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温柔的人-章节

■非常温柔的人

住院病人轮流接电话的时间已经定好了……所以,今天他不会打电话来。

昨天,我还笑着说他是个怕寂寞的人。也许,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电话吧。比起因为太忙而无法打电话这种说法,我觉得前者更有说服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雪绘笑着这样说道。

医院里的广播放出音乐,宣告探病时间结束。同室的病友和前来探望的家属告别。小孩子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是在真心期待着母亲出院吧。

那孩子的母亲,就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她肚子里是那个孩子的弟弟或者妹妹。那孩子的心中,一定充满了对新的弟弟妹妹的期待、不安与梦想吧。

家中增添新成员的喜悦……我心怀这种温暖的感情,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我和他谈过到底要几个孩子。

他说,如果有三个的话,家里一定很热闹吧。

……不过,现实无法回避,我感到很不安,担心自己能不能忍耐生这么多孩子的痛苦。

“不过,没有一个母亲会因为这种不安而讨厌生孩子。”

雪绘一面笑着自言自语,一面抚摩着自己的肚子。

警视厅公安部,是他正义感的归属地。

……他真的是个温柔而容易受伤的人。尽管没听他具体说过……可是,我认为这份工作不太适合他。不过……他一直说自己会努力,我只能温柔地注视着他。

“你的爸爸,是个很努力的人哦。咯吱咯吱咯吱……”

雪绘开心地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这时,雪绘似乎发现了什么,她向窗外望去。

时间是傍晚。

……她想起以前,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一到这个时间,祖母居住的乡下就会充满寒蝉的叫声。

这里是东京的正中心。离乡下很远,昕不到寒蝉的合唱。

……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的雪绘……会突然想听寒蝉的声音呢。

6月18日(日)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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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识的体验,这是第一次。

所以,恢复意识之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样的事情虽然经常听说,却是头一次亲身经历。

“…………喂……?你还好吧……?”

也许是发现我醒过来了,年轻的医生向我问道。

我并不打算回答,但我的动作已经向他传达了意识恢复的信息。

我的头和肩膀绑着绷带。全身的擦伤都已经治疗过……随着意识恢复带来的剧痛,让我呻吟起来。

“别起来,好好躺着。头部受到严重打击啊……需要二十四小时静养。”

“………………这里是……?”

“是我的诊所,我叫入江,请多关照。”

……我想起来了,这个年轻的医生,就是那时坐在对头开来的车上的年轻医生。

“……没,没别人吗……大石先生呢……”

“啊,我去把他叫来。因为诊所里禁止吸烟,所以我请他到外面去吸了。”

入江医生离开病房去叫大石。

……窗外的景色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暴雨也停了,寒蝉的叫声带来凉爽之意。让我觉得……寒蝉的音色真美啊。

终于,大石沉重的脚步声接近了,我昏沉沉的头脑逐渐开始恢复神智……在那以后发生了什么。大臣的孙子怎么样了?东京派来的支援怎么了?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入江医生和大石进来了。

“这么说,没有生命危险?”

“……我也无法保证。从头部所受的伤判断,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了。现在我想和他单独谈谈。不介意吧?”

“……啊,请便,有什么事就叫我好了。”

大石半强制地把医生赶出去之后,关紧了门。

“你感觉怎么样。”

“……………………做了不习惯的事,全身都要散架了。”

“哈哈哈哈。”

大石把墙边的椅子搬到床边,坐下。

“犯人被逮捕了吗?”

“很遗憾……已经逃到县外,或是被村民藏起来了。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哈哈哈哈!”

“大臣的孙子怎么样了?”

“署里面保护着他的安全。只是,你那些在东京的同事已经提前打招呼说不要调查。阿繁还颇为气愤呢,哈哈哈哈……”

就像把绑架案件隐瞒起来一样,这次的保护也要隐瞒住吧。今后,会怎么处理这次的大臣孙子绑架案件,怎样让一切都不为人知呢……这就看上头的意思了。

……既然不引起任何骚动就将事情解决,我们这次的工作就算完成了……本来,大臣答应犯人们的条件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零……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给你添麻烦了……公安就是个肮脏的机构,你是这么想的吧?”

“哪的话。我们都只是为国家做事,领国家薪水的人。”

大石哈哈大笑。初次见面的时候,大石给我一种讨厌的感觉,而现在,我已经完全不觉得了。

“这次的事件如果不隐瞒起来,而是严肃处理的话,对我来说就方便了。那样的话,会给幕后的园崎本家施加一定压力。只要随便调查一下就可以给他们施加压力了……真是没办法啊。”

“大石先生你今后也要挑战园崎家吗?”

“谁知道呢。毕竟不好的传闻无法根绝,我也不是和园崎家有什么仇恨。正所谓君子不近危墙,啊哈哈哈。”

大石笑了笑,我也附和着他笑起来。

“是啊是啊。刚才东京警视厅和署里联系过。听说你的同事到达名古屋了。现在正驱车赶往这里。你是因公负伤,很可能被调回东京哦。所以……辛苦你了,你在兴宫的工作已经顺利完成了。”

调回东京……这句话让我发出放心的叹息。

“………………感谢大石先生的鼎力协助。支付给您的协助金,没有白费。”

“啊哈哈哈!!……你可真爱说笑啊。”

大石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叠一万日圆的钞票,塞进我胸口的袋子里。

“这可不是返还协助金哦。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的酬劳。这里的酒很好喝的。买点当特产带回东京吧。”

大石笑着说道。

“如果伤好一些的话,回东京之前请和我打声招呼。小安和佐藤君都说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哎……真拿你没办法啊。”

“这次就什么繁文缛节都免了吧,只是纯粹地找乐子。”

“说得好。现在的警官都那么官架子十足,真是没救了。”

“啊哈哈哈哈哈!我们由于各自的立场,没多少机会见面,说真的,你要回东京了,我感到很可惜呢。”

听到大石说出回东京这样的话,我再次知道自己从任务中解放了。

雪绘的临产日就快到了,曾经以为无法在那天陪伴她。但现在,这也许是可能的。这样一想,身上的伤痛都无所谓了。好想早日回到东京看雪绘啊。

“你能不能装做伤得很重,多在兴宫留几天?我会给你介绍许多好店哦。当然了,我不会要你请客的,哈哈哈哈!”

“很抱歉,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妻子的临产日将近,我想尽快回去。”

“哎呀哎呀!我还不知道呢!这么看来,你是无法留在这里了!必须尽快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是在和大石谈论妻子的事,以及说笑中度过的。

“……那么,你感觉怎么样了?能起来吗?”

“是的,托您的福,情况不坏。站起来走路也完全没问题。”

也许是看我踉踉跄跄走路的样子很有趣,大石笑了。

“待在雏见泽的诊所里让我不放心。入江医生说希望你在这里住一晚上……不过,犯人仍未归案,对你来说,这里是敌人的地盘。”

“你是说诊所不安全吗?”

“啊哈哈哈哈,入江医生是个在社会上有点口碑的人,至少留在这里不会发生任何事,但问题是,赤坂先生你怎么想。”

……虽然刚才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但大石说的没错。一想到这里是敌人的地盘,我就突然感到浑身不舒服。

即将离开的自己受到伤害的可能性,从常识来说很低。可是,也不能说自己就安全了。

“……是啊。只是躺在床上的话,在酒店里不也一样吗。”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这时,大石看向我身后的钟。现在已是黄昏……能给雪绘住的医院打电话的时间即将结束。真想早点告诉她,我马上就能陪在她身边了。

“我出去一下,给妻子住的医院打个电话。大厅里有公用电话吗?”

“啊哈哈哈!新婚夫妇就是这么情话绵绵啊。记得在挂号处旁边有一个。我在这里等着你,快去吧。”

大石边笑着说真羡慕啊,边打开了窗子。在病房里拿出香烟。

我对大石的善解人意表示感谢,离开病房走向大厅。

大厅就在出了病房的不远处。

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这个诊所显得相当气派,不过,与雪绘住的综合医院相比就根本不值一提了。虽然在诊所的走廊上奔跑很没礼貌,但由于通电话的时间即将结束,我慌忙跑起来。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也许因为是黄昏时分,挂号处也没有一个人……这也算是幸运吧。虽然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不过,总觉得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和雪绘的通话被人听到的话,会让我很难为情。

我朝四处扫视了一遍,马上就看到电话了。

我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由于是打到东京,还没说上几句话,这仅有的几枚硬币就会被用光了吧。我拿起话筒,把硬币投进去,开始拨那早已熟记在心的医院号码。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雪绘住的医院的电话号码有很多8和9,必然要花很长时间拨号。虽然在别的时候,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但现在,这样紧迫的时间也让我心急。

不过……在拨号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该怎么说呢,话筒太安静了,连电话特有的信号声都没有。

“…………?”

电话没有反应,我抱着再试一次的想法放下话筒。把退出来的硬币重新投进电话,话筒依然没有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啊……线路断了吗……?”

像这样浪费时间的话,能和雪绘通话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我突然感到心急如焚。

“请问,有人吗…~~!”

感到挂号处窗口里有人,我试着叫了一声。马上就有回应了,一个看起来像药剂师的男子走了过来。

“来了,请问是哪位?”

“那个,对不起,这部电话不正常,能帮忙看一下吗?”

男子走了过来,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仔细想想,他是诊所的工作人员,不是电话公司的。和我一样,他也应该不知道怎么修理电话。

“…………咦?这是怎么了……”

男子把和电话连接的线提了出来。

……线已经被切断了。

“怎么会这样啊。真让人头疼。只有找电话公司的人来修了,要用电话的话,办公室里有一部。”

我并不想在诊所的办公室里,当着别人的面打电话。

“请问附近有公用电话吗?”

“唔……出了这里,顺着路到商业街。记得在那里的某个拐角处有家香烟店。去了就能找到了。”

我身上穿着病号服,脚上穿着拖鞋,头上包着绷带,一看就是住院的患者。

这个装扮,怎么看都不是出门用的,不过,毕竟人年轻。我做好能和雪绘长时间通话的准备,以这样的装扮出去了。

顺着路走到商店街。去了就能找到。

仅靠着这两句话,我就走出了诊所。在这个山间小村,太阳一落山,天色就马上变暗……为数不多的路灯,其光亮仅仅能吸引飞蛾。

寒蝉知道自己合奏的时间即将结束,更加聒噪地呜叫起来。

要找到公用电话,并不像诊所里的人说的那么简单。究竟是还在前方,还是我已经错过了,我感到自己越走越远。

我忍受着这种不安……这时,挂着写有香烟字样的拐角处的店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高兴地跑了过去。

……和在诊所听到的一样,香烟店窗口旁边,就有一部很旧的公用电话。由于没有戴手表,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也许,并没有多少时间了吧。

不过这也够了。雪绘,工作结束后我就回来。时间足够我传达这句话了。我抓起话筒,把硬币投进投币口……可是,和刚才在诊所_样,感觉很不对劲,把硬币投进去,电话依然没反应。

“……………………”

我放下话筒,又投入一次硬币……可是,依然没有反应。这部电话已经坏了。

难道……这样想着,我抓起像尾巴一样拖在电话后面的线。

……手感让我发现线已经被切断了。

……这是……为什么。两次发生这样的事……既让我感到奇怪,也使我觉得不快。

看起来,线是被锋利的刀刃切断的。再怎么眼拙,也不会认为线路老化

“那个……请问有人吗!”

我打开香烟店的窗口,想从昏暗的屋内找个人出来。终于,随着缓慢的下楼声,一个老婆婆出现了。

老婆婆缓慢的步伐,加重了我的焦急。

“……要买香烟吗?老头子不在,我也不知道价格啊。”

“我不是要买烟。请问,这部电话……”

就算我说这部电话坏了,请帮忙看看,也没什么用处。意识到这一点,我急忙闭上了嘴。

“这部电话好像坏了,请问别的什么地方还有公用电话吗。”

老婆婆好像咀嚼煎饼一样反复思考着我的话,看来,不花点时间,她是不会听明白的。

“……电话坏了吗?这可没办法了……去别的地方打吧。”

老婆婆把一个很远的公用电话地址告诉了我。

她的话十分冗长……尽管我努力克制心中的焦急,却反而越来越感到焦急了。这时,我看到了挂在店里的钟,分针即将指向正上方。

就算现在能在这里打电话,我甚至连和雪绘说晚安的时间都没有了。

更何况是那么远的的电话亭……今天就放弃打电话这个念头吧,大脑正常的人都应该会这么想。可是,这个是时候的我……该怎么说呢,较上劲了。

在诊所里想打电话却没打成,跑这么大老远也没打成。我就不信,打个电话怎么会这么难。

“啊,谢谢您。我去找找那个电话亭。”

我拒绝了画地图的建议,离开香烟店。听老婆婆所说,那个电话亭很远,不过很好找到路。只要顺着道路走就能看见了。

穿拖鞋走路的我不禁苦笑起来。我总是坚持给雪绘打电话。不过,在忙碌或者疲倦的时候,偶尔也有不打电话给她的日子。今天也是这样,全身是伤,疲惫不堪,而且,几乎没有时间了……偶尔一两天不打电话,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两次想打电话都没打成。这不是逼我和电话较劲吗?就像存粮被狗吃了一样。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哈哈哈。”

可是……心中的不快感并没消失。诊所里的电话是这样,香烟店旁的电话也是这样。

很明显,两处的电话线都不是由于年久而断裂。

从锐利的切面看,明显是有人故意用锋利的刀切断的。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呢?

越这么想……我感到越气愤,所以,我尽量让自己不朝那个方面想。

……我已经走了多长时间了啊?周围的景色已经不再是商店街,而是连民居都很少的街道。天色已经变暗。很明显,这里离诊所相当远,已经不是我刚才说的出去一下了。

我想起刚才在香烟店看到的钟……可以和家属通话的时间差不多结束了。我走了这么长的路,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这么想听雪绘的声音的话……别怕难为情,直接借用办公室的电话不就好了……我感到有些后悔。那么……现在是不是该断掉这个念头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看到了前方的灯光……是电话亭。电话亭里的白炽灯是最近才换上的,鲜明的白色灯光让我颇感安心。本来,在这个昏暗的雏见泽,这里只不过是飞蛾的社交场所而已,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找到了!

我把手放到电话亭的门把上,大口地喘着气,满身大汗……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过,就算时间所剩不多,雪绘也有可能接到电话。

费了这么大劲来到这里,不试一下就回去未免太窝心了。可是,在拿起话筒之前……一抹不安蹿上我的心头。

这部电话,会不会也被切断了线路……我很不安。

电话亭里的电话线……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蹲下身子,看到一捆电话线沿着墙角伸向天花板。

大略看一眼……没什么问题。我试着在伸手能及的范围用手指捏了捏线路……手指上沾满了灰尘。除此之外没发现异常情况。

“………………………………”

在雏见泽,是不是流行搞切断公用电话线路的恶作剧啊。

待会最好和大石说一下。这已经超出恶作剧的范围了,是典型的破坏公物……不过,这次应该没问题了。我拿出硬币,单手抓起话筒……然而这一次,在把话筒放到耳边之前,我就感到不对劲了。话筒很轻……我的心中涌起一种超越不快感的恐惧感。

为了弄个明白……我小心地看着拿在手中的话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连接话筒和电话的螺旋状的卷线……已经被切断,其末端正在摇晃着。

之前拼命克制的不快感从脊梁蹿了起来……这是某种……恐惧。

这时……我听到……踩踏沙土的声音。

由于灯光反射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我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况。

我下定决心……走出电话亭。

由于电话亭中的强烈灯光,我感到有些温暖。一走出电话亭,全身立刻飕地冷了下来。而那里……有个人影。

一个矮小的……人影。

“……………………你是………………”

这个人影……站在风中……长发飘舞着。

“……伤者不该从诊所跑出来哦。”

我心中的某处接受了这个少女出现的现实。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知道她就是那个少女。

“……是吧,赤坂?”

这个少女,古手梨花像警告般……这样说道。

“……是你……把电话线……?”

“………………”

少女的表情毫无变化,也没有做出回答。

也就是全无反应……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到少女肯定了这件事。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我的句尾包含了一些愤怒的感情。我急忙想改口,不过,少女却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神色。

“……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

“……啊?”

少女所说的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在我听来,是我已经来不及给医院打电话的意思。

不过,怎么想,这句话都很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这个。

可是……她说出的话,怎么听都是这个意思。

少女像人偶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如果没有不时吹过的风摇曳她的长发,会让我产生时间停止了的错觉。

“……我明白,赤坂觉得我很恐怖。”

“啊……没……不是的……”

我慌忙否认。可是,少女的话却一箭中的。

我一直觉得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恐怖和不吉的气息……自从在神社受到奇怪的话恐吓以来,就一直这么觉得。

“……呼呼。”

少女觉察到,我虽然极力否认,表情却是肯定的,于是诡异地笑了笑。

“……赤坂在害怕,呵呵呵呵……”

“我……我可没害怕……!”

我无法忍受被这个小孩子嘲笑,于是这样回答道。

“……就算找到电话也晚了。”

“………………是的……说的没错。”

不用说,我也知道时间早就过了。

在到达这个电话亭的时候,也许时间就已经过去了。来不及了,今天只能放弃。

做出这样的决定后,我对与雪绘通话的执着降低了……我也对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电话感到奇怪。奇怪的执着消失之后,我不禁对刚才自己的行为苦笑。毕竟,我现在的装束……并不普通。

穿着病号服和拖鞋。头上和肩上缠着绷带,浑身冒汗,刚才香烟店的老婆婆之所以不感到奇怪,是因为经常看到我这个样子的人。以这样的装束,只为了听到雪绘的声音这个天真的动机,就跑遍整个村子……不知该说是年轻真好,还是该觉得难为情。

……不管怎么说,我也只能一笑了之。

“……今天晚上,赤坂已经没什么要做的了。”

“是啊,没什么要做的了……我会乖乖回诊所的。”

“……这就好,你知道回诊所的路吗?”

“我大概知道吧。”

少女挥了挥手,开始朝来的路返回。她和我并排走着。

她顽皮地笑着,就像对我迷路这件事感到很有意思似的。

“梨花妹妹家也是在这个方向吗……?”

“……是的哦。”

“这个时候还在外面跑……不会被父母骂吗?”

“不会的,今天父母很忙,已经忘掉我了。”

“……可是,你还是回去比较好。不然他们一定会生气的。”

“……可是,和赤坂说话很有意思啊。”

少女笑着说完,抬头看了看我的脸,又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容……我单方面对她抱有的恐惧感消除了许多。

……即使如此,对我来说,她依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我们走到了刚才拐弯的小道。

……可是,和刚才来时的昏暗完全不同,由于折返时的景色不一样,使我没有自信确认自己是否走过这个弯道……好像,应该是这个拐弯处没错。正当我迈出步子的时候,少女抓住了我的衣角。

“……赤坂你不是要回诊所吗……?”

“当然是,要回去的了……走错路了吗……?”

沉默了一阵之后,少女终于抓着我的衣角开始向前走。我和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女散着步往诊所的方向走去。

“……把各处的电话线切断的,是梨花你吗?这样做可不对哦。”

“……我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吗……?”

少女在装糊涂,也没有承认的意思。

“咪啪~~”

虽然看起来是以笑容掩饰,但看到她可爱的笑容,我产生了原谅她的想法。

……啊,我真是个没用鬼。稍微松懈了一些的紧张神经,却因为少女的一句话,又绷紧了。

“大臣的孙子被平安找到,太好了。”

我顿时无法回答,沉默了。

……根据佐藤的情报,我早已经知道一切了。这个少女……或者说这个村子,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来。我曾犹豫是不是该装糊涂。可是,我选择了不装糊涂。

既然一切都暴露了,现在还装做一无所知,根本没有意义。

“……是啊。”

“这可真好,你可以回东京了。”

“………………谢谢。”

“……赤坂你的伤重吗?”

“谁知道呢……重不重要等诊断结果出来才知道。”

咦?说起来,好像医生叫我静养二十四小时……现在这样,绝对说不上是安静吧……?

“……伤者跑出诊所是不对的哦。”

“把电话线切断也是不对的。”

“……咪。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么,我也不知道。”

由于两人都在装傻,我们都笑了起来。看到我们愉快地笑着,谁都会认为我们是在向对方微笑吧。

“…………赤坂活着离开这个村子的概率,并不算高。”

“……………………”

“……我不希望赤坂你死去,你活着离开这里,我会很高兴的。”

“梨花……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

少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我想你也知道……我们……怎么说呢,被当做村子的敌人。可是你却给了我很多忠告。”

是的,那时候也说过。

对死了也没关系的人根本不需要警告……少女的确是这样说的。

“那么……我应该感谢你。”

“……你最好感谢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着,梨花挺起了胸。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话语中却潜藏着深刻的含义。

因为,我的生死,也许掌握在某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的某令人手中。

少女面带可爱的笑容说着。我却需要片刻沉默来体会话语中的沉重……

以前,我来过这里。这里是鬼鬼渊死守同盟的办公室所在的,古手神社的石阶前。

刚才路过的时候,由于一心只想着找电话亭而没太注意。

“我记得……这里就是梨花的家吧?”

“………………就是。”

我抬头朝神社里看去……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

“……今天是庆典的日子。”

“庆典?”

“……雏见泽唯一而重要的庆典……‘绵流’庆典。”

“绵流?”

“名字都是什么节的话很无聊的……要去看看吗?”

少女平静地说着……也许是看出我表现出兴趣,她走上两层台阶,邀请我一起上去。

……反正回去只能睡觉。既然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事……不如陪少女去看看……这个村子是敌人的地盘,走上这条和大石离得很远的小路,会遭到什么不测都难以预料。

……虽然这个村子就是这样的地方,但和这个少女在一起,让我忘了这些。

……尽管没什么理由,但我觉得只要和这个少女在一起,村子里的恶意报复就不会降临到我头上。所以,即使自己的身份被人知道,再次踏进鬼鬼渊死守同盟的大本营,也不会让我产生恐惧感。

走上神社境内……帐篷已经撑起三个,会议桌椅也抬出了许多张。村中的老人们(或者说,死守同盟的干部?)都喝得烂醉。

这种景象……看起来就像城镇议会的人边纳凉边喝酒一样。完全感受不到庆典的气氛。

“……怎么样?很无聊的庆典吧。”

“哈哈……这个……看起来确实不像庆典。”

“……虽然是从古时候流传到现在的庆典……但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气氛已经完全衰败了。”

少女看着老人们尽情放纵,表情木然地说道。

的确,这已经不能算是庆典了。只不过是住在附近的人聚在一起举行的酒会而已。

“哈哈……这样的话,被供奉的神明真可怜啊。”

“……这种不像样的庆典,五~六年后就会拿出村中的总收入,隆重地举行仪式,成为气派的庆典活动呢。”

少女的语气与其说是对那种庆典的期待……不如说是在宣布已经决定的事。这种没什么根据的语气……和少女突然变脸的时候的语气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女并不理会我。直接走向境内。我不想被单独留下,只好慌忙尾随而去。

穿过松树林,凉爽而强烈的风将我的刘海吹乱。

……这里,就是那天傍晚少女带我来过的风景优美的高台。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闪烁着电灯的夜景,带给我与白天不同的别样风景。

“……在这里看的话,整个村子都一览无余了。”

少女表情冷淡地说道。

“前段时间……你断言说村子绝对不会沉到大坝湖之下……是吧。”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任凭风吹拂着长发。

“这么说……在那个时候,大臣已经答应要求了,是吗。”

“………………”

少女回过头,和我四目相对。

然而,却相视无言。

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次的事……大概会被隐瞒掉……本厅高层也不希望因为大臣的丑闻而陷入麻烦之中。”

“……一定是受到威胁,说不照办的话孙子就没命了。”

“然后,和大臣的交涉很成功,孙子被释放了。”

“……救了他孙子的,是赤坂你啊。”

“谁知道呢……开端是发现那个钱包……这件事本身就够神奇的了。”

……从发现钱包那一刻,我就感到很不对劲。

大石也说过。园崎本家发出了释放人质的号令。也就是说,我和大石的大功劳,是从一开始就设好的闹剧。

……回想起来,自己被打过、被踢过,被人用枪指过。虽然感觉受到的抵抗相当顽固,但这些,也许仅仅是逼真的表演而已。答应了条件后,大臣的孙子也不能被直接送到家门口……所以将其断定为绑架案而让公安出动。

因此,在公安的努力下,大臣的孙子平安获救。而大臣并没有屈服于不当的要求……这样的表演是必要的。

“……我理解不了复杂的问题。”

“……我也有同感。理解不了太复杂的问题。不过,有件事是肯定的。”

“…………?”

“就是你说的,村子不会被淹没在大坝湖之下。所谓的大坝计划,已经是个空壳了。”

警察是不该说这种话的,可是,话语却自然地脱口而出。这个村子也许是个危险的村子。即使这样……这也是为了保卫故乡。

换做是我,如果被人单方面地命令从自己住惯的家中搬出去,也一定会感到气愤的。更何况,这并不是我的那种配合工作收入租的房子,而是从祖先开始代代居住的土地……把他们的拼命抵抗说成是过激行为,就太缺乏对他们的理解了。我并没有资格把政治和行政挂在嘴上。

……可是,故意把大坝建设预定地点设在深爱着这片土地的人们居住的村子,这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不过……这不是很好吗。”

“……什么?”

“至少……村子恢复平静了。”

大臣承诺撤回大坝建设计划,尽管之前建设工作迅速地进展着,但只要过几个月,计划就会变成白纸一张了吗。至少……是的,也许会花上1—2年吧。

关于把村子沉到湖底的大坝建设计划终止的官方消息,村民还要再过一阵才能听到。不过……村子的平静是有保证的。

结果,从开始到结局,一切都是决定好的。

少女说得对,一切都是决定好的。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来这里。没必要来这里遭受危险。

如果我没来这里。大臣的孙子被释放应该更顺利。

“……平静?你说这个村子?”

我点了点头,少女对我笑了笑。

不过……她的表情却很淡漠。接着,少女眯起眼睛,咯咯地笑了。

“……从今以后,每年都会发生血腥事件哦……呵呵呵呵。”

“梨花妹妹……你在说什么?”

少女任凭风吹拂着头发,就像在感受着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的愉悦一般……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的脸,笑了。

“我……再过几年,就会被杀掉。”

啊……?

背对着月亮的少女……在逆光下,表情昏暗地笑着,是感到快乐……还是已经放弃了……我很难理解。

“……梨花妹妹你……?为什么……”

“…………虽然很不愉快,但这是决定好的事。”

“决定好的事……谁决定的!?”

“我也想知道。”

少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强硬的表情。她回头看看我……在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阵之后,她再次把视线移向夜景。

“……这里有很多家伙把人命视为草芥……就算知道也不会对事态有什么改变,不过,要在死亡这一潭映着月影的湖水掀起波澜,投小石头进去也许是必要的。”

我不知道少女在说什么。只不过……我觉得自己必须聚精会神……一字不漏地听完。

“……………………来年的今天,是的,昭和五十四年六月的今天。大坝施工现场的监督将被杀掉。”

“…………啊…………?”

她在说什么……我一时难以理解。大坝施工现场的监督,是那个一起打过麻将的品行很差的中年男人?

“……被……………………被杀掉…………为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可是,她的脸上浮现出和断言大坝计划会终止时同样的表情……那并不是说预定或者假定事项时的表情。

……已经决定好了。她的表情……就像在说明结果一样。

“……在被以残忍的手法杀害之后,尸体被大卸八块……”

“碎…………碎尸杀人……”

“……隔年,昭和五十五年六月的今天……沙都子的父母将被从高处推下摔死。”

……沙都子?虽然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我没有勇气打断少女说的话。

“……或者说,是事故……不幸的事故。”

少女轻轻笑道,这藏在毫无生气的眼中的笑意让我无法附和着一起笑。

“然后,再隔一年,昭和五十六年六月的今天……我的父母将被杀死。、后再过一年,昭和五十七年六月的今天,沙都子的坏叔母将被打碎头骨而死。而到了昭和五十八年六月的今天……或者再过几天。”

“……我将被杀死。”

“所有人的死都是被设定好的话……最后一个人的死也是设定的吗……可是,那究竟是谁设定的呢……?”

在这个村子里,有许多视人命为草芥的家伙。

到昭和五十七年的死亡事件,都可以视做村中的某人干的。所有死亡事件,都是由统治村子的家伙们的想法而定的。

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说明昭和五十八年的事了。最后的死亡事件,应该不是由那些家伙的想法而定的。对那些家伙而言,人命根本不算什么。阻碍他们目的的人,他们将用尽办法消灭。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否认最后的死亡事件。所以,最后的死亡事件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是,这最后的死亡事件,将一定、恐怕、没有例外地发生。

也许、大概、恐怕这最后的死亡事件,将是用手绢等物捂住嘴,使受害者失去意识。

以不会再次恢复意识这一仁慈的手段进行。

这究竟,是为谁而定的……?

“…………我想幸福地活下去。这就是我的愿望。身边有许多好朋友,

愉快地过着每一天……我只要这样而已。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梨花……”

“……我不想死。”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终于,喝醉的人看到了我们。

少女和我,都被拖到酒席上。大家都完全醉了,看到我头上和肩上的绷

带,也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能跑出诊所,也就说明没什么大碍。

少女融人人群中,像小猫一样被众人疼爱着,她的表情可爱极了……完全无法想象刚才她那预言自己即将被杀,说不想死时的棒子。

说起来……这些满嘴胡话的人竟然是过激抵抗势力的主要成员,这也是难以想象的事。

虽说已经形式化了,但这毕竟是村里重要的庆典,在场的二十多个老人中,一定有干部和村里的要员……在这些人里……一定有园崎家的亲属会成员。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直接见面,也一定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在这小村子里住的居民,他们非常熟悉。所以,就算一句话也不说,他们也能一眼看穿我这个外人。

可是,他们反而饶有兴趣地向我询问东京的事,一边对都市里淡薄的人际关系以及并不富足的生活环境表示同情,一边喝酒吃菜。

和大臣的密谈完全结束了。目前大臣孙子已经交给警察……一切都告一段落了。也许,现在的我不会被当成敌人对待了。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处在和他们敌对的立场上,在工作结束后,与他们成为朋友也不是不可能的。

……下次来这个村子的时候……这个村子能变成美丽的普通村子吗?那样的话,也许我还能和这个少女一起在村子里散步。

看到我的杯子空了,他们又给我倒上啤酒……

放我离开酒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少女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她好像打着哈欠说过,父母叫她回去睡觉了。老人们也开着玩笑说叫我这个伤者陪他们,实在过意不去。我提出既然接受了招待,我也要帮忙收拾,他们却以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为由而拒绝了。

不仅如此,还提出用车送我回诊所。在车里,我抵挡不住睡魔的侵袭,在到达诊所的停车场之前一直呼呼大睡。这个时候,诊所的大门当然是紧闭着的。

无奈之下,我搜寻着侧门,由于被值班的人看到,我总算进去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入江医生很担心呢……”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被神社里参加庆典的人留住……”

“啊……说起来,今天城镇议会的人说在神社喝酒,可真是难为你了……伤没问题了吧?”

“还有些阵痛,大概是摄入酒精的缘故吧。”

“对了,和你一起的刑事说叫你和他联系。”

“……糟糕,让大石先生等那么长时间……”

我看了看钟。就算现在联系也太晚了。明天打个电话道歉吧……我回到病房,悄悄钻进凌乱的被子里。

……啊,不行,得把灯关了。

……可是,强烈的睡意就像强制切断我身上的电源一样,把我拉进睡梦由……

■母亲的日记

那个孩子有什么地方不招我喜欢。写下这样的文字,我才意识到,不需要育儿指南的长篇大论,说什么孩子不是父母的人偶。不顺着父母的心就感受不到亲子之爱,这种人没有资格当父母。

并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用文字反而难以表达。我只要求自己的、孩子平凡一些。

既不比别人差,也不比别人优秀,只要具有符合她年龄的感性就足够了。可是,那个孩子自从上幼稚园开始就很奇怪。同班的孩子对远足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兴奋时,那个孩子却满脸无趣地退到圈子外面。

在弄坏运动会使用的道具时,其他孩子一个劲地道歉,她却满不在乎地—个人呆着。老师读有趣的小人书的时候,她完全没有笑。做美味的便当给她,她也丝毫没有表现出高兴的神色。

……仅仅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让我费解的是……这次发生了和前面记述的完全一致的事情,她却表现出了和年龄相符的喜悦。她的基准,身为母亲的我也完全不理解。

为什么对那次远足毫不关心,却对这次远足感到高兴。

为什么对那本小人书毫不关心,却对这次的小人书感到高兴。

为什么对那份便当毫不关心,却对这次的便当感到高兴。

前者与后者,在我的眼中根本没有区别……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前者比较好。

我不明白那个孩子的感情。在监护人面谈中,老师直言同样的看法。我也回答不明白自己的孩子,两个人一起低下了头。

孩子他爸倒是很乐观,说年幼的孩子的感情和大人不一样,就算不理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只能感叹他缺乏危机感。

在我心情很好的某一天。

为了让那个孩子高兴,我动手做了她喜欢的菜。

……可是,她却只是表情含糊地笑了笑。看到她的样子我就来气,我狠狠地敲了她的头。

在某个晴朗的日子。

拿出去晒的洗涤物被强风吹,连整个晒竿都倒了下来。

……可是,看到我慌忙去捡洗涤物,那个孩子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很生气,敲了她的头。

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终于,她变得只会对我露出无聊的表情。

……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一个坏母亲。为了重拾孩子对我的信赖,我试着从小小的交流开始。

在花坛边,我对不知在干什么的孩子说道。

“这几天天气持续晴好,心情也变好了呢。”

“………………………………”

那个孩子露出我最讨厌的无聊表情看着我。什么都不说,然后继续把视线移回手边,专注于手中的东西。

……之前的我,看到她这样,总是忍不住要敲她的头……这次我忍了。

“你在做什么?人偶?”

“……晴天娃娃。”

那孩子巧妙地利用插在报纸中的广告制作晴天娃娃。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可是,那确实是她祈求晴天持续下去而做的晴天娃娃。

终于理解了她的想法的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拿出线团,帮她把可爱的晴天娃娃挂在屋檐上。

“啊哈哈哈……这可不行哦,梨花。头太重了,你看,变成倒挂晴天娃娃了。这样就睛不起来,反而会下雨了。”

我刚想把晴天娃娃取下来,她却求我停手,拉住我的衣角。

“……就是要做成倒挂的,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梨花。晴天娃娃倒挂着的话,天睛的咒语就不灵验了。”

“我就是要祈求下雨,这样就可以了。”

……我极力压住自己的火气,想尽力理解她。

“啊……是吗。老是天晴,院子里的牵牛花都无精打采了,所以你才希望下雨,是吗?”

那个孩子……却做出了我最讨厌的表情。

“老是天晴……我受够了。”

……笑不起来,我笑不起来,我对那个孩子的言行笑不起来……

■母亲的日记

在参加亲属会的时候,那个孩子偷偷钻进阿魉的被子里。

……阿魉相当疼爱那个孩子。对这种没礼貌的行为毫不在意。就像疼爱小猫一样疼爱着那个孩子。

处于母亲的立场,我必须斥责她。可是,阿魉连声说没关系,我只好在形式上随便训了她几句。当然,那孩子把我的训斥当做耳边风……正是因为知道阿魉说话比我管用,她才会这么做。

这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狡猾,我并不喜欢。不光是阿魉,村里的老人都太溺爱她了。

某一天,我感到很吃惊。

购物回来的路上,我碰巧在某间糕点店看到她一个人站着。

那孩子拿起糕点,剥开包装纸吃着。完全没有要付钱的意思,甚至毫不在乎周围的人。别说是抢劫……看起来就像是把给她的糕点自然地塞进口中一样。

听到我的训斥声,糕点店的老店主出现,并袒护着她。老店主说让她吃喜欢的店里的糕点也没关系,我简直无法理解。

我想把她吃掉的糕点钱结清,老店主却顽固地拒绝了。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许多老人凑了过来,就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似的。老人们合掌对她行礼,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我也是古手家的人,所以并不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受到这样的特别对待。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听祖母说。

……如果你生的是个小女孩,

那个孩子就是御社神投胎转世。

老人们相信她是御社神投胎转世,并溺爱着她。

不仅溺爱……他们还向她灌输什么御社神投胎转世啦、神通力之类的传说。

所以,她才会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人。尽管我对周围的人说那样对孩子的教育不好,别再灌输奇怪的迷信了……可是,早已在老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迷信是消除不了的。

溺爱她的村里的老人,是不可能听人微言轻的我说话的……那个孩子变得很奇怪,一定都是这些老人的错。都是因为他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灌输奇怪的迷信。

要不是这样的话,那个孩子一定是个平凡而可爱的孩子!

某个天气晴朗的学校亲子会。

在做饭的课程中,她以熟练的手法做了咖喱饭。

与同岁的孩子相比,她使用菜刀的手法相当熟练。老师走近我,笑着说这都是在家学习的成果,我只能表情含糊地笑着点点头。

……因为,我并没有教过她咖喱饭的做法。

尽管这样。她熟练地剥蔬菜的皮,按照需要煮熟的时间长短把蔬菜放进锅里。如果是别的家长,一定会为孩子拍手叫好,可是,我却不一样。

……咖喱饭的做法,一定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教的……这样一想,尽管嘴上没说什么,我却感到相当不愉快。

问起来,她还会做裁缝,也会洗衣服。我并没有教过她这些,也没在家里看她做过。做饭、裁缝、还有洗衣服……一定是某个老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教她的。

不仅如此,还灌输给她奇怪的迷信,把她奉为御社神投胎转世。我把这些事和丈夫说明了,告诉他应该不让孩子和那些老人接触。

可是,身为古手神社神主的丈夫,却帮着同样身为神社子孙的老人说话……说他们疼爱那个孩子不是很好吗。

我反驳了他。说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应该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不是老人们所期待的什么御社神投胎转世。

老人们都相信那个孩子具有神通力。

有很多次让她猜次日的天气,我出门没带伞,被淋成落汤鸡。

说她有能看到外地发生的事的千里眼,那只不过是她热衷于看新闻而已。

说她知晓本不应知道的事物,这些都只不过是有一两个人在暗中散布的谣言而已。

不过……确实有时候,大家都相信整天都是晴天,那个孩子却死死抱住雨伞不放,而那天碰巧下了雨,从结果上看,是帮到我的忙了。

梨花比电视新闻更早知道国外发生的重大事故,这种事也许有过。不过,我认为她是在收音机里听说的……所谓的知晓不应知道的事……那种例子不就发生在眼前吗。

谁也没教过她,她却会做咖喱饭。不……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有人教过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某个我不认识的人教过她。

“古手同学的咖喱饭做得太棒了,老师要给你一朵小红花。”

“……咪啪~”

“古手同学是在哪里学会做饭的,在家里吗?”

“……是的,在家里学的。”

参观的家长都非常佩服。

那是谎话。我什么也没教过。究竟是谁,是谁……教会她做这些的,究竟是谁。

那个孩子不是什么御社神投胎转世,只是我普通的女儿。

■昭和六十年 盛夏 北海道

“各位乘客……本机即将着陆,请系好安全带。”

在飞机上熟睡的我,在被空中小姐叫醒后,终于恢复了意识。

带进飞机的只有一些行李,由于是国内航运,我没用多少时间就下了飞机,走进大厅。

进了大厅,我四处寻找大石先生的身影……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赤坂先生!!哈哈哈哈!多年不见了啊!!一切都好吧!!”

“大石先生……!真的好长时间没见了。”

大石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庆祝难得的再会。

“赤坂先生气色不错啊。看上去很有前线搜查官的派头。”

“大石先生还是这么会说好听的话。身板也硬朗……都是因为社交广泛吧?”

“哼呵呵!赤坂先生也是,最好趁年轻学学跳舞。这样会变得很受欢迎的哦,哼呵呵呵呵!!”

听说大石退休后搬到扎幌居住……并开始学习交际舞。

由于很喜欢跳舞,交际舞成了他的第二人生。

在七十岁之前取得讲师资格,过上丰富多彩的晚年生活是他的目标。

大石用车带我去了温泉旅馆。

虽然我打算在大石家打扰几天,但他坚决地拒绝了,所以就成了这样。

在旅馆里,我们悠闲地泡着温泉,聊着在雏见泽打麻将的往事。

为了庆祝再会,大石想找几个人一起打麻将,由于找不到和我打对家的人。只好断了这个念头。

在酒席上,我们互相夸赞着对方的英勇表现。

“……最后,那两个犯人被逮住了吗?”

“没有。在山里搜查也没找到。我想大概是藏在村子里,或者跑到国外去了吧。”

“大石先生好像缴获了一把犯人的手枪。然后呢?”

“那是中国制造的军用手枪。是暴力集团秘密大量购入的手枪中的一把。在调查了旋条之后,没发现与别的案件有关联……你那边呢?”

“在那之后,我暂时离开了现场,所以不太清楚。结果,一切都暗中处理掉了。”

“啊哈哈哈哈!”

大石苦笑着,把冷酒一饮而尽。

“……在那以后……真是够戗啊……已经过了七年了吧?”

“是啊。去年举行了第七年的法事。在那以后,我和岳父的关系疏远了,光是准备就很辛苦呢。”

“……啊哈哈哈,那可真是辛苦了。”

这时,服务员进来了,把刚才追加的啤酒送了过来,在服务员送酒的时候,我们一直闭口不言。

大石所说的在那以后真是够戗啊,这句话的含义……虽然想起来很痛苦……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心中的伤痕一定会愈合的。

在那天的次日,我打电话向大石道歉。

而大石让在那里的我的同事转接了电话。

虽然是在和罪犯斗争过程中负伤了,但在那之后一直没有联络,甚至喝酒到半夜,我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挨骂。

可是,接电话的主任话语很少,只说有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事,要我赶回兴宫署。那时的我,以为主任相当生气,一定免不了挨一顿痛批。

到了兴宫署,主任说话了。

“你的太太出事了。”

感到莫名其妙的我,急忙借了电话打到雪绘住的医院。

……在多次转接之后,负责人终于接了我的电话……在犹豫了好一阵之后,他告诉我。

“赤坂雪绘由于事故·…一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自己的意识在发呆的时候远去……雪绘的死太突然了,让我难以接受……实在是太突然了。如果是分娩的事故的话……我也许能够接受。可是,雪绘并不是因为那种事而死的。

她在上屋顶的楼梯时……偶然失足……滚了下来。

而且很不巧地撞到了不该撞的地方……就是这样。很想把雪绘的死推到任何人身上的我,不禁在想,这该不会是死守同盟的人杀了雪绘,并把这件事伪装成事故吧。

可是,回到东京之后知道的事实……远比这残酷得多。

雪绘有傍晚在屋顶乘凉的习惯。

到七楼的时候有电梯,可是,再往上到屋顶,只能走楼梯……有孕在身的雪绘仍然坚持每天傍晚的时候上屋顶。虽然岳父叫她别太勉强,可是,在雪绘出事之前,她一直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

然而,我却一次也没去过雪绘经常上的屋顶。只是听岳父和护士说过……因为,我每次去探望的时候,我们从来没一起上过屋顶。

雪绘上屋顶的原因……我听熟识的护士说起过。

我家丈夫……经常出差在外。

在通电话的时候可以安慰他,鼓励他……可是,没有电话的时候就不能这么做了。

虽然他装得很坚强,实际上却是个可爱而怕寂寞的人。不过……我也是这样。每次他出差,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感到很寂寞。

鼓励他,实际上也是鼓励我自己。所以……他为了重要的工作而出远门的时候……在没有电话的傍晚……至少,我想把同在一片天空下,为他着想的心……传达给他。

这时……我想起了那个少女的话。

“……你最好赶快回东京。不然的话,你会非常后悔的。”

……是的,正是由于我出差,雪绘才会在那一天走上屋顶。

如果……我知道这样的结局,按照少女所说的,扔开工作回东京的话……雪绘死的那天,我们也许会在一起。在一起的话,她就不会走上屋顶了。

妻子是在我出差后第三天的傍晚死的。

没错……就是在我突然想听雪绘的声音而跑遍全村找电话的那个时候……少女切断了电话线,不让我和医院联系。

…………如果,少女没有切断电话线,我接通了电话的话。在听到雪绘的死讯时,我一定会当场崩溃。当然,就算切断了电话,也只能让我在当晚不知道死讯而已。次日早晨,消息就传进了我的耳中。

……在整理思绪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少女对我的小小关怀。

“………………这种事,我第一次听说。”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提起。”

“啊哈哈哈,那是碰巧吧?……又不可能有什么超能力。”

“………………大石先生不是和我说过吗?那个孩子,据说是御社神投胎转世。”

“这个嘛……村里的老人相信古手梨花具有神通力。”

“……神通力?”

一开始的时候,大石先生是半开玩笑地说起的,看到我满脸严肃,他也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预知未来、说出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说千里眼啦、上天的启示什么的,这些传闻有很多,不过,一个具体的实例也没有吧?哈哈哈哈……”

“……她可是预言了雪绘的事故啊……”

大石大声笑了起来,不过,也许是顾及到我对亡妻的思念,他的笑容有所收敛。

“现任警视厅的杰出搜查官,会相信神通力啦、报应这些东西……?”

…………说真的……我无法回答。当然,我完全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能说这种话,只是在我遇到那个少女之前……正是因为遇到了那个既是古手梨花又不是古手梨花的另一个少女……

我才无法否认某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事物的存在。

“……不是预知的预告,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否认。”

不是预知的预告……如果那个少女做出的,是雪绘的死的预告……那么,事情就很容易理解了。

也就是说,那是对我的恐吓,因为我不回东京,妻子被杀害,并伪装成事故……就是这样。

“…………尊夫人的事故调查有什么不全的地方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谋杀。现场调查的文件我都看过,也单独调查过。”

确实,雪绘摔倒的时候没有目击者。

有可能某人埋伏在屋顶上,把雪绘从楼梯上推下来。

可是,经常去屋顶的只有负责晾晒洗涤物的清洁工,监视摄像头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分子的身影。

楼梯上没有设置陷阱,完全找不出疑点。

“……结果,单独调查,也只是得出雪绘发生事故而死的结论。”

“…………………”

“……确实……毕竟是绑架了大臣孙子的家伙……把一个孕妇从楼梯上推下来……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证据呢。”

从大石的表情看,他的酒完全醒了。

“…………尊夫人……是被那些家伙杀害的……?”

……雪绘死的时候,我曾这么想过。或者应该说……是很想把责任推到某人的身上,所以想象出了最合适的敌人。

可是,没有明确的证据,随着时间愈合了我心中的伤口,这种暴力的想象被藏在的心底。

“是那个少女预告妻子的死,以此恐吓我吗……还是说,她预言了妻子的死,给我指了一条拯救之道…………既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啊哈哈哈哈。”

大石往酒杯里倒着酒,有些惊奇地笑了笑。

“……听我说好吗,赤坂先生?假如像你说的那样,古手梨花是能预知未来的预言家,那么……她为什么不能预言大灾难?知道会发生那样可怕的毒气灾难,为什么不说?就算在灾难发生前的几小时也好,如果通知村里的话,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是的,在昭和五十八年六月末。

鬼鬼渊沼深夜喷出剧毒的火山气体,袭击了村子。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灾难。

火山气体引起了全国性的恐慌,人们都对异常的气味产生过激反应。在那之后,并没有听说雏见泽地区解除封锁的传闻,所以,现在也应该处于封锁状态。

“………………这个……是啊。”

我感到无言以对,只好闭上嘴。

“……不过,由于御社神转世的古手梨花被杀害,村里的人认为这件事触怒了御社神,因此降下瘴气杀光全村……这种传闻,在雏见泽的幸存者中传播着。”

“……大石先生,抱歉打断一下,您说她被杀了?”

“啊?…………是呀……我想这种事和赤坂先生你说也没问题……”

从新闻中,我听到雏见泽的毒气灾难,想起了那个少女。而且知道了她的名字出现在死难者名单中。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以为她预言自己的死,就是指那次灾难。而在那之后,又从八卦杂志上得知在大灾难发生前的五年间,雏见泽村中连续发生着被称为“御社神的报应”的离奇死亡事件。

而这连续离奇死亡事件中的牺牲者,都和少女“预言”的一样……所以,我一直想问负责调查的大石。而这,正是我这次与大石再会的动机。

可是,刚才大石说了。古手梨花不是死于灾难……而是被杀了!?

“…………关于最后一年的‘报应’,我可以向你提一些问题吗?”

“嗯~~虽然我退休了,可还是有义务保守秘密哦?哼哼哼!”

“服务员~~!请问有什么冰过的、当地出产的高级酒吗?种类随便。”

“啊哈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石开朗地笑着,叫住服务员,又点了一些便宜的酒。

“我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杂志上登的那些。不过,对大灾难那年的‘报应’完全不了解。”

“由于那场大灾难,整个雏见泽地区都被封锁了。所以,关于最后一年的‘报应’,我基本上没办法进行调查。就算若干年以后解除封锁,村里的‘人也差不多死光了,极少数活着的人也分散住在亲戚家,几乎找不到……真相完全笼罩在迷雾中。”

大石看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尘封的记忆似乎复苏了。

接着,他用醉意全消的声音说道。

“…………杂志上,好像有第五年的报应就是那场大灾难这种说法……不过,真正的第五年的报应,在绵流庆典当天就发生了……有个叫富竹次郎的旅行摄影师吧,他就是牺牲者。”

大石凑近我,说这个牺牲者是自己抓破喉咙而死的。

“还有,和富竹有恋爱关系的女性被烧死在歧阜山中。由于歧阜县警很不配合,我也不大清楚情况。”

“……一夜之间竟然出现两名牺牲者……”

“……嗯,实际上呢,这还没完……到了第二天……我的后辈熊谷在搜查中连人带车失踪了。”

这个熊谷,是我和大石见面之后,和大石分在一组的刑事。

“为了调查富竹事件,他到处询问村民……也许被卷进某个事件中了吧。我想,要是他和我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有事的……到现在我依然后悔。那天不知怎的,我突然闹肚子……于是没去搜查。”

“……由于太接近事件的真相……所以被灭口了?”

“……我也这么认为。熊谷君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只不过现场经验不足……不擅长处理麻烦事。”

大石很后悔,为佧么偏偏在那一天,自己没和他在一起。

“而到了次日……啊,赤坂先生你也认识那个人吧,就是入江医生,有印象吗?”

“……啊,是诊所里的年轻医生吧,有点模糊的印象。”

“他……不知为什么,服安眠药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法医解剖的结论,也是服用安眠药自杀,除了动机以外没有任何疑点。”

“……用安眠药伪装成自杀,这应该不难做到吧?有没有他杀的可能性?”

“单身,而且没离过婚,也没有听说他和哪个女性在交往。担任着少年棒球队的监督,与村民交情不错,是个谁都喜欢的人……想不出他有什么敌人……不过,在调查期间,那场大灾难就把一切毁了。到现在,也没办法调查他身边的情况。”

“………………那么,古手梨花的死呢?”

“就是当天。白天访问占手神社的老人们发现了古手梨花的尸体。”

“……他杀?”

“……在谈论这个之前,还是先把鱿鱼面吃了比较好。”

“……死得很惨?”

大石点了点头。

“尸体就在神社境内,功德箱的旁边……不过,被害地点应该是别处。因为她全身赤裸、裸足,而且脚上没发现污迹。”

“…………是不是遭受了变态性侵犯?”

“法医解剖的结果,没发现受到性暴力侵犯的痕迹……能知道的是,是用药物导致昏迷以后,被带到那里、切开腹部、内脏被拖出来,扔得到处都是。”

“…………昏迷?……这么说,不是在死后被切开腹部?”

“…………………………”

“……为什么……真残忍。”

那个少女的预言……应验了。

……她具体地预言了自己的死,以及在此之前的别人的死……比如,关于第四年的主妇被击杀事件,她肯定地说是头部被打碎而死。

……这么说……这个少女……连自己的惨死都知道?

她也一定有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预言的时候……可是,自己预言的人都死了……随着每年的来临,预言的真实性越来越强。

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年……她也无法反抗命运……年轻的生命凋谢了……而且……死于那样残忍的手段。

少女知道自己的结局……并默默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我对这感到心头一紧。

“……这种死法……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猎奇杀人啊……雏见泽村曾经是鬼居住的村子,这种说法以前就有吧?”

“嗯……记得我也听过这种说法。”

“雏见泽村的庆典‘绵流’本来就是……绵花冲流,也就是从内脏冲流演变过来的……据说,是由吃人的鬼把牺牲者分尸,将内脏扔进河里这种事演变的。”

“……这么说……在雏见泽村里,把内脏拖出来这种做法,具有宗教上的意义?”

“…………还有……在雏见泽的古老传说中,记载了让人鬼和谐相处的调停者‘御社神’这个神明的降临。”

“……我记得……古手梨花这个少女,被人称做御社神转世?”

“没错,所以……将古手梨花这个肉身神剖腹,是对村里的信仰最严重的亵渎。”

“……对信仰的亵渎……也就是对御社神的亵渎,是吗?”

“……接下来的事,赤坂先生你也知道。‘御社神的报应’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雏见泽……大灾难。”

官方发布的信息,是水源地的那个什么沼喷出致命气体,扩散到了全村。

“喷发的沼泽叫鬼鬼渊沼。也是雏见泽以前的名字鬼鬼渊村的由来。根据村里的传说。沼泽的底部和地狱相连,以前来村里的吃人鬼就是从那里来的。”

“…………太夸张了吧。”

“没什么啦,还有更夸张的哦。根据村里流传的故事,触怒了御社神.地狱的油锅就会打开锅盖喷出瘴气。”

“……在村民看来,地狱就是沼泽的底部。也就是说,瘴气是从那里喷出来袭击村子的?”

“没错。也就是说,因为古手梨花这个御社神转世被亵渎杀害,御社神才会发怒,用报应的形式降下大灾难……这种说法流传很广呢。”

“……这么说,大灾难是人为的!?”

“嗯……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如果御社神的报应并不存在,不是偶然事故的话……我倒产生这样的怀疑了。”

听到我唐突的意见,大石苦笑起来……他的表情就像在说,虽然很唐突,但我也这么想过。

“……假设围绕村子的信仰,有一群狂信者……他们制造出‘御社神的愤怒’真的存在一样的状况,引起大灾难。”

“……当然,这种观点也让我发笑。我也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可是,就算雏见泽村再小,也有两千人口。将他们一夜之间全部杀掉,这怎么想都不太现实。”

毒气是在凌晨两点喷发的。

离天亮还有几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以毒气中毒而死的形式将村民全部杀掉……这实在难以想象。

“……喷发毒气的沼泽也具有宗教性的意义吧?……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沼泽里设下了什么机关,让神的惩罚随时可以发生……”

“根据自卫队公布的资料,沼泽是毒气的发生源。这是调查小组经过详细调查后发表的。如果真有那种机关,一定会秽发现的……”

“也难说整个沼泽自身就是机关……以前不是听说过吗?远处的泉水干涸了,村里的泉眼也会干涸……这样的传说。”

“这是什么。”

“所谓水源地,通常都和地下水脉连接着。沼泽和泉眼,都只不过是暴露在地上的部分而已。”

“……啊哈哈哈!……这么说,赤坂先生想说的,是鬼鬼渊沼泽和别的沼泽或泉眼相连接,在那些地方设下某种机关的话,就会使鬼鬼渊沼泽的水压等多方面发生改变,喷出毒气,这种机关,在古时候就设置好了……是吗?”

虽然大石笑着说年轻人脑子就是灵活,真好啊,不过,毕竟他以前是刑事……尽管这种说法自己也不确定,但也没否认。

“……很有趣的说法……如果立案的话……这将是日本犯罪史上规模空前的大量杀人案。”

“如果对雏见泽的封锁解除了,我想应该去调查一下……大石先生,您在xx县警里还有影响力吧?”

“算有一点吧。毕竟我是柔道部的名誉顾问,现在仍然一起参加夏天的集训呢。”

“…………虽然不知道对雏见泽的封锁什么时候解除……不过,请务必让我去调查。”

“………………我知道了。”

“…………大石先生,关于雏见泽连续离奇死亡案件,也就是通常说的御社神的报应,是怎么处理的?”

“当时署内受到村民的很大压力。当时的官方看法是连续案件并不存在,都是个案,并且已经解决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看都是基于村中信仰而发生的连续案件啊。”

“赤坂先生,这种话,也只有连续五年发生案件,并迎来了最后的现在才能说……在当时,都认为是偶然的事件碰巧发生在绵流之日,希望今年别发生就好了。”

“那是偶然吗……那个少女可是在一开始就预言了一切啊。”

“…………少女?”

“古手梨花……她对我预告了之后发生的一切。”

“………………赤坂先生……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她确实说过了。她说次年,大坝施工现场的监督将被杀害,尸体被肢解。不仅如此,在那之后发生的连续事件,她也对我预告了。”

“……赤坂先生听到这些话……是昭和几年的事?”

“我和那个少女相遇,是在调查绑架案的时候……也就是昭和五十三年六月。”

“…………碎尸杀人的……前年。”

大石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开始了思考。

“……赤坂先生,如果古手梨花以神通力知晓未来……有这种事的话……可真是不得了啊。”

“………………是的。”

“………………要是现在你对我说这是编出来吓我的,我可真会生气的哦……”

“我说的……都是真话。”

“…………………连续离奇死亡案件……在发生的前年就已经策划好了。”

“……然后,按照预告所说的,古手梨花被杀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指那场大灾难。可是……她并非死于灾难,而是被杀人凶手残忍地杀害了……她是被杀死的……她知道自己被害的具体时间。”

“那么,古手梨花为什么不逃走?”

“…………………………”

“假如这些死亡案件已经策划好,而她也知道这些,怎么可能犹豫数年呢?她有足够的时间逃跑,或者找警察报案啊……为什么不反抗,而是接受自己的死亡?”

“………………我不知道。”

“……………………村里的老人以前都很疼爱古手梨花…………在失去父母之后,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能和好朋友一起过着孤独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失去了抗争的勇气、可以信赖的人、以及亲人吧。”

“………………对自己的死,她没向任何人发出过S08信号吗。”

“村子和警方的关系并不融洽,我想赤坂先生你也是知道的……至少.我没听说古手梨花寻求过保护。”

“………………………………”

“………………或者说……对自己是宗教祭品这个事实已经看开了……这也有可能。”

“不会的。”

我坚定地说道。那时候少女说过。

说我想幸福地活下去。希望身边有许多好朋友,愉快地过着每一天。

她不想放弃生命,希望继续活下去。

啊…………………………这时,我感到无法接着说下去了。

“你怎么了,赤坂先生?”

“…………没……没什么。”

我沉默了……大石也抱着手,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大石站了起来,大叫着拿纸和笔来,到走廊上寻找服务员。

大嗓门的大石出去之后……屋里笼罩着冰冷的沉默气息。

我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醉意了。我打开窗子……看到美丽而朦胧的月亮挂在夜空中。

我现在明白了……少女并不是接受死亡。她一定很想活下去,希望快乐而幸福地生活着……我敢断言。

可是,我真蠢。由于她没有清楚地表明……我才没有意识到。她并没有明白地说……我不想死,所以,请你帮助我。的确,她没说过一句求助的话。可是,这并不表示她不需要帮助。

没有亲人,无法信任警方的少女……对和村子毫无关系、从外地来的我表示。

希望得到帮助。

少女切断了电话线。如果我接通了电话……知道了雪绘的死,一定会绝望得崩溃掉……那样的话,即使少女求救,我也不会理睬。所以……知道一切的少女切断了电话线。希望争取到向我求救的时间。

刚才,大石对自己的后辈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卷进案件中而不住地叹息

……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如果,昭和五十八年六月的时候我在场的话,一定能保护少女。

昭和五十八年,那是绑架案件的五年后。

我养育着雪绘为我留下的女儿,把青春和热情都投人工作中,在各种案件的历练中,我的气力和胆识都增强了。不会再像绑架案件时那样软弱无力。一对一的格斗不会败落下来,也曾多次经历外国黑帮真枪实弹的激烈火拼。

昭和五十八年的我,不是昭和五十三年的我能比的。所以,如果我在少女身边的话,一定能保护她。无论什么阴谋的魔爪伸向少女,我都能保护她!

少女的心中一定交织着求助的欲望……以及放弃的想法……并向我发出请求。我却没意识到。完全没意识到……!就像把雪绘的事故告诉了我,我却没意识到一样,她的求救,我同样没意识到。

我不禁感叹。如果我真的听懂了少女的话,就能防止雪绘的事故,也一定能从被决定了的死亡中拯救这个有恩于我的少女。她对我抱有那样大的期望!!

在家里的电视上,我得知了雏见泽的大灾难。从雪绘的死亡中振作起来的我,已经忘记了在雏见泽的回忆。

这实在是忘恩负义……!少女以拯救自己为条件,告诉了我拯救雪绘的办法!我对她却丝毫没有感恩之念,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少女并不是在熟睡中死于毒气……而是被活生生地剖开腹部,受到拖出内脏之凌虐而死。她一定早就知道自己会在何年何月,被以怎样的手段杀死。可是,即使知道了这可怕的结局,少女却太弱小了。

孤单的少女无依无靠,也没法向人求助……只能接受预定的死亡……结束短暂的生命。

她想活下去,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仅此而已。这并不是什么奢求!作为一个人,都有这种最低限度的希望!!她并没有希望比别人有钱,或者比别人有权势!!

少女说过。如果所有死亡事件都是预定好了的话,我的死亡也是预定好的。

这个少女虽然柔弱无助,但我并不认为她什么抗争都没做过。也许……我不会记得……可是,她一定做过自己最大限度的抗争……而她的抗争,也包含了向我求助!

“可恨啊啊啊啊啊啊!!”

我咆哮着,用力跺着地板。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当警察的?连一个少女都拯救不了……还有什么脸自称警官f1因为那时候发生了太多的事,所以没空理会少女的求救?

啊,是啊!我真是太嫩了!换做是现在,我一定能帮到少女的!

可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即使想让少女安息,现在的雏见泽也被视为危险地区而被封锁起来了。村民几乎死光。仅存的相关者也分居在全国各地、难以找到。悲剧的舞台禁止进如。警方的调查被中断、事件已经埋进时间的黄沙中……是的,在听大石说起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赤坂先生……你没事吧……?”

不知什么时候,大石拿着笔记本回来了。在看到大石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我……没有意识到……!!没有意识到……少女发出的求救信号……!!”

“……………………赤坂先生……冷静点。”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少女被杀害了!!被人用那种残忍的手段!!她明明请求过我……我却没能救到她!……我没能救她啊!”

“……没能和村民构筑良好关系,我也有责任……如果古手梨花和我说明了一切……我也许能伸出援手……她无法信任我,不对我说明一切……我真后悔。”

大石所说的信任,让我更加自责了。没错,少女信任我。信赖着我。

她相信,也许我能帮她摆脱死亡的命运!!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不住地滴落在地板上。

这时,大石平静地说道。

“赤坂先生……你觉得很不甘心吗?”

“……非常不甘心……!!,’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为古手梨花报仇的好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吗?”

大石把笔记给我看。

“……为了让古手梨花安息,我们来找出真相吧。”

“………………真相…………”

“没错,不仅是古手梨花。还死了很多人。他们都死不瞑目。可是,他们的死因,都被那场大灾难所掩盖,现在依然无法搜查,只能被埋葬在遥远的彼方。死了那么多人!!小安被杀了、熊谷君也失踪了,大家都成了牺牲品!!可是,警方却没办法进行搜查!!想让他们安息吗?就由我们两人来做吧!赤坂先生!”

“…………由我们来……查明真相……”

“没错!我们来查明!!去所有发生过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的现场,凭熟悉村中情况的我,和在连续离奇死亡案件发生前年,从古手梨花口中听说了重要事实的你!!”

“……可是……人已经死了……!!”

“没错,古手梨花确实死了!就是因为那时的你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才没能拯救她。”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石猛地抓住思绪混乱的我。

“正因为这样!!!为了赎罪,我们必须查明真相!!凭我们的力量!!如果你说的是事实,一切都是有计划的!那么,我们必须改变调查方法!!……我现在把你我拥有的情报都归纳在笔记本上,明天一早,我就联络老部下……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绝对要让一切大白于天下!!”

“……大白于天下!!”

“没错,虽然已经过去数年,但还在时效范围内,尽管调查被中断了,但并没有终止。现在仍要继续。让调查继续进行的,就是你和我!!”

和大石约定一起调查事件的真相之后,我站了起来。一切,都在昭和六十年结束。

为了向少女表达歉意,我寻找过少女的坟墓。在法医解剖之后,少女的遗骸由神社子孙领回。将来,在雏见泽地区的封锁解除之后,将迁葬在古手家的祖坟里。

可是,我不知道领取古手梨花遗骸的神社子孙究竟是谁,现在我无法对少女表达歉意。只能等待将来,雏见泽的封锁解除以后……那个神社子孙出现。

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不是向少女道歉。而是在再次见到少女之前……把真相查明,让她瞑目。

雏见泽地区现在仍然小范围喷发着毒气,完全没有解除封锁的迹象……也许……在我找到真相之前,少女根本不想见我。所以封锁才没有解除……我是这么想的。

在我找出真相之前。

后年。我和大石合着的,包括大灾难在内的,关于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书即将出版。书名由我决定。

《寒蝉鸣泣之时》

在雏见泽的数日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声音,就是寒蝉的鸣叫声。

希望借这本书,唤起事件相关者的记忆,从而找到新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够再次唤醒公众对该事件的关注……不让它被遗忘在时间的长河里。我在后记写下了这段文字。

这场悲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仅靠我们的力量,无法完全查明真相。

希望本书的各位读者帮助我们解开真相。

…………………大石藏人·赤坂卫

雏见泽地区的封锁,今年仍然没有解除。

第四集 暇溃篇 完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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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暇溃篇”在执笔前的构思阶段,是个和现在稍有不同的故事。

在故事中,赤坂受到雪绘之死的打击,开始变得自暴自弃,结果,在“御社神的报应”中命丧黄泉,成为雏见泽连续离奇死亡事件中的又一个悲剧主角。

结果,边写作边考虑,还是觉得让他在后续的“解答篇”中继续活跃比较好,所以,赤坂卫得以平安地从雏见泽生还。

实际上,“暇溃篇”这个标题,在构思初期阶段的悲惨结局中就加上了。俯瞰整个故事的百年魔女对周而复始的悲剧感到厌烦之时,偶尔也想看看“暇溃篇”这个带有恶作剧性质标题的故事,在这个意义上,取了这个标题名。

可是,最终,由于让大石和赤坂团结在一起,采取积极的行动,“暇溃篇”这个副标题有种不太合适的感觉。现在想想,也许应该换上别的更合适的标题。(毕竟,“暇溃篇”从语感上看,给人一种读不读都没关系的外传的感觉,会使人觉得直接跳到解答篇也许更好……)

“暇溃篇”的主人公赤坂卫能够幸运地活下来、也是个很受欢迎的角色。难以破解的事件,不都能在他手中迎刃而解吗,他会成为最佳的同伴吗。他的受欢迎程度高涨了。所以,本来只在这额外的一话里登场的他,将继续出现在解决篇中。

为了保持这个角色的特色,在执笔“寒蝉”的时候,有时会根据读者的反馈意见而加以改动。也就是说,正是由于读者和笔者互动的连载方式,才使这种特征成为可能。

知道读者的意见之后,将在下个篇章有所反映。以这种形式创作的作品,将是“寒蝉”的下一部作品“海猫鸣泣之时”。

对疏于写作的龙骑士07而言,这全都是我在执笔过程中强烈意识到的事。

像这样一边写后记一边回顾当时,让我想起了许多遗忘的事。

龙骑士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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