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如果当时,她在就好了」-章节

「啊……错了。这样不对……」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撕下了笔记本的一页,随后揉成一团扔掉。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停下正在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手,捡起她刚丢掉的那团纸,摊开来看。

「……我觉得挺好的啊?」

斜着扫了一眼,我这样问道。

但她只是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

「…………」

我把叹息吞了回去,这次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她写的文字。

并不差。我觉得已经在及格线之上了。

但她之所以不满意,是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本身就没有准备所谓的正确答案。

打个比方的话……嗯,这就好像是给用泥土做成的船底上再开个洞。

而且更进一步地说,是想要把这艘正在下沉船上的乘客,给接到自己的船上来。

问题有好几个。

首先是那艘泥船,在某些人眼里,看起来或许光鲜亮丽。

帆很大也很漂亮,船头的雕像闪闪发光,还搭载了自动航行系统。

乘客们悠闲地躺在甲板上晒太阳,即便这艘船正在自我崩坏、即将翻覆,他们也还是继续做着美梦,丝毫察觉不到现实。

所以首先得先让他们清醒过来。正因如此,才要趁现在还来得及时,给那艘船凿开个洞。

第二个问题。如果要造一艘新船、并劝他们换船,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事实:无论是那艘新船,还是船长她自己,都过于不可靠。

她准备的船,并不怎么好看。

虽然可能不会渐渐沉没,但这艘船既没有帆,也没有罗盘,甚至没有航海图。

船员们只能拼命划桨,在这片辽阔海洋中寻找一个也许存在的终点。而这种船,谁会愿意换过去呢。

再来说说这艘船的船长——她自己。

在唤醒那些人,并让他们登上自己的船之后……她打算尽早将船长的位置让给别人,自己则变成一个单纯的劳动力。

她既没有自信,也没有一丁点能带领他人的那种领袖魅力。

但即便如此,那艘船,以及她本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好的。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将大家带向终点,但无论结果如何,大概都不会让人后悔吧。

……不过这种话,也只有我这个局外人才说得出口吧。

总之。

无论再怎么绞尽脑汁,无论浪费了多少纸张——

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她的计划几乎可以确定是要失败的。

我这样预想着,即便如此还是选择陪在她身边。

一方面是因为她拜托了我,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帮她——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太积极了呢?

或者说,我只是觉得陪她一起摔得粉身碎骨,也不坏吧……姑且就这样解释好了。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呜……对不起,小金崎同学。」

「我去泡茶。」

她低头向我道歉,明明我根本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起身走向厨房。拧开一瓶饮料,把茶倒进随便找的玻璃杯里时,脑海中浮现出她制造的满地废纸。

每一张都能看出,她认真地想要将脑中想法尽可能地表达出来,所留下的挣扎痕迹。

然而,每张纸都写着有相同的字眼。

——对不起。非常抱歉。

必定夹杂其中的谢罪之辞。

这具象化的自卑,恐怕早已如诅咒般深深刻入她的人生。

是被某个人反复鞭打所造成的呢,还是她自己不断贬低自己所造成的呢?

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绝非我这般人能轻易抚平的。

「请用。」

我将茶杯放到她面前。仅仅只是这样,她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垂下肩膀。

「对不起……」

「这时候该说谢谢才对吧。用词要准确。」

「对不——谢,谢谢你。」

我忍不住纠正她……不行呢。这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客观上来讲,我大概是可怕的那类人。事实上,面对同龄的我,她也从来不敢放下敬语,哪怕我从没要求过她。

是觉得用平语会被我训斥吗。可偏偏又总是拼命想靠近我,把我当朋友一样不断缩短距离。

(真气人)

「小金崎同学?」

无视她的困惑,我拨开她的头发,捏住露出的耳朵。

「呀呜!?」

大概是被弄得发痒了吧,她扭动身子,耳朵立刻从指尖滑脱。

「你、你在做什么呢!」

「因为你一脸阴沉。」

这根本不算理由。

我自己也很清楚,但还是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强硬地断言。

多亏如此,我这个小小的恶作剧就这么被轻轻带过,没有被继续追究。

「对不起……」

她又开始道歉了。明显丧失了自信。

明明我并不是在责备她……不,也许算是吧。说她一脸阴沉这种话,如果不是责备,那又算什么呢。

……算了,我的事怎样都好。

「要放弃吗?」

我这么问道。

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那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宠爱。

但与此同时,那声音也宛如恶魔的低语。

我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认真到会用这种方式对她提问了。

「……!」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微微颤抖,又移开了视线——

「我想再……努力看看。」

她浮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所以,那个……麻烦你陪着我,真是对——呀咕!?」

「那就动笔吧。」

我不想听她后续的道歉,直接强行按住她的脑袋。

那力道应该不算轻,可她却莫名开心地绽开笑容。

「诶嘿嘿……就像姐姐一样呢。」

「姐姐明明是你才对吧。」

「可是小金崎同学才更像理想中的姐姐啊。」

「理想、吗……」

这恰恰意味着,并不是真正的存在。

曾几何时我也追求过。甚至为此约束自我。

但所谓理想终究只是理想。赝品也终究只是赝品。

面对她真诚的感情时,这份痛楚愈发鲜明了。

「谢谢你!托你的福,我觉得还能再努力一下!」

她天真地微笑着。

我轻轻地又敲了敲她的头,背过身去。

——你之所以还能继续努力,仅仅是因为你自己想要努力而已。

我多想说出这理所当然的话,称赞她、拥抱她,不是用敲打的方式,而是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我克制住这种自私的欲望。这是不对的。

我很明白。早就刻骨铭心地领教过了。

我这个『姐姐』终究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赝品……可是啊。

从我这个赝品的视角看去,她,或许正是最理想的『妹妹』。

◇◇◇

圣兰女学院初中部。

这是我曾经待过的温室的名字。

一所历史悠久、纯正的大小姐学校……外界是这么称呼的,这是我离开那里之后才知道的。

因为对当时的我而言,这里就是整个世界。

「早安,姐姐大人。」

「嗯,早安。」

走在校内,就会这样被人恭敬地低头问候。

我也会优雅地微笑着回应问候。

说来惭愧,那时的我竟能不觉羞耻地习惯这套做法。

中学三年级……不过是十四岁的孩子,却自以为已是大人。

我本来在同年级中身高就算高的。

再加上小金崎这个姓氏,在这所集结了无数大小姐的学校中,我也算是非常显眼的存在。

每升一个年级,我就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作大人。

此外,或许该称之为圣兰女学院的传统,亦或是根深蒂固的陋习……这所学院有着将高年级生尊为『姐姐』的文化。

我也被学妹们,甚至是部分同年级的同学,称为『姐姐大人』,并受她们敬仰。

更讽刺的是,我自身也对此感到自负,并怀有一种责任感。

被选为班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也常常主动出现在学妹们的活动现场,积极协助老师的事务……正是因为这些踏实地累积起来的公关活动,让仰慕我的学生数量远超我的认知范畴。

在这之中,有三位和我关系非常亲近的人。

其一是,筱本立华。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青梅竹马。性格爽朗,总是对被唤作姐姐大人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

她从不把我当作特殊对待,而是始终如一地,以平等的态度与我相处,接纳我。

虽然被人敬仰并不算是让人痛苦到要抱怨的程度,但毕竟总是会让人感到肩膀沉重。

而能让我卸下『姐姐大人』的重担、坦然倾吐疲惫的,就只有在她面前了。

另一位则是,白滨绘美理。

她是我低一年级的学妹,对我有着格外深厚的仰慕之情。

知书达礼,温婉端庄。与大小姐一词完美契合的少女。

然而,她在我面前却会露出孩子般天真的依恋。看到我和别的学生说话时,会鼓起脸颊,流露出些许的嫉妒。

我沉溺于这般惹人怜爱的她,以及她倾注的好意。

这份好意,是寥寥日常中难得的报酬。是我强撑肩膀也要努力的价值所在。

被人需要的实感,是对自身存在的某种证明。也是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才会误以为,自己是正确的。

「舞,我……我喜欢你。以一名女性的身份。」

「姐姐大人,我爱你。能否请你与我交往呢。」

立华与绘美理。

她们向我告白的日子,竟然奇迹般地是同一天。

「诶……?」

对于她们两人的告白,我起初都只能陷入困惑,愣在原地。

面对率先告白的立华,我完全没有察觉,自己一直以来当作朋友的她竟然抱有那样的情感,简直如晴天霹雳;而面对紧随其后绘美理的告白,我更震惊于两人竟在同日相继告白的巧合。

而有一点是对她们都适用的——我从未对她们、或者说对任何人,萌生过她们所抱有的那种恋慕之情。

我一直认为只要对待他人真诚,也就做到了为人正直。

更何况,恋爱这种我一无所知的世界,要是披着谎言踏进去,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即使是面对立华和绘美理这样特别的朋友,我也没有改变过这种想法。

不,正因为她们是我特别的朋友,我才更应该用真诚去认真面对。

「对不起。」

我低下头向她们道歉。

「我现在、还没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

我搬出了一句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婉拒之词。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哈哈,抱歉啦,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立华露出一抹掩饰般的笑容后离开了。

「怎么会……请问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而与之相对,绘美理则带着几乎是恳求般的表情请求我改口。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我该如何回应呢。要怎样才能不伤害绘美理呢。

我拼命地在脑中翻找这十四年来积累的知识。

可我毫无疑问正处于十四年来最混乱的时刻。

脑袋乱成一团,甚至感到一阵眩晕……我想,我当时应该是说了些什么。

想不伤害绘美理,又无法用谎言去接受她的感情,我勉强拼凑出一些听起来像样的词句,狼狈地说了出来。

具体内容已经不记得了。那些敷衍的言语一出口就像蒸汽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回过神时绘美理已经从我面前消失了。

但当我触碰胸前时,还能感受到她泪水浸染的痕迹。

如今想来,想哭的明明是我这边啊。

之后没过多久,关于我和绘美理在交往的谣言就传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华用饱含屈辱的眼神瞪视着我。

「我、我……」

连我自己都困惑不已。

那本就是毫无根据的谣言。明明我明确拒绝了绘美理的告白。

「不是说没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嘛!」

——难道那是谎言吗?

——你用谎言玷污了我真挚的感情吗?

立华满含愤怒与屈辱的双眼溢出了泪水。

「姐姐大人。」

一道异常平静的声音刺进我耳中。

绘美理脸上挂着笑容。然而,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你这家伙……!」

「啊啦,筱本前辈。贵安。」

立华的怒火转向了她。

绘美理则回以一种绝非后辈该用于年长者的、近乎怜悯的嘲笑。

那副表情,正如她所想要的一般,彻底点燃了立华的怒火。

然后……接下来的具体细节我已经几乎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的对话里满是与她们平日形象大相径庭的恶毒咒骂。

我被夹在两人之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颤抖着忍耐,直到头痛欲裂。

然后很快,关于我和绘美理交往的虚假谣言,又进一步演变成我玩弄了绘美理和立华的感情,伤害了她们——这种更加恶毒的版本。

而这次谣言的源头,并不是她们本人,而是那些仰慕她们的学生。

绘美理和立华本就备受瞩目,深受周围人的信赖。自然也有不少人对她们抱有类似的情愫。

对那些人来说,我无疑成了敌人。

一个她们想要拖下神坛、狠狠摔在地上、再盖上泥土深深活埋的存在……

我就那样毫无抵抗地,被吞噬在这敌意与欲望之中。

说来也巧,这场风暴恰逢初中毕业前夕。

一旦毕业,我就能与绘美理保持距离。但立华仍会是我同年级的同学。

那场风波后,听说立华与另一位后辈开始交往了。却仍不时向我投来轻蔑或怜悯的目光。

我彻底被孤立了。就连老师们似乎也受到恶评的影响,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

不,或许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姐姐大人』

一段流畅的瑞典语,轻柔地拂过我的耳畔。

『原来你在这里啊』

『……咲茉』

于我而言特别亲近的第三人。不,该说是最早且唯一的例外。

她拥有如同天赐之物般的美貌,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是流淌着日本与瑞典血统的少女。

虽然她的名字像是日本人的,但她从小就在瑞典生活,成长的时间比在日本更长。

因为我们父母相识,从小时候起偶尔便有见面的机会……而现在,我们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圣兰女学院初中部。

『咲茉,最好还是不要和我说话了』

『为什么呢?』

『毕竟……你也听说了那些传言了吧』

『我只是想和姐姐大人待在一起的说』

——况且,日语我还不太熟练的说。

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咲茉天真烂漫地笑着抱了过来。

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仿佛时间在她身边流动得不一样似的……正因如此,无论她多么随性,多么出格,周围的人却都能接受,认为那就是她的风格。

这份自由是我所没有的。也正因如此,我既羡慕她,又隐隐觉得那样的她可能也很辛苦。

『呐,咲茉』

『怎么了,姐姐大人』

『如果我说……我不打算升入这里的高中部了,你会怎么做』

『那我也一样,不升入这里就是了』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咲茉立刻微笑着回答。

她说得那么轻松。但我们各自的家庭背景都不一样,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我早已打算升学到外面的高中。

这场风波让我心力交瘁,心中的信念也被折断。

逃离这座温室——成了我仅存的希望。

因此,我与父母交涉,拉拢祖父成为我的同伴,并最终以「升入比圣兰女学院高中部偏差值更高的升学学校」为条件,说服了他们。

但再怎么说,我也无法干涉咲茉家的家事。

「姐姐、大人」

猛然回神,我抬起了不知何时底下的脸庞。

那是还在学习中的,生涩的日语。

「姐姐大人,我会、永远、一起、的说!」

「咲茉……」

泪腺快要决堤了。

被说想要和我在一起,这份被人需要的感觉,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何等的开心与温暖。

「我暂时会离你远一些哦。」

至少,要成为配得上她『姐姐大人』之名的存在。

就算逃离了这里、失去了所有,也希望总有一天,能再次被她找到。

就这样,我升入了永长高中。

那是一所连父母也认可的升学名校。虽然离家很远,但祖父将他名下的一间公寓借给了我。

在初中毕业后,我就搬了过去,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并且在入学当天,遇见了她们。

「你看,那两个人。」

「真的是好美……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吧?」

显然是特别的,两位少女。她们各自本就已引人注目,而当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交织在一起、彼此亲密无间时,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其他新生们天真地看着她们,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憧憬。

但是……。

(谁知这份天真何时会露出獠牙呢)

那份投向她们的仰慕,也许随时会转为嫉妒与敌意……即使对象不是我,我也无法坐视。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即便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也要守护她们。

这既是我对曾经伤害过那两位少女、最终只懂得逃避的自己的警醒,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我不奢求成为光芒。甘愿做影子便好。

即便无人认同,我也愿意为某个人付出自己的一切,支撑着她。

这便是,小金崎舞。

◇◇◇

警惕的视线,如针刺一般扎在我的背上。

百濑由那。合羽凛花。

虽然几乎没有和她们说过话,但似乎我已经被她们有所知晓。

当然,并不是什么好的印象。

这次行动是与那孩子约定之外的自作主张。

而且,百濑由那、合羽凛花——也不是为了她们二人。

如果非要说是为了谁……没错,毫无疑问是为了我自己。

事情会如何发展我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我才想亲自去见证。

被这般自私的欲望所驱使,我强行接近了她们。

「所以到底要去哪里?」

百濑同学毫不掩饰不满地问我。

「我们可是很忙的。」

「只占用一点时间。我觉得你们也有必要知道。」

「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

我们并不是朋友。

虽然我想守护她们,但丝毫没有要搞好关系的打算。

而对她们而言,我是圣域粉丝俱乐部的副会长。

可以说是给两人……不,是给她们两人加上那孩子三人生活造成窒息感的有害敌人。

正常情况下像我这样的人来邀请,绝对不会跟来吧。

如果她们拒绝,我本打算就此放弃。但是——。

「小金崎同学。」

「……什么事,小田同学?」

「要去的难道是二年A班的教室吗?」

说话的,是几周前让我头痛不已的转学生。

小田真希奈,说她也要一起来。

对我来说,她比圣域的两人更捉摸不透。

不过,在暑假期间我们有过一次奇怪的交集。

那天,我和咲茉一起去水族馆玩,偶然撞见了她与那孩子约会的情景。

虽然说我们一起看了海豚表演,听起来关系不错,但实际上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因为她的眼里只有那孩子,而我也同样当时也只是(带着负面)盯着那孩子看。

不过她似乎确实记住了我的名字。

而且,在她脑海中,我的名字肯定已经和那孩子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她才会凭直觉地判断出我们要去的,是那孩子所在的二年A班教室吧。

「我们班?」

「我记得现在应该是在开宣传会议吧……」

「是的。不过,不包括你们三位。」

「……为什么你这个外班的人要来插手啊。」

「谁知道呢。」

「我说你啊!」

「由那。」

对我如猛犬般发出威吓的是百濑同学。而一边制止她一边对我保持警惕的则是合羽同学。

真是配合默契的两人。

但她们却让我感到一丝异常的紧绷感。

是因为要和小田同学这位国民偶像同台演出的紧张吗?还是说,和那孩子有关呢。

「我听说的是……会在之后把决定事项告诉我们吧。」

「是的。不过嘛,偷偷听一下会议内容也没什么损失吧?而且,就算被追究偷听的事,也可以说是我硬拉你们来的,多少可以当个借口吧。」

「…………」

小田同学,百濑同学,还有合羽同学都沉默了。

三人其实都对会议的内容很感兴趣。但她们也清楚,只要自己在场,就会给会议带来干扰。

为了让会议顺利进行,她们选择不参加——这是出于对同班同学的体谅,还是说,这样对她们来说更方便呢?

(……不行啊。我好像总是忍不住去怀疑别人)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的生活带来的影响。

只有知晓了别人不愿示人的一面,我才会感到安心。

我拼命地想相信,那些丑陋的部分才是一个人的本质。

即使明知道这种消极的想法只会给自己树立更多敌人。

「所以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用全力展现那三人压倒性的颜值魅力!幕后花絮啊什么的都统统公开!」

「不,还是好好的做个PV吧!。要是上传到视频网站,绝对会引发热议的!」

就这样,当我们到达二年A班教室后门时,正好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激烈争论声。

「……!」

「这是……」

「…………」

百濑同学退缩了一下,合羽同学则皱起了眉头。

小田同学则是神情严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的确,当事人肯定受不了吧。简直像是被当成玩具一样摆弄)

……不过,把百濑同学和合羽同学圈定为圣域,并试图控制她们周围一切的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但是,即便如此在听到刚才那些话后也让人很不舒服。

正因为我是局外人,才更容易察觉到那种毫无自觉的恶意。

他们就像厨师,而三人是被摆上台面的食材。

他们只在意料理的成果,完全没考虑到食材会承受怎样的痛苦、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躺在砧板上的三人,此刻恐怕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是被切碎、被丢进搅拌机、还是说被扔进沸油中呢。

在被折腾殆尽后,说不定还会作为失败品丢进垃圾桶。

所以……才必须要让他们清醒过来。

「我、我反对这两个方案!」

我听到三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由得,我总算放松了紧绷的脸颊。

◇◇◇

——不,绝对不行的。我可以断言。因为我从来都没被人注目过,光是想到要站在人前当代表什么的,我就要吐出来了!

之前,她曾这样说过。

拼命地、认真地、发自内心地。

非常符合胆小又擅长自嘲的她。

当然我也没怀疑过这句话。毕竟人各有所长。她不是能站在人前摇旗呐喊的类型。

但是,真是如此吗?

此刻隔着教室门听着她的演说,我不禁对过去的自己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表情。

她的确胆小,甚至现在还可能在一边发言、一边默默地伤害着自己的内心。

可是,她的声音、她的言辞却充满力量。也许正因为那种不惜伤害自己的恳切态度,才更能打动人心。

不知不觉,我全身都感到一阵炙热。

我一直以为,她和领袖魅力这种东西毫无关系。

然而,具备这些特质的少女们,却对她怀有非同寻常的情感。

此刻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每个字句,眼中闪着泪光。

或许,这也能被称作领袖魅力吧。

「所以……拜托了。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她的演讲结束了,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此刻,那孩子正因得不到回应而感到不安吧。

(不过,那是多虑了)

我很清楚。可以说是确信。

「……我觉得间同学说得很对。」

(你看吧)

某个男生率先发声,以他为中心,赞同的声音逐渐扩散开来。

她或许会感到困惑,但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她的话语确实有说服力。无关逻辑,是直击心灵、撼动人心的强烈情感。

连我都被打动,其他人又怎会无动于衷呢。

「……小金崎同学」

「怎么了,合羽同学?」

「你究竟知道多少。又了解到什……」

「这个嘛,谁知道呢?」

明知道自己的回答很可疑,我还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

毕竟如果要说实话,那就是——我全都知道。

但促成这个结果的都是那孩子自己的力量。这并不是我该自夸的事。

「比起这个,不进去吗?」

「诶?」

「我想,现在他们应该不会再试图把你们排除在会议之外了吧。」

「说得……对呢。也对。由那。」

「我知道啦……!」

百濑同学吸了吸鼻子。

这副模样实在是非常可爱,不过她自己可能觉得太难堪了,还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重新打起精神后,便和合羽同学一同走进了教室。

留在原地的只有我和……小田真希奈。

「……小四,她误会了。」

她低声说道,并非对谁,只是喃喃自语。

「我没有小四想得那么美好……我只是……」

「也许是吧。」

我明知这话有点多管闲事,还是插了嘴。

小田同学抬起头,毫不掩饰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自己的心情,连自己都不明白。但旁人却一目了然的事情可不少。」

她也是一样。

——我们要不别写在纸上了吧。

——诶?可是……。

——你只要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就行。我会收集那些话,帮你写上的。你一个人对着纸、陷入自己的世界,反而只会更加痛苦……我会接住你的这些话语的。

——……!好的!

我回忆起昨天才发生的对话。

她今天的这场演讲,用到的简易的发言稿,还有关于新的宣传方案的材料是我们一起准备的。

结果她似乎并没有照着稿子说,但她直面了自己的内心,我觉得是非常宝贵的一段时间。

而小田真希奈她所缺少的,正是那样的时间。光看她的样子就能明白。她崇尚孤高……不,是她坚信那才是对的。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活在竞争的社会中,被迫领悟到最后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向那孩子靠近呢?)

水族馆偶遇时的小田同学,与现在判若两人。至少,那时的她并不像现在这样,给人一种孤身一人的寂寞感。

「人都是不完美的。无法做到完美。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彼此依靠,互相支持。」

当然,并不全是好事。

所有人最在意的,终归还是自己。为了自身的利益去背叛他人并不少见。

与人相处的过程中受伤、痛苦的人也很多。所以说,选择独善其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正因如此,我想……她们,还有你,才会被那孩子那种真挚而纯粹的心所吸引吧。」

那孩子从不考虑自己的得失。大概吧。

她总是在为他人着想。

不求回报……或者说,她都根本不知道回报的概念是什么。

笨拙自卑又容易得意忘形,但只要是为了别人,她就会比为自己更努力地拼命付出。

正因如此,一旦她视为重要的东西,就再也无法舍弃。

这一定也是她的美德。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小田同学再次垂首沉默。

她是在思考着什么吧。

那个女孩对于自己而言到底算是什么。

以及,她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当然,那是我无法介入的领域……但在最后,稍微多管点闲事也无妨吧。

「去吧。她之所以这么努力,毫无疑问也包含了对你的心意。」

「……嗯」

小田同学弱弱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根本无法做到从容。

也许现在低着头的模样,才是最真实的她吧。

(就像在看从前的自己一样呢)

……我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共鸣。

独自漫步在校舍之间。

我的使命暂告一段落。

她的策划成功了,原本像泥船般即将沉没的二年A班,如今换乘上了满载梦想的破烂小船。

而之后的发展……也就与我无关了吧。

结果,我自己的问题一个也没能解决。

关于圣域粉丝俱乐部的未来,我不仅没有得出答案,甚至于干脆全都交给了命运去决定。

即便如此……心情却意外地轻快。

我甚至想哼着小调、跳着步走起来……当然,这种事不符合我的人设,而且也稍显轻浮,我肯定不会真的去做。

不过呢……也是啊。

——嗒。

我稍微加重了脚步声。

就这点小小的任性,应该能被允许吧。

「间、四叶。」

最近这段时间,我常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

也并非什么奇怪的名字,但每次念出,不知为何胸口就会感到莫名轻快……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呐,间同学。

从那天起。从我失控、咲茉把你带回家之后的那一天起。

偶尔,我真的只是偶尔,会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那时,有你在就好了。

笨拙、总是全力以赴、没有丝毫心机……天真得让我觉得我绞尽脑汁都是白费力气的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样的话,立华、绘美理,还有我自己……

或许我们谁都不会受伤。

或许你会带来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某种奇迹,拯救我们。

又或者——。

(我也会因你而无法自拔也说不定)

「……真是的。」

对于这毫无意义的想象,我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这句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轻声呢喃,尚未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悄然消融在了染红天边的晚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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