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1
王女曾喜欢宫殿的走廊。
走廊由石料所砌成。
虽说冬天的寒意需要稍加忍受,但夏天的凉爽恰到好处,特别是初夏时节。
被宫廷教师的絮叨后,变得昏沉的头脑因接触到清凉空气而缓缓苏醒过来的感觉,着实令王女贪恋。
走廊的墙壁上刻着众多雕像,有的是神明,有的则是王(罗闍)的雕像。
在纱国,神明与王(罗闍)之间并无严格的区分。死去的王(罗闍)会被当作神明对待——虽有此种观念,不过纱国的宗教与对在世之神的信仰更加近似。
王女听说在外面的世界也有着信仰相似的国家。
(……外面的世界)
对王女来说,那是非常遥远的世界。
不仅仅是她,纱国的人民出国几乎是不被允许的。
为了避免基因完全固化,纱国虽然定期接纳外来人,但从国内出去的情况只有极少数的例外。
因此,对于大多数子民而言,「世界」就是「纱国」。
进一步来说,纱国的世界是由王(罗闍)与辅佐他的三人掌管的。此外,还有一位被认为比王(罗闍)更尊贵的仙人,传说他创造了纱国,不过王女并未见过他。
(听命于父王的……三位大臣)
王(罗闍)的弟弟,军团长(塞纳帕蒂)和祭司长(普加里)。正是这三人与王(罗闍)之间的微妙平衡维系着纱国的存在。因此,作为王族,王女无数次被告知,必须始终注意这种平衡。
(叔父大人虽说总是很温和)
王(罗闍)的弟弟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虽然作为宰相掌管着纱国的具体运作,但在王女眼中,他却不可否认地多少有可怖的印象。
(……我这样的印象,也许有点奇怪呢)
对此王女苦笑了一下。
有时,她能够预见未来。
然而,对她来说,这并非祝福,反而更像是诅咒。
她会想如果自己是无知的(阿薇妲娅)就好了。
在所知模糊的未来中,几乎没有事情是顺利的。如果能将自己是未来视能力者的事实告诉别人,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但王(罗闍)下令将其隐瞒。不仅如此,即使是尝试避免看到的未来,也被告知需要格外谨慎。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人经历那些本可避免的不幸。例如某次她看到擦肩而过猎人被森林中野兽袭击的未来;又如看到亲近的乳母遭遇落石的未来。对于这样的情况,她什么也做不了。对她而言,这只会徒增痛苦。
拥有这样的能力还不如没有,她不知多少次这样祈求。
她曾向父王提议只对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公开自己的异能,但并未被采纳,在她看来,这尽是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为了至少不要被如此郁闷击垮,王女一直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但每次看到难以避免的未来时,她总觉得自己积累的所有努力都将如同堆砌的石块崩塌一般。
那一天也是如此。
她看到了一间由婆罗门所经营的医院,在事故中坍塌的未来。
(如果至少能告诉祭司长(普加里)……)
祭司长(普加里)是一个聪明人。
即便王女不自己公布异能,或许也能找到方法用某些借口将人群从医院撤离。根据情况甚至可能防止医院坍塌。
尽管她也察觉到父王与祭司长(普加里)之的关系并不和谐,但对这次的情况实在无法忽视。她决定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说服父亲。于是王女朝王(罗闍)的寝室走去。
在这之前要经过石造的走廊,走在长长走廊上之时,王女陷入了沉思。
(……不行啊)
这样想着,她摇了摇头。现在,她必须思考怎样说服父亲。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寝室门前。她仍然没想好该怎样和父亲谈。
(──算了,顺其自然吧!)
就在她准备敲门时,察觉到了异常。理应感受到的门内如平时一样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味道被闻到。那是一种毋庸置疑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父亲」
她慌忙推开门,石制的地板上有一个人影蜷曲着,那是王(罗闍)倒在地上。他的睡衣胸口染满了鲜血,是吐出的呕吐物与咳出的血混合的痕迹。
那是他呕吐的血。
「父亲!」
王女听着自己回荡的声音,彷佛在听别人的呼喊。
2
「……格蕾?」
不经意间察觉到有人正在窥视自己,身体即刻僵住。一瞬间好像要陷入恐慌,然而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裹在睡袋中,动作被束缚。
我们又在途中一处宽阔的岩体上扎了营。
(……还能呼吸)
呼吸已经顺畅了很多。大概是昨晚睡觉前凛施展的风之魔术的作用。魔术的效果代替了氧气罐,将逐渐稀薄的空气聚拢,从入睡前开始被保留在了我们周围。
光照已经消失,此时仍是夜晚。即便如此,对方的面容还是倒映在了经过「强化」的瞳孔中。我微微低头,望着仍带着浓浓疲意的阿薇妲娅。
「对不起」
「没事,因为不知怎么难以入睡。好不容易要睡着了,结果还是吵醒了你,反而是我该道歉」
「不是这样,我可能看到了什么」
话语中带着几分歉意。
「那是什么?」
「阿薇妲娅小姐的过去」
阿薇妲娅浑身一僵,随即嘴上微笑起来。
「是吗?你是个不错的巫女呢」
自己是灵媒(medium)体质,师父曾这样评价过。至于是否因为这份才能有了这样的经历,她就不清楚了,类似的经历至今为止也有过好几次。不小心窥见了他人胸中的梦,或是未说出口的过往,每次都让她十分尴尬。
阿薇妲娅的背靠在帐篷布上。尽管这处营地不过是将布匹铺在岩石表面上,但不知道是不是其作为魔术礼装的机能,寒气几乎无法穿透。不然在这样的高度,恐怕连正常睡觉都做不到。
「看到了什么?」
「阿薇妲娅小姐身处石造宫殿之中」
说完,她补充了一句更小声的话:
「……大概,那场面是国王被毒杀」
「是啊」
她点点头,仰望帐篷顶部,像是陷入沉思。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交叠胸前,宛如在祈祷。
「那是我逃离纱国那天的事」
「嗯」
对于点头的我,阿薇妲娅并未表现出怀疑。或许是因为她自身也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我经常想,为什么那天未来视没有起作用呢」
「师父和佩佩先生都说,那是预测的未来视……之前在时钟塔也听说预测型预知不过是潜意识下的运算,既然无法控制潜意识,自然也就无法控制能看到的未来。 」
她想起了师父的课程。仅由使用者的机能决定的未来视可以分为预测和测定两类。反过来说,若是不仅限于人类自身的机能,则还有很多种类。在时钟塔内,占星术、数秘术等窥探未来的的魔术不胜枚举。对于占卜术,存在占卜师难以预知自己的事情的局限。
她大致明白这道理,毕竟当局者迷。
(……可是)
这个王女却预见了自己的死亡。这其中也有什么深意吗?
总之,纱国的王女的未来视,真的能简单归类为预测或测定吗?
「无法控制?」
「倒也不是,佩佩先生说过,这只是时钟塔课程讲义中的话。师父常讲,时钟塔内的定论不过是现在西方魔术世界知识的集成,不能盲目信从」
我答道,阿薇妲娅眨了眨眼,认真地看着我。
「唉,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我一直以为格蕾不是魔术师,没想到其实对时钟塔的课程这么用功。果然因为是君主的内弟子吧?」
「……那个,因为并不聪明,所以至少要把课上听到的东西记清楚。我不想让师父蒙羞」
「并非不想让自己丢脸,而是不想让师父蒙羞啊」
听到阿薇妲娅的话,我心头咚地一震。
想回答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其辞。正在这时,
「你们两个,就算睡不着,也该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啊」
近旁传来一声含笑的提醒,
不知何时,佩佩隆奇诺也从睡袋中伸出上半身,坐了起来。
他似乎完全没有疲惫之色。以自己理应作为现代魔术师和魔术使用者的顶级肉体素质,都感到有点疲劳,真叫她叹为观止。
「话虽如此,攀登时也应该小心捏。这是共同承担生命危险的关系。给你们提供些特别优待,可以谈十分钟左右」
「……啊,那个」 , 我恍惚了一瞬间,开口道:
「那我能不能也问佩佩先生一个问题?」
「请讲」
「最开始您说过,纱国几乎与世隔绝。但佩佩先生应该认识国王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曾在梦中听到同样的问题所以很好奇,但这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佩佩隆奇诺闻言,轻轻苦笑。
「当时的我有些自暴自弃,正在世界各地漫无目的地登山呢」
我彷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无法想像佩佩隆奇诺会变得痴狂。不管怎样严酷的现实,他的言谈举止似乎总是柔和地接纳了一切一般。
或许是她流露出这样的想法,佩佩隆奇诺轻轻点了下头。
「那时我是有些狂热,但和现在无关,只是一些家庭的问题。总之,我不顾一切挑战群山的结果,就是迷路进入了纱国吧。虽然那时没有后门,但碰巧遇到了纱国的巡查队,就是这样的感觉。只能说我们的运气都不好,而被抓起来的我,因为也是魔术师而被厚待」
佩佩隆奇诺缓缓地讲述着,彷佛在破解宝箱。
「后来,我与阿薇妲娅的父亲——巴尔巴多王很是投缘」
名字出现了。
巴尔巴多王。
大概那就是自己在梦的最后看到的男人的名字。
「这个国家原本就有定期接收外来人员的制度,所以我加入其中,还被当作国王的客人招待。虽然在那里只逗留了两周,但是过得很开心。与阿薇妲娅的初次相遇,当然也是在那时」
黑暗中,外面狂风大作。轻易就能夺去性命的狂风,呼啸声令人生畏。然而此刻,佩佩隆奇诺的声音与风声温柔地重叠,安抚着我的心绪。
「是啊。因为那时的环境非常舒适,于是我想或许可以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帮助阿薇妲娅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呼呼,那时的阿薇妲娅真的可爱极了。啊,现在也很可爱来着?」
「佩、佩佩先生!」
阿薇妲娅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抖。至今都很端庄,平日里即使攀登冰壁也从不叫苦的她,此刻露出了和年龄非常相符的表情。
「在下也这么想」(格蕾)
「我也是」
突然撑起上半身的埃尔戈说道。
阿薇妲娅的侧脸泛起别样的情感。
除去饱受高山症折磨的师父,这年轻人是最憔悴的了。想想也是,他作为年轻人大概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连续使用幻手。过去他使用幻手的场合大多是发生在短时间战斗中,像这样在攀登中持续一直使用,完全出乎意料。
「谢谢你,埃尔戈」
少女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埃尔戈,你发热了」
「不碍事,只是魔术回路有些发热」
年轻人说出这般解释的话。
看起来是和之前的我同样的症状。看来与魔力相比,是魔术回路更先过载。
「在我的课上,第一次使用超过极限魔术的学生也会陷入类似的状态。埃尔戈的话,半天就能恢复」
旁边的师父在睡袋中说道。
原来他一直在听这边的谈话。
佩佩隆奇诺看着师父,开口道:
「能有你们同行真是太好了。若只有我一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阿薇妲娅一起攀登」
「那个……」
我一时语塞,只能看向地面。
「其实是埃尔戈的功劳」
「不,」佩佩隆奇诺摇头。
「人们努力是有原因的。你存在的意义,不光是作为战力,也是让君主、凛酱和埃尔戈酱努力的理由。稍微观察一下就能明白」
「是的,我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和师父一样仍在睡袋中的凛也平静地说道。
原本认为只有因为梦中景象醒过来的我和阿薇妲娅醒着,其实不是这样。看来大家都没睡。
或者说……大家都在关心我?
「谢谢」
羞涩与喜悦让我脸颊发烫,我再次低头。
随后,佩佩隆奇诺确认了一下怀表,向所有人说道:
「那么,再睡三个小时。晚安」
3
露营结束后,我们再次开始攀登冰壁。
虽然帐篷狭小拥挤,但手脚已经恢复了力气。
在收起帐篷之前,为了度过悠闲的时光,我们又喝了一次佩佩隆奇诺泡的茶。
由于消化功能也在衰退,在这个高度只靠蜂蜜茶和煮熟的甜纳豆来充饥已被我们视作基本。
这些食品的功效让思维恢复了几分。
(……还能继续攀登)
这样想着。
可事与愿违,世界变得刺眼起来。
云层散去,强烈的阳光直射在冰壁上。那些光芒如碎片一般,雪花的细小残片在空中飞散。光粒闪闪发光,耀眼明灭。或许是,彷佛被光芒包裹一般的美好心情。
那光芒美丽而温柔,像是在欢迎入内。看到此情景,身体都觉得轻盈。
(……不对)
发现这是陷阱,立刻绷紧了精神。
视野并不好。虽然比暴风雪时要好一些,但雪花的碎片像烟雾一样将各处遮蔽起来。如此明亮,以至于有时会看不见走在前面的佩佩隆奇诺和凛的身影。结果像自己这种新手,攀登时稍不留神就会立刻陷入绝境吧。
尽管美丽,却是会夺人性命的美。
一边铭记在心,一边反覆伸手攀爬。不断重复。三点支撑,伸手,抬脚,四肢左右交替。绝对不能着急。反覆告诉自己不要惊慌。
「……」
风势渐强,几乎要将身体卷走。风在身体与冰壁之间灌入,试图将身体从冰壁上撕扯下来。但身体若长时间紧贴冰壁,即便穿着防寒服也会被冻僵。那些登山家,真是些超人啊,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没有我们这样的「强化」和魔法礼装辅助,不只是六千米,甚至要挑战八千米级别的高峰,不知这种热情是从何而来。
不,我们之中也有普通人,比如阿薇妲娅。每当发现岩架时,她和师父都会用绳索把自己拉上去。但在露营之后,岩架也几乎找不到了,两人只能默默攀登冰壁。
周围有埃尔戈的幻手在展开。那些对他们来说不管怎么尝试都本来不可能攀登的路线,每回都由埃尔戈的幻手来支撑他们的身体。
(……所以最辛苦的还是埃尔戈)
经过露营休息体力恢复了一些,但两个小时下来已经全部耗尽了。幻手也好魔术也罢,都需要使用者的魔力来维持。但不知为何,从那个红发年轻人身上,能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善良。那是对阿维达雅的关心。至今为止的旅途中也曾与相近年纪的少女同行,但无论是两仪未那还是希翁,都和现在的感觉不同——那态度的根基中有着平静而沉稳的关心。
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阿维达雅的脸色不太好。但在这等攀登强度下,稍有不适也没有办法。问题在于,阿维达雅愿意承受这份危险与风险的精神。她为何做到这份上也要回到纱国?
——「父亲!」
想起了在梦中听到的悲痛呼喊。被毒杀的王(罗闍)。
也就是说,她要回去的地方,那个凶手正在守株待兔。她之所以冒险走这条隐秘通道,也是因为如果按正常的方法回去,可能会刺激到凶手。
即便可能像王(罗闍)一样被杀——不,实际上她已预见自己死亡的未来,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这是多么坚强啊。甚至会忍不住想不需要如此坚强。
(……还有多远?)
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了剩下的路程。
露营时佩佩隆奇诺说还剩三分之一的路程,只能相信了。继续手脚并用地攀爬。倾泻而下的阳光虽然美丽,却绝非站在我们这一边。沐浴着阳光的冰层表面部分溶解了,使得本就脆弱的岩石更加光滑。而且,若就这样继续戴着浸湿的手套,不管怎样「清华」,手套本身也会被冻住。那样一来,就有可能患上冻伤。当然,对手套也做过处理,但绝非万无一失。稍有不慎,冰壁就会露出獠牙。这样的杀意可以从冰壁感受到。不仅是生物,即使是没有生命的物质也能杀人,现在才明白过来。
风中传来「咔嚓卡擦」的声音。
视野的角落,瞥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坠落。
「这里是冰川」」
佩佩隆奇诺说,
「这里可以说根戈德里冰川的一处源头。冰川的流动有时会导致落石」
冰壁的尽头,有冰川流动的痕迹。因为沐浴在阳光下,冰川部分融化,或许正是这导致了落石的发生。
「要是被落石击中,就会被轻易夺去姓名。虽说小心也未必能完全避免,但还是得多加小心」
颤抖了一下,一阵战栗从体内涌起。同时头部一阵刺痛。好像一根细针刺入头顶,震动一样的疼痛。针不知怎么伴随着远处的音乐共鸣。
此处海拔大概已经超过六千米。气压只有地表的一半。凭人体的高原适应能力,是无法承受如此低压的。这一次,高原反应终于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增加魔术回路中流动的「强化」之魔力的运转,应该足够应对。
但这会过度消耗本就疲惫不堪的魔术回路。这样一来,到关键时刻或许就无法发挥作用了。
困恼。一边烦恼,一边继续手脚并用地攀爬。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了最后一道难关。
*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
尽管天气寒冷,刺眼的阳光却异常强烈。
风势愈来愈猛。
如野兽的怒吼。
或许是因此,落石几次擦过登山路线,让我们着实吓了一跳。
大概又向上攀登了数百米,准确的距离已无从知晓。
即使戴着手套,指尖的肿胀感依然能感受到。
长时间使用的微弱的『强化』魔术已不足以欺骗肌肉的疲劳。然而,若为此调整魔术,高山反应只会更加严重。
喉咙彷佛被雾气扼住。
是真被扼住,还是因缺氧而无法顺畅呼吸,甚至无法分辨。疲惫正夺走我的判断力,内心深处有声音如此低语,可身体已无余力去理会这些。
(手不动起来可不行)
残留的只有这个念头。
右手,右脚。
确认岩点的握力情况。
支撑起身体。
左手,左脚。
在无意识中调整平衡,继续前行。
无需刻意思考,便能沿着佩佩隆奇诺的路线攀登,这应归功于技术的提升,却也极其危险。
「……蕾」
在逐渐加剧的疼痛中强忍,缓缓呼出一口气时,身体突然僵住了。
并非即将滑落。而是终于注意到了头上的变化。
「……格蕾」
右肩的固定钩传来亚德的呼唤。
凛和打头的的佩佩隆奇诺都停下了。
「……凛小姐?佩佩先生?」
两人盯着前方一个将影子投射在自己脸上的巨大的突起。
那是冰壁上一个巨大的肿块状突起。不,比起肿块更像一个彷佛即将喷出火球的巨龙咽喉般的巨大带状岩棚。左右两侧都太过宽广,无法通过横移避开。即便正面冲击,也难以应对。
(难道只能选择横向移动?)
冰壁的裂隙和突起的握点本就稀少,再加上强风,横移的风险极大。况且,岩棚另一侧的情况不明,有潜在危险的可能性很高。
那么……
「埃尔戈来帮忙——」
「不行。君主和阿薇妲娅能在这种冰壁上勉强前进,全靠埃尔戈的幻手辅助。他们的体力应该已经快到极限了。即便有自我保护的绳结,让埃尔戈离开也是绝对不行的。埃尔戈自己靠剩余体力一口气、、攀登也有危险。
听到自己的小声低语,佩佩隆奇诺摇了摇头。从营地到这里,可供君主和阿薇妲娅攀附的岩棚寥寥无几。最终决定,请求埃尔戈加强协助,让两人尽可能自行攀登。
现在,君主和阿薇妲娅正挂在七十米下的一处冰壁上。
相对容易的攀登路线在此已经消失。即便用幻手,两人凭残存的体力也难以继续。唯有爬上这块凸岩,再用绳索拉他们上来。
「…………」
「佩佩先生」
「没事的」
佩佩隆奇诺轻轻挥了挥手,「但必须小心行事」
佩佩隆奇诺径直伸手触碰冰壁。
(这是要在哪里操作?)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自己已积累了一定程度的经验,但此处岩棚上似乎找不到任何握点。
「不得不这么做了啊。那就创造一个呗。我们可是魔术师呢」
佩佩隆奇诺的手扭了一下。
随后那部分冰壁表面蒸发,露出了里面的突起。
「啊……」
水滴并未流下,周边的冰层也被清除,佩佩隆奇诺用双手悬挂在出现的突起上。
这中途,他只用双手,形成吊在突起的上表面的姿势。
「……嘶」
难以置信。那等臂力简直不可思议。
当然,佩佩隆奇诺精瘦的身躯应该比身高相仿男性轻。但以这种姿势,支撑他的唯有双手的握力。挂在岩石上的部分连一厘米都没有,几乎仅由手指的第一关节来支撑自己的全部体重。尽管魔术师可以「强化」,但也无法维持那种姿势。
「果然,不能久留了」
佩佩隆奇诺轻声自语,缓缓挪动了脚步。 他倒挂着身子,就像超英电影里的蜘蛛侠一般,从岩块的下方缓慢地移动至中段。 脚上的冰爪轻轻嵌入冰壁,维持着完美的身体平衡,迅速地沿着悬垂岩匍匐前进,彷佛无视了重力的存在。 然而,他动作的流畅并非出于余裕。哪怕是佩佩隆奇诺,也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倒挂的姿势。 若无法一鼓作气突破此段悬垂岩,他就只能坠落。
他的手臂探向悬垂岩最突出的部分。 但动作戛然而止。 虽然从这里无法清晰看见,但似乎下一处可以抓握的岩点已经断绝。原本该打入岩壁的金属楔子,因角度不佳无法施力,更别说岩质脆弱。
从他的身姿中可以感知到犹疑与苦恼。该怎么办?耗尽体力,冒着滑落的风险退回去吗?
「凛酱。」 佩佩隆奇诺呼唤着站在他后方一个身位处,位于悬垂岩靠近自己一侧的凛。
「什么事?」
「接下来我要稍微赌一把,可以把绳子解开吗?如果我不小心失败了,也不能连你一起拖下去,对吧?」
「我不会解的。」 凛干脆地回应。
「你不会失败的,佩佩先生。而且,就算你在这里退出,我们也一样全军覆没。既然已经把赌注押到底,还有除了All-in以外的选项吗?」
「也是啊。我刚刚的软弱让大家见笑了。」 佩佩隆奇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笑。
「那接下来得帅一回了。」 仰望着冰壁的身姿中被注入了勇气。
他猛地屈起右膝。 几次将冰爪踢入冰壁,终于在悬垂岩表面勉强找到一处一厘米尺度的支点。随后左脚也做出相同动作,确立支撑位置。
在岩块斜下方,他的身体如弓拉满弦。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可那「什么」会在他体力耗尽前赶来吗?为了来到悬垂岩这一步,他已消耗大量体力。而此刻那彷佛随时都会剥落的姿态,又能坚持多久?
除了屏住呼吸外,我什么都做不到。不仅是我,师父和阿薇妲娅在下方也都紧张得神情僵硬。不过,只有凛的呼吸依旧平稳如常。 在她与佩佩隆奇诺之间,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信任。
(……佩佩先生)
由于角度问题,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早已进入状态。他那已经进入准备状态的身体上,所有悲喜哀怒都已消失。感情和欲望,甚至可能连本能都彷佛沉入心底。他这份经验是唯有经过修行才拥有的,妙不可言之事。这种状态下,贴在冰壁上的佩佩隆奇诺是完美的。
风止了,连声音也消散无踪。那刺眼的阳光,也被云层遮蔽。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我守望着,汗水顺着面颊滑落。可以感受到转瞬即冻结。察觉到如果不管的话体温会被夺走,我连忙将汗拭入防寒服内侧。在这片天地,连自身的汗水也会成为敌人。
四十秒。
五十秒。
佩佩隆奇诺的手臂,开始微微痉挛。 他已逼近极限。
六十秒。
七十秒。
(再这样下去……)
可怕。 我甚至发不出声音。 喉咙火辣辣地灼痛,连吞咽口水都无法做到。
八十秒。
八十五秒。
他飞起来了。
然而,
(——不行!)
看到佩佩隆奇诺那一跃,我几乎要惊呼出声。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次的跳跃都与悬垂岩的形状不相符。从悬垂岩斜下的位置起跳的佩佩隆奇诺,这样下去只能坠落。从我们一路爬升上来的几百米高处,直直摔落下去。
就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他那被摔得粉碎的躯体的瞬间,一阵狂风呼啸而至。
「开启宇宙 出来出来(谐音毗罗毗罗) 金毗罗殿下 愿幸福降于你!」
随着高声的咏唱,佩佩隆奇诺晃动的手看起来就像扇子一般。那是增幅风力的术式吗?之前寂静无声的风,此刻彷佛回应召唤般席卷而来,强烈地将一切吹乱。
这阵狂风将他带回到冰壁上,佩佩隆奇诺的身体在悬垂岩的上缘着陆。
(太好了——!)
若不是身处如此危险之地,我真的想为他鼓掌欢呼。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阵突然吹起来的强风……可如凛所说,风向与魔术之间的配合极其复杂,即便是佩佩隆奇诺要借等到的风力,也无疑是一次豪赌。在攀登至此、体力与思考都已消耗殆尽的极限状态下,仍能成功施展如此精密的术式,其技艺之高,实令人心生敬畏。
佩佩隆奇诺随即在悬垂岩的顶端站稳脚步,「咯哒、咯哒」地拉动了两下绳索,发出了「可以开始引上」的讯号。
我与凛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头,紧接着也向师父和阿薇妲娅发出了相同的信号。
用绳索引上来的首先是凛,接着是我。
对于我们这些能够施展「强化」魔术的人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工作。虽然一般来说拉起一个成年人的体重是困难的,但对于魔术师经过「强化」的肌肉力量,便不再是难题。
尤其对我而言,更是如此。
接下来是一直在下方等待的师父他们。
幸运的是,仅以力量而言,我还有余力,因此把师父他们拉上来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师父」
「…………」
即使被拉上了悬垂岩,师父依旧脸色苍白,短时间没法说话。
佩佩隆奇诺靠近他,施以简单的治疗魔术。师父双手双膝伏在地上,反覆进行着细微而深的呼吸,这才稍稍缓过气来。
接下来是埃尔戈被拉上来。
「……辛苦了,埃尔戈」
「姊姊也是」
少年虚弱地笑了笑。
他似乎也已经濒临极限,刚一抵达岩台,便跪倒在地。
事实上,仅是维持幻手所需的魔力量,就足以让十几位魔术师枯竭,如今他的状态也不难理解。
最后,是阿薇妲娅。
相比师父,她看上去情况稍好一些,但她也积累了很多疲惫,因此我们尽量缓慢地将她引上。
就在那时。
我突然察觉到了绳索的异样。
(────?)
疑惑之后,是如同吞下石块般的恐惧,从胃底深处翻涌而出。
是冰壁——那如同刀锋般尖锐的岩面——正在割裂我们的绳索。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察觉?我不禁自问。很快我便明白了原因。
是被冻得僵硬的睫毛遮挡了我的部分视野。
我竟连这种小事都未曾意识到,可见这一路的攀登已将我的思考力削减到何等地步。也许,氧气的稀薄程度也有影响。
然而此刻,连想着懊恼的时间也没有。
佩佩隆奇诺立刻抬头查看状况——却已来不及了。
阿薇妲娅也察觉到了异变。
她的表情顷刻间变得僵硬,视线左右游移,寻找能够自救的方法。
然而,在正在将她从悬垂岩引上的过程中,根本无法让她暂时贴靠在岩壁上。
「啪嗤」一声,绳索上的裂口开始扩大。
从体感来看,似乎已经过去了十秒以上。
但实际上,大概连一秒都不到。
裂口超过了极限。
断裂了。
「──阿薇妲娅!」
握着的绳索的手中感受不到重量了。
惊慌朝岩棚下看去,发现她还在那里。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悬垂岩顶近处的一个突起。
「快!换上新的绳子!」
我探身越出岩棚,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不行的。
来不及了。
佩佩隆奇诺之所以能撑到刚才那一刻,是因为他身为魔术师,长期接受过专门的训练。或许因为出身的缘故,他对高海拔的适应能力也很强,而阿薇妲娅不具备那样的能力。她只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一路跟随至此。
少女的手颤抖不止。
「凛,请你拉住绳索!在下跳着降下去接住她──」
正当我脱口而出时,却看见阿薇妲娅摇了摇头。
取而代之的,是她带着坚定意志盯向我的眼神。那双瞳孔中有不容置疑的决意。
「格蕾」
从她的唇吐出的仅仅是这些。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自冰壁上跃起。
双手双脚全部离开了冰壁,朝着某两个突出的岩点飞跃而去。
Double Dyno(双手动态跳跃)!
在练习中无数次失败的大招,此刻终于奏效。
少女的双手,牢牢抓住了岩壁上的两个突起。
「阿薇妲娅小姐!」
这一次我俯身伏地,顺着岩壁滑了下去。
凛和佩佩隆奇诺已经在后方固定好了绳索。他们正在支撑着我确保不会跌落。
就这样,我紧紧抓住了阿薇妲娅的手。
「谢谢你」
少女绽放出如花的笑容。
我们一同攀上了悬垂岩的顶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连同忧虑消除的安心,渗透到我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忽然觉得,终于成了她真正的队友。
回到岩台时,
「啊……」
我小声惊叫。
到了这时,我总算有余裕去理解那映入眼帘的景象了。
悬垂岩的上方,延伸出一段约四十度倾斜的坡面,而在那之后,又是一堵垂直的冰壁。
阿薇妲娅指向冰壁上的某一处。
「那个横穴哟」
冰壁上,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
若不是她这样说,谁也不会认为那竟是一条通往内侧的隐秘通道。它伪装得如此自然,如同天然的岩隙一般。
这正是通往纱国的隐藏通道。
4
黑暗之中,亮起了光。
是凛在手中点燃了魔术的光芒。
隐蔽通道深处的洞窟,在那道光芒照耀下,展现出了其真实的模样。
至少从外观上看,不过是个普通的岩洞而已。
「嗯。虽然大源魔力的流动似乎有些异常,但魔术本身没有问题」
「风在流动,所以我不认为这是完全封闭的空间。但以防万一缺氧,我们还是快点前进吧」
佩佩隆奇诺抬起了视线说道。
这是条极其狭窄的洞穴。
勉强够一个人通过的程度而已。
所幸我们的成员全都是偏瘦到标准体型之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若是体格更为魁梧的人,恐怕就无法前进了。
脚下也已结冰。
我们小心地以冰爪站立,开始前进。
压下焦躁不安的心绪,全员尽量缓慢地一致迈步。
(……这就是,隐藏通道?)
即使已经进入其中,我仍觉得它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岩洞。
不过,至少不再直接暴露于外界寒风之中,身体立刻感到轻松了许多。
不,甚至还要更进一步——
「话说,呼吸是不是变轻松了?」
凛的这句话,引来了师父的反应。
「气压恢复了。就这感觉来看,差不多是四千米左右的水平,与我们在基地营地时差不多」
「唉……」
我惊讶地抚摸自己的身体。
确实,那种在脑内核心的痛感已经消失了。
可明明就在方才的攀登中,我们还处在六千米以上的高海拔啊……
明明还没有走上百米,虽说这是一条下坡路,但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坡度。因此,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变化呢?
异变并未就此停滞。
每前进一步,便会有无法想像的异常暴露出来。
(……在融化。)
本该坚硬冻结的地面,竟变成了干燥的石面。
「……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师父用手背擦了擦脸。
他的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滚落而下。
蒸笼一般,彷佛突然回到了夏季的瓦拉纳西一般,湿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不只是师父,佩佩隆奇诺、凛、埃尔戈,还有阿薇妲娅,也因为过于湿热脱下了御寒衣物。
走出去还不到两百米,就已经热得令人无法忍受了。
「大家,换身衣服吧」
在佩佩隆奇诺的建议下,大家不仅脱掉了防寒衣,也换上了其他的衣物。
所幸,随着前进,洞窟的宽度也逐渐变宽,这样的动作不会受制。只在敏感部位施加视觉遮蔽,彼此保持着不会走散的距离,大家迅速地更换了衣物。
在我把防寒服换回平时的兜帽装之前,师父特意将视线移开了一瞬。
我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有好好地,装作讨厌的样子呢。)
那让我感到很高兴。
自从我们相遇,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年,这个人一直都在遵守当初的约定。
第一次遇到会讨厌这张脸的人,我依靠着这一点,强行让他与我立下了古怪的约定。可他从未表现出哪怕一丝不满。
他是个非常诚实的人,我想。
对于这一点,我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概吧。)
时至今日,甚至超过了莱妮斯和夏尔丹老爷子。
跟梅尔文比起来,那会怎样呢?
关于这个人,似乎唯有那位调律师怀有某种特别的看法。
不仅仅因为他们曾是同学,那不论好意、恶意、执念还是什么都浑然一体地混杂在一起的特别情感,丝毫不加以隐藏地展露在外。
那么,我呢?
「…………」
我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说实话,我已不像过去那般厌恶这张脸了。
曾经,自己变成「另一个我」的那段经历是极度的恐怖。那种变化愈加明显时,自己竟被故乡的村落当作狂热信仰的对象,因为无能为力的恐惧和嫌恶,我甚至一度思考能否将这张脸剥离。
来到伦敦,作为师父的内弟子度过一段时光之后,那种情绪才慢慢缓和下来。
我想,是因为被帮助了吧。
虽然这具身体对我而言无疑是种灾厄,但也正因为这具身体,我才能救下师父他们。
即便这具身体是一种应当畏惧的诅咒,我的内心深处实际上却也悄然萌生出一丝淡淡的感激之情。
(……以及)
大概,是因为遇见了埃尔戈吧。
像我一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体内被灌入了三位神明的青年。
他称我为姊姊并发自内心地敬仰着,如今记忆也正在一点点消逝,也是古老马其顿帝国真正的继承人。
现在驱动着我的,是一心一意想要救他的情感。
当然,我也希望解除这具肉体的年龄停滞。想要与师父和莱妮斯一同体会时间流逝的心情,丝毫未变。
然而,在那之前要先拯救埃尔戈。
和这个在旅途中逐渐失去记忆的青年一起,回到已经变得有点怀念的现代魔术科的艾尔梅罗教室之后——
「这边哦」
换好衣服后,这次不是佩佩隆奇诺,而是阿薇妲娅带头往前走。
她看起来也恢复了不少生气。
穿过洞窟的瞬间,强烈的光芒烧灼了我的视网膜。
「太阳——?! 」
那不可能是太阳。
若只是热度,尚可解释为岩浆或其他地热现象,但山的内部怎么可能存在太阳?
然而,完全无视了我这样的想法,眼前是砾石形成的湛蓝天空,连同其中主宰一切的耀眼太阳。
若要形容的话,这片天空的颜色远比地表更加深邃。
或许这与我们在基地营地见到的蓝天是同样的颜色吧。
「这是——」
「连位相都变了吗?」
师父低声自言自语道,声音中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敬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埃尔戈的疑问,师父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
「也就是说,这里虽然是山的内部,同时却又并非如此。现实中理应存在的位相,与某个可能存在于他处的另一位相,毫无矛盾地并存着。而且,能如此自然地达成这种状态,就代表它不止是对世界的篡改,而是……」
「在这里,神代的思想盘依旧存续着」
佩佩隆奇诺接过话来这样说道。
在登山前,我们就曾听过相关的说明,了解到神代与现代之间在思想魔术上的巨大差异,也听说了思真的事例。之后听到的话说,她曾将周围的物理法则本身扭成麻花。
然而,眼前展开的广阔景象,远远超出了那个层次。
这已是字面意义上的魔法。
即使与现代仍存的五大魔法有所差别——这也已极度脱离现实。除了出现了新的物理法则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这几乎等同于神明的权能,是一种越界的现象。
「……原来如此」
师父呻吟了一句。
「『sha』国,原来是香巴拉!」
「是和香格里拉、雅戈泰一样,在地球空洞说中经常被提到的名字呀」
(注:香巴拉 Shambala,藏传佛教记载的雪山秘境,传说释迦牟尼为香巴拉国王传授密法。)
凛接着说道。
地球空洞说——我曾在时钟塔听过这个说法。
那是一种大约在十七世纪末便被提出的荒诞理论,主张地球内部是中空的,在内侧存在一个广袤无垠的地底世界。
(……确实)
提起那般的空洞中存在的理想国家,首先想到的的的就是香格里拉和雅戈泰。
「当然,这个地方仅仅是位相不同的山中空间,与地球空洞说大不相同。可作为那些理想之国蓝本的幻之王国香巴拉,原本和地球空洞说没有关系。作为其出处的圣典《时轮根本续》中也只是写着不为人知的悉多河北岸,至于其真实所在,历来的说法各不相同。譬如灵能者海伦娜·布拉瓦茨基,就曾说香巴拉在喜马拉雅山脉,也说过在戈壁沙漠,甚至还主张其存在于灵之次元中」
正如其名,是个幻之王国。
一阵强风朝紧张吞咽口水的我们吹来。
随后覆盖四周的迷雾散去,我们方才穿越而出的地方露了出来。
那是一座丘陵。
风中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翠绿气味。
眼前广袤的森林一览无余。
有如地毯一般的树冠十分密集。
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交织其间,构成细密的阴影变化。这是不知道几百,几千,无数的树木汇集而成的景象,但从高处俯瞰,却彷佛是一整株巨大无比的植物。
从视线的右端延伸到左端,都被阴影如像素点的模样填满。森林起伏不平,好似大海泛起波纹。
我吞了口唾沫。
这是一片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的森林。
大致上是以常绿树和阔叶树为主,是本不该出现在喜马拉雅山地之中,反而让人回忆起热带雨林的植被。
我缓缓地抬起视线。
「……喂喂喂」
右肩固定金属钩上的阿德低声嘟哝。
他的语气中,已不见往日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恐惧。
敬畏。
或者说……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怀念的复杂情绪。
「亚德?」
「……难道,那是……」
他似乎已无法意识到我的呼唤,只是如梦呓般继续呢喃。
那是在森林的更远处。
地面——不知道这样称呼是否合适,从地上部分延伸尽头直达云层,一根巨大无比的金属「柱」矗立着。
(柱子……?! )
就算是现代科学,真的能制造出那种结构吗?
那是一方不知道高度有几千米的,没有道理的建造物。
然而,真正超出想像的,并非那根「柱」本身。而是我自己在见到「柱」瞬间的怦然心跳。
我见过它。
不只是亚德,我也知道那根「柱」的存在。
「怎么了?格蕾」
也许是察觉到我神情的异常,师父出声问道。
「在下和亚德……都见过那根『柱』」
「什么?」
师父震惊失语。
同样沉默不语的埃尔戈,也随即开口:
「我也……认识那根『柱』」
「连埃尔戈也?」
凛蹙起柳叶眉。
她很快便地出了某种结论。
「难道,是那个最初之神?」
「是的」
埃尔戈点了点头。
最初之神。
我当然知道。
孙行者,孙悟空。即便放眼全世界,也堪称最为知名的神只之一。
那么,他的权能则是——
「亚德所封印的〈闪耀于终末之枪〉,其实是真正圣枪的影子。真正的圣枪,据说是将世界的表层缝合在一起的存在」
师父说道。
「而埃尔戈所吞噬的神,孙行者所挥舞的武器,是如意金箍棒。它本来也并非武器。曾经被用于压实固定大海的基底,是被封存在东海龙王的宝库之中的宝物……但若这两者相似的话,也就意味着,那根『柱』恐怕也是……」
「缝合世界的针之一。我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阿薇妲娅开口了。
「针?你是说……」
「如果说是缝制世界表层,那通常使用的是针吧。虽然外形看上去是『柱』,大家也都习惯那样称呼它。对于纱国的人民来说,我们一直是围绕那根『柱』生活的」
少女抬起食指,朝某处一指。
顺着延长线望去,可以看到紧贴着那根「柱」零星分布着几座小镇。
不,若仔细观察,每个镇子似乎都住着几千人。只是那根「柱」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让人对尺寸产生了错觉。
此外,从「柱」上有河流泻下。
目光沿着那条清澈的水流向下,一种猜想在脑海中浮现。
(难道……那就是……)
那远方的河流可能是根戈德里冰川的一个源头。
或许,我们自瓦拉纳西城中所见的恒河正是从这里起始的。
「河流最里侧是王宫。稍微下游一点是神殿……嗯,我记得。怎么可能会忘记。才不过两年而已。只是两年,却感觉过去了一生之久」
她十分怀念地轻声低语,随后闭上了双眼。
然后她向这边转过身来,带着淘气的笑意,流着泪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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