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明铃,究竟要我说几次才会明白?你别再跟宇家──还有张家打交道了!不论往后是要跟随『荣帝国』还是『玄帝国』,跟他们扯上关系也只会害了我们王家!……『护国神将』张泰岚大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玄帝国不只要南征,甚至要攻打『西域』,荣帝国又要怎么反败为胜!」
荣帝国首府,「临京」。
出外旅行返乡的王家当家──王仁大人的怒吼,响彻王家大宅的其中一间房。
王仁大人平时非常温和,但现在却是坐在椅子上气得肩膀不断颤抖,黑须也随之摆动。
尤其明铃大小姐还护送皇妹光美雨大人前往西域「武德」……想必王仁大人已忍无可忍。
眼前的明铃大小姐像只影大人平时那样轻轻挥了挥左手:
「爹,你别这么大声。别忘了阿静也在。」
「明铃!」
王仁大人吊起眼角,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看得出王仁大人下定决心要在今天解决这件事。
察觉到此事的明铃大人端正了站姿。
「我明白爹在担心什么。」
「那你就应该……!」「不过──」
我的主人即使面对历练丰富的老爷,也仍然坚决不退让。
「爹,你有个天大的误会。现在和宇家──尤其是张家断绝关系,只能赚得短期的利益,但长期下来,反倒会招致我们王家没落。」
「……什么?」
明铃大小姐重新戴好她的橘色帽子。
圆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
「西域的宇家乍看之下的确会让荣玄两国觉得碍眼。」
「……借着你的帮助逃跑的张家人也是。」
老爷语中不只有责备,也难掩心里的苦衷。
这或许也证明了老爷心中的利益与感情是两回事。
没有任何爱国之人在亲眼目睹或听闻张泰岚大人遭到处死后,仍能心如止水。
明铃大小姐开始在房内徘徊,并以平淡语气讲述事实。
「但是──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会对强敌致敬,不像『荣帝国』的高官那样无情。」
我的主人停下脚步,用双手打开柜子。
──拿出只影大人在半年前出逃「临京」时交给她的短剑。
明铃大小姐拿出那把短剑时,大多只是看着它,顶多偶尔仔细清洁。
「爹应该也有听说『白鬼』在占领『敬阳』之后,并没有进入城内,而是在郊外设置本营,甚至为『张泰岚大人』举行盛大的吊唁仪式。」
我当初一听闻消息,便忍不住为敌国皇帝感到敬畏。
对强敌致敬──知易行难。
而能够让这份敬意为全天下所知的阿岱鞑靼,无疑是一名豪杰。
明铃大小姐关上柜子回过头,她的两条栗色马尾与左右两手的衣袖都随之飘逸。
「至于我们争论的这件事,爹说得没错,荣帝国已经难以反败为胜!我也能够理解爹为什么会想亲近『玄帝国』。」
「……现在正是抢先那些还在牵制彼此,难以付诸行动的大商人们一步的大好机会。拔得头筹的人或许会在战后成为大家的眼中钉,但第二名……不对,第三名可以得到莫大利益。不过要是我们王家和宇家、张家有往来这件事传了开来──」
「届时玄国皇帝一定会赞扬我们王家。我能肯定他绝对会这么做。若我们现在和宇家、张家断绝往来,反而才会惹祸上身。阿岱鞑靼就是这种人。」
「…………」
王仁大人还来不及说完,明铃大小姐便打断他的话如此断言。
明铃大小姐将短剑抵在胸前,面露不安。
「而且……『白鬼』非常可怕。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总觉得老宰相被暗杀、徐家叛变,甚至荣帝国将兵力集中在河岸大要塞,全是『白鬼』的一手策划。」
百经历练的王仁大人颤抖着虽然身为商人,却一如武人般强壮的身躯,抓乱最近增添不少白发的头发。
「笑话。就算他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操控人心。」
「不,我认为他就是能够操控人心。半年前──张只影大人曾说过一句话。」
明铃大小姐提及心上人时,话中的感情大致分为两种。
百分之九十九是仰慕。剩下的百分之一则是与她对阿岱怀抱的感情相同──也就是敬畏。
明铃大小姐闭起双眼。
「『阿岱鞑靼的聪明才智早已超越了〈王英风〉』。」
随后──房内变得一片昏暗,外头传来雷鸣。
明铃大小姐双手紧握短剑,缓缓睁开眼。
「胡乱追随那样的怪物,或是对他阿谀奉承,反而只会惹火他。我确定我们应该要让他知道王家是有『信义』的商人才对。」
「………………」
老爷以双手捂住脸,陷入沉默。
房内仅剩下雷鸣与雨声。甚至能够清楚感受到在走廊上待命的春燕和空燕有多么紧张。
不晓得过了多久以后──
「……好吧。」
王仁大人将他粗壮的双臂交叉于胸前,与明铃大小姐四目相交。
彷佛能看见两人之间燃起阵阵火花。
「明铃,我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我女儿了。」
如此沉重的一番话,令我彷佛顿时身处冰天雪地。王仁大人竟然打算断绝父女关系……!
我深知自己不应该开口,仍不禁插嘴:
「老、老爷,您怎么可以──」「阿静,没关系。」
「可、可是!也应该问问夫人──」「没关系……你真的不需要担心。明白了吗?」
「…………」
明明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明铃大小姐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开心。
王仁大人起身走往门口。
「我给你三天时间。在三天之内收拾好行囊,离开王家。」
「我明早就会和阿静一起离开。」
明铃大小姐拒绝了王仁大人最后的好意,其中没有任何踌躇。
虽然我很高兴明铃大小姐允许我随行,可是……
王仁大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仅仅是走到房门前。
「爹。」
明铃大小姐拿下帽子。
接着对彷佛小了一圈的背影深深鞠躬。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爹的养育之恩──还请保重身体,别喝太多酒了。」
那道背影的肩膀正微微颤抖。
王仁大人并没有回过头,就这么抛下走出房门前的最后一番话。
「……你这个不孝女。你要知道,当一个麒麟儿的爹也是很折腾人的。可惜没能早点抱抱孙子……你可别放过让你甘愿抛弃王家的男人──也别让自己吃苦了。」
「那当然,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
明铃大小姐说着站起身,与老爷相比,话中没有任何感伤。
甚至……像第一次遇到只影大人时一样情绪高昂。
老爷轻叹一口气,回头与我四目相交。同时能够看见走廊上有位留着美丽栗褐色长发的女子──也就是夫人,正笑着看向我们。
「…………阿静,往后得劳烦你了。」
「请您尽管放心。」
王仁大人随即露出微笑,这才终于走出了房门。
乍看非常年轻,简直像是明铃大小姐的姊姊的夫人也用唇语对我们说:
「祝你们一路顺风!」
……难不成夫人早就知道了?
我捂着嘴说:
「明铃大小姐,该不会──」
「虽然有特别叫大家别靠近这里,但应该还是很快就会传开来吧──」
──刚才那果然是王家父女特地安排的戏码。
现在玄帝国再次南征,战火即将蔓延至都城。而这出戏正好能替明铃大小姐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临京。
恐怕是因为……王家也有皇宫派来的密探吧。
头脑聪明也是有聪明的坏处。幸好我只是一介随从。
「春燕、空燕,你们有什么打算?你们如果想去找只影大人他们,我可以帮忙安排。只是敌军似乎开始进攻西域了,可能得等上一阵子。」
已经在挑选该带上哪些行囊的明铃大小姐,对在走廊上待命的双胞胎如此说道。
「「我们想跟随您!」」
两人探出头来,立刻回答。
看他们如此果断,也难怪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会很中意这对双胞胎。
「明铃大小姐,我来帮您准备行囊。但我们或许先喝杯茶比较好。春燕、空燕,可以麻烦你们泡茶过来吗?」
「「没问题!」」
双胞胎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我才开口:
「明铃大小姐,从您刚才对春燕他们说的话听起来……您似乎不是要去西域?」
「嗯~」
明铃大小姐踮起脚尖,拿出柜子里的卷轴,并道出她内心的挣扎。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马上飞去找他们。我有好多话想跟白玲姑娘和瑠璃说,也想跟和杜姑娘当朋友。」
「……明铃大小姐。」
我不禁大受感动。
我的主人竟然是如此重视友谊──她将卷轴扔到桌上,以双手捂住脸颊,摇摆着身体说:
「而、且、啊!我好想在白玲姑娘面前对只影大人说『其实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你应该愿意负起责任吧……?』呀~!」
……我想撤回前言。
我认为我这位满心期待与白玲大小姐大吵一架的主人最好尝到一次苦头,学点教训。而且假如连那位仙娘也爱上了只影大人,她一定会成为明铃大小姐最棘手的劲敌,情况也会变得混乱无比。我很肯定那位仙娘一定会紧黏着自己中意的人不放。
我想像着将来的情景时,明铃大小姐忽然若无其事地轻拍双手。
──然而,她却显露了些许恐惧。
「啊,对了。我刚才虽然跟爹说你会和我一起走……不过──」
「我会永远陪伴在明铃大小姐身边。」
我失去了守护的故乡与族人──如今,明铃大小姐正是我应该誓死守护的人。
明铃大小姐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
「……谢谢你。」
单是短短这一句话,便令我心满意足了。
明铃大小姐小心翼翼地将短剑收进布袋里,双手扠腰。
「好,接下来得加把劲了。我们要去的是『南域』!我们要去见张家的女豪杰,设法暗中帮助只影大人他们。反正只影大人不可能会输的。因为──」
若阿岱是「当代王英风」,只影大人就是天下无敌的「当代皇英峰」。
*
「来自『鹰阁』的传令!『敌军已逼近我军城塞。请尽速派遣援兵』。」
「『武德』预备军已准备好出征。少爷,请您下令。」
「部分百姓已经听闻消息,需立刻设法安抚民心。」
「我们还得派快马去各地召集兵力。」
「可恶!『玄国』那些该死的马人!他们怎么会派兵攻打西域……」
数名传令急忙轮番赶来回报千变万化的情势,使得文官们忙得焦头烂额。
宇博文的办公房转眼间化作我们的本营,就算说得好听点,也必须说众人已几近陷入恐慌。
「……只影。」「嗯。」
我在身穿军袍的白玲催促下,走往办公房的最深处。
我们昨晚收到一份来自最前线的坏消息。
「『玄帝国』与『西冬』联手进攻『鹰阁』」。
……真没想到瑠璃的猜测会失准。
我看向在我右手边的那位军师。「别担心。」她耸了耸娇小的肩膀,安抚神情僵硬的和杜。
看来我们的军师无法预料到不合理的事情。
我走到桌前,向刚下完一连串命令的宇博文说:
「你好像很忙嘛。」
「……我忙得没空和你讲废话。」
额头流出汗水的宇家长子挥手命令其他人离开。
博文随后在桌上摊开一张图。
「据镇守『鹰阁』的姜俊兼将军估计,敌军约有十万人。姜将军虽然已年近八十,但他自我曾祖父那一代便侍奉宇家至今,身经百战。他的猜测不会出太大差错。从军旗来看──率领他们的将军是鞑靼家的人。」
「鞑靼……该不会是『白鬼』亲自率军过来吧?」
我这道提问使办公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至极。
假如那个怪物亲自率领主力进攻西域……
「不对。」
瑠璃清楚断言,并看向地图。
──她眼中散发着完美无瑕的智慧。
「如果是皇帝亲自领军,不可能这么少人。而且不是由『黑刃』担任前锋,就更有可能是由其他将军率领。」
玄帝国最强的将军「黑刃」在瑠璃年幼时烧毁她的故乡,杀死她的双亲与族人,甚至掳走她,可说是令瑠璃深恶痛绝的仇人。
然而……我们的军师却没有将心里的激动表露在外。
负责指挥的人一旦心慌意乱,就会使得底下士兵也陷入不知所措。
年纪轻轻就熟知这一点的瑠璃,如今已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伙伴。
我不禁露出微微笑靥。
「我是很想说『幸好不是阿岱』,不过──」「我们兵力相差甚大,实在不容乐观。」
白玲以她纤细的手指轻敲图上的鹰阁。
鹰阁北方是陡峭到甚至没有突出石块可抓的断崖──俗称「千崖谷」。
唯一通往西南方武德的道路则有座依高处地势建造的城塞阻挠。
「敌军有十万人,我方只有约两万人。『鹰阁』地形狭隘,不适合大量重装步兵和骑兵行军……防守准备得如何?」
「目前已经遵照瑠璃大人的命令,准备大批『火枪』与改良为方便挪动的小型投石器,并搬入城塞里了。只要结合原本就设有的大型弩弓,应该可以缩减兵力差距。」
和杜隔着轻甲胄轻敲胸口,自信满满地回答疑问。
她这几个月经常担任瑠璃的使者,数次与鹰阁当地将领讨论该如何加强防守,也难怪能回答得这么有自信。
不过,其实刚才她也只是故意装模作样,好让博文能够冷静下来。
金发仙娘重新戴好蓝帽。
「这次是守城战,就算赢不了,也还是能避免被攻破。」
「所以你就放轻松点吧,宇博文。宇婆婆现在还没办法起来吗?」
这种时候不可能不见人影的宇香风并不在场。这几天连和杜都没有和她见上面。
博文大口叹出心中的苦恼。
「……她现在身子很虚弱。这阵子得应付钦差,又得天天和各个西域民族的长老对谈,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虽然现在很清醒,但还是没办法起身指挥军队。」
「「「…………」」」
白玲、瑠璃与和杜陷入沉默。
敌军大举进攻,宇家代理当家却无法现身指挥。
现在倒还无妨,然而等战况变得激烈,就会成为大问题。
宇博文拿起倚放在椅子旁边的剑。
「我会代替她去『鹰阁』。即使我只是个文人,应该还是能多少激起他们的士气。我希望张家的各位与我同行。至于皇妹大人,就还是得请她留在『武德』了。」
「没问题。」
白玲立刻回答,瑠璃也点头赞同。
毕竟庭破跟张家军也在前线,我们没道理拒绝。
「那么……和杜呢?」
瑠璃用手指拨弄金发,看向那位有着暗褐发色的姑娘。
宇博文同父异母的妹妹以锐利眼神凝视着他,而他仍然坚持:
「我前几天就说过了,和杜得留在武德。现在只有我们兄妹俩能够传承宇家血脉。若我们双双战死沙场,宇家将会断后。」
「哥哥!!!!!」
和杜用双手用力拍桌。
她激动得几乎要冲上前捉住博文的衣襟。
「我不能接受!前线能上阵的人是愈多愈好,我怎么能留下来!」
宇家长子或许早就料到和杜会反对。
他冷冷回答:
「……这件事已经确定了。祖母也理解我的用意。」
「我才不管!哥哥,你……就这么想找我麻烦吗?」
看来他们要和好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伸出左手,制止和杜。
「和杜,你先安静。你们兄妹俩要吵架晚点再吵。」
「唔……是。对不起。」
和杜虽然答应退让,眼角却也泛出不甘心的泪水。
……博文要是真的担心妹妹,大可以向她坦白啊。
我有点受不了博文的不坦率,同时提起一件隐忧。
「白玲、瑠璃,我们来谈谈之前提过的推测。他们真的不会从『千崖谷』──」
地图上画着彷佛一整排枪尖的悬崖。
而悬崖的终点正好就位于我们所在的武德正北方。
「绕来偷袭『武德』吗?」
我暗自心想──
──就像千年前的我……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与大丞相「王英风」用计借着少数骑兵绕路攻打丁国,拿下「双英」共同获得的最后一场胜仗那样。
虽然当时走过的兽径应该早已消失,但假如敌军知道有其他路可走,又有行事果断的将领率领的话──
白玲她们仍在沉思时,正用手指轻敲桌子的宇博文语带焦躁,率先反驳:
「……不可能。那里连当地的猎人都很少过去,知道兽径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何况要是『皇英峰』那样的神将处处可见,谁受得了啊。」
说前世的我是神将,好像有点太夸张了吧。
──不过,现在不是顾着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喂,博文,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嗯?……你是指什么?」
宇家长子困惑问道。
瑠璃与白玲亮起她们的绿眼与蓝眼,补充说明:
「你说『屈指可数』──也就是说……」「还是有人能够带路,对吗?」
「是、是没错……可、可是,那种地方不可能容得下大批敌军。」
「只要有『路』,他们就有办法走。白玲之前也跟你说过,他们可是有能耐闯过七曲山脉那种无人之境的人喔。」
「…………」
博文的脸色又变得更加苍白。
有时来自寡兵的奇袭,会发挥意想不到的「打击」。博文或许只是单纯知道这一点,却无法理解实际上有多可怕。
我下定结论。
「他们不会排斥偷袭敌人。把所有兵力集中在『鹰阁』太危险了。」
「那你说……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我们没有能够分散两地的兵力!」
博文咬牙切齿,用手大力扫下桌上的物品。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地图,若无其事地说:
「白玲、瑠璃。你们先和博文一起去『鹰阁』吧。」
「唔!只影!」「……也别无他法了。」
本以为自己会负责留守武德的银发姑娘尽显错愕。察觉我用意何在的金发姑娘则是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我把地图放回桌上。
「我跟和杜会留在本营观察他们的动静。若只是无谓的担心,我们再立刻赶去鹰阁。毕竟从『武德』到『鹰阁』,快马加鞭也要大约五天。但假如我们真猜中了他们的计策,才是大问题。至于他们会在哪里出现──」
「若与『双英』的故事一样──」
和杜指向武德北方。
那里是传说中有星辰坠地的地方──「落星原」。
千年前的我正是闯过此地,攻下「丁国」。
走下山崖后,到武德之间的障碍只有平原上的湍急河流与几座小山丘,非常难以防守。
我向皱紧眉头的博文询问:
「博文,这附近有哪个地方能以寡兵拖住敌方脚步?」
「……为什么问我?我不会使剑,也不会弓术,甚至不会判断情势,问我有何用!」
宇家下任当家低声叫吼,听来相当不悦。
而我则是夸张地摊开双臂。
「那当然──是因为你最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啊。你虽然不会用弓使剑,但马术好像满厉害的吧?而且我每次跟白玲她们骑马远行,都会听到百姓们提到某位『心地很善良,常常来关心我们小老百姓的少爷』喔。」
「………………」「……哥哥吗?」
和杜得知哥哥意外的一面,显得有些吃惊。
一阵凉风吹进房内,穿梭于我们之间。
「骑兵能在弹指之间从『落星原』前来『武德』。几座山丘根本不成障碍。若要说有哪个地方可以多少拖住他们……」
宇博文语气沉稳,且非常肯定,没有一丝迷惘。他指向「落星原」的河川。
我轻抚下巴,回想这几个月看过的西域史书。
「『十骑桥』……我记得宇家祖先就是在这附近的战役拿下武德的吧?」
「下面这条河在这时节水位较浅,但除了这座桥附近以外,水还是非常深。至少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即使不是完全不可能,要穿越「千崖谷」的险峻地势仍然极其困难。就算真有敌军,也不会是成千上万的大军。
那么──我向博文自信笑道:
「哦,原来你其实也不是没有将才嘛。但我刚才也说了,你在别人面前得要显得更放松一点。你是宇家的『下一任当家』,一举一动全看在宇家军的士兵眼里。」
「……这种事用不着你说。和杜。」
忽然被叫到的和杜,以狐疑神情看向她的兄长。
博文将剑佩在腰上,走往门口。
「万一……万一敌军真的出现在『落星原』,你就照张只影大人的命令行事吧。若我死了,你就会是下一任宇家当家。」
「唔!──知道了。哥哥,祝你武运昌隆。」
「……哼。」
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位笨拙的男人随即离开办公房。
──他果然是个值得敬佩的男人。
知道自己欠缺才干,却也不轻言放弃,坚持尽力而为。
我不想让他在这场仗中死去。
「瑠璃。」
「我们已经调查好『鹰阁』附近的地形了。明铃送来的那个『罗盘』也很准确,不是没有办法应付……但我还是希望只是我们想太多了。」
瑠璃迅速意会到我想说什么,一边抱起从窗户跑进来的黑猫小唯,一边回答。
──我们的敌人非常强大。
不过瑠璃过去在敬阳仍然成功挡下了敌军的攻势。而且张家军精兵们也在。他们应该能够设法拦住敌军。
「鹰阁那边就拜托你了,军师大人。」
「没问题,张只影将军。」
我们轻敲彼此的拳头。
仔细想想,我们也一同面对了好几次战场,而我对她的信任从来没有改变。
「和杜,我们走吧。」「遵、遵命!」
瑠璃带着和杜一起走出房门。
──房内只剩下我,以及仍然沉默不语的银发姑娘。
「啊~……白玲。」「我明白。」
我一靠近她,就感觉胸前一阵冲击。
是白玲用拳头轻敲我的胸口。
「……我明白。瑠璃姑娘是拟定计策的军师,庭破是前线的指挥官。我跟你必须要有一个人带领『张家军』,否则就算张家军个个都是老练的精兵,也会缺乏士气……我当然明白……可是,可是!」
她眼中流出大粒泪珠,随后便将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清楚感觉到她正在颤抖。
「…………我很害怕和你分隔两地。要是连你都走了,我……我…………」
她这番话让我再次想起失去老爹的伤痛有多深。
……要是我死了,白玲说不定会──
我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向白玲说:
「白玲,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
白玲默默抬起头,双眼已是一片赤红。
我用手指拭去她的眼泪拜托她:
「唯独这一仗──我希望你把『白星』借给我。」
一阵强风吹进房内,吹乱她的银发。
一滴眼泪滑过白玲的脸颊。
「……为什么……?」
或许所谓的「绝望」,就是她现在这种表情。
我用力抱紧小时候曾救过我一命的青梅竹马。
接着闭上双眼,害臊地坦承:
「其实……不是只有你会害怕我们分隔两地。不过你愿意让我带着『白星』的话,我也会比较有勇气。拜托你了。」
「…………」
白玲用手环住我的背,紧紧抱住我。
她露出僵硬笑容,摸着我的头说:
「──……真拿你没办法。这次就把『白星』借给胆小鬼只影吧。你一定要还给我喔。否则就等着挨骂。」
「我当然会还。不然胆小鬼雪姬会哭成泪人儿啊。」
她以前也曾像这样拥抱我,轻抚我的头。
脑袋里忽然浮现朦胧的记忆。
──遍地鲜血的雪地,双手握着短剑。许多人倒在地上,还有一群卫兵将我团团包围。
「我不晓得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拿去吧,只影。」
白玲稍稍退开,递出原本挂在腰间的「白星」,令我那段朦胧的记忆烟消云散。
……最近常常冒出的这个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将这份困惑藏在心里,接过「白星」,再将自己的短剑交给她。
白玲泪眼汪汪地笑着点点头。
「……你要保重!」
「──好。你也是。」
她随即走出房门,那头银发也随着步伐摇曳。
……看到她那种表情,实在不忍心比她早死。
我拿起「白星」,呼唤某人。
「和杜。」
有着暗褐发色的姑娘从庭院的窗户探出头。
她满脸通红,显得很不知所措,并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是、是瑠璃大人出于担心,要我过来看看……所以,呃…………」
……我们的军师大人真是爱操心。但我也很感谢她的好意。
我将「白星」挂上腰际,眨起一只眼睛说:
「你陪我来一趟吧。我想拜托宇婆婆一件事。毕竟虽然你率领的都是精兵,但人数还是太少了。反正我们今天从人在南域的明铃写来的那封信上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就来想办法利用所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吧。」
*
手持长枪与金属大盾防御头顶与前方,身穿金属甲胄的敌军正缓缓走在眼前这条通往鹰阁的狭窄道路。
我们已经防守了十天。从敌军的装备与军旗来看──今天也是西冬军打头阵。
后头也有布阵于一整排木盾之后的玄国弓兵。
我正站在最前线一座利用悬崖地势建造的第一城楼上,观察敌军。甲胄满是伤痕的庭破向我报告:
「白玲大人,前排敌军已经进入我方射程。我们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还不行。等瑠璃姑娘下令。」
「是!」
这位青年如今也成为身经百战的武将。
若只影或待在城楼顶楼观察敌军的瑠璃姑娘在场,我们也不必在士兵们面前演刚才这出戏……庭破会这么做,是顾虑到我仍是个不成熟的指挥官。
我以眼神向庭破道谢,回头俯望前方。
他们前几天明明动用了移动较慢的攻城武器……难不成是更改战术了?
但我们仍占有高处优势,约千名张家军也全数上阵。
凭弓箭、火枪和宇家军送给我们的弩箭,应该能对敌军造成不小的打击──
「…………」
我紧握只影给我的短剑。
……不行,白玲。你要冷静。我们太早进攻,敌人就会撤退。
「我们得很有耐心地引诱他们,等时候到了再进攻!一口气击溃他们!这么一来,至少就不会早早被他们攻破鹰阁。」
瑠璃姑娘曾在今天早上的作战会议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
我们可靠的军师连日带领我们拿下胜利,再加上和杜他们有事先广传瑠璃过往的事迹,因此宇家军也非常信任她。
我不能擅作主张,让瑠璃姑娘的计策功亏一篑,届时只影也会斥责我。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加欣赏瑠璃姑娘的聪明才智。
不久,我听见了金属独有的刺耳声响。敌军已经走过第一城楼底下,再接着走过第一城楼后头不远处,位于道路另一端的第二城楼,步步逼近「鹰阁」主城楼紧闭的城门。
最前排的敌军抵达铺满倒插着尖锐树木与钉子的空地,尝试清除障碍。
──就在此刻!
第一城楼上竖起众多写着「张」的旗帜。
我拔出只影的短剑,严正下令。
「发射!!!!!」
第一、第二与主城楼一同展开射击。
火枪冒出白烟及彷佛撕裂天际的巨响。
没有箭羽的弩箭深深刺入金属大盾,鹰阁内的投石器也射出岩石,并在伴随一道长响落下之后,炸飞了敌军。
「唔!?!!!」
原本阵形宛如巨大金属块的西冬军逐渐瓦解。
中央骑着马的敌方将领正奋力尝试恢复阵形,然而震天巨响使得马匹受到惊吓,不受使唤。这正是大好机会!
我拿着短剑,将箭矢搭上爱弓的弓弦。
……凭我的功力,这样的距离稍嫌太远。
或许两次只能射中一次。
「相信自己射得中,勇敢射出去就对了。诀窍是要放松身体的力气。」
只影那轻佻得不适合身处战场却又沉稳的声音,在我耳中深处响起。
……真是的!你怎么连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都这么啰嗦。
我不禁露出微笑,接着──射出手中的箭矢。
「唔~~~~!」「喔喔喔喔喔喔!!!!!」
我射出的箭随即射中敌方将领没有受到大盾遮挡的额头,使他摔下马。
敌方手中军旗与长枪明显看得出畏惧,我方士兵们则是欢声四起。
「白玲大小姐……!」一旁率领着身穿军袍的女官们的朝霞也出言赞叹。
敌方后头的弓兵们连忙展开攻势,但看来目的在于掩护前方士兵们撤退。
我听见轻快的脚步声。
「白玲!你们的射程──呀!」「小心!」
瑠璃姑娘拿着望远镜,快步跑下楼梯。我连忙搂住差点跌倒的她。
这么一动,也让她的金发与我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烁光芒。
「你没事吧?」「谢、谢谢……我很高兴你刚才有沉住气。」
怀里的挚友有些害臊地夸奖我。这令我十分自豪。
「保护好白玲大人和军师大人!」「快架起挡箭牌,愈多愈好!」
庭破与朝霞发号施令的声音不输火枪巨响。
士兵们手持大盾,将我和身旁这位军师大人团团包围。
只影似乎有事先命令大家一定要保护好我跟瑠璃姑娘,说是「我们两个的长相太醒目了」。
……他这个人真的很爱操心。
瑠璃姑娘一离开我身边,便用手拍掉身上尘埃,冷静下令。
「你们要逐渐把射程放远,持续攻击到敌军澈底离开射程范围内。至于落单的敌军──就交给他们吧。」
瑠璃姑娘指向明明是总指挥,却亲自待在第二城楼下令的宇博文大人。显然不习惯穿着军袍的宇博文大人吼道:
「继续发射!别停手!」
他们正在制止因为发现难以撤退,便直闯鹰阁主城楼大门的数十名西冬士兵。
敌军快速又鲁莽地闯过倒插的树木与钉子。
最后抵达了城门底下──
「就是现在!推下岩石!!!!!」
老将军喊出足以传遍整座战场的号令,敌军头上的开口随即敞开,掉下许多大石。
惨叫与哀号响荡周遭──并在不久后恢复寂静。
我与瑠璃姑娘一同看着敌军逐渐撤回敌阵,自然就听见我方将领与士兵们高声欢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张家军的士兵们也轻敲彼此的拳头,或是相互击掌。
──虽然只影不在,但我们今天也打了一场胜仗。
我松了口气,并立刻下达下一道命令。换作是只影,也一定会这么做。
「庭破,若有人受伤,就尽快替他们包扎。也别忘了补充箭矢和火药。朝霞,麻烦你们准备一些热食。我跟瑠璃姑娘去一趟本营。」
青年武将与女官略显惊讶,随后以满面笑容回答:
「是!请您尽管放心!」「白玲大小姐、瑠璃大小姐,请两位路上小心。」
第一城楼和第二城楼地下有与鹰阁主城楼相连的密道。
本营正门是在两面厚实的木材之中夹入钢铁所制成,且有四层城墙。西域的炼瓦以比中原的炼瓦坚韧闻名,无法轻易攻破。
而且城内有数座水井,不必担心遭到敌军截断水源,也存放了充足的食物、药品与装备。听说至少够我们守城数年。
宇家已连年强化这座要塞至少一百年以上,如今是名符其实的「牢不可破」。
我和瑠璃边谈笑边从在刚才那一仗中发挥不小功用的小型投石器之间走过,爬上楼梯。
……感觉到有不少人在看我,是因为我的银发蓝眼吗?
我有些疑惑地走上楼,并沿着城墙走往中央的本营。
我们在入口敲响铃铛,走进室内,随即便看见军袍沾满脏污的宇博文,以及一名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也就是镇守鹰阁,且是宇家最为老练的将军,姜俊兼。两人正看着桌上的地图。
穿着布制轻甲胄的老将军一发现我们,便恭敬地说:
「哎呀,是张家的大小姐……」
「姜将军,我们身在战场,不必多礼。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白发白须的老将……这让我想起礼严。
我顿时有点感伤,而瑠璃姑娘则是毫不客气地坐上椅子,向宇博文报告:
「我们这边没有任何损害。」
「我们这边也只有一些伤兵。但被击中的敌军死伤没有预料的多……」
「毕竟火枪和投石器着重于『震撼』敌人,而不是杀死敌人。弩箭虽然威力够强,但或许是因为没有箭羽,导致它不只射程短,也无法快速射击。不过我们首要目标是不让人数多出我们数倍的大军攻进城里。幸好这里的路很狭窄。」
敌军因为地势狭隘,无法像在敬阳那一仗一样用上攻城投石器。
而我们有高处优势,甚至能让敌人承受来自三个方向的射击。
……可以算是相对占了上风。
姜将军在桌上摊开纸张。
「我们从俘虏口中问到了几位敌方将领的名字。请看。」
我们立刻察看写在纸上的名字。
──「千算」赫杵、「当代皇英峰」霍李德鞑靼、「老副将」贝璃顾。
我感觉身体僵硬起来,不禁轻碰只影给我的那把短剑。
宇博文变得面色苍白,连瑠璃姑娘都捂住了额头。
「……掌管『西冬』的军师、自称是古代英雄再世的『玄国』皇族,以及长年辅佐鞑靼家,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个个都是不好惹的强敌。」
烛火忽然一阵摇曳,彷佛是感到畏惧。
这三个人并没有出现在前线。他们还没正式发动进攻。
姜将军提出自身想法。
「连日胜仗令我军士气直窜天际。部分将领与士兵甚至希望主动反攻敌军……」
「不行。」「不可以。」
我和瑠璃姑娘立刻摇头回绝。
我们虽然有地形优势,敌军人数却是我们的五倍左右。正面交锋不会有胜算。
姜将军随即以他满是皱纹的手轻抚长长的白须说道:
「我就知道两位会这么说。我们是因为坚守城塞,澈底以防御为主,才能够打胜仗。若抛弃高处的优势,在城外与他们交手……可说是必败无疑。他们的骑兵厉害得不只能带回伤兵,更能带走尸体。真的是这次亲眼见识,才知道比传闻中的厉害多了。」
「的确。」「跟他们堂堂正正的对决,等于是自寻死路。」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完全不轻敌。若只影也在,他一定会很中意这位老将军。
原本静静聆听的宇博文忽然问道:
「俊兼爷爷,我想谈谈之前提起的那件事。」
「是猎人那件事吗?我派出去的兵已经探听到猎人身在何地,只有一人仍然不知去向。我老人家也听说过『皇英峰』的故事……但我认为这次是张家的各位过度担心了。若没有人引路,实在不可能在山中行军。」
「……不知去向的那位猎人怎么了?」
宇家下任当家脸上显露些许担忧与恐惧。
为什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在敌军进攻前上山了,还没下山。不过听说他来自北方,不是西域本地人。」
老将军这番话仍然无法打散内心这份不安。瑠璃姑娘拿下蓝帽,陷入沉思。
……敌军目前没有诡异的动静。
相比忧心的我们,宇博文却显得一扫迷惘。
「让你费心了。」
「这不算什么。我老人家可是不惜为少爷与和杜大小姐上刀山下油锅呢!那么,我去巡视士兵们的情况,先失陪了。」
这位即使上了年纪,也仍旧精力旺盛的老将军行了恭敬的礼后,走出房门。
──房内顿时一片沉默。我们低头望向桌上的地图。
宇博文似乎是不堪连日征战的疲惫,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手捂双眼对我们说:
「……两位怎么想?是张只影大人过分担心了吗?」
或许是因为我在场,他才会如此尊称只影。
如果他也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兄妹俩应该就不会吵得这么凶了吧……
我用手指轻抚短剑的剑鞘后回答:
「我无法肯定。可是我认为敌军似乎比在『兰阳』和『敬阳』时缺乏斗志。」
「虽然不懂他们怎么会分散兵力来攻打西域……但进攻西域在玄国人眼里只是助攻,不难想像没被派去攻打『临京』的士兵们为何会缺乏斗志。所以敌方将领才会尽可能减少无谓的伤亡,使得他们的攻势看起来有气无力……不过也有可能是在等待其他地方的战况出现变化。」
瑠璃姑娘合起手掌,最后一段话听起来彷佛是自言自语。
等待其他地方的战况出现变化。正常应该是指临京,不过……
宇博文一脸疑惑,似乎无法理解我们为何如此担忧。
「敌阵没有任何诡异的变化,而且刚才俊兼爷爷说敌军甚至早早就让伤兵撤离战场。虽然我现在还是无法允许我妹妹过来前线,但如果张只影大人与和杜麾下的军队过来助阵,应该能够鼓舞我方士气。」
「唔?早早就让伤兵……」「撤离战场?」
即使连日激战,敌军至今仍然只有派出少数兵力。
当中大多是身穿重甲胄的西冬士兵。
所以他们并没有多少死伤──……我和军师大人面面相觑。
「瑠璃姑娘,难不成……!」
「……我们明明有特地提防,也跟只影谈过,结果还是被摆了一道!我们得动作快,否则就为时已晚了!」
瑠璃姑娘抓紧蓝帽,也抓乱了漂亮的金发。
我将短剑抵在胸前……只影。
宇博文狐疑地看着突然慌了阵脚的我们。
「你们怎么突然这么慌张?我们目前占了上风,有什么好担心──」
「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姜将军粗鲁打开门,急忙跑进房内。
他显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擦着汗,一边转头看向我们。
「呼、呼、呼…………武、武德派了紧急传令过来──」
不!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再怎么在心中暗自叫喊,也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
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以几近哀号的语气道出坏消息。
「说敌方骑兵突然出现在──『武德』北方的『落星原』!」
「什么!」
宇博文立刻起身,使得椅子翻倒在地。
他瞪大双眼,语带恐惧地大吼:
「怎、怎么会……这不可能!难道北方那些马人会用妖术吗?」
「这不是什么妖术,而是撤离战场的部分士兵其实是奇袭部队。看来不只有我们知道『皇英峰』的故事。会是那个『当代皇英峰』的计策吗?」
「什、什么……这、这么一来『武德』!『武德』的百姓!还有祖母跟和杜就危险了!」
宇博文听了瑠璃姑娘的话,又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我将短剑抵在胸前,勉强保持镇定。
「姜将军,传令还说了什么?」
「说在『武德』待命的张只影大人与和杜大人率军迎战。他们布阵的地点──」
「是『十骑桥』吧?」
「对。」
他的担忧竟然全部成真了!
…………傻瓜。只影你这个傻瓜,大傻瓜!
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饶你。绝对不会!
「宇博文,鹰阁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强忍内心的激动与混乱,以「率领张家军的张白玲」之姿面对宇博文。
不会有事的,只影绝对不会在我赶到之前败下阵来。他绝不会输。
「当然没问题……不过,你们有什么打算?我们可以派一部分兵力回去武德──」
「我们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个万一,已经想好计策了。若只带上身经百战的张家军,就能让这个计策成功。毕竟从这里赶去『武德』,很可能会来不及前去『十骑桥』。」
瑠璃姑娘以轻松语气打断宇博文的话。乍看一如往常。
然而──这位金发绿眼的仙娘却是握紧了她的手,甚至用力得掌心一片雪白。
「「…………」」
宇博文与姜将军面露复杂神色,陷入沉思。思考是否该派兵返回武德。
──他们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们也会立刻派一部分兵力回去『武德』……祝两位武运昌隆。」
「若有需要什么,还请尽管说。」
我和瑠璃对彼此点头。我当然有所不安。
不过──还是必须咬牙撑过难关,才能拯救只影与和杜等人。
「谢谢。那么──」
「你们可以带熟悉西域的猎人过来吗?我们需要有人带路──但我们不是要走北方的『千崖谷』,而是南方的森林。不觉得做跟千年前一模一样的事情就太无趣了吗?」
*
「喔~他们真的来了啊。」
武德北方的「落星原」。
我们布阵于将平原一分为二的河上唯一一座桥前。骑在马上的我一看见对岸渐渐出现玄国的金黄色大军旗,不禁如此感叹。
人数──大约三千。
「玄国军来袭!他们似乎闯过了『千崖谷』!」
昨天,我们为以防万一派去平原的斥候带回了这份消息。
幸好我们有事先准备,和杜率领的宇家军在召集新兵后约有一千人,也已经随时可以迎战。后头东方山丘上也安排了用来偷袭过桥敌军的伏兵。
这条河就如博文所说,在干季也是相当湍急。
以身穿轻甲胄走过山崖的敌军而言,不从这座桥附近渡河是很困难的吧。
我看向正在全心全意准备武器与防具的士兵们,驾着爱马前往老旧的狭窄石桥旁。
据说宇家祖先就是在这里制伏西域,而且只以少少十名骑兵就挡下了超过一千人的敌军。
──所以现在才会被称作「十骑桥」。
我拿起扛在背上的弓,眯细眼睛凝视敌军。
他们有一半以上是骑兵,却能够走过满是断崖绝壁的「千崖谷」,想必是找到了「皇英峰」不知道的另一条路。虽然他们是敌人,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佩服。
有着暗褐发色的姑娘骑马来到我身旁,半眯着眼看向我。
她手上拿着打磨得很尖锐的圆匙。看来用得很顺手。
「……只影大人,您也未免太悠哉了。」
「你别生气嘛,和杜。他们能这么一反我们的预料,不是很值得夸奖吗?虽然不知道敌方将领是谁,但他的名字一定会被后人写在史书上!」
军旗能够看出敌方士气是高或低。
他们明明走过险峻无比的艰难山路,却依然整齐划一。敌方将领显然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敌军吹起号角。
对岸那群井然有序的骑兵、弓兵与步兵似乎是看见了我们,忽然一阵喧嚣。
即使敌军近在眼前,仍不见紧张神情的和杜微微鼓起脸颊,像是在闹别扭。
「……我总算多少能理解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有多么辛苦了。今后我会严正拒绝照料只影大人。」
士兵们会把将军不经意的举动全看在眼里。
即使心感畏惧,仍需要刻意假装若无其事。
我身旁这位姑娘的确拥有将才。是猛虎的血脉使然吗?
这让我比以往更加欣赏和杜。我将箭矢搭上弓弦并拉开。
「和杜,你真过分啊!我可没有白玲跟瑠璃那么坚强,被这么说还是会伤心的。我只是想让大家面对敌军别那么紧张而已。嘿!」
「~~~~!」「!!!!!」
箭射中了较其他旗帜巨大的军旗。
军旗一断,使得敌我双方皆一片哗然。
「喂,你应该也觉得上战场前很静不下心吧?」
我向驾马待在离我稍远的地方,且背上扛着一把战斧,长着茂密胡须的魁梧男子说道。
──他是之前被我们逮住的盗匪,子豪。
我之前以「我们不应该浪费人才。而且他虽然是盗匪,『却从来没杀过百姓』」为由说服宇香风,并向子豪给出他愿意从军,就能替手下们减刑的条件。
原本胆大包天的盗匪神情僵硬地直盯着我看。
「……你疯了不成……?你想只靠这一点兵力挡下那些家伙吗?开、开什么玩笑……我、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
「怎么?原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更傻啊。」
「你、你这家伙!唔!」
子豪一拿起战斧,宇家军的老兵们便一同将火枪与弩箭对准他。似乎是和杜命令他们要阻止子豪轻举妄动。
我骑马往前走了几步,看往敌军。
「他们一旦闯过这里,很快就会攻进『武德』!城里除了老爷爷、老婆婆和还拿得动武器的伤兵外,就剩女人和小孩了。你们应该也知道没守住这里,会有什么下场吧?如果是『白鬼』亲自率领的士兵,或许还会遵守纪律,但换作其他武将就不好说了,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他们不会乱来。所以敌人要是攻进武德,一定会把武德搞得面目全非,没多久整个西域都会遭殃。」
「…………」
不只是盗匪,连和杜跟士兵们都陷入沉默。
这里除了我以外,全是从小在武德长大,或是长年住在西域的人。
──故乡遭到敌军骑兵蹂躏得面目全非。
不难猜出他们会怎么看待这样的后果。
我看了一眼背着弓箭,且才刚抵达十骑桥,就已经准备进攻的敌军骑兵。
敌方阵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被他的属下们制止。看来应该是一位将军。
我对子豪轻挥左手表示:
「也就是说,在『鹰阁』那边派兵过来之前,就只有我们能够保护『武德』里的百姓。我这么说够好懂了吧?」
「…………啧!」
长着大胡子的盗匪咂嘴后,走回属下们身边。他似乎不打算逃跑。
我驾马回头走到士兵们面前,和杜也紧跟在几步之后。
我环望士兵们说:
「我和『虎牙神将』宇常虎将军不算熟识。毕竟我们只在『兰阳』那场仗开始之前见过一次面。他给我的感觉是位心胸宽大且豪迈的武人。」
「…………」
士兵们不发一语。我听说宇将军很受属下景仰。
我伸手触碰腰上的「白星」。
「我相信──假如今天在这里的是宇将军,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勇敢面对眼前那些敌军。说不定还会哈哈大笑地说『什么劣势?谁管他!』。」
「对!」
士兵们眼中燃起斗志之火。
我迅速拔出「黑星」。
「历经『兰阳』!『亡狼峡』!还有『敬阳』!依然活下来的宇家军的战友们!」
后头传来刺耳的铜锣声。他们似乎真的打算立刻开战。
看来敌方将领──很懂得避免错失良机。
我驾马回到桥边,背对我方士兵。
「这次的敌人一样相当强大。不过!我们没有友军相助,也只有我们能够保护武德百姓。」
敌我双方的兵力之差约有三倍。
刚走过险峻山路的敌军一定很疲劳……但孤立无援的他们愈晚攻进武德,处境只会愈发危险。所以他们必定会拼死命进攻。
我将「黑星」往横一挥,放声大吼:
「现在──就是你们赌命守护家乡的时刻!我期待你们的英勇奋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方将领与士兵们敲响武器与防具,燃起斗志。
在桥的另一端摆好阵形的敌方骑兵明显受到惊吓,马匹也发出嘶鸣。
我轻抚爱马的脖子,回头向宇家的大小姐迅速下达指示。
「和杜!我会尽量拦住『十骑桥』上的敌人。反正──这桥很窄,他们顶多一次来几个骑兵而已。你在后面专心指挥,帮我挡下我没拦到的,或是打算绕过我渡河的敌人。」
我总觉得好像能看见和杜那头暗褐色头发气得怒发冲冠的幻觉。
她骑马靠近我大骂:
「这怎么行!要是您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向瑠璃大人和白玲大人交代!」
「不会有事啦。这些你拿去用吧。」
「唔!」
我将明铃替我特制的爱弓与箭筒塞给和杜。
虽然一般人拉不动它,但和杜一定有足够能耐。
「我不会死。我不会打破跟白玲之间的约定。」
「……只影大人……」
和杜握紧我的爱弓,露出复杂神色。
号角与铜锣声响恢复规律,敌军也逐渐不再惊慌。
在敌阵中央的是一名老将军随侍在驾着巨马,没戴头盔的年轻男子身旁。
他的铠甲有金边装饰,腰上挂着威风的双剑,显然不是简单的货色。
──他铁定是个强敌。真羡慕玄帝国总是人才济济。
我向和杜郑重下令。
「总之,我们千万不能让敌军成功渡河!只要撑过五天……不对,撑过四天,『鹰阁』派出的援军就能回来『武德』!到时候就是我们赢了!」
「──遵命!祝您武运昌隆!」
宇家的大小姐切换自己的情绪,抛下刚才的怒火,返回阵中。
和杜不只成功活过几乎必死无疑的一仗,还接受过父亲与瑠璃的薰陶。她当然知道在战场上该如何取舍。
我以「姓名」呼唤正在桥边对手下们下令的那位盗匪。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就得多亏明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查出我托她调查的事情了。
「『荣帝国』老将『鬼礼严』的左右手,岩烈雷的儿子──岩子豪!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遭遇!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如果你还没忘记以前从军时那颗保护无辜百姓的心……就尽你的全力让玄国人尝尝苦头!而且在战场上杀敌,总比被处死好多了吧?」
「……哼!这还用你说!」
荣帝国所剩无几的其中一名猛将之子顿时显得更有斗志。
他不是傻子,不会在战场上突然背叛我们。
「喝!」
我鞭策爱马「绝影」,一口气冲到桥中央。
「?」「…………」
已经准备突击的敌方骑兵全都困惑不已,只有骑着巨马的将军狠狠瞪着我。
好了。该来立点战功了。
我大口吸气──
「听好了!闯越『千崖谷』的『玄国』武士们!」
我刻意喊得能让敌我双方都听见。
敌军整齐划一的枪阵随即乱了阵脚,发出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响。
我露出微笑,缓缓拔出腰上的「白星」。
接着以「双星天剑」随意摆出架式。
「吾乃张只影!亦是『荣帝国』守护神──『护国神将』张泰岚之子!」
并光明正大地自报姓名。
「──……唔!」
我与敌方将领四目相交,从他眼中看出明显敌意。很好,上钩了。
在桥上与敌人单挑,可以争取到不少时间。能顺便杀死敌方武将更好。
毕竟这一仗拖得愈久,对我们愈有利……
一想到这里,我便立刻决定挑衅到底。反正只要之后别让白玲跟瑠璃知道就好。
我刻意对着敌方将领嘲笑:
「凭你们这些在战场上傲慢自大的玄国人,根本不可能拿下我的首级。你们之中要是有人还没忘记身为『狼』的尊严──就来砍下我的头试试看啊!!!!!」
*
古老石桥中央,敌方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轻将军──张只影正迅速挥舞着一对漆黑与纯白的双剑,近乎神速。
一闪即逝的剑光与鲜血在空中飞舞,随后,我那些试图左右夹击他的属下们便忽然坠马。他们还来不及发出哀号,就被夺走了性命。
「「唔!」」
其余两名骑兵为战友之死大受震撼。此时,张只影驾着黑马逼近──转瞬间斩断了他们的胸甲与身躯。
正可谓人马合一!
我想起亡父的教导。
「霍李德,我们之所以强悍,是因为有马。与马共生,令我们甚至足以战胜『荣帝国』!你得好好学习锻炼,以荣耀我们鞑靼家。」
虽曾听闻张只影武艺不凡,却也不免为荣帝国在「三大将」逝世后仍有此等高手感到意外。
而且那把双剑……好像。太像了。
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双星天剑」。
「怎么可能连四个亲卫骑兵精锐一起上都打不过……」「怪、怪物啊!」「在马上自在挥舞一对黑白双剑……」「是『当代皇英峰』!他是『当代皇英峰』!」
排好阵形的我军士兵个个身经百战,却仍不敌这份逐渐扩散,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的恐惧。
我借助暗中掌控西冬的「高人」之力,在她的手下带领之下成功闯越「千崖谷」,就如同千年前的「皇英峰」。一切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都非常顺利,如今却得面对如此窘境。
──我们必须尽早攻下「武德」,逼迫宇家投降。
之后再来慢慢收拾比传闻中还要更难以攻破的鹰阁就好。
我三天前仍深信这一切绝对不会出差错。
然而……张只影已经打倒了四名骑兵,甚至刻意驾马返回桥中央,简直是在挑衅我们。
那个黑发红眼,挥舞着可怕双剑的年轻武将经过连日激战,仍然不见半点疲态。我们的计策在他的阻挠之下,面临前功尽弃的危机……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一旁同样骑着马,负责防守的老将军贝璃顾以责备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士兵当前,将军应当泰然自若。」
阿岱皇上曾数次训斥我不得显露情绪,但我实在按捺不住。
假如能够成功渡河……忽然,附近传来有如天雷的巨响。
敌军以名为「火枪」的武器攻击正死命抓着绳索渡河的士兵们。
「~~~~!」
士兵们接连被小石头与金属片打伤。对岸敌阵中的年轻女将军随后以奇怪的武器下令,朝我军降下一阵箭雨。
我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在哀号之中遭到湍急河流冲走。
一股怒火从我心中油然而生。
「他们可是从还在北方时就和我一同奋战至今的股肱之臣……混帐东西──!」
「少爷!您必须冷静!」「唔!霍李德大人!」
我在贝璃顾握起缰绳之前──驾着爱马向前奔驰。
我不理会后头的属下们对着我大喊,拔出腰上双剑,化身为扑向敌方将军的疾风。
「张只影!!!!!」
「你还没学乖啊,霍李德!」
年轻武将架开我足以一击毙命的斩击,皱起眉头。我再接着挥舞双剑,对他使出戳刺。
我们的武器敲出无数火花,转瞬间已过招数十次。
──其实这已是我们第五次交手。
我连在激战连连的西北方都不曾遇过如此棘手的男人。
我原本还暗中自负不会输给我国最强勇士「黑狼」义先跟第二强的「白狼」以外的任何人……挡下黑剑与白剑接踵而来的每一次攻击,和张只影擦身而过。
命令爱马回头,顺势转动高举过头的爱剑。
「去死!我今天一定要你死!就算宇家军再怎么勇猛,亲眼见到你被杀死──也一定难免重挫士气!这世上只要有我一个人!继承『皇英峰』威名就够了!!!!!」
我以慑人气势恫吓他,继续加快速度。
接着使出意在斩断脖子与躯体的连续斩击。
「唔!我才不会轻易送死!」「唔!」
敌方武将撑过这波攻势,骑着黑马稍稍往后撤退。
他以衣袖擦拭汗水,出言调侃:
「霍李德鞑靼,身为指挥全军的将军竟然在最前头与人单挑──要是被『白鬼』知道了,天晓得他会生气,还是对你很失望。搞不好会被砍头喔。」
「…………」
即使他能够以一挡百,连日交战应该也消耗了不少精力。
然而他至今仍能在士兵们面前显露笑容。
这男人很危险。太危险了。
假如他变得更加强大……说不定会危及堂兄的命。
我得趁现在杀死他!
我再次举起剑身出现缺口,几乎已不堪用的双剑。
「我才不在乎那种事,我只在乎打不打得倒你!」
当初决定揽下进攻西域的大任是对的。
我「当代皇英峰」霍李德鞑靼!绝不允许任何足以危害堂兄的人活着!
「少爷,且慢!」
贝璃顾突然介入我与张只影之间。后头的亲卫骑兵们也对张只影射出所剩不多的箭矢。
「唔喔。」
敌方的年轻武将一边砍下落下的箭矢,一边驾着黑马悠哉离去。
不行,这点攻击根本奈何不了他!
「贝璃顾!别来碍事──」「放箭!!!!!」
我还来不及斥责老将军,就看见对岸的女将军与显然百经历练的几名骑兵一同冲出敌阵,朝着我们放箭。我立刻以爱剑打下箭矢,却忽然有把短剑划过我的脸颊──飘出一阵血腥味。
飞来的这把短剑来自一名手拿战斧、脸上长着大胡子的男人。他扬起嘴角。
「保护好少爷!撤退。」「是!」
贝璃顾迅速向拿着木盾的亲卫骑兵下令,号角声随之响起。
今天竟然也没能战胜他们。
我瞪向敌方那名受到暗褐发色女将军与老练骑兵们守护的年轻武将。
「张只影!今天算你走运!明天……我明天一定会杀了你!」
我道出与前两天无异的发言,驾着爱马返回己方阵营。
*
「少爷,算我老人家求求您……请您别再只身与他们交手了。」
「……不成。」
「霍李德大人!」「我说不成就是不成!贝璃顾。」
我自霍李德大人出生,便一直随侍在侧。如今,他坚定的拒绝响彻整座帐篷。
──据带领我们走过「千崖谷」的那名男子所说,我们攻打「十骑桥」至今已过三日。
却仍未攻破敌军的防守。
再这样下去,我们直捣敌军兵力薄弱的根据地──武德的计策将会前功尽弃。
霍李德大人在只有我和他在的这座帐篷里徘徊。
「与他交手和交谈,才知道──才知道!堂兄最近会变得不太对劲,无疑与执着于他有关!若是以前的堂兄,根本不会为了找个天晓得是不是真正存在的『传国玉玺』,就决定攻打西域!我从小看着堂兄长大,绝对不会错!」
「……我懂您的想法,可是──」
我这位在东北战场立下无数战功,足以与「黑狼」、「白狼」齐名的主子停下脚步。
「贝璃顾,我知道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而且我们孤立无援,必须在『鹰阁』派出的援兵抵达之前攻进武德──否则会全军覆没。」
「…………」
「皇英峰」的传说故事曾提及那位大将军在抵达「落星原」后,便率领精挑细选的少少数百名士兵,在短短一天之内攻下当时是「丁国」首府的武德。时间不多了。
霍李德大人自言自语,彷佛是在激励自身。
「明天,我明天就要结束这一切!虽然皇上或许有命令赫杵得『活捉张只影』……」
──我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浓厚杀气令我顿时感到寒毛直竖。少爷竟对张泰岚之子如此执着。
「我要拿下他的人头。这一切──全是为了我们伟大的『天狼』。」
少爷低声下定决心,离开帐篷。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爹。」
不久,我那位担任亲卫骑兵队队长的么儿──陀克忒走进了帐篷。神情看来不太乐观。
「……伤亡情况如何?」
「渡河部队有不少人阵亡。活着回来的士兵们说他们一上岸就被团团包围,遭到一名拿着战斧的壮汉驱散。我们备用的剑、长枪和箭矢所剩无几,且伤兵愈来愈多,药和止血布也已经见底。只有粮食跟水还撑得上一阵子,但是──」
「马的饲料不够了,对吧?」
「……对。」
我们就如霍李德大人所说,正身处孤立无援之地,无法得到补给。
也正因如此,我们本应以电光石火之势偷袭敌营……
我低头看向地图。
「士气呢?」
「部分士兵在连日激战过后对张只影心生畏惧……尤其他手持黑白双剑,军中愈来愈多人相信他才是真正的『当代皇英峰』。」
「这也难怪。若我和你们一样年轻,想必也会深信不疑。」
少爷的身手是无庸置疑的强大。
不过……「护国神将」的遗孤也不容小觑。
两人实力平分秋色,最后由谁拿下胜利皆不足为奇,自然是胜负难分。
张只影会不会是深知如此,才会澈底利用少爷好战的性格,引他交手?若真是这样──
「陀克忒。你趁天还没亮前,带着能够信任的士兵前往北方寻找退路。还有,记得准备『高人』带来的『试制品』。」
「爹,可是……好,我明白了。我马上派人准备。」
我的么儿年纪轻轻就很懂事,没有过问理由便走出帐篷。
我在微弱的烛火之下微笑:
「凡事总得有所准备,以防万一。能打胜仗自然是好事,但假如无法得胜,至少也得保住少爷的性命──」
或许现在正是我这把老骨头舍命护主之时。
明天的决战,使我的「狼」之血在这副衰老的躯体当中不断翻腾。
*
──我作了一个梦。
一个非常寒冷、悲伤,却又暖心的梦。
年幼的我身在雪地。
双手握着父母死前用来保护我的短剑。短剑已断成两半,沾满鲜血。
许多认识的人与盗匪倒卧血海,一动也不动。周遭将武器对着我的士兵们也没有行动。
这群士兵们身后……喔,是礼严。看起来比熟识的他年轻了点。
被称作「鬼礼严」的他,脸上难掩苦涩。
他数次摇头,接着准备举起手,向士兵们下令──此时,忽然来了两匹马。
是年轻时的张泰岚,以及我绝对不会看错的银发蓝眼。
──是小时候的张白玲。
老爹骑马前去礼严身边,似乎在聊着什么。而披着外衣的那位姑娘,则是用她的蓝眼直盯着我看。
不久,她竟然独自朝着我走来。
礼严与士兵们因此大吃一惊,连忙想阻止她……却遭到老爹制止。
哈哈,她胆子还真大。
年幼的白玲下马走来我身旁,拿出一条布用力擦拭我的脸颊,甚至让我觉得会痛。
(插图015)
她的脸颊变得通红。
这位小姑娘不顾她那头银发被夹雪的风吹得凌乱,露出这世上最美丽的微笑。
「别怕,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叫白玲!你呢?」
「……我──」
*
马的嘶鸣与士兵们走动的声响,使我逐渐清醒过来。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的顶部。
──这里是西域。是武德北方的十骑桥。
我总觉得这几天老是作一样的梦,但几乎不记得自己梦到什么……好讨厌的感觉。
拿起放在床旁的「黑星」与「白星」,站起身来。
我们已经和霍李德鞑靼率领的玄国军交战整整三天。
撑过今天,援兵很可能就来得及赶到武德……
「喔?」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立刻用双剑拄着地面,但还是不禁弯下单边膝盖,跪了下来。我不断大口喘气。
身体变得非常沉重,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或许是连日激战累积了不少疲劳。这下糟了。
「只影大人,您醒着吗?早饭已经──只影大人!」
身穿军袍的和杜稍稍掀开帐篷门帘,并在看见我之后神色大变。
她急忙跑来我身旁,却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我很少看到平时总是冷静沉着的她这么惊慌,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坐回床铺上。
「我只是起身的时候有点晕而已……别这么着急,不然会被其他人发现。」
「……好的。对不起。」
和杜沮丧地垂下头。
「想道谢的时候最好清楚说出口!这样我也会比较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忽然浮现白玲年幼时的脸庞。她说得对。
我豪迈笑道:
「谢谢你这么替我担心。你真是个好女人啊!」
「…………我去拿水过来。」
然而这位有着暗褐发色的姑娘却一反我的预料,气得鼓着脸颊走出帐篷。
是我说错话了吗?
「唉……到了这辈子还是搞不懂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我叹了口气。此时我手里的「白星」闪过一道光芒。
我在做好所有准备后,走入军阵中。
途中能看见敌军的军旗在对岸飘扬,不时能听见他们的喧嚣。
──敌军的斗志高昂得难以置信。
霍李德不是傻子。
他一定也知道今天没有闯过这座桥,就会落入绝境。
他们大概会拼死一搏吧。
我向已个个都是熟面孔的宇家军打招呼,顺道调侃岩子豪时──
「只影大人。」
和杜替我牵来了「绝影」。
我挥动左手道谢,接着轻抚爱马的脖子。
「和杜。」
「全军已经准备就绪。我们今早收到『武德』送来的补给物资,已经重新分配好水、箭矢跟火药了。」
暗褐发的姑娘拿着圆匙和我的爱弓,简单俐落地报告要事。
现在已完全无法想见她早上的慌张模样。我小声地向她提起一件事,避免其他士兵们听见。
「从敌军士气来看,他们今天应该会抱着必死的决心进攻。要是他们不顾一切地反覆突击,我们会因为人数劣势败阵吧。」
「…………」
和杜没有回答,仅仅是用手压着浏海。她拥有优秀的军略之才,想必不用我明说,也能够领略战况。
我没有多加理会,动手调整腰上「白星」与「黑星」的位置后接着说:
「白玲他们应该快到『武德』了。毕竟我们就是以防这种万一,才会仔细调查附近的地势。你要是察觉到已经无法继续阻止敌人渡河,就立刻撤退,不用理会我。」
「我办不到。」
「和杜?」
我第一次听见她话中掺杂怒火,疑惑地看向她的脸。
「身经百战的宇家军队长」将圆匙插进地面,用双手捉住我的衣襟。
「我拒绝!您在『兰阳之战』过后拯救了我──拯救了我们无数次!我们……我们还没报答您的恩情,却要我对您见死不救?」
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各自歇息与准备的士兵们顿时一阵骚动。这也难怪。
和杜不论身处什么样的险境,都能够冷静引领麾下士兵,令他们得以活着撤离战场。
──而这位宇家的大小姐舍弃平时的「面具」,释放内心怒火。
她完全不擦拭流下的泪水,而是用她小小的拳头敲打自己的轻甲胄。
「……少开玩笑了!我没办法这么忘恩负义!我可是『虎牙神将』宇常虎之女,宇虎姬!我以逝世的宇家父母之名发誓,绝对不会抛下您!」
说完,和杜便转身背对我。
我再怎么不懂女人心,也能够明白一件事。
就算我再怎么样想方设法尝试说服她──她也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虽然一个将军或许不该求助属下,但我仍因为束手无策,只好拜托周遭的士兵们想想办法。
「……喂,快帮忙劝劝你们的大小姐啊。」
「是只影大人不好。」「是大哥不好。」「你竟然惹哭了我们大小姐……」「我劝您走夜路时得要多提防一些。」「这个玩弄女人的家伙!」「快来人去和张白玲大人告状啊!」「还有军师大人!」
居然没有人替我说话!
我正感到错愕时,「绝影」也用头轻轻撞了我一下。怎么连你也是啊!
我怀抱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和杜。」「我拒绝。」
看来是完全没有讨论的余地。号角声乘风而来。没时间了。
我看向将战斧扛在肩上,似乎乐在其中的岩子豪。
「那边那个当过盗匪的──」「弄哭女人的家伙最好被马踹死。」
「…………」
我环望四周,发现所有士兵脸上全挂着笑容。
他们明明应该早就从和杜的回答猜出我们在谈什么了。
──……你们这些傻瓜。
我粗鲁地抓乱自己的黑发,叹息说道:
「真受不了……怎么这里每一个人都这么爱寻死啊?」
也不知道我这番话有什么好笑的,起初只听见周遭人的失笑,不久后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和杜用手指拭去泪水,拿起圆匙。她也一样露出笑容。
我点点头,跨上「绝影」并拔出双剑。
「和杜,接下来就交给你指挥了。我们的援兵一定会来!所以你们这些喜欢打仗的傻子可别比我先死啊!」
「没问题。」「遵命!张只影大人!」
敌军也吹起号角,敲响铜锣,开始进攻。
他们似乎打算让大多数人同时渡河。只有老将军和几名骑兵还留在本营。
火枪的巨响与敌我双方的叫吼充斥整个战场,只有敌方早早拔出双剑的霍李德鞑靼将军驾着巨马,跑在尸体早在入夜时收拾好,已空无一物的石桥上。
──双眼当中的斗志非比寻常。
看来他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和我分出胜负。
我用脚命令爱马前进,在几乎是桥中央的地方与霍李德对峙。
他随即释放难以掩藏的杀气,朝我直冲而来。
「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张只影!」
「我才想这么说呢!」
我们互相叫吼,各自以双剑使出戳击、斩击、横砍,并一一化解。
霍李德的体格较为魁梧,所以每一剑的力道也比我更强劲。
我承受不住他的攻势,尝试驾马退开。
但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好应付的敌手。他不碰缰绳,就能巧妙操纵巨马,且攻势一样猛烈。
「你太缠人了吧!」「哼!堂堂『当代皇英峰』怎能这样抱怨啊!」
我们过了数十……不对,至少过了数百招,才终于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我感觉身体异常沉重。
和霍李德以外的敌人交手累积的疲劳,到了现在才将我逼入劣势。
我看见视野一角那群在河中行军的敌军沐浴在箭雨之中,便故作从容地说:
「别替我取奇怪的外号!我是张家的养子──张只影。」
逐步前进的敌军前方忽然出现爆炸,炸飞几面盾牌,也炸出水柱。
那是将火药塞进陶器,再扔向敌人的新武器──「震天雷」。因为数量极少,才一直没有拿出来用。和杜大概是认为现在正是用上它的大好时机。问题在于敌人会不会成功抵御震天雷。
霍李德用力握住双剑的剑柄,力道大得能够听见吱轧声响。他咬紧嘴唇说:
「……我不能让你活命。你太危险了!你会是堂兄夺得天下的祸害。」
「谢谢你这么抬举我。」
我刻意以轻佻语气回答,同时感觉到冷汗流过脸颊。
……显然在玄帝国内拥有崇高地位的武将,竟然会把我视为眼中钉?
敌方武将以右手握着的剑敲断石桥栏杆,嘶吼道:
「所以!我霍李德鞑靼!要在此地拿下你的人头!这一切全是为了让堂兄能够澈底掌握天下!我不能……不能再让你继续迷惑堂兄的心!你若听不懂,我就再多说几遍!堂兄只需要我一个『皇英峰』!」
他的气势比先前更加慑人。
对阿岱极为盲从的「狼」乘着风,对我使出毫不间断的斩击。
这道神速攻势说好听点是变化莫测,实为只是单靠蛮力,且不顾后果。
我勉强挡下攻击,却不是每一剑都成功躲过,使得我的脸颊与手臂被划出无数细痕。伤口溅出鲜血。
我不顾疼痛,以「黑星」大幅架开他的剑,以「白星」逼他后退。
「你少含血喷人了!我甚至没和阿岱说过半句话!」
「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能让你和堂兄见面!」
──犹如哀号的金属声响。
我将双剑交错,勉强挡下霍李德高举过头再猛力挥下的一剑,却逐渐承受不住他的力气。霍李德双眼满是血丝,继续加强力道。
「你、你的蛮力也太夸张了吧!」
我忽然察觉不对。
一是我听见好几匹马的马蹄声,二是──我感受到前世今生从没失准过的不祥预感。
我使尽浑身力气,架开霍李德的双剑──
「放箭!!!!!」
出现在霍李德身后的老将军贝璃顾一声令下──
骑兵们便接连以手上的小型弩弓朝我射出接连不断的箭雨。竟然可以连射?
我立刻挥舞双剑,打下飞来的金属箭矢。好快!
──左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唔!可恶!」
我尝试侧身闪躲飞箭,最后反而因此落马。
我勉强避免狠狠摔痛要害,但插进左上臂的弩箭仍然使我渐渐难以握紧手中剑。
不能现在把箭拔出来。要是拔出来之后血流不止,我就必死无疑了。
我咬牙忍住疼痛,举起双剑。
弩本来是种威力比弓更强,却无法连续发射的武器──看来他们拿的是改良过的新型弩弓。
面前的霍李德因为单挑遭到打断,气得对老将军大声怒吼。
「贝璃顾!!!!!」「少爷!别忘了您身在战场!」
……我太大意了。
这位老将军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霍李德这个「诱饵」牵制我,再趁隙偷袭。
难怪阿岱会让这位老将军随侍在鞑靼家的武将身边。
左手臂的鲜血逐渐染红我的军袍。
我军虽然奋力抵御,却也开始抵挡不住敌军奋不顾身的猛烈攻势。
霍李德喘了几口气,以眼神命令贝璃顾等人退下,随后甩下双剑上的血。
「你左手伤成这样,想必也挥不了剑了。」
「…………」
血流到我握在左手的「白星」上。唉,回去又得挨她的骂了。
──此时,我听见后头山丘方向传来微弱声响。不是和杜他们。这会是什么声音?
霍李德没有停下马,不断向我走近。
「结束一切吧,张只影!……抱歉没能光明正大地赢你。」
「哼!你以为是你赢了吗?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我不只握紧「黑星」,也奋力握起「白星」。我不能死。
我和白玲说好要活着回去──突然清楚想起白玲小时候在那片雪原上哭哭啼啼对我说出的一番话。
「你不可以死!和我一起活下去,好吗?」
──……对。我竟然忘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张家大宅,是在那片化作血海的雪原。
她竟然对我──对「杀光了所有盗匪」的我说出那种话。
难怪我老是无法忤逆她。
「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我突然笑出声,使得霍李德毛骨悚然地看着我。
──刚才的声音变大声了。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跟人做过一个约定。霍李德鞑靼,很抱歉,我可不能乖乖受死。」
「我欣赏你死到临头还毫不畏惧的胆量!就让你死得痛快点──嗯?」
敌军前锋终于成功渡河,却有一人忽然被从旁飞来的箭矢射倒在地。
「唔!」
数名敌军震惊得停下步伐,指向东方山丘。
那里可见一面巨大军旗随风飘扬。
──「张」。
庭破率领的骑兵在一道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响起过后,一同跑下山丘。
「唔!」
从无法想像的方向受到奇袭,使得敌军先锋连忙改变阵形,但和杜他们抢先重振旗鼓,迅速从侧面瓦解敌阵。
我清楚看见在山丘上指挥军队的,正是那位金发绿眼的姑娘。
「竟然是张、张家军?他们怎么赶来的──不可能这么快啊!」
霍李德惊慌失措,原本占了上风的敌军也顿失气势。
我瞥了有着银发蓝眼,正骑着白马直冲而来的姑娘一眼,不禁扬起嘴角。
接着对年轻的玄国武将笑道:
「抱歉──看来是撑下来的我们赢了!」
「混、混帐东西──!」
霍李德一脸气愤地鞭策巨马,显然唯独不愿留我活口。
忽然间,一匹迅如疾风的白马介入我们之间。
「白玲!」
「只影!」
我将「白星」扔给驾着白马的姑娘。
我们默契十足地左右夹攻霍李德。
「「喝啊啊啊啊啊啊!!!!!」」「唔!开什么玩笑!」
两把「天剑」同时砍向霍李德那对想必是由打铁名匠打造的双剑,将其一刀两断!
两截剑身飞向一旁,插进石桥之中。
霍李德睁大双眼,直瞪着在面前护着我的白玲。
「招致灾祸的银发蓝眼……原来如此,你就是张家的──唔!」
他或许是大意了。说来讽刺,霍李德和我一样左手臂中箭,因而落马。
「只影大人!」
和杜拿着我的爱弓,骑着马赶来。士兵们也迅速聚集于此。
──若能趁现在杀死玄国的皇族,必定会为这场仗带来不小的影响。
霍李德咧着嘴,举起右手的断剑。
「且慢!」
贝璃顾立刻冲上前护主,同时有近百名骑兵围住霍李德,成为保护他的「盾牌」。
老将军粗鲁抛下弩弓,下马拔出腰上的剑,并就这么背对着霍李德出言劝告。
「少爷,请您快逃。这场仗是我们输了。您快骑上我的马吧。」
「贝璃顾!你说这什么话!我们不尽快杀死张只影和张家千金……杀死手持『天剑』的他们,他们总有一天会危及堂兄的性命!走开!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
不愿承认败北的猛将被属下们强拉上马时不断抵抗。
随后,老将军竟转身背对我们,面向霍李德。
我们实在无法对他充满可敬气概的背影下手。
即使年事已高,这匹「狼」依旧没有遗忘自己应该为守护谁而战。他高声喝斥:
「你这个蠢蛋!!!!!现在是走为上策!霍李德鞑靼!……少爷,请您承认此次失败是您的不成熟招致,并借此成长为真正的『狼』。」
「──唔!」
霍李德身体大力一颤,接着以充满杀气的眼神直瞪着我和白玲──并跨上马,扔下双剑。
「好!我听你的!贝璃顾……我们之后一定要再会合!」
他如此喊完,便骑马开始撤退。
「唔!追、追击!」「别放过他!!!!」
和杜与庭破在回过神后下令追击,宇家军和张家军的骑兵精锐随即跑过我们前方,前去追赶霍李德。
贝璃顾凝视着霍李德奋力驾马离去的背影,不久后才回头面向我们。
「让两位久等了。那么──我们来一较高下吧。」
我和已经下马的白玲十分犹豫是否该拿起「黑星」和「白星」与他对峙。
这场仗胜负已定。
我无法肯定受伤的霍李德是否能逃过追击,但他要走过「千崖谷」,或许是难如登天。
我从这位不惜舍身护主,让主子能够逃过一劫的老将军身上看见已不在人世的礼严的影子。我摇摇头:
「……老伯,我劝你还是别想不开了。凭你是赢不了我们的。」
「这么说就不对了。你不也受伤了吗?」
他豪迈地哈哈大笑──并在转瞬间神情一变。
「胜负无绝对!除非你是『皇不败』投胎转世──吾乃玄帝国第一武将霍李德鞑靼之臣下,贝璃顾。」
既然他已经自报名号,身为张泰岚子女的我们就得向他表示敬意。
我走到白玲右手边,报上姓名。
「张只影。」「张白玲。」
「「「来吧!」」」
我们踏步飞奔──挥出一剑。
利刃划破了我和白玲的衣袖。神速无比的二连击!
神乎其技的老将军将剑纳入剑鞘。
「……果真……了得……」
带着和善的表情,贝璃顾趴倒在石桥上。
我们身后的士兵们没有大声欢呼,而是双手合十,为这位光荣战死的敌方老将致敬……这位老伯的确教人敬佩。
我看见在山丘上指挥全军的瑠璃正骑马前来我们这里──
「呼……」
接着便拄着「黑星」,直接瘫坐在地。
忍着左手那阵刚才刻意不去理会的剧痛,抬头向白玲道谢。
「幸好有你在,谢谢你。我真的老是受你帮助──……奇怪?」
「只影!!!!!」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白玲眼泛泪光,急忙搀扶差点摔倒的我。
啊……我的军袍都被血弄脏了。怎么会连这种情况都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无法睁开眼,昏昏沉沉地微笑道:
「……我……可是有乖乖遵守约定喔。不晓得要是我死了,雪姬会不会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一样哭哭啼啼的……」
「你别说话了!快来人!我需要人手!!!!!」
──醒来以后,大概又要等着挨骂了吧。
我听着白玲的哀号,坠入深沉的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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