二流魔法师才会做的事哦~啊哈哈☆」之类的话吧?奇怪了,我怎么能像亲眼所见一样想象出师傅当时泪眼汪汪暴跳如雷的样子……。
「确实,艾露菲耶特大人,她的性格比较像怪……不,应该说,她以独特的感性行事而闻名……」
安洁,你刚才想说『怪人』了吧。看起来连在充满慈爱的安洁眼中,她也是那样被看待的。这就是原作中主要女主角级别的重要角色的评价吗?
「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解决沃尔卡大人的身体问题——」
「……安洁你什么都不懂啊。」
啊,师傅突然又变回师傅模式了。
「确实,如果是那家伙的话,肯定能轻易做出比市面上那些义肢好得多的东西吧。但是啊——」
她在阿托莉的膝盖上威严满满地抱起了胳膊,
「你也应该听说过一些传闻吧?那家伙啊,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全都只当成垃圾。反过来,一旦被她勾起了兴趣,就会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执着。」
「是的,我也听说过传闻……」
「如果那样的家伙,对沃尔卡产生了『兴趣』的话?」
安洁一下子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很简单 —— 她大概会立刻把他掳到王都去,当作观察对象监禁起来吧。」
理所当然般做出『监禁』这个行为的女主角也太可怕了吧。但是,知道原作的我却无法一笑置之。艾露菲耶特这个少女,确实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哪怕是人类,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边……我记得是这样。为什么这么危险的人物会摆出一副女主角的样子啊……?
「而且,你们〈圣导教会(Christ·Cross)〉和〈魔导律机构〉的关系也不好吧。」
「……是的。说来惭愧。」
〈魔导律机构〉信奉绝对的魔法至上主义。顾名思义,他们试图用魔法来解释世间万物,并用魔法来规范一切。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敬畏神,而是把神当作一种学问、一种研究对象。
像他们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和〈圣导教会(Christ·Cross)〉和平相处。据说,这两个组织长期以来一直保持着类似宗教与科学对立的关系。
「如果教会要是这时候低头去求她,那家伙绝对不可能出于善意帮忙的哦。肯定会尽可能地卖我们一个人情,然后事后再狠狠地榨取一番吧。」
「那是……」
「『作为制作义肢的交换,把沃尔卡交到王都去』——那家伙完全说得出这种话哦。」
「那可不行!!」
尤莉缇娅突然大声喊道。把我和露艾莉都吓了一跳,但阿托莉和安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嗯,那不行。」
「确实,不可以呢……」
「对,不行。」
……总觉得,大家的氛围突然变得有点可怕了。
嘛,不过不想和艾露菲耶特扯上关系这点我倒是也赞同。毕竟她可是原作中的重要角色,还是连师傅都觉得棘手的危险人物 —— 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什么的绝对敬谢不敏。对我这种区区路人角色而言,那家伙简直就是死亡flag本身。
再说了,我的首要目标是让师傅她们直通Happy End啊。就算能得到最好的义肢,要是因此和师傅她们分开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安洁低下头说到,
「是我考虑不周了。感谢您的指正。」
「不必在意。那家伙的实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这点倒是没错……」
说到这里,师傅突然露出几分不安的神色、悄悄抬着头看着身旁的我。刚才那毅然决然的气势荡然无存,转而一下子变得温顺起来,
「所以,那个,并不是说我不想给沃尔卡做厉害的义肢……只是那家伙,真的很麻烦……」
「没事,我明白的。」
确实,刚刚的对话如果换个角度想,也可以理解为师傅不想要为我升级义肢。但我可不是那种会以恶意去推测别人的人。
「我知道,我也不想和大家分开啊。」
「…………是、是吗。」
……我这是在说什么肉麻的话啊。结果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微妙。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没什么啦……」
师傅、尤莉缇娅、阿托莉还有安洁,所有人都一下子显得有点坐立不安。是、是啊,被男人突然说这种话,她们也只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吧……而且刚才的话说不定还有点轻微性骚扰的嫌疑……。
「沃尔卡先生……有些话还是要适可而止才行哦。」
连露艾莉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我在心里哭了。
※※※
「——哈啾!」
与此同时,在刚刚被提到的〈魔导律机构〉,一位少女发出了与她那身打扮格格不入、毫无淑女形象可言的巨大喷嚏声。
少女所呆的这间屋子与其说是常见的异世界幻想风格,不如说更接近现代化、充满洁净感的风格,往好了说是简洁明亮,往坏了说就是毫无生气。屋内乳白色的墙壁给人以无机质的感觉,空中漂浮着数个魔法阵似的术式,那位少女正在其中忙碌着。
少女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到:
「唔—,是谁在说我的坏话吗?……嘛,毕竟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被人议论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这番自恋的独白,真是让人汗颜。
乍一看,她就像是一位『不修边幅的研究者』。及腰的长发乱糟糟的,毫无光泽,发梢还翘起几缕,可见她是个我行我素惯了的家伙,平时根本不注重打理。穿着一件下摆快要拖地、尺寸完全不合身、皱巴巴的白大褂,还故意只把袖子穿到手臂一半的位置,更增添了她散漫的印象。然而如果仔细一看,她那未施粉黛的五官却相当端正,看来也确实有自诩为美少女的资本。
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高比同龄人略矮一些。少女哼着轻快的歌,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说道:
「嗯~这次该做什么实验呢~……好不容易弄到了新鲜的实验素材,当然要做些平时不能做的危险实验啦!反正死了也没关系~☆」
她用如同讨论晚餐吃什么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番毫无伦理道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就在这时,房间后方的门上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后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魔导律机构〉的学者,他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
「艾露菲耶特大人,实验素材送到了。」
「哦,我等好久了!」
少女——艾露菲耶特瞬间解除了漂浮在空中的十几个术式,然后甩动着宽大的袖子猛地转过身来,
「那么,我们去和即将成为宝贵牺牲品的实验小白鼠们打个招呼吧☆」
「我觉得那些家伙不值得您特意……」
「嗯,人家知道啦,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值得本小姐特意去搭理。嘛,人家只是去让那些小白鼠认清自己的身份而已。」
「遵命。」学者简短地回答道。
艾露菲耶特发出『啪—☆』的一声后冲出房间,张开双臂,像个孩子一样迈着欢快的步伐,跑过乳白色的走廊。学者无奈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艾露菲耶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房门上挂着『第四实验室』的牌子。
门自动打开了。房间里还有一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魔导律机构〉的学者,看到艾露菲耶特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说道:
「您辛苦了,艾露菲耶特大人。」
「你也辛苦啦~!我是来看实验小白鼠的~」
这不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房间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步左右。房间里拥挤的摆放着装着五颜六色不明液体的巨型烧瓶、画着奇怪魔法阵的厚重魔导书、装着各种魔物素材的玻璃瓶,以及其他用于魔法研究的各种药剂和实验器材。
然而,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空间。
被坚固的墙壁和防弹玻璃隔开,在玻璃的另一侧,是比这个房间还要大四倍的空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实验台』。艾露菲耶特扫视了一眼,迫不及待地说道:
「嗯嗯,看起来都很精神呢!我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哦呀,真是少见。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您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啊哈哈,你真是过于担心了☆」
艾露菲耶特对学者说完,便把手放在门上,用魔力解除了门锁。她轻快地走进那个空间,然后对着『实验台』大声说道:
「呀嗬—,初次见面,〈强盗(Ruffian)〉的各位。感觉怎么样啊?」
所谓的实验台上,全都是〈强盗(Ruffian)〉。
十张椅子间隔均匀地摆放着,十个男人被绑住手脚,束缚在椅子上。其中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对着艾露菲耶特咆哮道:
「喂,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啊哈哈,看到你们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毕竟实验素材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嘛~」
「实……实验素材!?」
原本脸色就不好看的〈强盗(Ruffian)〉成员们,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纷纷骚动起来。看到他们的反应,艾露菲耶特得意地笑了笑,说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七花法典(SEVENS)〉第二席,〈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是也☆ 然后呢,这里是本小姐的实验室哦~」
「——艾露……」
「嗯?怎么了?难道你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字吗?哎呀~真是的,我的名字居然连别国垃圾堆里的杂碎们都知道,看来本小姐真的超有名的嘛~。嘛,毕竟人家是天才美少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头目之所以目瞪口呆,是因为艾露菲耶特的自恋一半是事实,一半则是错误的。
〈创生法典〉艾露菲耶特的大名,作为研发了现今市面上近一半魔导器的旷世奇才,在国外也享有盛誉。然而,艾露菲耶特首次发表魔导器,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所以国外都传言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年迈魔女。
然而,眼前这位自称艾露菲耶特的少女,就算往大了估计,也不超过二十岁。如果这不是什么魔法创造出的幻影,那么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人类都值得怀疑了。
更何况,她的一言一行都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拥有天才之名的智者。传闻中的人物形象与眼前的景象相去甚远,也难怪头目会无话可说。
〈强盗(Ruffian)〉中的一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你这家伙,打算把我们怎么样……」
「嗯?那我反过来问你们,你们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们呢?」
艾露菲耶特竖起一根食指,故作姿态地歪了歪头,始终保持着笑容:
「袭击了王都三支前途无量的冒险者队伍,杀害了所有男性,把女性凌辱一番后还想卖掉,像你们这种穷凶极恶的坏~蛋~们~,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呢~~?」
「唔…………………………」
虽然艾露菲耶特并不知道,但这些〈强盗(Ruffian)〉的成员,和沃尔卡他们之前讨伐的斯塔菲奥一伙人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同一个不法组织。他们通过和斯塔菲奥等人不同的路线潜入这个国家,最后在王都郊外的城镇里,以冒险者为目标犯下了类似的罪行。
只不过,他们的作案手法比斯塔菲奥等人更加粗糙,漏出了不少马脚,所以很快就惊动了王都的骑士团——〈王下骑士团(Royal·Knights)〉,最终被一网打尽。
出现在艾露菲耶特面前的,只是这个团伙中三分之一的人。
剩下的三分之二,分别被送往其他几位〈七花法典(SEVEN)〉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最终的审判。
「不过呢,本小姐还是要感谢你们的哦?」
艾露菲耶特天真无邪地说道:
「多亏了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人渣,本小姐才能进行一些不能公开的那~样的实验和这~样的实验呢。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最好的实验小白鼠,我会尽情地玩弄你们到死哦~~☆!」
从一开始,她的脸上就挂着开朗的表情,态度也一直坦率无比。
「啊,对了,其实你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哦。你们当中有些人被送到了第三席那里,那些家伙肯定会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哦~。因为那个正义魔人认为『恶人必须在临死前忏悔自己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想想就觉得好可怕好可怕~」
她用如同邀请他们参加一场欢乐游戏的语气说道:
「本小姐可是很仁慈很善良的,所以才不会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呢!我会好~好~利用你们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指甲,一~~点~~~都不会浪费的!」
「开……开什么玩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是再愚蠢的〈强盗(Ruffian)〉,也明白艾露菲耶特想干什么了。回过神来的头目大声吼道: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什么实验素材、小白鼠的……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权利?啊哈,你居然说权利啊。」
然后只有一瞬间 —— 在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艾露菲耶特的笑容里一切的天真都消失了。
「那你们又有什么权利去袭击那些无辜的冒险者孩子们呢?来,告诉本小姐,你们有什么权利啊?」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第二句话。
「而且呢,我可是真的拥有这种权利的哦~。只要我说是黑的,那就是黑的;我说白的,那就是白的 —— 这就是最高决策机构〈七花法典(SEVENS)〉的权利。」
「——,」
「也就是说,在王都,本小姐的话就是绝对的哦☆」
艾露菲耶特摆出一个俏皮的姿势,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她笑着,说道。
「——反正你们的命也像垃圾一样,现在本小姐让你们能为世界和魔法的发展做出一点贡献,本小姐真是太善良了,不是吗?」
—— 在那之后〈强盗(Ruffian)〉的成员们发出了不成人语的哀嚎。
愤怒、怨恨、忏悔、恐惧、绝望,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漩涡。
「啊哈哈,你们真是太有活力了~。……好,本小姐决定了!第一个实验就做——」
只有艾露菲耶特一个人,发自内心地绽放出了愉悦的笑容。
※※※
搭载了魔石引擎的 —— 虽然不知道这个叫法是否正确 —— 小船平稳地在运河中前行,正好在黄昏降临之际抵达了圣廷街。还没下船,一栋气势恢宏、富丽堂皇的庞大建筑就立刻填满了我们的视线,那就是〈圣导教会(Christ·Cross)〉 的中枢机构, 通称『大教堂』 。
我一直觉得,这座大教堂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一座『城堡』。它宽广到我甚至一眼根本望不到这座教堂的边际,其中高耸的塔楼仿佛通往天际的阶梯,那宏伟的身姿无论看过多少次,都只能用『叹为观止』一词来形容。它完全由毫无瑕疵的石材严丝合缝的堆砌而成,其外表庄严肃穆而又华丽至极。就连前不久才说过『神明根本不存在』的我,看到这座建筑都忍不住心生悔改,觉得也许神明真的存在。
有一栋如此神圣的建筑矗立于城市中心,也难怪生活在圣都的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心怀虔诚,这座城市也因此发展成为了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
「好了,到了哦。」
来到这个城市最大的码头,我们在女船夫的帮助下下了船。安洁悄悄地塞给她一枚金币,说道:
「您在路上听到的话,还请务必保密。」
「哎呀,您在说什么呀?」
女船夫故作糊涂,没有收下金币。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划船呢。各位有说什么悄悄话吗?」
「……呵呵,您真是位非常善解人意的船夫啊。」
「哎呀,真是的,居然被修女大人夸奖了,看来我每天都要去大教堂祈祷才行呢。」
哇,这种年长者特有的泰然自若、或者说通情达理的态度……我也想像她这样变成一个优雅的大人啊。
离开码头后,我们径直走向眼前的大教堂。
大教堂的正前方,是一片装点着喷泉和花坛的广场,不管有没有受伤,人们都喜欢来这里坐坐,也因此聚集了很多商贩。
冒险者们聚集在一起交换着情报,贵妇们兴致勃勃地进行着晚餐前的八卦,老夫妇携手散步,孩子们天真烂漫地奔跑嬉戏,修女们在休息时间低声交谈,以及开始收摊的露天商贩等等……我们穿梭在这一幅凝聚了圣都日常生活的悠闲景象中,走进被白色雕像群俯视着的大教堂大门,迎接我们的是宽阔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大礼拜堂。
我真的想问问建造它的人,真的有必要把它建得这么大吗?抬头望去,是不知有几层楼高的、气势磅礴的挑高天花板;而正前方那无比宽敞的空间,让站在主祭坛上布道的司祭看起来就像一颗米粒般渺小。这座建筑的技术水平登峰造极,从扶手到装饰,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天花板附近画有描绘着带来祝福的天使的宗教画;而支撑着天花板的是一根根如同柱子般排列着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为室内增添了一丝华丽的光景。
光是这座礼拜堂,就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年的时间才建成。
如果有人和我说这里是离神明最近的地方,我恐怕也会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吧。即使是我这种信仰淡薄的人,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被这股庄严清澈的气氛所震撼。
「哇哇……」
露艾莉也被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庄严氛围所震慑,显得有些敬畏。能看得出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每一步,生怕发出任何声响。让我想起自己刚来教会、还不习惯这里气氛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这里人比较多,请跟我来。」
在安洁的带领下,我们沿着墙壁行走,从一扇有骑士把守的侧门走了进去。穿过一尘不染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一间小礼拜堂。
「这里是供我们修女们日常做礼拜的地方。请坐。」
原来如此,修女们居然还有专属的礼拜堂啊。
虽然说是小礼拜堂,但那也是和正面的那个超大的礼拜堂相比而言的。这里的挑高天花板也有三层楼高,从祭坛到最后一排座位,估计能容纳一百人左右。而一想到这还只是整栋建筑的一小部分,我就更能体会到大教堂那令人惊叹的规模了。
因为我实在是不太好意思坐在前面靠近祭坛的位置,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后面的位子坐了下来。这张能坐五个人的长椅上铺着软垫,坐起来还挺舒服的,正好可以让希雅莉躺在上面休息。
「我去安排一下,请各位在这里稍等片刻。为了以防万一,也请露艾莉小姐您们先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好的。拜托您了。」
「另外,关于露艾莉小姐您的罪过……在检查结束后,我们希望能和您详细谈谈。」
露艾莉闻言脸色一僵,抿紧了嘴唇。
她将手放在胸前,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
我明白安洁的意思。即使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即使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和同伴被当作人质而不得不那样做,露艾莉想要做的事也不可能完全不受惩罚。
但是——
「安洁,这孩子……」
「请您放心,沃尔卡大人。」
安洁不等我说完,就温柔地微笑着说道:
「我们一定会充分考虑事情的经过。绝对不会对她进行严惩的。」
「……拜托了。」
……嘛,这件事也只能相信安洁了。教会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地方。他们应该明白,对露艾莉来说,一味地惩罚和斥责并不能解决问题。
安洁行了一礼后,离开了小礼拜堂。不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像是她后辈的修女为我们端来了冰水。不愧是平常就照顾很多伤病患者的地方,对我们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应对得非常熟络。
我们各自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稍作休息。
「……那、那个,」
这时,〈森罗巡游〉的一位成员突然主动开口说话了。那位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一下子齐刷刷地看向她,所以让她一时语塞,但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没有退缩的说到,
「到、到这里为止,真的非常感谢……!」
金发女孩也跟着说道。
「老实说呢……在抵达圣都之前,我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无法相信你们。总觉得会不会到最后关头,你们会欺骗我们……像那些家伙一样。」
「……………………」
经历了那些事,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折磨自己的恶徒们都已经伏诛 —— 虽然自己的脑子清楚这一点,可是……在不管是在野外大快朵颐时,在结界中安心入眠时,在乘坐马车颠簸时,在休息时间伸展僵硬身体时,或者在和大家一起闲聊时,她们内心始终无法摆脱『这一切或许还在噩梦之中』的恶寒。所以,当她们看到圣都充满活力的街景时,才会安心到瘫软在地吧。
「但、但是……你们,并没有骗我们。」
「所以,谢谢你们。……我们,还想继续活下去。」
……对于一个带着脆弱的微笑,暗示曾想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就在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都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她们的时候,还是师傅开了口。她就像是在阐述太阳从东方升起般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说道:
「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要想『为什么』或者『为了什么』这么复杂的问题,想太多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你们需要的,就是肚子饿了就去吃美味的食物,口渴了就去喝甜甜的果汁,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在房间里待腻了就出去晒晒太阳,这样就好。」
哇,师傅居然说了些很有长者风范的深刻的话。……不过等等?这不就是师傅平时一直在过的幼女一般的悠闲生活吗……
「啊,那个,我也……」
接着,露艾莉也深深的低下了头,差点把手中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这次的事情,真的、真的……非常抱歉。还有,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现在可能没办法马上做什么,但我将来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就算我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露艾莉……不用放在心上。我们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
之前一直听话懂事的露艾莉,现在却摆出了一副绝不肯点头的气势。
「如果,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恐怕我,还有姐姐她……」
在这一路上的相处中,我发现露艾莉虽然看起来性格很好说话,但实际上却意外地固执,而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轻易改变。看起来如果我不让她做点什么,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是我想了想,说道:
「……我知道了。那么,就拜托你一件事。」
「好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如果说我对露艾莉有什么期望的话,那就只有这件事了。
「等你姐姐醒了之后,你们两个就一起开开心心地来见我吧。我会一直等着你们的。」
「……………………」
……嗯?气氛怎么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为、为什么你们会露出那种带着无奈的『沃尔卡你啊,果然会这样啊……』的温柔眼神啊!怎么又这样了啊?!我、我说的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吧!?
……嗯?怎么气氛又变得奇怪了。什、什么啊那种「沃尔卡就是会说这种话啊……」的、带着点无奈又温暖的感觉是!可恶又来了吗!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尤莉缇娅带着困扰的表情微笑着,说道:
「露艾莉小姐,前辈就是这样的人。」
「……呵呵,是呢。是啊。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已经充分领会到了。」
总觉得在露艾莉心中,对我的评价已经定型了。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评价为『真是个拿他没办法的人』之类的、带着点无奈的评价。可恶,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绝对不会忘记沃尔卡先生对我说的话的。」
那是指我之前一时上头自以为是的训斥她『别装什么恶棍了』之类的时候吧。啊,拜托你忘掉那件事吧,我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很丢脸……!
「等姐姐醒了,我一定会带她去见您的!请您一定要等我们!」
「……嗯。」
……嘛,算了,如果能让露艾莉稍微忘记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就算被她们笑话也无所谓了。
虽说无所谓——
「沃尔卡你真是的……唉……」
「…………………………」
师傅她们那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慈爱的目光,反而让我如芒在背。……为、为什么啊!从船上的时候开始,为什么你们的气氛就变得那么微妙啊?我、我说的话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可恶,我只是希望她们有一个Happy End啊……
为了掩饰心中的悲伤,我只能拿起水杯,将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
「——哟,〈天剑〉。」
「啊,〈白亚〉大人。」
就在沃尔卡进行着上述对话的时候,做好各项安排、准备返回礼拜堂的安洁,在走廊上遇到了她的同事兼青梅竹马兼姐姐般角色的少女。
大约两周前,正是这位圣女大人,为了帮助急着从大教堂赶往〈鲁特尔〉镇的安洁,从调整日程到准备行李出了很大的力。这位〈白亚圣女〉 —— 她头戴镶嵌着雪花纹章的头冠,身着华丽的祭服,脸上依旧挂着不太像圣女的、爽朗而亲切的笑容。
「现在又不是在工作时间,叫我蒂雅亚就行了。」
「啊……说的是呢,蒂雅大人。」
〈白亚圣女〉,也就是『蒂雅』,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罗修那家伙从要塞联系我了,想着差不多该到了所以就来找你了。欢迎回来。」
「原来如此……。那个,真是不好意思,沃尔卡大人他们现在还在等着……」
「啊啊,我知道。所以就长话短说吧……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蒂雅大人也要去?」
安洁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那个……您是说要同席吗?」
「不,我没打算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只要在角落里偷偷看一眼就行。……喂,老爷子。」
「是,属下在。」
随着蒂雅一声呼唤,一位老管家突然从她们两人视线盲区的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现身。他走路悄无声息,而且他出现的地方连人能通过的门或空间都不存在,对于这位就好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里突然出现的老管家,安洁和蒂雅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你陪我去一趟。别被发现了。」
「遵命。」
「那个,您想暗中观察的话,我当然不会阻止……但是,您这么做是有什么顾虑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白亚〉勾起嘴角,用一种像是小孩子恶作剧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对那位独自讨伐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剑豪大人很感兴趣罢了。所以就想趁此机会,好好地见识一下。」
「哎呀……!」
安洁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她激动地用双手握住蒂雅那稍显小巧的手掌,
「真的吗?太好了!我相信蒂雅大人也一定会喜欢沃尔卡大人的!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剑术高手,甚至不输给圣骑士……啊,对了,您听说了吗?我们在路上讨伐〈强盗(Ruffian)〉的时候——」
「好了好了,你的冒险故事以后再说吧。你不是还让他们在等着吗?我随便找个二楼的房间偷看就行了。」
蒂雅熟练地打断了即将进入狂热粉丝模式的安洁,然后带着老管家前往走廊二楼做准备了。
蒂雅之所以想要亲眼看看沃尔卡,理由极其简单。那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今后可能会多次见面的对象的为人。
对于能够单独完成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这一壮举的沃尔卡,绝对不能用『侥幸』或者『走运』来概括。正因为那个魔物不是能靠运气来解决的存在,才会被所有冒险者视为『死神』来敬畏。
〈福祸圣女〉曾睡眼惺忪地说过 —— 能够打倒『死神』的男人,不可能因为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这种事就颓废。如果此时教会能够支持他重返剑士之路,借此结下情谊,他的力量最终会为圣都带来巨大的利益。
简言之,蒂雅的计划是这样的 —— 从现在开始逐渐布下针对沃尔卡的包围网,设法让他长久定居在圣都。然后找个机会,让这个男人为安洁那扭曲膨胀的有些过头的情感负责。就这样把他吃定。
「那么老爷子,拜托了。」
「遵命。」
老管家流畅地对自己和蒂雅施加了〈隐身(Hide)〉魔法。正如字面意思,这是一种对目标施加魔术以进行隐蔽的魔法,主要用于窃听、跟踪等,是一种说起来不怎么好听的、黑暗系的魔法。
然而对于连在人前露面都要小心翼翼的圣女来说,这却也是如同明灯般、在各种场合都非常方便的魔法。
等安洁回到礼拜堂片刻后,蒂雅悄悄地潜入了位于走廊二楼的座位。〈隐身(Hide)〉终究只能隐藏身形和气息,无法掩盖不小心发出的声音或动静。她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从栏杆向下望去,正好看到下属的修女们正带着据说在归途中被救出的四名冒险者离开。
那么,正与安洁相对而坐的四位冒险者想必就是〈银灰旅路〉的诸位了,而其中万红丛中一点『黑』的便是——
「各位,真的辛苦你们了。」
「是啊。安洁也谢谢你,这次真是帮了大忙了。」
「哪里哪里!」
原来安洁跟那位传说中的沃尔卡大人说话的时候是那个表情吗,蒂雅看着不禁苦笑了一下。虽然安洁总是挂着充满祝福的笑容,但在沃尔卡面前,那笑容似乎更加耀眼夺目。仅仅两周左右没见,我们家的〈天剑圣女〉大人果然对心上人越陷越深了。
「只要能稍微帮到沃尔卡大人一点忙,我就真的……非常、非常高兴了。以后,我也会作为沃尔卡大人的赞助者(Patron),竭尽全力地帮助您的!」
「啊、啊啊……可别太过火哦?」
「你这家伙,怎么变成沃尔卡的赞助者(Patron)了啊?!是队伍的!是我们整个队伍的赞助者(Patron)!别得意忘形了!」
……总觉得听到了些不能置若罔闻的对话。『赞助者(Patron)』是什么来着?蒂雅歪了歪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再次感谢各位所立下的不世之功,不仅真正成功攻略了迷宫〈古泽尔〉,还剿灭了为害一方的〈强盗(Ruffian)〉。正如罗修大人所说,大教堂将在日后为各位颁发褒奖。」
「知道了。我会收下的。」
不不不,蒂雅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首先必须好好看清沃尔卡的样子才行。
一样望去,是一张还算端正精悍的面容,以及缺乏亲和力的锐利眼神 —— 确实是记忆中的沃尔卡大人,她回想起过去只远远见过一次的记忆。然后,正如报告所说,他失去了右眼和左腿,戴着遮住额头到脸颊的大眼罩,以及一根随时都可能折断的脆弱义肢。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击退了〈强盗(Ruffian)〉的袭击,还正面击破了蕴含着精灵魔法的〈卷轴(Scroll)〉。至少在蒂雅看来,他身上并没有那种一眼便知的强者霸气或风范。
其实,真要这么计较的话,蒂雅她们这些圣女给人的感觉也是彼此彼此。她们的外表都是年轻貌美的少女,外人看来恐怕难以说具备了与圣都最高贵身份相称的威严吧。
「另外,讨伐〈夺命者(Grim·Reaper)〉此等魍魉,是即使追溯历史也屈指可数的伟业。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为您晋升为S级冒险者……」
「不,那个就算了。褒奖就只要普通的钱之类的东西就好……」
—— 是对名誉声望不感兴趣的类型吗。
嘛,关于这点也能理解。冒险者的最高等级S级,虽然只比A级高了一级,但其所代表的意义却完全不同。虽然沃尔卡拥有讨伐『死神』的功绩,但对于失去单眼单足的冒险者来说,S级的担子恐怕还是太重了。
蒂雅将这些观察后得出的情报与一直以来被安洁念叨到耳朵起茧的沃尔卡事迹相对照,暂时对这个男人做出如下评价 —— 不喜欢被刻板的立场和责任束缚,是一个一心一意追求剑道的纯粹武者。也就是说,如果单纯将他奉为讨伐死神的英雄,或是给予他足以玩乐数年的过度奖赏,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必须得注意别让安洁失控才行啊,蒂雅一边想着今后的辛劳一边叹了口气,
此时,沃尔卡,和她对上了视线。
「……!!」
「……呵。这可真是。」
蒂雅的皮肤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老管家则在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
沃尔卡正看着这边。他的目光正直直的指向蒂雅所在的礼拜堂的二楼座位,对于谈话中的偶然一瞥来说,如此有针对性的视线实在是太不正常了。虽然他应该是看不到蒂雅等人的身影 —— 但那双眼瞳中,毫无疑问地蕴含着一种『那里有人正在看着我』的近乎确信的疑虑。
难以置信。蒂雅之所以如此震惊愕然,原因有二 —— 首先,作为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隐秘行动大师,老管家的〈隐身(Hide)〉魔法竟然被初次见面的沃尔卡就轻易地察觉到了,哪怕是没有完全看破。据蒂雅所知,能做到这种事的,她印象中只有〈七花法典(SEVENS)〉现任的第一、二、三席那三个人而已。
然后,另一个原因是。
(——哇。这是什么啊。)
蒂雅的眼前,展现出了一个与礼拜堂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景象。
当然,她不是真的被扔到了异世界,而是产生了一种只有极少数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之间才会发生的感应现象。这使她能够通过某种视觉意象来感知对方的力量 —— 在那一刻,蒂雅为了仔细观察沃尔卡,沃尔卡为了探寻那感觉到的奇妙视线的来源,双方都正处于集中意识和感觉的状态。结果,这意想不到的视线交汇触发了感应,让蒂雅以异世界风景的形式感受到了沃尔卡的力量。
在那个世界中,是一片被静谧包裹的深邃山林,其中有一座覆盖着苔藓的小小木制祠堂 —— 以及供奉在其中的,一柄她从未见过的绝美刀剑。
这个幻视是如此的鲜明而美丽,青草花卉的芬芳、枝叶滴落的白露声响,甚至连清爽澄澈的空气质感,都仿佛与现实无异。
(真的假的 —— 这也太厉害了吧。)
蒂雅哑然失声。虽然这种幻视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接收者感受能力的影响,但对方的力量越深厚,接收者体验到的鲜明度就越高,越接近于现实的意象。
而能在视觉以外的其他五感上产生作用的意象,在蒂雅的经验中,只有『极少数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中的、更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才能做到。
「……沃尔卡大人?您怎么了?」
「不……」
蒂雅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大概之前一直在心底某处小看沃尔卡这个男人吧。她认为就算这个男人打倒了死神,但也付出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的代价。受此重创,不管他之前是如何的英才,实力都会大不如前。毕竟如果身体不能灵活自如的活动,内心也会随之磨损衰弱,这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而这种高高在上的想法,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粉碎了。
「……抱歉,没什么。」
「那个……」
恐怕安洁也察觉到蒂雅的存在差点被识破了吧。为了转移沃尔卡的注意力,她故意轻快地拍了拍手,使沃尔卡将视线从二楼移开。
「那么,发放褒奖的日期定在什么时候呢?我们这边随时都可以准备好,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只要是各位方便的时候。」
「……那就明天吧,赶紧解决掉吧。这样对你们来说会不会太麻烦?」
「明白了。那么明天早上,大圣堂会派人去——」
蒂雅依然沉浸在沃尔卡所展现的幻视之中。安洁她们的对话声开始变得遥远。
那柄供奉在古老祠堂中的剑。是一柄与这个国家正统样式完全不同的、细身带弧度的单刃曲刀(Talwar)。它既没有所谓圣剑的神圣存在感,也没有可称为魔剑的不祥威压感。只是一柄单看外表朴素得甚至有些无趣的兵器 —— 然而或许,这说不定正是剑在削去一切冗余之后所抵达的一种完成形态。
这是一柄摄人心魄。令人目不转睛。绝非圣剑,亦非魔剑,却又毫无疑问能与两者匹敌的,无名之刃——
蒂雅猛然回过神来,礼拜堂里已经不见了安洁她们的身影。老管家从旁边露出一副愉快的表情,
「他们的话,刚刚已经回去了哦。」
「…………………………」
回到现实的蒂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附近的彩色玻璃窗,叹了口气。
「……总之,先在下面等着吧——」
老管家向她行了一礼,俩人一同从祭坛旁的螺旋楼梯下到一楼,随意地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此时,蒂雅仿佛还能闻到那深邃森林的气息。
「……大概,你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吧。」
「确实如您所言。」
老管家依然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从年轻剑士那里见识到如此的幻象,对这位老人而言想必也有诸多感悟。蒂雅将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
「虽然安洁跟我念叨了几千遍说他是个厉害的剑士。但是,他现在可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啊?他真的没有因此变弱吗?」
「若非如此,恐怕也无法打倒死神吧。……不过,老朽不认为他从一开始就拥有那样的力量。恐怕是跨越了绝境般的死地,才踏入了更高深的境界吧。」
「啊啊,就是那种九死一生打倒了怪物,然后觉醒的套路啊……」
确实,那样的童话故事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只有跨越极限、直面绝望的人才能抵达的奇迹。在S级冒险者以及圣骑士当中,也不乏用这种方式脱离了常人框架的人。
「而且还初次见面就识破了老爷子的〈隐身(Hide)〉……但他应该没有看清我们的身形吧?」
「这点无需担心。若总是被年轻人抢先一步,老朽也无颜立足了。」
就像之前说的,蒂雅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沃尔卡纳入麾下。但这背后的理由与其说是像〈福祸〉 或〈星眼〉那样基于其讨伐了〈夺命者(Grim·Reaper)〉的功绩,不如说是出于一种『竟敢把我家的安洁弄成那样,你作为男人给我负点责任吧』,这样的老妈子心态。
然而,他远远超出了预期。不,不只是超出了预期。
蒂雅从椅背上直起身子,苦笑道。
「那家伙真是柄好剑啊,要是我们这边不好好拉拢住,将来恐怕会追悔莫及的。」
「可惜他对成为骑士不感兴趣。如果他能继承老朽的衣钵,老朽也能安心退休了。」
「……要不,不让他做骑士,直接当大教堂专属的冒险者怎么样?」
「骑士团那边估计会有意见。据罗修说,很多骑士都不认可他。」
「就是啊ー。真是的,那些家伙就是死要面子。」
如果今后,沃尔卡他们〈银灰旅路〉觉得『这个城市不可信』,对圣都失去了信心,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那时会怎么样?
先不说毫无疑问安洁一定会因此而崩溃 —— 甚至有可能追随沃尔卡而去、直接失踪 —— 万一他们转投王都的话,〈七花法典(SEVENS)〉那群傻逼玩意儿们,一定会嘲笑圣都到死:『连那么优秀的冒险者队伍都留不住,你们可真是个笨蛋啊☆』。
虽然沃尔卡本人大概没有自觉,但他已经逐渐成为维持圣都平稳所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
此时,送别了这位『重要人物』的安洁回到了礼拜堂。蒂雅迅速调整好心情站起身来,
「欢迎回来。」
「是,各位都回去了。……那个,沃尔卡大人莫非……?」
虽然安洁问的非常含蓄,但蒂雅直接点头回答道:
「啊啊。虽然身形好像没被看到,但我们的存在被他察觉了。真是吓死我了,你这位沃尔卡大人真厉害啊。」
「果然是这样呢!」
蒂雅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竟然能识破老爷子的〈隐身(Hide)〉,沃尔卡大人真是太厉害了!啊,说起来两位觉得沃尔卡大人怎么样呢!?」
「哦、哦,还不错吧。老爷子都说想收他当继承人了。」
「是啊。关于那时的事,老朽至今仍然后悔不已。」
「哎呀……!」
安洁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那样子实在太像个怀春少女了,蒂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你这家伙啊。就这副样子,没不小心暴露身份吧?」
「是的,请放心。我一直把『这个』贴身带着呢。」
安洁指了指她胸前挂着的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十字架胸针。那绝非是为了打扮得更像修女而佩戴的装饰品。
「这可是『能让人无法认出我们是圣女』的魔法——〈福祸〉大人的力量真是厉害呢。」
「那家伙,真的已经达到了神明的境界了呢——」
那是和蒂雅她们同为圣女之一的、〈福祸圣女〉所制作的魔导具之一。那位整天只想着懒散度日的堕落圣女,偶尔心血来潮时就会随手做出这样的魔导具,或者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调查陷入僵局的疑难案件。正好在安洁不在的这段时间,也靠着她的那次『心血来潮』,解决了一起某小队的逃亡事件。
「然后呢。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件事也有不少进展哦。」
「……是〈古泽尔〉的事情吗。」
安洁的语气中一下子多了几分严肃。蒂雅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负责攻略认定的冒险者小队。真的是问题重重。给我们也添了不少麻烦,最后还得麻烦〈福祸〉那家伙出手帮忙,才总算顺利解决。」
「怎么会……」
安洁微微一惊,斟酌着词句问道,
「那、那个,没事吧?居然需要动用那位大人的力量,难道说……」
「没事,只是有点麻烦而已,并没有什么危险。」
「那位大人居然能够配合您工作?」
「虽然她一直抱怨着『好麻烦啊』、『好累啊』之类的,但最后还是帮忙了。」
多亏了〈福祸圣女〉的心血来潮,总算在今天之前完成了必要的初步调查。
毕竟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何会发生迷宫〈古泽尔〉的攻略认证事故?作为调查队派遣出去的冒险者小队,为何会将明明尚未攻略的迷宫标记为已攻略?
是疏忽了什么,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或是——
「总之……那件事故绝对不是意外()。为了不让沃尔卡大人对我们失望,我们必须好好处理这件事。」
「…………………………」
「那些家伙已经被我们抓住了,过几天就会进行〈审判〉。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你去看一下报告书吧。」
「——我知道了。」
如果这个预感是真的,那就必须将坏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沃尔卡对圣都失望,转投王都成为其属下的冒险者。被〈七花法典(SEVENS)〉那帮蠢货嘲讽到死,甚至让安洁精神崩溃离家出走 —— 这种让人胃都拧成麻花的坏结局,必须坚决回避才行。
「……对了,〈白亚〉大人,我跟你说!」
「怎么了?好不容易才营造出讨论正事的气氛,你就别再跟我说你旅途中的奇闻轶事了。」
「我,成为〈银灰旅路〉的赞助者(Patron)了!」
「……啊——,好像我刚才听到过这件事,那个什么赞助者是什么东西来着?」
「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允许加入了沃尔卡大人的队伍!」
「哦,那很厉害啊,恭喜你——等等?!」
「居然能和沃尔卡大人成为同一个队伍的伙伴,真是像做梦一样……」
「啊?……嗯?哈?等等,你一个圣女,居然……加入了冒险者队伍?你?可是圣女啊?哈??」
「我从今天开始会更加努力的!」
「……………………啊,夕阳好刺眼啊。啊哈哈哈。」
蒂雅开始选择逃避现实。外面的景色真美啊。
※※※
从大教堂出发,我们沿着运河,伴着潺潺水声步行了一段距离后,在圣廷街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山上,就能看到一家名为〈勒布凯〉的旅店。【译者注:勒布凯在法语中意思是『花束』。】
圣都的北侧是面向大海的大型商港,每天都有无数的商船进出,商人、旅者、游客络绎不绝。因此,在距离港口最近的圣廷街中,提供住宿的设施也很多,其中不乏一些如同我前世所见的商务酒店一样规模宏大装修豪华,可以轻松容纳百人以上的高级旅店。
在这样的圣廷街中,这间只有二十个房间的〈勒布凯〉,或许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
然而,因为它才开业几年,所以设施都很新,而且装修风格也很时尚雅致,就像是一家精致的餐厅。又由于它位于小山上,所以空气清新,视野开阔,在店里就可以将港口和远方的海平面尽收眼底,堪称绝景。而且,它远离人群密集的地方,所以非常安静,最重要的是,店主亲自掌勺的料理味道好得惊人。
自从我们的队伍来到圣都之后,就一直以这家不为人知的宝藏旅店作为大本营。
「——哎呀呀各位,欢迎回来ー!真是的,一个月都没回来,人家真的很担心啊!」
「呀——!?」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因为幸运地看到大厅里没有客人,所以我们就一起从正门走了进来,齐声向店里打招呼「我们回来了~」,结果——
「放开我!!放——开——我——!!」
「哎呀,丽泽尔酱,你是不是瘦了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不行哦,不好好吃饭是长不高的哦~~」
「烦——死——了——!!」
结果一进店,店主就把师傅举高高转圈圈,而师傅则气呼呼地对他用起了王八拳。
「哎哟,哎哟哟,丽泽尔酱,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放——开——我——!!」
「…………………………」
真有精神啊。
我来介绍下旅店〈勒布凯〉的老板兼主厨,昵称『罗泽』的『罗泽库斯』。
首先,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先澄清一点,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虽然他的昵称像女人,说话的语气也像女人,甚至脸上还化了淡妆,但他并不是男娘,而是像那种高级酒吧里的调酒师一样,是一位长相俊美的大帅哥。他那精致的男士妆容、清爽的琥珀色短发,以及考究的衬衫和马甲穿搭,即使在我这个男人看来都显得非常帅气。我记得这种人,在前世好像俗称『娘娘腔』来着?
他今年好像三十二岁了,但正如你所见,他依然是一位充满活力的型男,而且性格开朗,平易近人,深受住客好评。这么说吧,连尤莉缇娅这孩子对他都没有任何戒心,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人格魅力了。
同是帅哥的罗修虽然也很可靠,但他有时太呱噪了。而罗泽则是集容貌、身材、性格于一身,然后头脑聪明到可以经营旅店,厨艺更是堪比专业厨师,甚至还能徒手制服难缠的醉汉。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完美超人。这就是成熟大人的风范吗……
「你这混蛋——!!」
「哎哟哟!真是的,丽泽尔酱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正的淑女啊~?」
「烦死了,都说让你放开我了!!」
罗泽被师傅用脚尖踢中了侧腹,终于投降,把师傅放了下来。然后,他依次看向尤莉缇娅和阿托莉,说道:
「人家真的好担心你们啊。我听说了,沃尔卡酱受伤了——」
最后,当罗泽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他的表情——僵住了。
「沃尔卡酱,你……」
罗泽的观察力敏锐,他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我的眼罩和义肢。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而看到这一幕的师傅她们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原本气氛融洽的店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空气沉重得像是葬礼现场。喂喂,你们别突然就开始负面情绪的连锁反应啊,我的胃又要开始疼了啊……!
面对眼前这个场景,我不禁怀念起罗修那时候笑着对我说「你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倒下的男人吧,哈哈哈!」的态度,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啊。大家不要搞得这么沉重啊。没事的啦,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像罗修那样轻松的反应才是最合适的。
所以,我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右眼上的眼罩,说道:
「这可是男人的勋章。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
……糟糕,更加冷场了。
那个,抱歉,我刚才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等等等等,大家别露出那种悲痛欲绝的表情啊!我是开玩笑的,至少一半是开玩笑的!我绝对没有逞强哦。拜托你们摆出那种嘲讽的表情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吧!求求你们快点一笑而过吧!快笑出来吧!
师傅,别哭啊!尤莉缇雅也别哭啊!我认错还不行吗!!
「真是的……各位,总之先到里面来。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我吧?」
「啊、啊啊……」
总之,不能让作为旅店门面的大厅一直保持着守夜会场的氛围,于是罗泽将前台交给其他员工负责,和我们去了里面的员工休息室。我就这样在如地狱般沉重的空气中解释了我们为何原本预计来回只需要一周左右的委托却拖到了现在。整个过程让我的胃都要抽筋了。
由于罗泽是第一次看到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所以露出那种表情也情有可原,但是一当我对他提到〈夺命者〉(Grim·Reaper)的事,师傅她们就会陷入自责的消沉情绪中,这更让我难受。师傅一直在忏悔是她这个队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尤莉缇娅觉得是自己启动了传送陷阱才导致了这一切,阿托莉则强调是因为我要去保护她才受了那么重的伤……总之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在自责!
「照你们这么说,那我这个豁出去性命的笨蛋也有错。」
「才、才不是!!沃尔卡你没有错!!沃尔卡,是因为我们的错才……!!」
「那我也是同样的想法啊!我从来都不觉得师傅你们有什么错。……所以,就别再纠结是谁的责任了,好吗?」
我试图这样安抚大家,但师傅她们却都露出了强忍着什么似的痛苦表情,
「为什么沃尔卡你总是只考虑我们……」
「前辈,请您也多为自己想想……!」
「……沃尔卡,太温柔了。」
为什么你们会这么想啊?我只是想说,就像师傅你们不觉得我有错一样,我也不觉得师傅你们有错,所以不要再自责了啊。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我们也终于回到了圣都。让我们一起向前看吧,向前看啊!
这不仅是为了师傅她们的未来,也是为了保护我的胃啊。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罗泽始终无法掩饰脸上的沉痛表情,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我们的讲述。
「你们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啊。……我就知道那孩子在隐瞒什么,不过这件事确实她也说不出口吧。那孩子心里肯定也很难受……」
那孩子,是指——
「是香农酱啊,她看起来相当受打击呢。……也是啊,她可是公会里最支持你们的人了。」
香农,是圣廷街冒险者公会的一位女职员的名字。
如果冒险者长期在某个城市活动,那么自然就会和某些公会职员熟络起来,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种『这个队伍的事就找这位职员』的关系。而我们队伍的『负责人』就是这位名叫香农的少女。
听到香农的名字,师傅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问罗泽:
「那、那个,罗泽,香农她……还很失落吗?」
罗泽沉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我面前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但是呢……」
「是、是吗……」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我在〈鲁特尔〉 的教会醒来后,听说过的『某个故事』。
「对了……我还没醒的时候,香农她为了调查那件事,去了那个镇子吧?」
「嗯、嗯……」
「然后,她该不会……和师傅……发生了点什么不愉快吧?」
「呜咕……」
师傅蔫蔫地缩起身子,不停戳着两根食指,低声说道:
「那时候那个,因为沃尔卡还没醒,我也就,该怎么说呢……不太正常……」
由于迷宫的攻略认证事故影响颇大,所以圣都的公会好像也专门派了人来进行调查和支援。其中一人就是香农,不知是为了调查事故情况,还是单纯作为朋友的关心,她当时好像特意跑到了教会来。
只是运气不好的是,当时的师傅她们因为我命悬一线而精神状态相当糟糕。结果,就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师傅就把香农赶走了。
虽然作为一切事情源头的我没有资格说这话,但对方也没恶意,这样对她来说也太可怜了。不知道香农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她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打击……。
「可以的话,尽早去见见她吧。……她看起来真的很痛苦。一直都在说『都是我的错』。」
前言撤回,她受到的打击简直大得不得了啊。不不不,为什么香农要责备自己啊!她跟这次的事故完全没关系吧!?
「『都是自己的错』……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虽然我也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但被她敷衍过去了。」
难道说,她觉得迷宫攻略认定事故是公会的责任,所以是她的错?这也太牵强了吧。她只是公会里一个年轻的职员,又不是什么负责人。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去过大教堂之后就会去找她。」
「嗯,那就好。」
喂喂,饶了我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师傅她们的精神状况已经够让我担心了,如果连香农也出事了,那我可就真的没办法了。
拜托了,大家,你们能不能像罗修那样对我的事情一笑置之啊……。可恶,没想到我居然会有一天怀念他那吵闹的声音。
「那个……」
这次是尤莉缇娅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们的事,是不是在圣都已经传开了……?」
「没有。虽然迷宫攻略认定事故的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但目前还没听到你们的名字。」
看起来,关于这次的事故,公会目前仍然按照师傅她们申诉的那样,没有提及〈银灰旅路〉的名字。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要是在街上被大家私底下议论『听说出事的队伍是那个队伍啊,真是倒霉,好可怜啊』之类的话,那样我肯定受不了。如果大家只是同情我们的遭遇,并为我们能够活着回来而感到高兴,那还好。但肯定也会有一些人说些没根据的风凉话吧。毕竟之前就有不少前辈嫉妒我们这种年纪轻轻就成为高级冒险者的团队。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公会再怎么努力地封锁消息,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事,也一定会被敏锐的人和这次事故联系在一起,最终各种猜测会演变成流言蜚语然后越传越夸张吧。
到时候如果师傅她们真的很难过,那我们干脆一起隐居吧。虽然人言可畏,但『谣言只会持续75天』。等我的新义肢做好后,就把〈夺命者(Grim·Reaper)〉掉落的战利品卖掉,然后去其他国家好好玩一玩,这么干也不错。
就在这时,罗泽原本阴郁的表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我真的觉得沃尔卡酱很厉害哦。」
他不知为何,用一种仿佛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眼神望着我。
「就连我都知道〈夺命者(Grim·Reaper)〉是多么可怕的魔物。但是,你却不仅保护了你的同伴,还活了下来……最后回到了这里。」
「嘛……当时我只是拼命地战斗而已。」
「为了别人而拼命,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到了关键时刻最看中的还是自己。……所以,沃尔卡酱你真的很了不起。」
罗泽一直都是那种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并给予赞美的人。
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次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太多的 —— 真情实感,
「——再说一次,欢迎回来。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吧。」
……话说回来,罗泽在开这家旅店之前,到底是在哪里做什么的呢?虽然他总是笑着回答我们的大部分问题,但他却从未向我们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过去。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那足以经营旅店的见识和头脑,以及徒手制服醉汉的胆识和身手,绝对不是过着平凡生活就能拥有的。
也许,罗泽他——
「……好了,别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大家都吃晚饭了吗?如果还没吃的话,我就大显身手,为你们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吧~想吃什么尽管说!」
「「「好!」」」
罗泽切换回了平时那开朗的笑容,不容我们继续追问。饥肠辘辘的阿托莉第一个举起了手,说道:
「想吃好多肉。」
「没问题!但是蔬菜也要多吃哦,均衡的营养才是美丽的秘诀!」
「呜……」
「罗泽先生,我也来帮忙吧!」
「呵呵,尤莉缇娅酱真是个好孩子。但是不用了,今天就交给我吧。在这种时候,让大人出风头也是淑女的礼仪哦?」
「是、是这样吗……?」
无论是罗修还是罗泽,都能像这样轻松吹散阴沉气氛、活跃空气,他们这种人的存在真是让人感激啊。也多亏了罗泽开朗的性格,等到美味的晚餐结束时,师傅她们也完全恢复了精神。
之后就是回到各自的房间整理行李,或者沐浴洗去风尘,再之后就只剩下为明天养精蓄锐、好好睡一觉了。
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没有网络,甚至连照亮房间的灯具都很少见的世界,晚上根本没有消遣的方式,所以天一黑大家就都睡觉了。我也换上了睡衣,做着睡前伸展运动,这时,我的房门上传来了可爱的敲门声。
「请进。」
「唔姆!」
我应了一声,只见穿着蓬松荷叶边睡衣的师傅走了进来。
睡衣装扮的师傅把平时绑在头发上的缎带都摘掉了,没有束缚的银色长发如同吸收了月光后闪耀着光辉的面纱一般,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位误入凡间的精灵。她还在肚子前抱着她最喜欢的枕头,俨然一副『今晚也要一起睡』的样子 —— 嗯??
等等,在这里还要一起睡么?
师傅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走进我的房间,理所当然地爬上我的床,理所当然地开始噗噗地摆弄起带来的枕头。等等等等。
「师傅,莫非……」
「?」
师傅无辜的睁着她那双大眼睛回望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确实,无论是在〈鲁特尔〉镇也好,在回来路上时的野营也好,我和师傅一直都是一起睡的。但那,该怎么说呢……对吧?
「……那个—,师傅,我们已经回到圣都了,所以不用再一起睡了吧?」
「不行。」
哈?!
「你说什么呢,不——行——哦。」
「……师、师傅?」
「不可以哦?绝对不可以。」
师傅?
难、难道是因为现在是晚上,所以我看错了吗?师傅那看惯了的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知为何现在看起来有些过于美丽,美丽到让我有些毛骨悚然,让我感觉……就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脖子,无处可逃()的感觉——
还是说,那只是我在月光下产生的幻觉吗?
不过下一秒,师傅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用担心又埋怨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这可是男人的勋章』。」
「唔!」
「沃尔卡……沃尔卡你又总是那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是要翻出那个瞬间冷场的话题吗?可以的话我希望当作没发生过……。
「……沃尔卡。」
「……………………」
被那无比真挚,又同样充满不安的眼神注视着,我除了认命之外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但是,明天早上我们要早起。就算你赖床说要再睡五个小时也不行。」
「嗯!」
师傅立刻绽放出如花的笑容,回去继续摆弄被褥了。……我还是往好处想吧。之前在我刚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要我拒绝和她一起睡,她就会哭着说『不要不要,求求你,别抛弃我……!!』。现在她已经不会再哭闹着黏上来了,看来她的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不少吧。所以只要我装上更好的义肢,成功回归社会,师傅就能安心地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吧,对吧?
是这样吧?
我真的希望是这样啊。
但是,刚才师傅对我说『不行』的时候,我那一瞬间感受到的那种恶寒,以及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束缚住手脚的感觉,到底是——
「那晚安了哦,沃尔卡。」
「……啊,嗯。」
然而由于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几天来第一次能在床上睡觉的安心感,我很快就睡着了。我对自己秒睡的功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就这样,当我漂浮在浅眠的梦境中时——
「——呵呵…………沃尔卡………………」
……该怎么说呢,我大概在师傅面前会无意识地放松警惕吧。
所以,就算我好像听到了师傅那异常甜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
我那朦胧的意识并未清醒过来,而等到黎明时分,我已全然不记得那夜遭遇了何事。
※※※
当沃尔卡房间里的魔石灯熄灭后,〈勒布凯〉也结束了最后一位客人的入住登记,正准备关门打烊。这时,一个身影迈着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旅店门口。听到门铃声温柔的响起,正在前台的罗泽抬起头,说道:
「哎呀,真是稀客啊,罗修酱,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罗修。
他行了一礼后,迅速地环顾四周,确认除了他和罗泽以外没有其他人后低声说道:
「您看起来还是别来无恙啊。—— 罗泽库斯队长()。」
「哎呀,讨厌啦~」
罗泽假装生气地用右手拍了一下罗修,
「真是的,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现在叫我『罗泽』就好了嘛。」
「请原谅我。对我来说,您永远都是队长。」
「就算你这么奉承我,我也不会回骑士团的哦。」
「那是当然。」罗修苦笑着说道。罗泽合上账本,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带着温和的表情,缓缓地走到这位曾经的部下面前。
「你是来看望朋友吗?沃尔卡酱他们已经睡了,你放心吧。」
「这只是一方面……我只是突然有点担心,您看到沃尔卡现在的身体,会不会吓得腿软走不动路。」
「哎呀,你真是的,说的我好像很胆小一样。我可是很勇敢的哦?」
虽然罗泽嘴上说着玩笑话,但脸上却闪过一丝阴霾。
「……不过,我确实差点吓到站不稳。没想到,沃尔卡酱他居然变成那样……」
「……………………」
「呐,罗修酱,你知道吗?今天沃尔卡酱他说……自己的伤,是男人的勋章呢。」
罗修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仿佛在说『那个蠢货认真的吗』。
「他……不是在开玩笑?」
「没错。」
罗泽一边说着,一边靠在了墙上,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半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而开的玩笑,但另一半,绝对是认真的。」
「……那个笨蛋,真是的。」
那是罗修少有的、打心底里感到无语时才会发出的、如同呻吟般的叹息。这次轮到罗泽苦笑了,
「不过,沃尔卡酱真的很厉害,不是吗?即使身体变成那样也为了伙伴而战斗了下去,还一直守护大家到了最后。」
罗泽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他的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在注视着天边的月亮。
「——真的是……和某个所谓的队长完全不同啊。」
「……队长,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啦。……但是,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释怀的。无论过了多少年。」
「…………………………」
这位曾经指挥着众多骑士的男人,在大约六年前辞去了〈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的职务,把他担任队长期间积攒的钱全部砸在了这家小小的旅店上。
虽然旅店附近有很多以港口游客为目标的高级旅店,大家都觉得一个普通人想要在这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无论怎么看都是异想天开。但即便如此,
在这座吹拂着舒适微风的山丘之上——
「……你可不能失去这个朋友啊。」
「……嗯。我当然不会。」
——旅店〈勒布凯(花束)〉。
这又究竟是为谁而准备的花束呢?
与此同时,在远离这家旅店的大教堂中,那高耸入云的塔顶 —— 圣女们的私人空间『圣域』里。
「安洁,蒂雅(),能打扰两位一下吗?」
「好的,有什么事吗?」
「嗯?」
持有剑之纹章的圣女。
持有雪之纹章的圣女。
持有星之纹章的圣女。
持有月之纹章的圣女。
君临〈圣导教会(Christ·Cross)〉顶点的四位圣女,正在类似客厅的空间里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明天好像要给那位大人颁发奖赏,对吧?」
「我刚才也听老爷子说……」
「是的!我会亲自颁发的!」
「哦——,正好是个和他见面的好机会,我在想要不我来亲自把奖赏交给他。」
持有剑之纹章的圣女,声音温柔,充满祝福。
持有雪之纹章的圣女,语气随意,毫无拘束。
持有星之纹章的圣女,声音清脆悦耳,稚嫩却又不失优雅。
持有月之纹章的圣女,声音慵懒,没有抑扬顿挫。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下。」
「什么事?」
「既然是难得的机会,不如,你们大家都和沃尔卡大人见一面吧?——」
「是的,我也想说这件事。」
「——哎?真的吗?」
「嗯……真的」
「啊拉……!」
圣女们正在谈论着什么。
「啊?尤莉想去我能理解……哎,阿尔卡()你也要去?」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仪式要在下面的礼拜堂举行,所以你得专程到下面去哦。」
「偶尔去下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不错……」
「——太好了!一定要,大家一定要去见见他!各位一定会喜欢他的!沃尔卡大人,他,他,那个……」
「好啦好啦,你的沃尔卡大人赞美诗就留到下次再说吧!——话说回来,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那好,我们就一起去围观一下那位传说中的沃尔卡大人,吓他一跳吧——」
「呵呵,真期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能让我少工作一点的话,就把他抓到教会来吧……」
她们正在谈论着一些会让沃尔卡听到后超级胃痛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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