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网译版 转自 Ahnenerbe汉化组
翻译&校对:hehehebb4、桥本木、Don corlexuan、奥克尼的暴风雪、蔓性子格蕾、柴可夫斯稽
图源:妄言☆purin
1
窗外是夜晚。
在被风沙和指纹弄脏的车窗的另一侧,流淌着一副沉寂的田园风景。简直就如同一部古早影片的胶卷,就连本应与这片土地毫无瓜葛的自己,也不可思议地被乡愁所驱使。
或许是因为,浸染在这趟列车上独特气味吧。
既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也有汗水和机油的气味,然而并没有带来不快,而是刺激着鼻腔。看着夜晚的风景,感受着环境的气味,如此这般心中才升起已行至如此遥远之地的感慨,心情变得轻飘飘的。
夜行列车。
印度的长途列车,其座位等级都有详细的规定,我们的座位是自上而下的Level2,被称作2A的坐席。
2A坐席是一个四人包间,有帘子将我们与走道隔开。
这节车厢本身似乎也被当做头等舱来对待,但不凑巧空调坏了,我们一行四人独占了这节车厢,除此之外别无优势。
当然,这种程度的高温对于自己和埃尔戈,还有凛来说都不成问题。
唯独师父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频频叹气。
「可恶,但凡在船宴上获胜……我们就能获得情报,还能一口气干掉债务……」
只见他一边将手帕塞进麻夹克胸前的口袋,一边念叨着。
我忍住差点笑出来的冲动,如此指出,
「师父,从坐上这趟车,这话你已经说了六遍了哦」
「嗯呜……」
发出好似踩扁青蛙一般声响的师父,仍从哽住似的喉咙中发出抗辩声,
「关于你们二人的术式情报,如果赢下船宴的话也会告知我们吧」
「嗯,这倒是没错啦」
这是我们一行人旅行的目的。
上级死徒梵·斐姆声称知晓抑制埃尔戈记忆饱和的方法,以及解除我身上年龄固定的术式。
但是,师父并没有将其作为委托的费用,而是设定成赌注——结果赌局本身被取消了。
当然,赌局取消这回事也是由师父促成的,倒也颇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果然,在寻找卫宫士郎的时候,将我们的诉求作为寻人报酬就好了啊……」
「在魔术世界中,等价交换是很重要的,接下寻人这份工作只能拿到船宴的定金,师父您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呃……」
师父发出一阵呻吟,盯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灯光。
(他这人,真是的……)
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改变呢。
经历了那样激烈的战斗,却还是对错失的东西斤斤计较。
他心里这个坎大概一辈子都没法平复,过了几年几十年又记起往昔,还是躺在床上恨得牙痒痒吧。
不过,我并不讨厌这一点。
老实说,他愿意把这副模样显露出来,我其实还蛮开心的。
师父虽然越来越擅长掩饰和装样子,但我甚至会不由得冒出 「希望你连那些狼狈的样子也不要丢掉」 这种傻念头。
「老师,肯定不会有什么变数的」
埃尔戈轻柔地开口说道。
列车上坏掉的空调吹出温热的风,青年的红发轻轻摇动。
「因为我觉得梵·斐姆先生已经给足了提示」
「你说提示?」
「是的」
埃尔戈再次肯定道。
「倘若喜马拉雅之行是错误的,我认为那位先生一定会阻止我们。他专程来机场送行,不也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吗?所以老师,我们不妨先去探探虚实吧」
(埃尔戈……)
那位青年与师父正好相反。
与摩纳哥时期相比,他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份对于任何事情都能温柔接受的性格本身没有动摇,但是在此基础上又多了一份坚强和积极。
或许,这是为王的资质。
从遥远的马其顿出发,横跨中东,抵达印度的那位王者的正统继承人。
也就是,亚历山大四世。
每结束一段旅途,他就会有很大的成长,但也会在其根底上筑造坚实的基础……自己感受到如此的气氛。
「而且,梵·斐姆先生曾说过,他知晓治疗我们的术式,但他没有直接传授我们。就算从他那里打听到了术式的情报,我想我们最后也会来到印度」
「……嗯,你说的在理」
「啊?教授,你又打蔫了?」
一个毫不留情的声音对着缄默的师父说道。
掀开隔帘现身的,正是凛。
「是的。师父他跟往常一样呢。凛小姐你那边已经结束了吗?」
「虽然是现学现卖的,不过印度的宝石质量果然很好啊。哎,当然也少不了露维娅的引荐啦」
此刻,她正在借用那间唯一可用的1A单人间,调整着刚刚采购回来的魔术宝石。在摩纳哥的时候凛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原本是以年为单位缓慢回填魔力,现在却通过提升宝石本身的品质进行补给。
顺便一提,跟上次一样,购置宝石的经费这块是从师父的私人账户划扣的。而师父他进来垂头丧气的原因,约莫两三成要归咎于此吧。
「露维娅小姐还要在摩纳哥待一段时间吗?」
「从昨天在德里通话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她似乎光是应付士郎的那些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呢」
她所说的事情我大概可以理解。
士郎先生在摩纳哥所使用的固有结界,如果被时钟塔察觉的话,似乎会被封印指定。尽管直接目击者不多,但包括士郎先生和黑手党之间战斗的善后工作在内,如果不是露维娅小姐那样经验丰富的人,恐怕都没办法应付吧。
弗拉特那边也一样,为了归还对埃尔戈使用过的魔术刻印,以及应付艾斯卡尔德斯家,似乎被露维亚使唤得团团转呢。
(……如此看来)
在之前的船宴上,卫宫士郎作为露维娅的代理人赢得了胜利,现在她应该正在挑选奖品。被称为世上最优美的鬣狗的她,到底会选择什么样的物品呢?
(……像我这样的人,肯定想像不到吧)
我一边如此思考着,一边环顾四周。
眼下这里只有四个人。
自己,师父,埃尔戈以及凛。
彷佛跨越千山万水游历世界,又回到旅途最开始的地方。
眼前的光景莫名令人心生暖意——依然郁郁寡欢的师父,见此情形反倒兴致盎然的凛,还有在一旁轻声劝诫『别太欺负老师了』的埃尔戈——每个人都显得如此可爱。
即便没有明说,大家也一定感受到了。
旅途即将结束。
从新加坡开始,至今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但是,感知却是如此漫长,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尽管说法老套,但时间并不是由长短决定的。
「——客人,要来一杯吗?」
不经意间,隔断的挂帘又被拉了起来。
列车的服务员正拿着一个银色的大水壶。
「怎么卖的?」
埃尔戈用熟练的印地语问道。
「一杯10卢比」
「行,我们每人都要一杯」
埃尔戈付钱后,服务员拿来四个纸杯,从茶壶里倒出了茶色的液体。
那是柴茶(Chai)。
我缓缓咽下那温吞的液体,大量砂糖带来的甜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即便咽下后,甘甜的余韵仍久久萦绕在喉间。
那甜味粗犷而质朴,却丝毫不令人腻烦。
待暖意彻底渗透胃底,我们拉出头顶的双层床架,躺了下来。
师父睡下铺,我睡上铺。埃尔戈睡在旁边的床上,凛在分享完情报之后利索地回到了单间。
「晚安」
我扯过粗硬的毛毯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当霉味扑面而来,列车的震动透过脸颊传来时——就在这两种感觉都逐渐淡去的某个瞬间,意识便倏地坠入了黑暗深处。
2
我们抵达时,那条纵贯城镇的河流正沐浴着午后斜阳,粼粼波光潋灧生辉。
与欧洲如出一辙,印度近年同样饱受气温攀升之苦。街上的行人个个热得发蔫,汗珠顺着脖颈不断滚落,他们时不时用衬衫的衣襟或下摆胡乱抹着。
(……和日本倒是有些相似呢)
据说印度的气候因地域差异悬殊——若说日本的暑热是掐住脖颈般的闷热,这里的暑气则如巨掌般压覆全身。整座城市浸透了湿气,彷佛随时会降下倾盆大雨。
仅是缓步跟在师父身后,便觉自己如同在沸水中挣扎的青蛙。
目光所及之处,左右尽是各式庙宇。总数竟达近两千座,即便在印度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数字。
此城名为瓦拉纳西。
此河名为恒河。
毋庸置疑,这是印度最大且最重要的河流。多少生灵在此获得滋养,多少亡魂在此归于流水。滔滔河水本身,俨然就是永恒时间的具象。
「这是见证死亡的河流」
师父彷佛洞悉了我的思绪般开口。
「瓦拉纳西是印度教圣地,恒河即是神只本身。信徒相信,若在河畔离世便可超脱轮回。至今仍有教徒每日运送遗体来此,更有专为临终信徒准备的解脱之家(Mukti Bhawan)」
「在此迎接死亡是种夙愿吗?」
「正是。最初接收遗体的庙宇里,祭司(Brahman)们日夜不息地诵念真言,只为将湿婆真言(Tantra)注入亡者耳中助其解脱。而后将遗体浸于恒河,再垒起柴堆火化——这一整套死亡仪轨,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核心」
师父的衣袂被河风拂动,「所以说,这里实为亡者的圣地」
(……那是)
师父的讲解依旧如常,却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震撼。
只因那价值观,竟与我的价值观非常接近。
作为布拉克莫亚的守墓人,自己也一直见证着死亡。
不过,位于威尔士的布拉克莫亚陵园规模甚小,远远不及瓦拉纳西的规模。这里不仅是一个旅游景点。这可不是什么小景点,其人流规模,丝毫不亚于伦敦。
死亡面前的庄严感根本不存在,简直像祭典一样喧闹。
这条道路并不算宽,但车行道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双人、三人共乘的摩托车和脏兮兮的厢型车接连不断地飞驰而过。转眼间,又有牛大摇大摆地躺卧着,被似乎是它主人的孩子踢着屁股,一脸不情愿地爬起来走路。
牛刚起身时洒落的粪便与无数摩托车的废气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相当强烈的臭味。
不过,对当地人来说,连这种臭味似乎都习以为常。路人们淡定地喝着可乐,大口嚼着汉堡。
这些人的穿着也毫无统一感,有的穿着传统印度服饰,有的半裸,有的穿着Polo衫。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在夏日阳光下投下同样浓重的阴影。
在路边翻捡垃圾的孩子身旁,装饰着鲜花、似乎载着尸体的担架接连经过;而打扮得像走在纽约街头的时尚游客身后,满身污垢的苦修者(Sadhu)正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后背。
所有人——无论老幼、性别、种族、贫富——都理所当然地、以强烈的存在感存在于那里。
何等混沌。
何等杂乱。
这条街上,充斥着异常扭曲的、漩涡般的活力。
(……在这里,一切都离得那么近)
——像被某种感觉托起般,我这样想着。
生与死。
新与旧。
富与贫。
说不定,魔术与世俗之间,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当然,尘世中的苦修者(Sadhu)与僧侣们,大多与我们这样的魔术世界群体并无直接关联。
即便如此,我仍感到自己内心那道无形的壁垒在剧烈摇晃。
彷佛被强行告知:那道曾以为坚不可摧的界限,其实不过是建立在比想像中更狭窄之处的脆弱之物。
「姊姊,你没事吧?」
埃尔戈关切地问道,拉了拉我的肩膀。
「不,不好意思,好像稍微被针对了的样子」
我刻意深呼吸着,将少许体重交付出去。
首先,想要重新调整重心。
沐浴着因阳光与辐射热而愈发惨烈的盛夏洗礼,重新确认着自己的形态。
再次吐息时开口道:
「……真是个热闹的国家呢」
虽然用这种辞汇终究无法完全表达,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接下来几十年,这份活力必将推动世界吧」
师父眯起眼睛说道。
或许确实如此。
正因如今共同游历过世界各地,才能理解这种杂乱的强大之处。
说起来,当年年轻的师父周游世界时,是否也曾踏足这片土地呢?那是参加第四次圣杯战争的韦伯·维尔维特,在与莱妮丝的问答中成为艾梅洛二世之前的,短暂时光。
「凛小姐不会头晕吗?」
「虽然是第一次来印度,但这种程度早就习惯了」
啪嗒,凛眨了眨眼。
无论身处世界何处,她都不会改变。
与那个走到哪里都深受影响的我截然不同。
正当我认真反省,擦拭着太阳穴流下的汗水时,突然有股强烈气味直冲脑门。
自抵达印度以来,各种异味混杂袭来,多次让我几近昏厥,但这次尤为浓烈刺激。
「这里就是约定的碰头地点了」
师父停下脚步说道。
这似乎是石造建筑改建的,相当老旧的咖啡馆。
手雕的招牌已磨损得难以辨认,透过窗户可见店内客人拿着缺口的杯子,只能勉强推测这里大概是咖啡馆……
「师父说的约定,指的是为我们担任喜马拉雅向导的那位吧?」
在摩纳哥的时候,彷徨海的基兹曾说过。
在神代时期,让埃尔戈执行喰神仪式的三位魔术师——其中的最后一位,无支祁,就身在喜马拉雅。
并且,在喜马拉雅地区,师父确实认识向导,正因如此才专程来到这座名叫瓦拉纳西的城市。
(……向导)
迄今为止的旅行中,没有这样的对接人。
硬要说的话,日本那会的两仪干也勉强算接近,但是从事件的立场来看,他应该算是委托人。
走进咖啡馆内部,这次却冷得像是空调开得太强。
店员带着可疑的殷勤笑容走来,与师父简短交谈几句后,夸张地点着头将我们带往楼梯。
天花板的风扇固执地呼呼旋转着,彷佛在赌气似的。
播放的音乐约半数是印度流行乐,另一半像是民谣。作为外国人的我,意外地难以明确区分两者的界限——或许因为底层流动的节奏本质相同吧。
跟随指引来到屋顶露台。
这个能俯瞰恒河的木质露台上,从室内渗出的冷气与外界暑热达成微妙平衡。大量观叶植物盆栽几乎铺满整个露台地面,甚至营造出植物园般的氛围。
在植物丛间零星散布着圆形茶几,其中几张桌上随意摆放着与楼下顾客使用的相同大型烟壶。
师父指着那器具说道:
「给我也来一份」
几分钟后,方才的店员端着相同烟壶返回。
『咚』地落在圆桌上的烟壶,宛如伸出无数触手的异形怪物。
「那个……师父?这是?」
「水烟」
「是叫……希沙(shisha; Hookah)来着?」
听到这个提问,师父微微点头。
「知道得挺清楚嘛。这附近都叫它〈胡卡〉,有些地方也称〈纳尔吉莱〉——这个词原意是指椰子壳」
「为什么要用椰子呢?」
「最早流行水烟时,通常是在椰子壳上插吸管,用椰子汁冷却烟雾来吸食」
冷却……来吸食。
听起来颇有意思。
毕竟我从未思考过香烟或雪茄的烟雾该分冷热。
师父松开烟管,吐出一道比平日粗壮如立柱的烟柱。
(……啊,就是这个)
进咖啡馆前闻到的浓烈气息。
不过现在或许因未与其他气味混杂,倒不觉得难闻。
「和师父平时抽的雪茄味道不同吗?」
「嗯,很新奇的体验。虽然对你还为时过早」
「我只要偶尔在师父身旁闻闻就足够了」
倒非全无兴趣,但总觉得我与师父、与烟草保持这般距离恰恰好。雪茄也好,今日的水烟也罢,或是休息日随手抽的纸烟。
突然怀念起师父在家握着游戏手柄,慵懒叼着纸烟时飘来的气息。
「啊,埃尔戈还不行哦」
见埃尔戈直勾盯着的模样,凛轻声制止。
印度法律虽规定十八岁可吸烟,但文化上似乎鲜少人在意这点。不过凛作为监护人显然不这么想。
「好吧」
埃尔戈略显遗憾地浅笑。
正退开时——
「哎呀~让我来一口好不好?」
「咦?」
有人已抓起连接烟壶的软管吸嘴。
毫不客气地深吸一口后,那人唇间再度吐出烟雾。烟幕在阳光下舒展……竟幻化成全新形态。
「风车?」
烟之轨迹上旋转的风车。
追逐风车的老鼠。
不可能存在的幻象,正由烟雾塑形。
宛如即兴短篇动画。老鼠眼看要追上风车的刹那,风车总会突然加速。
当终于追及瞬间,风车、老鼠与道路『啪』地化作普通烟雾消散于大气中。
「如何?还算精巧吧?」
长发访客展露满面笑容。
意外显得年轻。
但细看时却难以判断年龄。
雨后紫罗兰般的淡紫长发,不过分艳俗的天蓝色唇彩,上扬眼尾勾勒的浓重眼线赋予主人狐狸般的气质。
更别提那身足以即刻登上时装秀T台的高级定制华服。
过于强烈的要素互相激烈宣誓着存在感,最终只能得出「年龄不详」的结论。
「你是……」
「好久不见呢,君主·艾梅洛二世」
对方重申道。
(……该用〈他〉吗?)
连声线都独特而中性。
像是超脱了世俗属性的桎梏,仅以〈本我〉存在之人。
「那个……莫非您就是向导——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先生……?」
「Bingo~」
佩佩隆奇诺举手轻挥。
「话说回来,你就是传闻中的内弟子吧!哇,真可爱!堂堂君主居然藏着这样的孩子!」
「并没有刻意藏起来」
师父不悦地撇了撇嘴。
「请问称呼您斯堪的纳维亚先生可以吗?」
话说回来,究竟哪部分是姓,哪部分是名呢?
虽然推测大概是假名,但最近又觉得未必——这名字与对方飘然的气质过于相称,甚至让人怀疑搞不好是真名。明明告诫自己不该以貌取人,但这位的存在感实在强烈得令人无从抵抗。
纤长手指如扇面般轻轻晃动:
「别这么见外嘛~叫我佩佩就好」
「好……好的」
「嘻嘻嘻!这家伙可真是够劲啊!」
固定具(hook)中的亚德用仅我能听见的音量窃语。
当我隔着衣服按住它时,佩佩隆奇诺的视线转向桌子对面:
「这边的男孩子也很可爱呢」
「谢、谢谢夸奖」
直立不动的埃尔戈低头致意。
接着,当佩佩隆奇诺看向最后一人时,凛突然含住了软管吸嘴。
这次,蕴含魔力的烟雾化作了璀璨的宝石阵列。
虽无实际色彩,但每颗烟雾宝石都折射出真实的光辉——想必是通过烟雾浓度实现的技法。若说佩佩隆奇诺的烟像是短篇动画,凛吐出的烟则宛如中世纪画家的写实油画。
「刚才的,是这样吗?」
「哼~」
佩佩隆奇诺挑衅般扬起唇角:
「从刚才触碰吸嘴的方式来看,你几乎没抽过水烟吧?连烟草本身都很少碰?却靠模仿就构筑出了烟形?」
嘴唇在笑,眼神却未染笑意。
手指轻抬——方才就注意到那异常修长的手指。当食指轻旋,本应散去的烟雾再度聚集,化作由宝石与老鼠组成的旋转木马。
(……咦?)
突然发现其他座位的客人已从露台消失。
看来最初佩佩隆奇诺吐出的烟雾里甚至混入了暗示魔术。嗅到的无关人士恐怕都产生了莫名念头回到了室内。
「……」
「……」
沉默中凛与佩佩隆奇诺相互凝视。
皮肤传来微微刺痛感。
两人之间彷佛能看见锐利的意志相互碰撞迸溅的火花。
(……这是)
凛面对露维娅时常有的状态。
能瞬间激发出这种状态的佩佩隆奇诺着实可怕。
片刻后凛的气息缓和下来:
「远坂凛。请多指教」
「都说叫我佩佩就行啦」
两人郑重握手。
在第三者看来难以理解的交流中,通过方才的魔术与视线,凛与佩佩隆奇诺之间似乎已建立起某种默契。
见紧张气氛缓解,师父开口道:
「你亲自过来,就表示愿意接受委托喽?」
「这个嘛~可以这么认为。不过有条件哦」
佩佩隆奇诺将食指抵在天蓝色唇瓣上。
「看这情形正好呢。有同龄人在的话,或许能安心些」
「同龄人?」
从措辞判断显然不是指他自己。
淡紫色长发飘扬间,佩佩隆奇诺转身呼唤:
「进来吧」
随着露台入口布帘掀起,一位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现身。
「……啊」
我不禁轻呼。
因为对方和我一样用兜帽遮着脸。
约莫十五岁年纪,穿着传统印度服饰,身高比我稍矮——大概不足一米五(注:格蕾身高与亚瑟王相同,因此是154 cm)。
细腻肌肤的浅黑色额头中央,点着近来已不多见的朱砂痣(bindi)。
(记得已婚者用颜料涂在发际的是sindoor,而bindi在现代更多是文化装饰,多用贴纸或饰石……)
努力挖掘着过往记忆。
亚麻色长发与令人屏息的琥珀色大眼睛格外醒目。
「我是阿薇妲娅」
少女行礼道。
*
我咽了口唾沫。
绝非因少女态度强势。
而是直觉在低语——她对我而言具有某种特殊性。后颈汗毛竖起的感受近乎确信。
此刻另一个人也出现了异常反应。
「埃尔戈?」
呼唤后青年仍僵立许久。
数次眨眼后才如梦初醒般摇头:
「啊,没事。抱歉,刚才走神了」
师父微微眯眼:
「怎么了?」
「总觉得……莫名怀念」
怀念。
这个词对埃尔戈的分量不言自明。
与我对视一眼后师父开口:
「能否说明下这位小姐的情况?」
「嗯~」
佩佩隆奇诺望着午后晴空:
「本打算说明的……不过能否先让她回房休息?这间咖啡馆三楼以上是旅馆,长途跋涉让她累坏了」
「埃尔戈」
师父唤道:
「我想和佩佩隆奇诺先生再谈谈。能拜托你联系店员送她回房吗?」
「咦……好的」
埃尔戈老实点头。
意外的是佩佩隆奇诺也未反对。
青年歉疚地靠近少女:
「我陪你可以吗?」
「好」
两人一同离开露台。
目送他们离去后师父简短评价:
「是位带有山之气息的姑娘」
「哎呀,连君主大人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呢」
「你,从刚才开始就似乎对君主抱有成见?」
「一点点啦?不过不是针对你哦」
佩佩隆奇诺用左手比出C形手势,食指与拇指间留有意味深长的空隙。(注:在FGO中,佩佩隆奇诺认识天体科君主马利斯比利)
凛一脸严肃地说道:
「能让埃尔戈感到怀念的——」
「不可能是他作为'埃尔戈'在海盗岛苏醒后的事。那就只能是作为亚历山大四世的记忆」
埃尔戈真正的记忆。
但师父提及这个名字的瞬间,佩佩隆奇诺眼中大放精光:
「真是听到个有趣的名字呢」
沙哑的低语让我险些惊呼。
但事到如今,情报的公开已经无法当作没发生过了。
『覆水难收』,那是中国的一句成语来着?
「无妨。佩佩隆奇诺先生这方面值得信任。毕竟接下来要同行,关于埃尔戈的事也无法隐瞒」
「真让人开心~不过你不是用花言巧语哄我的类型吧?」
「只是走投无路罢了」
「我想也是。特意把那孩子——埃尔戈支开才提这个名字,倒是很有时钟塔风格,不过你言谈并不虚浮呢」
佩佩隆奇诺满意地坐上埃尔戈空出的椅子,优雅交叠十指:
「那么,请详细说说来龙去脉吧」
*
埃尔戈与阿薇妲娅被带到石砌咖啡馆四楼通风良好的大房间。
坐在窗边竹编椅上,亚麻色长发的少女轻压发丝:
「谢谢」
她直视埃尔戈说道。
虽带着倦意但回应清晰。
「吹着风似乎舒服些」
少女缓缓靠向椅背。
竹椅吱呀作响间,她闭上双眼。
「埃尔戈先生是那位的学生吗?」
「嗯……仅限这个暑天,只是个特待生啦」
「时钟塔君主的特待生?真厉害」
「这倒是说来话长…… 」
解释到一半自觉混乱的埃尔戈转而提问:
「阿薇妲娅小姐和佩佩隆奇诺先生是?」
「佩佩先生答应带我返回故乡」
「故乡……」
埃尔戈胸口猛然震动。
他的故乡又在何方?记忆初始的海盗岛?还是亚历山大四世本该统治的马其顿?
一方已从记忆消失,一方早化为历史尘埃。
虽然海盗岛众人定会欢迎归去的埃尔戈,但失忆的他甚至不知如何回应那些笑脸。
突然间,年轻人重新意识到——这种记忆饱和现象根本就是诅咒。
正因失忆后接连卷入事件,才无暇深思。但连一个月记忆都留不住的自己,注定无法与任何人共享回忆。
连失忆都算不上,今后更不可能创造新回忆。
红发青年强忍翻涌的绝望挤出笑容:
「阿薇妲娅小姐,你的故乡在何处呢?」
「叫我阿薇妲娅就好」
少女望向窗帘缝隙外的恒河:
「是河流的源头哦」
被誉为印度生命线的河流在窗外粼粼闪烁。各色花朵与布袋顺流而下——那些布袋里装的或许是骨灰吧。
「河流的深处。更深之处。溯流至山岭彼端的更深处」
明明是诗意的言辞,少女声音里蕴含的却非符合年龄的天真憧憬或陶醉,而是斩钉截铁般——彷佛要将阻碍之物一刀两断的炽烈斗志。
疲惫的阿薇妲娅体内涌出的热情,在埃尔戈看来正如她所说的源头。
溯死亡之川而上,不就是在追寻生命源头?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埃尔戈不知不觉低吟了一句。
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那双圆润的眼眸里已经映出了青年的身影。
「这是什么诗?」
「是中国的古诗」
「比这里更东边吧。那座辽阔的古老大国」
她眯起眼睛。河面反射的流光在她蕴藏多重色彩的眼眸中流转。据说切割好的大颗宝石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惊人差异。
埃尔戈觉得,她的眼眸能比宝石呈现更多表情。
「刚才的诗不止这些吧?后半段呢?」
「呃……」
「告诉我嘛」
不容拒绝的眼神让埃尔戈轻咳后回应:
「春风江上路,
不觉到君家」
感受着春风,在河边散步时,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你的家。
(注:此处引用明代诗人高启《寻胡隐君》)
「君家…… 」
阿薇妲娅重复道:
「真美啊」
真挚的赞美让埃尔戈脸颊发烫。这声音让人不禁想像,或许很久以后当少年再次吟诵这首诗时,依然会想起她的模样。
窗帘摇曳间,少女凝视着他:
「像这样细数世间美好,去拜会某个人,只是如此人生就足够精彩。只是如此,就值得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阿薇妲娅有想见的人?」
「嗯。必须趁现在见到」
她答得单纯,就像在说必须归还借玩的玩具:
「因为我的生命只剩几个月了」
3
空气中弥漫着能增进食欲的香气。
先前的水烟壶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由佩佩隆奇诺再次召唤店员端上的丰盛餐点。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自己面前那奇特的油炸食品。
——应该算是印度风味的炸面包吧。
经过油炸后膨胀成圆滚滚的球状,宛如饼干般的料理,周围排列着七个小碟,盛有鹰嘴豆、土豆、洋葱以及酸奶酱等配料。
配菜和酱料名为〈帕尼〉,油炸球体部分名为〈普里〉,二者合称〈帕尼普里〉料理。(注:也就是印度脆球)
先不蘸任何酱料尝了尝普里,轻薄的面衣在唇齿间清脆碎裂,伴随着爽快的破碎声,只留下清新的焦香在口中融化。
「啊,好美味。像零食一样。面坯里也揉进了香料吧?特别爽口」
「不如说根本就是零食。面坯是这家的独创配方,合你口味就好。接下来试试把顶端敲开,往里面塞配料和酱汁吧」
「诶、要敲开吗?」
战战兢兢地按照佩佩隆奇诺的建议,用勺子轻轻叩开。
将食材与酱汁灌入中空部分后送入口中。第一口并不太辣,酥脆的面衣与豆子酱汁的质朴风味在舌尖扩散。
「这个也好吃。加入配料瞬间就从零食变成主食了呢。简直停不下来」
「混合不同配料也很有趣哦。不过第二口要等十秒」
乖乖听从佩佩隆奇诺的提醒等待后,辣味突然从后脑勺追了上来。
惊得猛然冒汗时,早有预料的佩佩隆奇诺用手帕替我擦拭:「因为太顺口,新手容易过量。这里的香料可是瞄准本地人的后劲派。你还ok吗?内弟子小妹?」
「还,还行……」
眼冒金星地回答时,身旁的凛发出惊叹:「超辣但香料层次超丰富!还能自由搭配酱料,简直像在家庭餐厅调专属果汁嘛!不过这玩意热量绝对爆炸吧……」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停不下来地伸向新的普里。虽然每次尝试新酱料前都会犹豫一秒,但明显已经完全沉迷其中。
师父也不时揉着胃部,但对料理毫无怨言。
「虽在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等地,这道菜会以不同名字流传,不过这里的版本确实出类拔萃」
「师父以前吃过?」
「尝过几次。回头给埃尔戈他们也带些」
「那边我已经吩咐店员准备了哦?帕尼普里要现做现吃才美味」
周到得令人安心,简直像专业管家坐镇。
除此之外,餐桌上还接连不断地摆上了烤鸡肉串、萨莫萨三角饺,以及名为 「阿芦戈比」 的土豆与花椰菜炒制菜肴等,场面十分热闹。
每一道都美味醇厚,连最近食欲渐长的我,也被完美地彻底满足了。
用餐结束后,佩佩隆奇诺切入正题。
「那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松弛的空气瞬间紧绷。弥漫的香气也好,街巷的喧嚣也罢,全都不再重要。阳台上突然降临的寂静,正是约定的时刻。
师父放下餐巾问道,
「我方情报大致如前所述,请问有何见解?」
「何止见解!每件事都离谱过头了好吗?就算是时钟塔君主,牵扯到这么多荒唐事件的也绝无仅有吧?」
「毕竟君主之位本就名不副实。算是承受了相应的反噬」
「这自嘲可不怎么高明。连我这种外围人士都常听闻艾梅洛教室的盛名」
「盛名属于教室而非我。这趟旅程连课程都委托给夏尔丹翁他们了」
「但是教授你每天都查邮件调整课表吧?听说伊薇特和罗兰他们都叫苦连天呢」(注:罗兰,初登场于FSF的操蛇魔术师,艾梅洛教室的学生,FA中红方魔术师「银蜥蜴」的亲属)
被凛揭穿的师父闷哼一声。
佩佩隆奇诺面对师徒互动,露出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的谈话里,最让我震惊的果然还是亚历山大四世。不仅因为是伊斯坎达尔之子,更在于这个令人联想到历史if的名字本身就很惊人」
佩佩轻叹道,睫毛在夜风中微颤。
诚然,确实如此。
在由伊斯坎达尔时代存续至今的上级死徒梵·斐姆所主办的船宴上,埃尔戈的身份带来的冲击相对淡化了——但对于魔术世界而言,毫无疑问,这是空前绝后的事件。
佩佩罗奇诺的态度,如实反映出——某处早已麻木的我们对此事严重性的认知。
「更何况,三位魔术师各自心怀目的,让亚历山大四世喰食了三柱神明?慎重起见,我再问一次,你是认真的对吧?你的记忆没有被谁改写吧?」
「……啊啊,我确认」
师父也如此承认了。
(……三位魔术师)
其中两位的愿望,最终与我们正面交锋。
其一是阿特拉斯的六源。
库尔德里斯家的炼金术师,此人安排埃尔戈喰食埃及的砂棺战神(塞特),打算将其打造成能够避免所有可知与不可知之未来的毁灭的最终演算机器。
其二是彷徨海的魔术师。
基兹,此人来自使用着神代魔术的〈保存〉之门,他让埃尔戈喰食了海神俄刻阿诺斯,其目的是缔造另一个星球。
然后是最后一位。
「潜藏于喜马拉雅,山岭法庭十官之番外的无支祁,没错吧?」
佩佩低声说道。
关于无支祁让埃尔戈喰食的神,其真身已经解明。
孙行者。
也被称为孙悟空的中国神只。
但是,她这么做的目的仍然一片迷雾。
(……不对)
确实,她曾经提到过。
在新加坡海域交战的时候,无支祁确实如此宣告过。
——〈想要吃掉啊〉
——〈神为埃尔戈所喰。埃尔戈为妾身所喰,不觉得非常美妙吗?那可是耗费数千年光阴,酿造而成的神秘结晶本身〉
然而,那番话究竟有几分认真?
那些本应只当作玩笑的言论,事到如今却令人不寒而栗。就连基兹那些曾显得荒诞不经的话语,如今回想起来,虽然充满戏谑的误导,却字字属实。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刺骨寒意。
「还有关于无支祁的情报吗?」
「很遗憾,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请人带路了」
「原来如此」
佩佩用打磨精致的指甲敲了两三下桌面。
「光靠现有的线索就能找到目的地的家伙,这个世界上恐怕不存在吧?」
「我的意思是,你是例外」
「真是动人的奉承呢!」
佩佩掩唇轻笑,眉梢透着几分得意。止住笑声之后,他正色道。
「那么,我该回报这份甜言蜜语了——君主大人,请问你相信命运吗?」
「既然是作为身处现代的魔术师,就不可能完全否定」
「没错!正是如此!」
佩佩用力点头,
「说真的我有种预感。但是这巧合荒诞到让人宁肯相信是某某人在悬空操纵提线木偶的程度」
这番对话让我想起之前在摩纳哥的遭遇。倘若谈及命运具现化,再没有比那座赌场更为鲜明的案例。那次事件让我深刻体会到,只要魔术师存在,世界被篡改的概率偏差就无法避免。
「——只要身为魔术师,只要还想作为魔术师,就无法逃避命运」
「内弟子小妹说的不错」
佩佩推开餐盘,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展开之后是一幅小型地图。
他指着以喜马拉雅山脉为中心的区域图上的蓝色脉络说道。
「恒河就无需多言了吧?」
这条贯穿瓦拉纳西的河流正从咖啡馆旁流过。
「当年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越过了印度河,却未能跨过恒河」
听闻此言,我不由綳直了背脊。恒河,乃是征服王无法跨过的河流。
他的食指沿着地图标记的恒河向上游滑去,
「若追溯恒河之源,那便是甘戈特里冰川」
「冰川?」我不禁重复。
「没错。远古的水流自此发源,以草木萌发的缓慢速度奔赴海洋。尽管内陆冰川年均移动不超过十米,但这条冰川因为消融问题,流速或许稍快一些」
佩佩那梦幻般的描述令人遥想遥远的古老年代。
历经数百年,从山巅流向大海的冰河。将我们寿命的尺度远远抛在身后的,那难道不正是地球的血脉吗?
这时,佩佩隆奇诺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向某个区域。
「阿薇妲娅的故乡,就在这甘戈特里冰川更上游的国度」
「国?」
师父皱起眉头。
「本该有大约二十条与甘戈特里冰川相连的冰川才对,可那应该全在印度境内吧?为什么会提到『国』这种词呢?这说的是哪个时代的事啊?」
(注:经查证,甘戈特里冰川范围北纬 30°43'-30°55'、东经 79°16'-79°4',周边有至少18条支冰川,对应原文所谓「相连的大约二十条冰川」。该冰川及其支冰川位于印度北阿坎德邦,靠近与我国有争议的桑、葱莎、波林三多地区北纬 31°06'-31°18'、东经 79°00'-79°07'。『与其相连的冰川全在印度境内』这一表述可能存在暧昧之处,但译者确实未找到明确的不妥。还请读者进一步查证。)
「居然立刻察觉到时代问题,真不愧是君主呢。确实,这不是现代的故事——但同时也是现代的故事哦」
简直像童话里的谜语。
虽然听起来像是文字游戏,但能明显感受到眼前佩佩隆奇诺的认真态度。他从毫无赘肉的胸前取出蓝色唇膏,在某片山域上画了个圈。
「嗯?这是?」
「总的来说,这片区域整个被某种结界隔离着」
「什么?」
师父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再次审视那个圆圈。
「这个规模确实堪称小国。但这究竟怎么回事?就连时钟塔都从未听闻。虽然新大陆、中东和亚洲确实存在时钟塔情报网覆盖不到的地方,但这种规模的结界总该有些风声」
「是这样吗?按你刚才的说法,在过往旅程中应该见过类似存在吧?」
面对佩佩隆奇诺的提问,师父沉默数秒之后——
「……夜劫之山吗?」
师父低语道。
我也正想起同样的事。当时夜劫大本营所在的山整座都化作了结界。正因如此,埃尔戈与白若珑全力交锋时才未波及外界。
「埃尔戈说过,弗拉特的宅邸也有相似的结界」
凛开口道。
「那座宅邸的结界应用了思想魔术的技术,是这么来着吧?日本的夜劫家族就算不是直接传承,根据历史源流来看应该也沿用了部分技术」
思想魔术——
相对于时钟塔传授的西洋魔术,这是对东方魔术的总称。从大陆东侧到中东,包括眼下印度在内的区域,正是这些魔术生根发芽、不断精进的土壤。
沉思片刻后,师父开口:
「……恐怕,有一部分思想魔术具有极适合构筑结界的特性。相较于时钟塔的魔术,思想魔术更依赖其基盘」
(魔术的……特性)
即便在西洋魔术中,特性差异也极为显著。否则时钟塔不会设立多达十二个学科。既然如此,思想魔术也该有多个流派,其中或许就存在擅长此等结界之术的类别。
若是思想魔术使白若珑或叶思真,应该更了解这些。但对非魔术师的我而言,终究是难以想像的领域。
「但即便如此,与刚才两个例子规模截然不同。就算印度是思想魔术的盛行地,这种差距也绝非仅凭此点就能解释。至少相差数十倍……不,恐怕有百倍之多。况且涉及〈国度〉这一概念,就会涉及时间问题。宗教组织在祭典期间强化结界,与国家运营所需的长期维持,其差别犹如篝火比之太阳。即便是思想魔术,在现代施展也必受制约」
现代之制约——
这是在时钟塔听到耳朵起茧的概念。
比如要达到相同效果,科学与组织运作往往比魔术更高效。按此理论,政府组织要隔离一座山数日,即使需要相当成本也必须是完全可行的。
但若要持续隐藏小国数十年,则另当别论。
无论手法多巧妙,如此规模与时长终会露出破绽。
师父所指正是此事。
「现代之制约……在这里并不适用呢」
佩佩隆奇诺轻轻摇头。
他略显迟疑却坚定地说道:
「因为那是山岭法庭的十官创造的幻之王国啊」
「山岭法庭——?! 」
凛猛地站起。
我也屏住呼吸。
话题突然与无支祁产生了联系。
这已非向导事宜——佩佩隆奇诺所言,不正是我们追查的目标本身吗?
当然,〈十官〉意味着复数成员,而无支祁自称十官编外,未必直接相关。
但此时此刻,在同样喜马拉雅地区出现相同名号,很难认为是巧合。
「你曾问我是否相信命运,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
「对吧?这巧合过头了」
佩佩隆奇诺吃吃笑着。
我深有同感。
彷佛摩纳哥的赌局仍在继续。滚动的骰子,翻开的牌面,所有灼热时光都嘲弄着我们的命运,如影随形。
「那么,你给我们带路的条件是?」
「你也猜到了吧?互惠互利而已。带阿薇妲娅回到她故乡——这就是条件」
「成交」
「哎呀,你真痛快!」
佩佩隆奇诺眨眨眼。
「但有几点需确认。首先你指的山域极其险峻。普通登山还有常规路线可选,但要真隐藏着国度,必有非常规要素」
「当然。登山向导也由我担任。我对山地这块还算拿手,你应该清楚吧,君主?」
「那便好。其次,为何选中我们?」
「刚才不是说了?这种邂逅千载难逢啊」
「对于凭感觉行事的人,这个理由足够。但我所知的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绝非如此。你固然重视机缘与氛围,但最终仍会权衡所有可考量的要素」
「我能认为这算夸奖?」
「不,是尽量客观的评价。坦白说我们并非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就算又能力支付报酬,事态却过于复杂。若阿薇妲娅故乡真与无支祁有关,极可能要与山岭法庭仙人为敌。我们曾与其分身交战过一次,完全束手无策。若不是埃尔戈的权能,旅程早在第一周就该结束了」
师父的评价极为准确。
虽然我们手牌有所增加,仍无法想像能正面对抗无支祁。更何况那具被称为「阳神」的分身据说还远逊于本体。
「既然如此,比起我们这种〈定时炸弹〉,应有更合适的合作对象。为何选我们?」
「哎,没啥复杂的。就是没时间找别人了」
佩佩隆奇诺的回答让师父眉头深锁。
「时间?你这是为我们考虑?」
「唔……!」
埃尔戈的记忆饱和已到临界点。
虽冒险不足一月,但年轻人的记忆容器早已不堪重负。
然而——
佩佩隆奇诺摇了摇头。
「因为阿薇妲娅……只剩不到几个月的生命了」
这次我和凛同时屏息。
师父缓缓追问:
「此话怎讲?」
「……这部分请允许我暂时保密。还需要征得她本人的同意才能告知你们,与你们追查无支祁的委托没有直接关联」
「明白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阿薇妲娅故乡的名字是?」
「〈纱国〉,仅仅被如此称呼」
极其朴素的名称。
莫名觉得耳熟。
记得半透明薄织物称为〈纱〉。从发音看可能源自日本?或许是常穿和服的法政科化野菱理提过。
沉默持续良久。
师父彷佛在预见这个决定将如何终结我们的旅程。
「……」
陷入沉默的不止师父。
「……亚德?」
「不对劲。总觉得心绪不宁。虽然老子根本没心就是了」
向来话多的匣子这次异常安静。但既然它说心绪不宁,必有缘由。
「师父」
我尽量中立地呼唤,不知师父作何理解。
只见他轻叹一声:
「……别无他法」
混着叹息的轻语之后——
「契约成立,佩佩隆奇诺。一同前往纱国吧」
双手交握的瞬间,我们的旅途变成了六人同行。
4
我们换乘火车和巴士,沿恒河北上。
师父说过,若只是前往附近区域,本可走登山者常用的常规路线——但既然能利用公共交通,倒也合情合理。
佩佩隆奇诺在此期间筹备了大量装备。
除了他自带的登山器具外,每次换乘时都会有疑似他熟人的人物出现,硬塞过来各式物品:」带上这个」,」顺便把这个也拿走吧」。
有些装备在登山电影里司空见惯,也有些完全不知用途。其中几件甚至散发着魔力气息,当我和埃尔戈冒失地想触碰时,被佩佩隆奇诺温柔制止。
「和普通登山不太一样呢。要凑齐这类装备,人脉也很重要哦」
他戳着自己脸颊笑道。
阿薇妲娅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微妙距离。
并非轻蔑或刻意无视——她会认真参与对话,也从不敷衍。虽然欣赏她干脆的谈吐,但总透着心不在焉的气场。
(……不过)
怎么看都不像数月后将死之人。
与凛的凛然不同,她彷佛永远立于世界中心,反而给人清爽有力的印象。
倒是与埃尔戈交谈颇多。
不论谁先开口,这两个外表毫无共同点的人坐在车窗旁交谈时,总会让我嗅到异国的气息。
(……纱国的芬芳?)
或许吧。
又或者,这种妄想般的思绪停不下来,是否因我的肉体停滞在十五岁?据说在魔术世界,精神受肉体牵引是常识——但对我又适用到何种程度?
突然无比想念莱妮丝。
想为无聊琐事发笑,想被她推荐的茶点吓到,想并肩读书无需言语的时光。
(……她现在怎样了)
海底亚历山大图书馆事件后,她回伦敦代行师父职责。这份恩情令我抬不起头,但请允许我闭眼时浮现她的身影。
巴士在盘山路上缓缓行进。
半山腰云雾缭绕。
早过了林木线,目力所及几乎不见植被。我们要去的,是远超普通植物生存极限的高度。
「诸位辛苦了。接下来要步行一整天」
随着佩佩隆奇诺的话,我们开始徒步。
海拔已四千米。
乘车时未察觉,但迈步瞬间就体会到与平地的差异——
首先是空气。
虽知伦敦与故乡威尔士山区不同,但这完全是另一概念。非关清新与否,根本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这个高度氧气只有地表六成。记得保持腹式呼吸,慢慢走」
按佩佩隆奇诺指导,我们边深呼吸边前进。
虽非铺装道路,倒也不算险峻。据说常有朝圣者往来——途中确实多次遇见类似行者。
「嘻嘻!威尔士的山可没这么冷」
亚德插科打诨。
明明是夏季却寒意刺骨。
两侧冰峰耸立,我们在夹缝中艰难前行。横穿佩佩隆奇诺提到的甘戈特里冰川时,还搀扶过师父。
凛、埃尔戈和阿薇妲娅都以同样步调走着。
但与平地截然不同——
从步伐节奏就能感知状态。
不仅是我,同行六人都是如此。正如我能听见其他五人的脚步声,他们亦在聆听我的。
当埃尔戈在岩地改变步频,当我在斜坡调整步伐,立刻会感受到凛的视线。
(……这里是异界)
我理解了。
这是能让同行者自然融为一体的领域。
与瓦拉纳西的混沌漩涡相反,此处唯有无尽的虚空。
临近黄昏时,我们抵达希夫林大本营。
三百六十度雪峰环绕的平原上,散落着若干小营地。虽人迹稀疏,但确有登山者身影在仰望山脊。
(……这就是旅途终点?)
从新加坡启程,遍历神秘国度日本,潜入埃及海底亚历山大图书馆,在摩纳哥的斐姆船宴大闹一通——这浓墨重彩的一个月。
若终点在此,倒也相称。
在诸多壮丽山峰中,有座灵峰尤为夺目。
如刀刃般锐利的峰顶吸住我的视线。
「啊……」
不禁漏出叹息。
那山特别到极致——
冰雪覆盖的透明峰顶,却像地球骨骼刺出地表般嶙峋。
脸颊发烫才惊觉已泪流满面。
明知不过是岩石与冰的堆积体,仍被某种无可救药的力量撼动心魄。
「很美吧?有人称之为印度的马特洪峰」
身后传来佩佩隆奇诺的声音。他眯眼望着同一座山。
我慌忙擦泪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呢?」
「希夫林峰。大本营名字的由来。取自印度教的湿婆大神」
(注:Shivling峰,名称来自湿婆林迦。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中段,靠近我国边境线。殖民者根据瑞士的马特洪峰也称其为马特峰。)
我至少知道湿婆——那位著名的破坏神,在师父讲座和过往事件中多次耳闻。
「您也通晓印度教神话?」
「谈不上精通。不过《摩诃婆罗多》里的马嘶倒是合我胃口」
(注:FGO中,佩佩隆奇诺是从者马嘶的御主)
他再度望向山:
「希夫林峰海拔6543米。比起8千米级的珠穆朗玛峰不算高,但有些登山者认为其难度远胜珠峰」
「比世界最高峰还难?」
「高度不与难度成正比呢。当然这是对常人而言,魔术师另当别论」
说着他端详我的脸:「身体没问题吧?」
「很好!不如说状态绝佳!」
我举手示意。状态良好并非虚言——或许因故乡灵园也在山上,体内魔术回路正畅快运转。
「那就好。要在此适应两天」
「但师父他……」
「果然君主出现高原反应了呢」
佩佩隆奇诺的微笑总让我觉得神奇——明明每次隐藏的情绪都不同,却让人甘心受骗。
「高原反应?! 」
「四千米这种程度本不该影响能调节血流的魔术师。不过就算不适应,也比常人恢复快,两天足矣」
我完全没察觉。凛和埃尔戈似乎也是,阿薇妲娅可能本就习惯高地。
原来这是师父特有的弱点。
「……我也以为能更从容些」
摇摇晃晃的人影从佩佩隆奇诺身后说道。
是面色铁青的师父。
「师父,我能做些什么?」
「不必担心。用特制礼装配合冥想调整,两天足够适应」
「你们趁现在做好准备」
素来健谈的师父仅交代只言片语就躲进帐篷,看来相当难受。
随佩佩隆奇诺返回时,我忍不住回头张望。
「你那么喜欢那座山吗?」
「或许是那样吧」
我含糊应答。
总觉得雪山上晃过似曾相识的影子……。
*
白色山峰上攀附着娇小身影。
那是个留着黑发的娇小少女。
在大陆上,她的面容更接近极东之地的人种特征。
夜劫亚纪良——
数周前还是八岁模样的她,此刻却至少像是十岁出头——甚至接近十二岁的模样。
她裹着严实防寒服,踩着带冰爪的登山靴,稳稳踏在希夫林峰陡坡上。
风雪交加,她的身形却纹丝不动,姿态连专业登山家都难以企及。
「怎么了?」
「阿若」
被坡上传来的呼唤惊醒,少女指向已成黑点的大本营:
「在那边,看到格蕾小姐了」
「嚯,隔这么老远都能看见?现在的亚纪良视力比我还强啊!」
「别,别这样啦!」
被隔着防寒帽揉乱头发,少女害羞抱头。
白若珑眯眼望向营地:
「已经来了啊……早知该堵住臭老爹的嘴。不过将死之人遗言总得让他说完」
他挠头的样子与少女形成鲜明对比——仅穿着适合千米级雪山的轻装。
「阿若?」
亚纪良反覆触碰刚被揉过的帽子,好似得到了珍宝一般。
「没什么」
白若珑挑眉:
「只是既然被追上,得加快进度了……反正那家伙肯定会超出预期。但我们也有杀手锏。等着瞧吧,挚友」
带着几分炽热与怜爱,若珑如此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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