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假情侣,真约会。-章节
我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隶属于高东大学足球社的我──槙岛佑太郎,参加了人生中第二次的联谊。
我在那里偶遇了现以创作歌手身分活动的前超人气偶像──MIZUKI,也就是水城月乃。
在联谊上偶遇艺人不是什么常见的事,但那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
我不仅认识前顶尖偶像兼国宝级美少女──绮罗星绚音,与她的相遇也同样是在联谊的时候。
看来我出生在「只要参加联谊就会遭遇偶像」的星球上呢……不对,我可不记得自己出生在那种星球啊。
直到最近,我都还只是个足球痴。在这一个月内,我却不小心认识两名前顶尖偶像……这究竟是偶然?必然?还是命运呢?
无论如何,现在先整理整理眼下的状况吧。
判定水城学姊就是MIZUKI后,我跟她一起溜出联谊会场。为了避免她的身分曝光,我谨慎地走在夜晚的大马路上。这时,那位水城学姊突然提出一项莫名其妙的要求。
那个要求是──为了MIZUKI的歌曲创作,希望我让她观摩「我和女朋友约会的情境」。水城学姊在联谊上把我从一个可怕的女人手中救下,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她。
「槙岛同学,等你决定好下次的约会行程就打这支电话。可以的话希望是这周内。如果我刚好没接到,希望你能在语音信箱留下约会的日期跟地点。我会非常感激。」
「好……」
「那么槙岛同学,我等你的联络。」
我跟水城学姊在附近的地铁站道别。
跟女朋友约会……话说我根本没有女朋友啊!
「唉……我到底在干嘛啊?」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没错,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一定是因为撒了那种谎,我遭到报应了。
来到举办联谊的餐馆后,我在厕所被一个可怕的女人袭击,水城学姊救了我。作为答谢,水城学姊要我跟她约会。
对方是一名黑发美少女。一般人都会二话不说地点头同意吧。
可是她是货真价实的艺人。如果被周刊当成八卦题材写些有的没的,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深怕那种状况发生的我找了个借口拒绝她的请托──宣称自己有女朋友。
这导致水城学姊开口要求想观摩我跟女朋友的约会。所以「让她观摩自己的约会」成了我报答她伸出援手的谢礼。
竟然要跟不存在的女朋友约会,事情已经乱七八糟了啦。
讲真的……到底该怎么办?
从车站走回公寓的路上,我一面吹着夜风,一面烦恼。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干脆去找阿崎商量,随便交一个女朋友?
不行……如果真的那么做,我就会变成像阿崎那样「跟不爱的人做爱做的事」的家伙。根本是渣男啊!
我绝对不要变成第二个阿崎。
那要老实地跟水城学姊道歉吗?
就算道歉了,最后一定会变成要跟水城学姊约会吧……
「发展到这一步……只能赌一把了吗?」
本来不想做这种事,但我现在得使出杀手锏。
我掏出手机,点开lime。
只能请人假装当我女朋友了。
请我现在最信任的那位。
我只能拜托她了。
「拜托……帮帮我吧,佐佐木。」
☆☆
洗完澡,我换上一身淡粉色的薄睡衣走进起居室。打开房间的窗户,想让暖呼呼的身体稍微降温。
凉风吹了进来,一只蝴蝶乘着夜风进入室内,正翩翩起舞。
「小蝴蝶都不飞出去呢。」
这种蝴蝶是小型的凤蝶。
它的身形娇小可爱,翅膀却非常华丽。让我不禁看呆了。
槙岛那家伙!人家难得主动分享日常点滴,传一张翅膀漂亮的蝴蝶给他看。竟然敢已读不回?
下次见面,姊姊我一定要好好念他一顿。
「好了,小蝴蝶,你快出去吧。」
蝴蝶停在窗锁上,任凭晚风拂过翅膀。
这个景色别具风雅,好像能一直看下去。真是不可思议。
这孩子……感觉有点像从前的我呢。
独自踏入陌生的世界,不顾一切地飞舞……
这孩子的舞蹈很华丽……那我呢……
敞开的窗户外,一阵强劲的夜风吹来。蝴蝶乘着风飞出室内。
「……小蝴蝶呀,你不要再飞进这么狭小的世界喽。」
你不能用跟我一样的方式……迎来终结喔。
目送蝴蝶离去后,放在睡衣口袋的手机传出铃声。
咦?这个铃声……是槙岛!
我被突然打来的电话吓了一跳。稍微清了声喉咙,做过几次发声练习后,我才接起电话。
「槙、槙岛?」
『佐佐木……你现在有空吗?』
或许因为在夜晚,槙岛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稳重。
「怎、怎么了?真难得呢。最近没跟我说到话让你感到寂寞了吗~?」
『…………』
我只是想稍微捉弄他,槙岛却默不作声。
这、这该不会是不能乱调侃的事吧……?
「槙、槙岛?」
我担心地叫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槙岛终于说话了。
『那个……你周末有空吗?』
「周末?嗯~没什么要紧事……啊,你难道想跟我约会?」
『……嗯,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咦……?」
(插图003)
本来只是开个玩笑,结果他的回答很认真。
「你真的在约我?」
『不行吗?』
槙、槙岛他主动提约会?
他终于……开始「娇」了吗……!(注:傲娇的「娇」这个阶段,放下心防开始撒娇的意思)。
呵呵,不管怎么说,槙岛其实很想我嘛~
「当然可以呀,一起出门吧。」
『真的吗!那、那么!约这个星期六可以吗!』
槙岛那家伙竟然这么兴奋。就那么想跟我约会吗?
「好啊,这个星期六对吗?」
『喔、喔喔!好耶……!』
居然因为成功约到我就高兴成那样。
很难想像平常的槙岛会这样子……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吧?
明明平时都把我当成小孩子,现在竟然开心得欢天喜地……哎呀,真是孩子气呢。
那之后,我在电话挂断前都一直露出傻笑。
☆☆
约会当天。
我套上从阿崎那「借」来的外套走出公寓,前去车站跟佐佐木会合。
我要跟佐佐木……约会啊。去国立竞技场看足球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呢。
但那时的状况跟今天不一样。
首先,我不能让水城学姊知道「我们其实没有在交往」,而且也不能让佐佐木知道水城学姊的事。
我今天必须一边约会一边留意这两件事。
一直想着这些事,让我变得比足球赛时更紧张了。
冷静冷静……只要保持平常心,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存心隐瞒绝对会自掘坟墓。
「加油啊……!」
自我激励的同时,我也抵达了约好的车站。
话说回来,水城学姊说她会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我们。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定下约会的隔天,我有通知水城学姊当天的日期跟流程。而她说「要是打扰我们约会就没意义了,所以会待在一段距离外」。
这样也好,我猜佐佐木跟水城学姊之间恐怕存在某些恩怨,不能让她们两个碰面。能保持距离真是帮了大忙。
而且那两个人都会变装,就算不小心遇到也不会认出对方……大概吧。
我不需要过分谨慎,只要跟平常一样轻松地跟佐佐木约会就好。
「让你久等啦。」
如此东想西想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方用那只纤纤玉手扯了一下我的衣服。
「早安呀,因为太想跟我约会而大半夜打电话过来的槙岛弟弟~」
佐、佐佐木……
她跟平常一样戴着伪装用的黑色口罩,身穿露肩的灰色平口运动衫,搭配黑色牛仔短裙。
佐佐木从一早就心情极佳。她看到我便一阵戏弄。
然而,这副稀松平常的光景让我放心了。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没……没事啦。」
不行不行。今天的佐佐木在我心里的定位是「女朋友」。
如果因为平时的光景而松懈下来,她不是女朋友的事马上就会曝光。
毕竟水城学姊就在某处看着,我必须做出一些像情侣的互动。
「那个,佐……佐佐木。」
「怎么啦?」
我朝佐佐木伸出右手。因为实在太羞耻了,不敢跟她对上视线。
「今天你……要不要跟我牵手?」
「呃……?你刚刚……说什么?」
「就、就是啊!你要不要……跟我牵手……」
听我突然这么说,佐佐木「啊?」地发出有失气质的惊呼,然后瞪大眼睛。
「呃……你想跟我,牵手喔?」
佐佐木看着我的手问道。
也是啦,突然被这样问,一般都会吓到吧……
做出如此提议是因为我有使命在身,必须做点情侣间会做的事。果然不行吗……
「刚、刚刚是在开玩笑啦。就像你常常捉弄我,我也有点想捉弄你看看……咦!」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把手收回去。这时,佐佐木彷佛要阻止似的握住我的手。
「槙……槙岛。」
「怎、怎么了?」
「牵手还是有点难为情,所以……可能不行。」
「那、那个,所以我说刚刚的是开玩笑啦!」
「可是……牵小拇指的话就没关系。」
「小拇指?」
佐佐木轻轻地用左手将我的小拇指温柔包覆住。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小拇指传了过来……咦?
啊?????
「你、到底在……!」
佐佐木用左手握住我右手的小拇指,开心地咧嘴一笑。
「……诶嘿嘿。」
「你在傻笑什么啦!」
「没什么~为了防止槙岛走丢,我今天会牵着你的小拇指喔。」
佐佐木好像很满意,她笑嘻嘻地拉住我。
「唉,我们快走吧。」
佐佐木总是我行我素,喜怒哀乐也跟小孩子一样分明。
不晓得事情原委,一如往常地露出天真笑容。看着那样的她,我开始觉得因为假扮情侣一事兀自烦恼的自己简直就像傻瓜。
再继续顾虑水城学姊、满脑子都是「如何假扮情侣」之类的多余念头只会让佐佐木困扰。
……决定了,我也要保持平常心。
☆☆
星期六早上十点,高东大学车站前。
我人在车站旁的脚踏车停车场,跨坐在脚踏车上认真观察。
「槙岛同学……有来呢。」
他的说辞很可疑,不免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我甚至觉得他肯定会跟我断绝联络……没想到真的有女朋友呢。
虽然还半信半疑,但我有请假来一趟真是太好了。
槙岛同学在车站等着,有个戴口罩的女生靠近他。后来两人牵着手步行离开。我掏出笔记本与铅笔,保持距离尾随在后。
能够仔细观察情侣约会的机会并不常见。
朋友们都没有这种恋爱故事,而且我就读女子大学,要自己去交男朋友也得煞费苦心。
所以我才会临时报名联谊,想找个愿意跟我约会的男生……最后成功说服一位有女朋友的男生,让我观察他约会的情况,结果还算不错吧。
如果没有获得许可,我就只是个可疑的跟踪狂。真是帮大忙了。
开始约会后,两人接连光顾了几间咖啡厅,接着到美妆店物色小饰品、挑选发箍。
无论是在咖啡厅里或移动中途,那两位都不曾停止交谈。
他们一直在聊天,并以相当亲密的距离走在路上。
话说,牵小拇指是什么意思?是那两人特有的仪式吗?
他们之间有一股令人难以接近的独特氛围。
已经交往很久了吗……?
与其说是女朋友特别爱撒娇,不如说是槙岛同学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了距离吧。他也用习以为常的态度和她相处。
想必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了吧。
他们看起来很登对,大概总有一天……嗯?但是好奇怪喔。
愈是观察那两个人打情骂俏,我就愈在意某个问题。
槙岛同学明明有一个那么黏人的女朋友,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联谊?
看得出来,如果知道自己的男朋友跑去参加联谊,那个女生一定会很难过。更何况,我不认为槙岛同学会满不在乎地做出那种事。
他可是以「有女朋友」为由拒绝了我的邀约。
矛盾的点实在太多了。比起约会,我反而更在意他个人的事情。之后再向他本人求证吧。
我单手拿着咖啡,从两人正在购物的美妆店对面的咖啡厅观察他们。
他们似乎决定好款式了。买下它以后,槙岛同学将发箍戴到女朋友头上,两人一起走出店铺。
话说,他的女朋友还真可爱。
槙岛同学说女朋友有很严重的花粉症。如果摘下口罩,对方一定是很可爱的女生。
为了避免身分曝光,像我这样的艺人通常会尽可能配戴口罩。但如果是一般人,跟男朋友约会时至少应该摘下来吧。
明明是难得的约会却没办法让男朋友看见自己的整张脸,还真是辛苦。
我真心觉得她很可怜……
感到怜惜的同时,我也在笔记本中写下自己对此时的她的想法。
『其实不想遮掩却只能隐藏。那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呵呵,这或许能成为一部分的歌词呢。
看见两人走出店铺,我也喝光咖啡赶紧去结帐,然后离开咖啡厅。
我与两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走在大街上,同时留意不让自己的身分曝光。
从后方看着槙岛同学和他女友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的视线从刚才便一直飘向那个女生──她的仪态……似乎有点像「那个人」。
他的女朋友总是抬头挺胸,浏海乱了也能即时察觉并妥善整理。走路的时候,如果发现能充当镜子的东西,她就会立刻用它确认仪容。
男朋友没有看向自己的时候,一般的女孩子通常会松懈下来。但那个女生一直维持自己的仪态。
她还真厉害啊,如此无懈可击。
简直就像时刻留意镜头的艺人……
话说回来,那位女朋友也留着中短发。穿着厚底鞋让她增高一点,可是正好跟「那个人」一样……
对方戴着口罩,我看不到脸也无法断定。可是她真的跟「那个人」很相似。
「不可能……吧。」
有传言说「那个人」已经飞到国外了。
据说是为了追心上人才前往国外。
为了男人而特地出国,我完全无法想像这种事。
但如果消息属实,她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她也不可能特地回到有粉丝在的日本。
没错,她不可能……回来。
这时,我脑中闪过她那张宛如太阳般灿烂的笑脸。
因为有她,Genesistars才……我才能够红起来。
她绽放的光辉将赋予全体团员「影子」,会突显我们大家的存在。
因为有光芒,影子才得以存在。
同时,因为有太阳,月亮才得以存在……明明是这样的。
『──不要。我才不想变成像MIZUKI小姐那样的叛徒。』
那道声音在脑中回荡。
我只是提示了一条能够让两个人共生的道路……可是她不屑一顾。
所以──她死了。
尽管拥有绝对的地位与人气,却被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结果,她失去了一切,死了。
活下来的我与死去的她。
究竟谁才是对的……?
☆☆
我与佐佐木顺道去了一趟大学附近新开的美妆店,买了佐佐木的新发箍后离开店铺。
球赛约会以后,佐佐木好像一直没有能用的发箍,所以我陪她去买一只新的。
「谢谢你买发箍给我。」
「因为你之前把发箍送给那个小粉丝了,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佐佐木开心地把刚买的发箍戴到头上。
她本人似乎想挑一个跟之前颜色不同的发箍,所以选了一只有如万里无云的蓝天般清澈的水蓝色发箍。
它让佐佐木开朗(烦人)的形象多了一分稳重,我觉得是很好的选择。
「姑且提醒你一下,不要把这个也送人哦。」
「才不会!我会珍惜一辈子的。」
佐佐木高兴地摸着发箍。
说什么一辈子……你最好真的用那个心态去珍惜它,那毕竟贵得离谱啊。
我惦记着口袋里那个变轻的钱包,一边盯着佐佐木的发箍。
「啊,记得写上名字喔。弄丢就麻烦了。」
「啊?不要把我当小孩!都几岁了,我才不会弄丢呢!」
「……这是在立flag吗? 」
「才不是!」
佐佐木以她自豪的握力试图将我那根小拇指握烂。
「痛痛痛痛!对、对不起啦!是我不好,拜托你放过小拇指!」
在我的哀求下,佐佐木终于解放了我的手指。
这家伙的手劲到底有多大啊?
佐佐木变回温柔的握法,继续牵着我的小拇指前进。
「下次再把我当小孩耍就不只这样喽。」
「比、比如?」
「……之前留宿时,我偷拍了槙岛你的睡脸。要不要把那张照片给蓝原同学看啊~」
佐佐木晃了几下她存在手机里的「我的睡脸照」。
「为什么要拍那种东西啦!」
「因为我想抓住你的把柄呀。」
「给我立刻删掉!」
「才不要咧。」
「你这家伙……」
长得那么可爱,结果做出来的事不就是个偷拍狂吗!
……怎么能让她继续占上风?
「如、如果你不肯删掉,我也会把你的睡脸照散播出去哦。」
先试着虚张声势。
怎样啊佐佐木,这下我就能让你删掉照片了……
「槙岛,说谎可不是好事喔。你又没有那种东西。」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啦?」
「因为趁你睡觉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手……」
佐佐木说到一半突然别开视线,陷入沉默。
「嗯?你的话还没说完吧?」
「没、没事!比起那个,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还想再吃一家松饼呢。」
「你这家伙……今天已经去过五家店了,还要再吃松饼喔?」
「我想去和风咖啡厅吃抹茶布蕾松饼。」
这次是抹茶松饼……
今天说好要到处逛咖啡厅,直到佐佐木满意为止。可是多亏了她,我一直在吃甜食。
我被迫吃了好多松饼,鲜奶油也吃到腻了。佐佐木却一脸若无其事。
女、女孩子的胃好强喔。
☆☆
约会开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槙岛同学与他的女朋友接下来要前往……和风咖啡厅。
又是咖啡厅吗!那两个人已经造访五间咖啡厅了,还打算再去一间吗……?
就算不清楚何为普通的约会,我也知道他们那样太奇怪了。
不管怎么说,从刚才就一直跑咖啡厅也太夸张了……
槙岛同学是运动员所以另当别论,但他女朋友的胃袋究竟是什么构造……
「没办法……我只能去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跟去今天的第六间咖啡厅。
为了作曲,我想亲眼目睹那两人用餐的样子。但刚刚为止的五间店都是有包厢的咖啡厅,我还没看到他们俩吃东西的画面。
从咖啡厅的窗子确认两人进入店内并被带到包厢座位后,我才跟着入店。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是的。」
「那么包厢请往这边。」
身着和服的店员为我带位的包厢,凑巧就在槙岛同学他们的斜后方。
「请参考菜单。」
那两个人在路上都那么卿卿我我了,到店里还要去包厢吗?
他们该不会都在包厢里面进行一些不可描述的行为吧……?
槙岛同学会不会一直在假装纯情,其实是个花花公子呢……?
「请问您要点餐了吗?」
「奶昔就好。」
我瞄了一眼菜餐,然后点了目光所及的奶昔。
「好的。」
穿和服的女店员走出包厢,我终于能一个人待着了。
我还是第一次连续光顾那么多间咖啡厅。可是既然都得到允许了,那对情侣的约会行程,我绝对会奉陪到底。
过了几分钟,刚才的店员推着小餐车,将松饼送进槙岛同学他们的包厢。
……松饼。
看到松饼,我都会想起「那个人」的事。
那是我还待在Genesistars时的事。我们在为下个月即将举行的初次巨蛋公演做准备。
身为队长的我创造了一些机会,试图跟Genesistars的每个成员聊聊天。
绮罗星绚音带我去都内住宅区的某家小咖啡厅。
她看着那间店的厚松饼,眼神闪闪发光。
当时的她以在舞台上不曾展现的,宛如孩子撒娇般的声音──
「哇~咿!是布蕾松饼耶!」
没错没错,她就是用这样开心的语气……咦?
我望向走廊。
在店内的杂音中,我一瞬间听见了那个甜甜的嗓音。
刚才的是……从我的记忆中冒出来的……幻听吗……?
「您的奶昔……小姐……!」
我打了个寒颤,冷汗自脸颊流了下来。
「小姐,您还好吗?如果身体状况不好──」
「……能让我看看菜单吗?」
「咦?好、好的。」
我从一脸不安的店员手中接下菜单,看到最上排的某个品项。
「抹茶……布蕾松饼。」
「小姐?」
我刚才听到的声音……难不成真的是绮罗星绚音……?
「斜前方的客人……点了布蕾松饼吗?」
「那、那个有关个人隐私,没办法告诉您……」
「那你再送一份布蕾松饼到那个包厢,帐单算我头上。」
「好、好的。我知道了。」
店员一脸愕然地走出包厢。
「该不会……真的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打算去见她,也认为我们不可能再见了。
但那个女生的外表也好,他们拘泥于包厢的理由也罢。按照我现在的想像,是她的机率相当高。
过了一会儿,送松饼的小餐车停在斜前方的包厢前。
我假装想去洗手间而来到走廊,然后在该包厢的前面侧耳倾听。
「那个,我们没有点两份。」
「哎呀呀?槙岛你明明一直说不想吃甜食,这不是也想吃了吗~」
「都说我没点了嘛!」
这个声音是……
先前,我虽然觉得似曾相识却没有证据……可是──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包厢。
这时,店员拿着新的帐单进来。
「这是刚才餐点的明细……如果您跟那边的客人认识,要不要移动到那──」
「不用了……只是从前的朋友。」
☆☆
消化不良又劳心费神的一天结束了。我送佐佐木去车站。
「今天谢谢你啦,槙岛。我很开心喔,松饼很好吃!」
「这样啊。有约你真是太好了。」
虽然回顾今天一整天,我几乎只想得起松饼。
「再见啦~」
「喔,拜拜,佐佐木。」
与佐佐木在车站告别后,我想说终于可以回家了。但这时……有电话打来了。
这个号码……是水城学姊啊。
「你好,我是槙岛。」
『我在前面的广场……在时钟前的长椅等你。』
「我知道了……作曲进展如何?能当成参考吗?」
『比起那种事,我有别的话想跟你谈。』
水城学姊说完便挂掉电话。
什么叫「比起那种事」……为了歌曲,我都让你观摩我们约会了耶。
而且听她的口吻好像在生气,看来……我跟佐佐木没在交往的事可能被发现了。
像水城学姊那种独具慧眼的人,或许有办法识破这点小事吧。
我做好被骂的觉悟前往附近的广场,然后坐在时钟前的长椅上。
过了一会儿,某个人靠近这张三人座的长椅,与我隔了一个位置默默坐下。
这个香水的味道……是水城学姊。
「辛、辛苦了,水城学姊。」
我们都没有看向对方,就那样直视前方开始对话。
「你骗了我吗?」
水城学姊直接切入正题。那个声音比平常更冷淡。
我的背脊瞬间窜过一股寒意。
果然被发现了啊。
说到底,我今天都用平常的态度跟佐佐木约会,完全没有展现出情侣的氛围。
没想到会因为这样就轻易露馅。
「对、对不起。」
在这片晚霞下,我向水城学姊深深地低头。
事已至此,我只能诚实道歉了。
「我说谎了。」
「是啊……但我觉得比起『谎言』,不如说你『有所隐瞒』。」
「隐瞒?」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水城学姊拿开太阳眼镜,用眼神诉说自己的愤怒。
这下必须全盘托出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决定说出真心话。
「……因、因为我很害怕。」
「害怕?」
「如果跟水城学姊约会,我怕会被周刊报导出来,因此失去全部……失去足球。这件事让我很害怕!」
听我吐出真心话,水城学姊不知为何开始颤抖。
难道她……气到发抖了吗?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道歉。但如果真的害怕周刊媒体,你们最好立刻分手。我反倒想问,你们为什么不分手?」
「咦……?」
她说「最好分手」?
我们没在交往的事不是已经曝光了?她怎么还劝我们分手?什么意思啊?
「明明对跟我待在一起有所戒备,为什么又跟她交往?你说的话跟做的事相互矛盾了。」
水城学姊在说什么?
她说的「矛盾」又是指哪方面的事?
「呃……所以说我们没在交往。那都是骗人的。」
「骗人的……?你们没在交往?怎么回事?」
「什么?」
话题不在一个频率上,双方都很困惑。
好奇怪喔。水城学姊不是看破我和佐佐木没在交往了吗?
「你从刚才就说自己在说谎……那到底是指哪件事?」
「我说的是我和她没有在交往啊。我们是几周前认识的。」
「什……什么!那样叫做没在交往吗!还是几周前认识的!」
水城学姊睁大眼睛,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诧异。从那冷峻的容貌很难想像她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们都牵手了耶?」
「严格说来,那是牵小拇指。」
「你们一直在聊天耶?」
「因为那家伙话很多啊。」
「都那样了还没在交往?」
「是的。」
水城学姊皱起眉尖,双手抱头。
「……是、是我的感受能力有问题吗?」
「那个,水城学姊想说的『事情』,不是指我谎称自己有女朋友的事吗?」
「不是……」
水城学姊面向我,眯起眼睛这么说:
「我想说的是跟她有关的事。」
跟她有关的事……佐佐木吗?
「那个女生……是绮罗星绚音,对不对?」
空气瞬间冻结了。
(插图004)
曝光了。这是我最害怕的状况。
佐佐木就是绮罗星绚音。我不想让水城学姊知道这个事实。
「你、你已经注意到了吗!」
「起初我只是觉得她们很像。但我们毕竟是曾共事两年的伙伴……不可能认不出来啊。」
水城学姊眺望远方,彷佛在回首过去的荣光。
她说的……有道理。
水城学姊是队长,而佐佐木是C位。
共筑时代的这两人不可能认不出对方啊。
「如果你想要继续踢足球……想要继续过普通的人生,我姑且给出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绮罗星绚音已经死了,但一定有人会赞扬死后的人物。就算死了,绮罗星绚音的传说也不会消失。换句话说,一定有人在追她的绯闻,而那种行为不会结束。」
「你的意思是佐佐木一辈子都会被人尾随?」
「当然。绮罗星绚音引退后澈底销声匿迹。如果这时出现她的情报……毫无疑问地会登上各家报纸的头版。而且也有很多人希望她能转战演员,或是回归萤光幕前。」
「那种事太奇怪了吧!那家伙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
「一点也不奇怪。她拥有的莫大人气是牺牲私生活换来的。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可能回归普通的生活了。」
诚如水城学姊所说,佐佐木无论去哪里都必须遮掩面容。
无论是在大学还是外出时,她总是挂着口罩、戴着眼镜。那家伙明明那么爱讲话,在人多的地方却只能保持沉默。
或许佐佐木她连自由生活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是绮罗星绚音的粉丝吗?能跟自己喜欢的偶像相遇真幸运呢。」
「我不是。」
「……如果不是,你就没有非她不可的理由吧?继续跟绮罗星绚音扯上关系太危险了。」
「危险?水城学姊是要我立刻跟那家伙断绝往来吗?」
「就是这个意思。从演艺圈引退的她注定只能孤军奋战……她自己应该也清楚并做好觉悟了。可是她现在……正依赖着你的温柔与善意。」
「不对!佐佐木她──」
「想跟她继续往来,像你这样的普通人就得背负同样的命运。你已经充分理解那有多沉重了吗?」
「沉重……?」
「假如你们的关系与个人资讯被公开,你势必会遭受抨击。我不是在吓唬你,这是发自内心的警告。」
我当然理解水城学姊的意思。
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公诸于世,即便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也会个资外泄吧。
届时,我将面临来自绮罗星粉丝的诽谤中伤。那也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但因为在意那点事情就跟佐佐木断绝往来,未免……
「……说起来,如果佐佐木没有跟你吵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水城学姊难道不该负起任何责任吗!」
「……不需要。」
水城学姊的语气冰冷,不容质疑。
「我喜欢她,所以给了她能够存活的道路。但是她……比起自己的人生,反而选择了男人。这就是真相。」
「男、男人?谁啊?」
「我不知道是哪里的谁。但她说过『比起单飞,我还不如从演艺圈引退』,还说她这次不要站在被加油的一方,要成为帮人加油的脚色。」
从被加油的一方变成帮人加油的脚色……?
「团员之间都在谣传她有那个男人的照片。我还听说她引退后也为了那个男人飞去国外……」
「该不会是佐佐木之前说的──」
我想起前阵子佐佐木住在我家时的事。
我们不知为何开始了恋爱话题,佐佐木当时有提起自己的初恋。
也就是说,她是为了当时提过的那个初恋对象而引退……?
「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是的……但这是我跟佐佐木独处时的谈话,不能告诉水城学姊。」
「是吗?算了,反正我跟她绝交了……一点兴趣也没有。」
佐佐木说自己高中时,因为一次出外景的机会遇到初恋对象。而她正是为了寻找那个人才来到东京。
如果她现役时期就拿着的那张照片,正是那个人……
「刚才你说曾经流传照片相关的传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应该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么换算年龄应该是在佐佐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为什么你要问这件事?我已经给过忠告了吧?不要再跟她──」
「佐佐木现在应该还在找那个男人。」
「……什么?」
「就像水城学姊说的,佐佐木引退以后也过得很辛苦。但是那太不合理了。明明当上了为大家带来希望与勇气的偶像,自己却不能获得幸福……果然太奇怪了。所以我想找出那个男人……我希望佐佐木能获得幸福。」
「……你真的很温柔呢。如果当时的我也跟你一样温柔,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水城学姊将太阳眼镜戴了回去。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还是骗了我对吧?」
「那、那是──」
被点出这点,我就无话可说了。
谈及佐佐木的话题,我还以为顺利蒙混过去了。但自己欺骗水城学姊的事实没有改变。
「唉……是没错啦。」
我带着苦涩的表情答道。
这时,水城学姊以锐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缓缓自长椅上站起来。
她……生气了吗?
「不会说谎的人,今后会很辛苦。虽然大人常教小孩『不可以说谎』、『小时爱说谎,长大当小偷』,可是出社会后,往往是擅长说谎的人才会成功呢。」
「我、我觉得没有那种事。」
「那你看看现在的日本,那些以诚实为卖点的政治家各个风波不断,有名的企业都会一派泰然地隐瞒公司内部的纠葛。社会上的成功人士都是骗子。」
被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呢……
「偶像也是一样。他们把纯洁当成卖点,背后与人热恋的新闻却从不间断。大家都在投机取巧地欺骗粉丝。」
「要、要说欺骗也太……」
「你听过绚音的初恋故事,所以应该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吧?就连不被允许恋爱的偶像也会在背地谈恋爱。说到底,偶像也是寻常的人类,都是骗子。你不觉得吗?」
水城学姊投来质疑的眼神,最后试图寻求认同。
问我又有什么用……
「我、我觉得……能不用说谎当然是最好的。」
「不用说谎是最好的?」
「水城学姊之前说过自己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吗?你身为一名偶像,为了粉丝而不去恋爱。这不就表示你没有说谎吗?」
「那个……的确是这样……但我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在谈偶像的问题。」
「水城学姊不也当过偶像吗?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瞧不起偶像。你当偶像的时候不是都没有说谎吗!」
「…………」
「我、我是不懂偶像,但就算佐佐木在现役时期喜欢上别人,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努力地完成工作吧?她那时候明明想跟初恋对象见面啊……」
佐佐木说她是为了寻找初恋对象而回到日本。
毕竟有身分曝光的风险,我认为佐佐木的觉悟绝对非同小可。
「她以专业人士自居,把自己的心情隐藏起来。那怎么能算是说谎?我觉得不应该把她的状况跟政客或财阀那种会使人不幸的谎言混为一谈。」
我滔滔不绝地说,一个人愈讲愈激动。
我的看法应该有许多矛盾,或许还是错的。
但水城学姊否定了佐佐木,而我只是想要反驳她。
这种抽象性的艰涩议题,果然不适合脑袋不灵光的我呢。
「……呵呵。」
「为、为什么要笑啦?水城学姊!」
「因为……你真的很有趣。」
水城学姊猛然抬起我的下巴,就像前几天在厕所帮助我时那样。她以锐利的目光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因为绚音的事惹得你不高兴,我会道歉。我有点认真过头了。」
「我、我也是……不小心太认真了,对不起。」
她放开我的下巴,我也出言致歉。
「你接下来有空吗?」
「接下来吗?我是没有行程……」
「是吗?那么──」
水城学姊轻轻牵起我的手。
「等……!水城学姊!」
「今天一天,你让我见识到好东西了,所以我要回礼你的回礼。」
「回、回礼我的回礼?」
「我请你喝一杯吧。」
「喝一杯……那个,我只有十八岁。」
「你随便点个汽水就好,陪我喝吧。」
「咦咦……」
比起「让我请你喝一杯当作谢礼」,这个说法已经变成「你过来陪我喝一杯」了。
☆☆
水城学姊拉着我来到一间颇具情调的酒吧。
这间酒吧位于闹区的地下,就像秘密基地。店内播放着爵士歌曲,飘散出高雅的氛围。
我跟着水城学姊进入这间昏暗的店家,然后来到酒瓶一字排开的吧台前。
「店长,好久不见。你今天也没什么生意呢。」
「就是啊……反正没有其他客人,你就喝一杯吧。」
「呵呵,正有此意。我跟平常一样,然后他不能喝……给他来一杯无酒精的Summer Delight吧。」
接受点单后,白胡子酒保默默地点头。
水城学姊身边的我始终无法融入这里的氛围,坐立难安地待在黑皮革制的吧台椅。
水城学姊看起来与酒保交情不错,她是不是很常来这间酒吧啊?
「槙岛同学。」
「素、素滴!」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酒吧是第一次。」
「是吗……好意外喔。」
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因为槙岛同学好像很习惯联谊,我以为你已经习惯这种场所了呢。」
「哪有习惯……联谊我也才参加过两次。」
「嗯~那你跟绚音是在第一次联谊时遇到的喽?我乱猜的啦。」
「…………」
水城学姊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那就是事实……
「那是什么反应?」
「不,因为被你说中了啊。」
「啊……?那个绚音会去联谊?你别乱说耶。」
「我、我才没有说谎!我跟佐佐木是在第一次联谊时相遇的。」
「所以包含我在内,你每逢联谊必定会认识偶像?」
「的确是这样。」
老实说,这令人难以置信。可是这是实际发生的状况,所以是事实无误。
「简直就像小说……不对……应该说现实总是比小说离奇。通常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啊。」
我不是很懂,但大概就像水城学姊说的那样吧。
聊天的同时,一杯清澈湛蓝的鸡尾酒被放到水城学姊面前。
水城学姊以手指夹起店长推过来的鸡尾酒杯,然后凑了过来。
「好了,你也举起杯子吧。」
「咦?好、好的。」
店长递来一杯装有红色无酒精鸡尾酒的玻璃杯。我也用大拇指与食指夹起它。
「Cheers。」
「那是什么意思?」
「Cheers,意思是干杯。」
「哦~」
「什么『哦~』……你真的是名校高东大学的学生吗?」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是体育推荐生……成绩实在不怎么样。」
提起高东大学,人家就会立刻联想到「头脑很好」。这种事让我深感厌烦,于是搬出常用的借口。
「骗我的时候歪脑筋动得那么快,结果不会念书吗?」
「我可不是一般的不会念书喔!从以前到现在,我英文的考试几乎没及格过,国语也是完全搞不懂。偏差值最好就四十左右。」
「……你真的满脑子只有足球呢。」
「啊,可是日本史有到七十五。」
「太高了吧……不、不对不对,光这样也考不上那所高东大学吧。」
总觉得以前也跟佐佐木有过类似的对话耶。
「总之先来干杯吧。今天一天辛苦你了,爱说谎的槙岛同学。」
「总、总觉得各方面都很不好意思……」
铿!玻璃杯与玻璃杯碰出声响。
「既然是用体育推荐考进高东大学,你对足球应该很有自信吧?」
「足球的话……算普通吧。我高中时期是籍籍无名的选手,所以在青少年组(Under)的各个年龄阶段都没得到日本代表的征召。」
「唉……你在各方面都没自信呢。」
水城学姊的话深深刺进我的胸口。
我、我自己也知道没自信就是我的坏习惯啊!
「不管事情是好是坏,水城学姊你都会很直白地说出来呢。」
「这是夸奖吗?」
「会跟佐佐木吵架不就是因为你的这种地方吗?」
「你这么说……有点戳到我的痛处呢。」
水城学姊苦笑道,又喝了一口鸡尾酒。
佐佐木的事情果然是她的地雷啊……我不假思索地回敬她刚才的调侃,可是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呃,抱歉,是我多嘴了。」
「不是多嘴,因为那是事实。」
水城学姊喝光第一杯鸡尾酒,然后以眼神向店长示意,又点了一杯。
「刚才在广场时,你说我没有说谎,但事实并非那样。我确实没有谈恋爱,可是作为一名偶像,我一路走来说了很多谎。」
「原来……是那样吗?」
「当然呀。绚音跟我都一样。世界上也存在不说谎就活不下去的人。」
「不说谎就活不下去的人?」
「偶像就是其中之一。在舞台上展露的灿烂笑容也好,回应粉丝时的客套话也罢,那都是为了冲人气做出的假象。『偶像』诚如字面意义,就只是谎言的聚合物。一旦从舞台退到幕后,大家的神情都会蒙上阴影,眼神也会变得锐利。」
「……水城学姊你也一样吗?」
我如此问道。水城学姊应了一声「是啊」,以手指轻抚鸡尾酒杯回答:
「我本来就不擅长表达情感。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唱歌。以歌手为目标来到东京后,我参加过好几场试镜……可是完全不顺利。最后虽然在Genesistars的试镜中入选,但刚出道的时候,我被人抨击『明明是偶像,还那么冷淡』,人气几乎总是垫底。」
垫、垫底……?跟佐佐木并驾齐驱的水城学姊吗?
「可、可是水城学姊不是当上Genesistars的队长吗?」
「没错。当时的我为了冲人气,决定扮演另一个自己。」
「那就是……水城学姊提过的『谎言』吗?」
「对。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我逼着自己露出笑容。于是周围擅自把它诠释成『反差』,开始猛烈地支持我。有愈来愈多粉丝觉得冷淡与笑容的反差很棒……太天真了。拼人气其实很简单吧?」
水城学姊用鼻子哼了一声,语气显得不屑。
我没有关注偶像,所以她的话在我心里没什么反响。但水城学姊的粉丝如果听到这段发言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水城学姊是这么想的,那佐佐木也是以同样的心态在当偶像吗……?
我不愿去想像……但如果水城学姊所言属实,这或许就是偶像的现实。
佐佐木……说不定也一样吧。
「听完这番话,你还会对当过偶像的佐佐木绚音抱持幻想吗?」
「什么幻想……都说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嘛。」
「实际上就不晓得喽。」
「所以啊……唉~」
水城学姊在怀疑我跟佐佐木其实正在交往。
「你该不会在担心我吧?从刚才就一直说会让我对偶像失望的事。那是为了让我不要接近佐佐木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
「看到绚音很幸福的样子……我有点火大。」
水城学姊咕噜一声,一口将鸡尾酒喝光,然后又对店长使了个眼色。
说什么火大……不就是嫉妒吗?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问过呢。水城学姊你跟佐佐木以前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想知道?」
「啊,不能在这个地方问吗?」
「没关系。这家店的店长是『全部知情的人』。当然,连我的事都很清楚。」
听见水城学姊如此介绍,店长点头致意,并将鸡尾酒推到她面前。
店长是精通业界的人物吗?
「既然你知道绚音的事,告诉你也行……可是你是站在绚音那边的人,绝对会因此讨厌我。」
「站在佐佐木那边……我们之间到底是发生什么才让你想像出那种人物关系图?」
「……如果你有做好讨厌我的觉悟,我会说。你那么想变得讨厌我吗?」
「那、那种问题太坏心眼了啦。而且才没有人会主动想去讨厌谁呢。」
「没有人会主动去讨厌谁……这样吗……」
「嗯?水城学姊?」
「……你果然很有趣呢。好吧,我就告诉你。」
水城学姊又喝光一杯鸡尾酒,以眼神示意店长后娓娓道来:
「在Genesistars人气到达最高峰的时候,我向绚音作出某个提议。」
「提议……?」
「我建议她──成为独立音乐人。」
「咦……?」
所谓的独立音乐人,就是像现在的水城学姊这样吧?
脱离所属团体、独立出去的感觉。
「咦?为什么要建议她成为独立音乐人?既然人气正旺,不是应该继续在团体里活跃?」
「的确,或许可以这么做。但如果我们两个继续坐在那个位置,『团体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团体的未来啊……
C位与队长这种人气团员一直待在某个团体中吸引众人的目光(就像佐佐木或水城学姊这样),可能会使「这是那两个人的团体」的印象深植人心。
如此一来,团内其他成员会变得没有存在感。
「团体的未来……确实有可能变得严峻。」
国民偶像团体的人气成员单飞,使得团体凭空消失。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即使是不熟悉偶像界的我也知道。
「这是当然的。如果高人气的成员一直霸占中心位置,新进来的女孩或排名靠后的团员就很难有出头的机会。如此一来,下位团员的成长速度将趋缓,最后导致整支团体的人气跟着消失……」
「怎么会……」
「Genesistars整个团队的规模扩大后,我们必须推出一个更胜绮罗星绚音的存在。」
「所以水城学姊才对佐佐木提议独立出来做音乐吗?但如果要那么做,等你们的人气平稳下来再──」
「你觉得有哪间经纪公司会劝一个开始走下坡的偶像独立?都被人说『你玩完了』才单飞出道,这样有可能卖座吗?」
「不、不必说成那样吧……」
「但那就是现实。不在当红的时候独立才真的得不到幸福。所以人气最盛时,我才会接受经纪公司的邀约。同时,经纪公司也请我帮忙邀请绚音……可是绚音──」
「她拒绝了吧。」
「嗯……绚音说她以后也会用自己的活跃来带动整个团体,拒绝了我的提案。我们后来起了口角……然后再也没说话了。」
听到这里,我能理解水城学姊引退的理由。可是为何连佐佐木也从偶像身分毕业,并从演艺圈引退呢……
「那个,有件事让我很在意。佐佐木已经拒绝你的提议了,为什么还要引退?即使水城学姊你退出,佐佐木也不用跟着毕业吧?」
听我这么问,水城学姊尴尬地皱起眉头。
直到刚才为止的沉稳神情跟着瓦解。
「导致绚音一起引退的理由,是一段听了会让人很不舒坦的故事。」
这时,续杯的鸡尾酒送到水城学姊面前。她将之一饮而尽,喘了口气后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消息从哪里走漏的,我们为独立而争执的事情在团体内部传开了。」
「那、那是指……对话被谁听到了吗!」
「与其说是『被人偷听』,不如说是『碰巧让人听到了』。因为我向绚音提案的地点是在练习室的更衣间。」
「怎么会……」
「我也是疏忽了。这不是应该在那种地方讨论的事,我现在依然很懊悔。可是绚音跟我每天都很忙碌,实在腾不出时间……」
「然后,那之后怎么了?」
「连我们所属的经纪公司的老板也得知这件事。只有我的话倒还好,但他误会绚音也跟别家公司有所往来……那个老板虽然很能干,却是一个会感情用事的人。他认为这样下去会败坏团体内部的气氛,所以要我们两个同时毕业。」
听到这里,一口也没碰的无酒精调酒更让我喝不下去。这个事实就是如此震撼。
我不仅得知佐佐木不当偶像的明确理由,还发现水城学姊其实有很多隐情。
身为队长,水城学姊考虑了团队的未来还有自己跟佐佐木的将来。她选择趁团体还走上坡时将位置让给后辈。
另一方面,佐佐木选择留下来继续带动团队。
两人的想法完全相反,但都是源于对所属团体的爱。我觉得两边都没有错。
但她们……不,正因为是这样,两人才会发生冲突吧。
有关佐佐木引退的理由,我直至目前都只有从她那里听说是「跟团员吵架」。背后竟然有如此复杂的理由,这让我相当意外。
「怎么样?槙岛同学,你讨厌我了吧?」
「那个……不好说。」
听完这段故事,我没办法讨厌水城学姊。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是这件事的直接关系人。
佐佐木应该也无法讨厌水城学姊吧。
导致她引退的开端事件,原因或许真的出在水城学姊身上。
但如果能理解水城学姊为何作出「成为独立音乐人」的提议,佐佐木应该不会讨厌她。
「说到底,刚才那些都是过去式了。就算后悔也没有意义呢。」
「水城学姊,你不想跟佐佐木和好吗?」
「……说什么和好?我们两个只是同一支团体的C位与队长,没有更深或更浅的关系。」
水城学姊喝光眼前的鸡尾酒。
队长与C位的关系怎么可能薄弱……!
「水城学姊,你果然想跟佐佐木──」
「唉……感觉醉了呢。」
醉了?这么说来,进到这间店后,我们就一直在说话。跟小口小口喝着无酒精调酒的我相反,每当话题告一段落,水城学姊的鸡尾酒就会换一种颜色。
这个人……大概已经喝掉六杯了吧?
「……啊~糟糕,开始想睡了~」
「咦?」
水城学姊失神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直接趴下去。
啊……?这个人喝醉了吗?
「那个,店长,水城学姊睡着了耶……」
「是啊。」
「什么『是啊』啦!」
「不,水城小姐不太能喝啊。」
「她酒量不好吗!」
明明浑身散发出「我是酒豪常客」的气息耶!
「而且每次都会连续喝个六杯……」
「不能阻止她吗!」
「如果尝试阻止,她就会威胁我说要在网路论坛上留言『这是一家不让人喝的酒吧』……我也很伤脑筋呢。」
店长摸着自己的白胡子苦笑道。
还摆出一副「我是常客」的态度,结果根本是奥客啊!
「真亏你敢放这种客人进来呢。」
「唉~我已经习惯了。水城小姐成为创作歌手后,我常常被迫听她发牢骚呢。不过我不会做出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勾当,毕竟本人也是在这个业界待了四十年的老鸟。」
「好厉害……」
「水城小姐的确是有点麻烦的客人……但我觉得她是非常容易受伤的人。说话不留情面、态度干脆的女人,其实最容易让自己受伤啊。」
「店、店长……」
店长留着白胡子,外表风度翩翩。或许是这个缘故,我觉得他说起话来很有分量。
彷佛流露出丰富的人生历练。
「平常我会一直等到水城小姐醒来,不会特意说什么。可是……今天不同以往,她有结伴前来呢。能拜托你吗?」
「咦?你要我照顾水城学姊吗!」
店长笑盈盈地点头。
「总之,如果你能把水城小姐带回家就帮了大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跟水城学姊不是那种关系啦!」
「请放心,你不用付钱。」
「才不是什么放不放心的问题咧!话说,我可以不用付钱吗?水城学姊喝了好几杯看起来很贵的鸡尾酒……」
「其实这间酒吧的老板是水城小姐所属制作公司的社长。我是受人雇用的酒保。」
「原、原来……这里是制作公司老板的店啊。」
水城学姊还耍帅说「要请我喝一杯」,结果她根本打算让自家老板付钱嘛。
「计程车马上就到门口了,你要带去自己家还是旅馆都行。」
「有件事要先说,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听我这么说,店长露齿一笑。
这个人真讨厌……
「我会跟计程车司机报上水城学姊的住址,请告诉我她住哪里!」
「事关客人的个人隐私,我并不晓得。」
「那我问本人啦,真是的!」
我搀扶水城学姊走出酒吧,坐进停在门口的计程车。
我们并排坐到后座。为了从酩酊大醉的水城学姊口中问出家里地址,我朝她搭话:
「水城学姊!可以告诉我你家住址吗?」
「我的住址?……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啦……嗝。」
还有不知道住址这种事喔……
这个人没救了,真的烂醉了。
「水城学姊,我再问一次哦。」
「好~」
水城学姊这个冰山美人型前偶像,喝醉后竟然会作出小孩似的回答。
没办法,既然如此──
我到店家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水。一回到计程车,我就让水城学姊喝水。
「唔……唔唉、噗!」
水城学姊因为呛到水而眨了眨眼睛。
这样有没有稍微清醒了?
「啊……槙岛、同学?」
「水城学姊,你、家、住、址!可以告诉我吗?」
「阻止……?住址啊……」
水城学姊慢慢恢复正常。
「……奇怪?我怎么……已经在酒吧外面了?」
「唉……终于恢复正常了吗?」
「我到底是怎么……」
「你喝醉后被酒吧赶出去了啦。所以我才特地照顾你……呃,水城学姊?」
「你应该……没有趁我喝醉的时候做出色、色色色色的事情吧!」
「才不会咧。那么做是犯罪吧?别管那个了,快告诉我住址啦。」
「住址?啊啊……」
水城学姊自己向计程车司机报上住址。
酒似乎醒得差不多了……
如果喝水就会立刻恢复,你倒是早点给人喝水啊,店长。
他该不会是故意让人家喝个烂醉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可饶不了那个白胡子老爹。
「槙岛同学,我们回去吧。」
「咦?」
「我已经跟司机说了,抵达我的住所后就开去你住的公寓。当然,车资算我的。」
「不用,我住的公寓就在附近,所以不坐计程车也没关──」
「快上车!」
「好、好吧……」
还特地帮我出计程车钱……这个人又在装大人了啊……
打从刚才就一直被人照顾的到底是谁啦?
这么看来,水城学姊跟佐佐木在某方面其实有点相似。
该怎么说呢?感觉两个人都想假装成熟却又少根筋。
「槙岛同学,今天一天谢谢你了。」
「啊、啊啊……我也要谢谢你(贵公司的老板)请我喝那杯无酒精调酒。」
「这没什么,比起那个……」
「嗯?」
「你能答应我,不要跟绚音说自己认识我吗?」
水城学姊喝醉以后脸颊就一直呈现粉色。可是她的脸蛋现在更加通红。
「我压根不打算告诉佐佐木……不过,你为什么还要特地确认?」
「只是姑且啦,姑且确认一下。」
姑且……这样啊。
我看起来像口风很松的男人吗?
「还有,我最后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你从我这里听到了真相。在此之上,你会怎么面对她……我是对你吐出所有实情的当事人,应该有义务问问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你难道是在怀疑我可能泄露消息?」
「那也是一个原因……可是我更好奇你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得知那么多偶像的黑暗面,你会怎么行动呢?你会因此不再接近绚音吗?还是说……」
我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原本觉得不必想太多,但既然被问到了,我不禁开始思考这件事。
虽然从水城学姊那里得知佐佐木辞去偶像的缘由,可是佐佐木在我心中的形象并没有因此改变。
不如说,我觉得那很有佐佐木的风格。
所以我……
「我以后也会跟佐佐木保持现在的关系。」
「现在的关系……?」
「邀请她来看我踢球,或是一起去看球赛。一起在咖啡厅吃松饼,或是一起去听课。作为知道她真面目的唯一朋友,我从今以后也会支持她,让她过上普通的日子。而且如果佐佐木正在寻找初恋对象,我也希望能帮上忙。」
「是吗……你果然很温柔呢。」
水城学姊说完便将我给她的水全部喝光。
「今天多亏了你,我知道她人在日本了。既然知道了,我近期内大概会找她认真谈一谈吧。」
「你打算……把佐佐木拖回演艺圈吗?」
「谁知道呢?我或许打算把她拖回去,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道歉。」
不,水城学姊一定打算把佐佐木带回演艺圈。
今天一天,我从水城学姊那里听说佐佐木的事。两人的想法或许没有交集,但我认为水城学姊没有对佐佐木抱持厌恶的情感。
「请在这里停车。」
水城学姊对司机这么说,并潇洒地下了计程车。
「等……!水城学姊?还没到公寓前面吧?」
「从这里走过去很快就到了,我坐到这儿就好。」
水城学姊塞给我一万圆,然后不慌不忙地迈出脚步。
「再见,槙岛同学。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你就陪我喝一杯吧。」
「啊,那个就算了。」
「…………」
「不、不对……请让我陪您吧。」
我输给水城学姊的眼神,连忙低头哈腰。
好可怕。
「还有──」
「你还有别的事吗?我都说会陪你喝了呀。」
「不是那件事!」
「咦?」
还以为绝对是喝酒的事……原来不是吗?
「……你要让……」
「嗯?」
「你要让……绚音幸福。」
让佐佐木……
「就这样。再见。」
水城学姊留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水城学姊果然对佐佐木──
「先生,我不能一直停在这里。您差不多该告诉我下一个地点了吧?」
「啊、啊啊!对不起!呃……」
我报上公寓的地址,坐着计程车返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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