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的颜色闪耀-章节
(……又是这个梦)
并不赤红的天空下,芙蕾雅发出一声叹息。
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回到这个时候了。她立刻便明白这是一场梦。
——初次见面,我是练习生■■■号。今天开始多多关照。
(……嗯。多多关照)
——你总是一个人,很寂寞吧。要不要一起唱歌?
(……我很寂寞。一起唱歌吧。)
——如果觉得痛苦,想要逃跑,那就逃跑吧。
(……我想逃跑。)
——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呆着,那我就陪你。
(……不要让我一个人。和我一起吧。)
遥远的记忆一段一段地苏醒,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丢弃。
无论她有多么后悔,无论她多么受尽折磨,这个梦的重点,永远都是绝望。
——那个,叫我名字吧。
(……月羽。)
——不是这个啦,是你给我起的那个。
(……塞勒涅(Selene)。)
(注:Selene,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谢谢你,芙蕾雅。
——芙蕾雅,不要输。
——一定要走出这里,成为偶像,成为比最闪耀的那个——
「……不要丢下我……」
在她听到自己丢人的颤抖声音之时,她才发现自己醒了。
她从床上起来,用指尖轻轻擦了擦眼角。
没有眼泪的触感。理所当然。她的眼泪从很久以前就干涸了。
「……再过一会。在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站起身,不知在和谁喃喃自语。
只要能够得到特效药,就能……
「大小姐!不好了,大小姐!!」
与早晨的空气不符和骚动,打开房间的门飞跃而入。
「……你好吵……至少先敲个门。」
「不,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这么早干嘛。『矿组』的训练时间还早吧……」
「就是那个『矿组』出大麻烦了!总之你先跟我过来!」
「……我先换个衣服。边换边说吧。」
「啊真是的!状况很紧急了!」
希兹愤怒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穿过门,完全没有半点降低的意思。
「……居民区向中央报告了有关『矿组』十四号寝室的事情!」
她停下了伸向睡衣领口的手。
「……什么?!」
◇
铁之国的『馆』容纳了偶像、偶像的经纪人,以及与她们平时训练生活有关的其余人员。尽管这是一个容纳了数百人的巨大设施,但『铁之国』的人口当然不止这么一点。
居民区。这个地方与馆有着一小段距离,大部分与偶像没有关联的平民就居住在这里。不断延展的街道,包围了以地上五十层的巨大工厂为起点的工厂集群,拥有『铁之都』的别名。一如其名,这里是『铁之国』国民的生活中枢。
「……到底在哪里……?!」
与希兹一同闯入居民区的芙蕾雅,拼命环视陌生的街道,寻找练习生门的影子。
「说到底,为什么警卫部门在接到报警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他们以为这是大小姐你训练的一环!」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偶像没有进入居民区的理由。这里居住的人和偶像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对不起!」
早上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芙蕾雅找不容易找到一个老人,慌慌张张地问道:
「您有没有见过穿着这种衣服的女生?」
她指了指自己舞台上的装束,老人微微一笑,回答:
「哦哦,我见过我见过。就在刚才,对面那个广场的人群里见到啦,你们是找她有什么事吗?」
「……谢谢!」
芙蕾雅用全速奔向老人手指的方向。在她身后,瘦弱,体力也不足的希兹气喘吁吁地跟着她。
「等,等等,大小姐……give……」
芙蕾雅没有余力去在意别的事情了。她飞奔过街道,眼睛搜寻早上的人群。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熟悉的课题曲的旋律,咬紧了牙。
(晚了……!)
居民区的一角,高耸的时钟塔之下的广场里。
几个少女在人群中唱歌跳舞。
哈娜与灯笼,还有『矿组』十四号寝室的练习生们。
「……停下来!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芙蕾雅的怒吼,人们的目光一齐转向她。
「来了个穿同样衣服的女生。」「能听到她的歌吗?」「诶,但是她看上去有点生气……」「总,总是先给她让出路来吧。」
吵吵闹闹的居民们分出一条道路,芙蕾雅走向骚乱的中心。
「早上好,芙蕾雅小姐!」
「啊……芙、芙蕾雅前辈……!」
看到满脸不安畏畏缩缩的灯笼,以及满脸笑容大力挥手的哈娜,芙蕾雅满脸愤怒地闯到哈娜面前,抓住她的胳膊。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surprise的街头live!芙蕾雅小姐要一起吗?」
「你在跟我开玩笑?」
看到面前气势汹汹的芙蕾雅,哈娜的笑容依然没有衰退。灯笼从一旁颤抖地回答:
「那个,芙蕾雅前辈,这不只是哈娜的错……我们不仅想要进行基础练习,还想积累实战经验。哈娜说她经常在『沙之国』的街头唱歌,我、我们也想像她一样,为了能够不怯场,所以想要在居民区的街道上办一场live……」
灯笼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应该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能做的事情了吧。但如果换做以前的灯笼,一定会说「不要擅自行动」,阻止哈娜。
芙蕾雅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所有人都被哈娜的笑容与话语侵蚀。
「……总,总是,现在还来得及。我会装作什么都没见到过,你们马上解散,回到宿……」
就在芙蕾雅想说什么的时候,广场的时钟塔响起了沉重庄严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低沉、冰冷、沉重、肃杀。
金属手杖敲打石板的声音,比报时的钟声还要鲜明地刺入人们的耳膜。芙蕾雅觉得,这已经是死神的脚步声了。
回过头,人群的终点。
「总……帅……」
站着象征『铁之国』最高权力的初老男性。
刚才还因为陌生少女们的歌声而兴致盎然沸沸扬扬的居民们,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寂。
总帅拄着拐杖走过人们让出的路。她大概是看到了周围的情况吧,直接地问道:
「谁是主犯。」
芙蕾雅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矿组』的练习生们根本没有见到总帅的机会。但是,她们的本能感受到的威压与恐惧,正在告诉她们面前的是何等人物。
只有一人除外。她干脆利落地举起手回答:
「在!是我!」
带着笑容,充满精神,哈娜向前一步。总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是谁。」
「初次见面。我是偶像哈娜!请多关照!」
不只是芙蕾雅与灯笼,周围的居民的脸色也在逐渐苍白。
「……哈娜。和莲组成组合的『沙之国』偶像吗?」
「是!」
「所以你缔造的这场骚动是内部工作?把『沙之国』的常识带入我国,污染、弱化民众与练习生的思想?」
「……???」
听到难以理解的话,哈娜歪了歪头,然后充满精神地回答:
「是!大家只是被我带过来的,没有任何问题!」
「呜诶……?!哈,蛤蟆……?!」
听到这句话,总帅转向周围围观的群众,大声告知。
「如各位国民所听到的,这是她是作为『沙之国』间谍前来的明确恐怖行为。」
他一如寒冬般冰冷的声音,冻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听好了,诸位。偶像是 兵器,live是战争。战争不是娱乐,不是表演。不要觉得很开心。」
这是『铁之国』的真理。
和十二号矿区街那时莲作为名人被热切欢迎不同,这座城市的人根本不认识芙蕾雅。她们见不到偶像,和『沙之国』不同,也不会去看live。居民区的居民和偶像们的生活完全切割,完全没有交点。国民们知道的之后战舞台之后得到了多少战利品。
见到了总帅的压力,人们逐渐理解「自己听到了不能听到的歌」,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笑容,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不!很开心!Live不论是对偶像还是粉丝都是最开心的东西!我,我们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哈娜高喊自己的理想。为了能多一个人爱偶像。
「听不懂人话啊……芙蕾雅,堵住她的嘴。」
「……」
呆滞地站在一边的芙蕾雅,听到自己名字后才回过神来,用手堵住了哈娜的嘴。
「……『砂之国』是非常野蛮的国家。居然去享受live——享受战争。看上去,和莲一样,从敌国缴获的兵器有必要进行确切的重新调整。以上。将此次事件的主犯,以及从犯无限期送入『特别训练场』。」
「什……?!」
听到着冰冷的死刑宣告,芙蕾雅惊愕之余,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些,这时。
「是!谢谢!」
哈娜满脸笑容地高声表达感谢。
(……难道说……!)
芙蕾雅脑海中的记忆不断复苏。
——莲被送到『特别训练场』里面去了。
——那里是偶像的监狱。
芙蕾雅向铃木椿告诉了这件事
之后哈娜应该从母亲那里听到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莲在这个监狱之中。
所以她计划,只要自己引起一些骚动,也就能够去到莲在的那个地方了。
……但是为了这种事情,居然还把灯笼她们牵连了进来……!
「通告就是这些。」
「……请等等!」
淡淡放下话后,总帅便准备离去。芙蕾雅大叫留住了他。
「我作为临时导师,没能制止这家伙……制止哈娜也有责任!灯笼她们只是被牵连的被害者,这次的事件完全是我的监督失职……!所以就由我……!」
「责任吗。芙蕾雅。负责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情。」
「…………」
芙蕾雅连呼吸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说到底,这么处置就是为了重新教育这些被植入了冗余感情的兵器。你替他们承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别搞错了你的职责。」
芙蕾雅无话可说了。她紧咬牙关,眼里满是猛火。
看向『太阳』时同样的视线刺向总帅。
「很好的眼神。芙蕾雅。别让这火熄灭了。」
总帅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声音和冰一样寒冷。
「你的这份憎恨,就是我国最锋利的刀刃。」
就算他知道燃烧的憎恶与怒火是冲向自己的也毫不介意。
就连为了杀死饲主而磨的尖牙,也能说是自己的武器。
「……说完了。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大说了没人可以打破的沉默之后,总帅背对芙蕾雅她们离开了。
「…………!」
芙蕾雅跪倒在地,双手握拳狠狠锤了锤地面。
重新教育是不可能的了。被送进『特别训练场』之后还能回来的偶像,在那个设施被建设出来之后就只有过一个人。更何况总帅还说了「无限期」。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毁掉这些人。
没人可以帮她们了。她们会被打碎,破坏。
……只是因为哈娜一个人的暴行。
为什么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没能即使毁掉哈娜的手?
我既然知道这是会威胁『铁之国』的剧毒,又为什么。
我还会对她能够成为特效药抱有一丝希望,依附她?
芙蕾雅蹲在地上,抬头看向「敌人」。被她瞪着的哈娜抬头看着遥远的……巨大工厂顶端闪耀着的赤红色光芒,带着开心的微笑。
「你、你到底在笑什么!都是因为你大家才!」
「芙蕾雅前辈……」
灯笼慌慌张张地制止不断喷吐憎恨的芙蕾雅。
「不,不是哈娜自己的错……!在这里一起唱歌是大家的决定……!」
她在拼命保护哈娜,但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必须遭受这样的目光。
她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偶像唱歌跳舞到底有什么错?
只是因为这种事情就要被流放进地狱,内心也要被灼烧毁灭。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开心的,能让你一直笑个不停……?!
「跟我来。」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工作人员带走了灯笼等十四号寝室的成员。
她们没有逃跑,没有抵抗,甚至没有人去告诉她们「可以逃跑」。
只会唱歌跳舞的无知无力的少女们,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满脸苍白地等待自己的处刑台。
「大家,没事的。」
她们之中,只有哈娜一个人依然带着笑容高盛宣扬:
「我能听到kirakira。绝对就在那里。」
她的手指之前只能看到红色的光,
「只要我们两人唱歌,绝对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她的话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任何内涵,根本没法让人放下心。但——
「……嗯。」
芙蕾雅感觉,灯笼被泪水浸湿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点点笑容。
◇
芙蕾雅留在广场上,低着头,脑海中,曾经的记忆不断涌现。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是远远比我优秀的练习生。
「你好。我是练习生■■■号。今天开始多多关照。」
认真,有领导力,有引领同伴的强大,还有将他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温柔。就连我这种乖僻别扭的,只把别的练习生当作敌人的人,她都能毫不在意地向我伸出手。
我喜欢她那令人沉静的,轻盈通透的歌声。
我喜欢她那偶尔能看到的,有些困扰的微笑。
我喜欢她那在我无法入睡的夜里,温柔环抱我的手臂。
我喜欢她那满月一般的,闪着金黄色光芒的眼睛。
她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们交换了内心最深层的秘密——真正的名字。
我曾经想过。如果以后能够走出『矿组』,成为偶像,站上舞台,我一定要在你身边唱歌。
而且,我从以前就知道,我这种人,永远追不上她的脚步。
「我……成不了偶像。」
无论如何燃烧厌恶,升起的烟也无法触及月亮。
「如果受不了了,想要逃跑,随时都可以。」
她总是这么微笑。
「如果讨厌孤独,那我会陪着你。」
我曾经沉溺在这份温柔中,伸出手,很快就后悔了。
我们翻越了那个冰冷的铁栅栏,满身是伤地逃跑。
但是我,只有我,忍受不了疼痛,蹲了下来。
「……没关系,我不会丢下你。」
就是因为我,最后我们被找到,抓捕了。
被送进了那个『地狱』。
在被告知要直到某一方完全无法动弹之后才会结束,剩下的那一个精神力通关,能够升入『铁组』之后,带路的成年人就关闭了厚重的铁门。
红色的太阳不会落山。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们牵着手唱歌,面对面跳舞。
喊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字都没有了意义。
你最重要的名字都慢慢记不住了。
为了对抗这种恐怖,我们互相给对方起了新的名字。
无论如何被太阳炙烤,总会升起,宣告安息夜晚的温柔月亮。
『塞勒涅。』
无论如何沉沦,总能重新燃起,永不消散的高扬火焰。
『芙蕾雅。』
经过无比漫长的时间后,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身体累得手指都无法动弹,身体横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叫我的名字。」
「……月」
「不是那个。你给我起的那个。」
「……塞勒涅。」
「谢谢你,芙蕾雅……你不要输。」
你到最后还在对我笑。
「一定要走出这里,成为偶像,成为比任何人都要耀眼的偶像。」
说完,你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
到了现在,甚至已经记不清楚有没有说过晚安了。
——从那天开始,芙蕾雅就再也没有了夜晚。
◇
「……大小姐,我们回去吧。」
希兹向芙蕾雅伸出手,她是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从今天开始,大小姐你的日程……『临时指导十四号寝室的练习生』被无限期延长了。直到正常训练开始前,请现在房间里休息吧。」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芙蕾雅没有抬头,也没有伸出手。她低着头喃喃:
「半途而废的温柔,只会伤害到彼此……」
希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拿出情报终端,冷淡地念出上面的编号。
「……1136号,1142号,1151号,1155号,1163号,1170号,1178号……请在今天之内忘记她们。」
「……哈……?」
「大小姐,本来你就没有和『矿组』的练习生们扯上关系的道理。而且正是因为她们是『矿组』,也没道理知道名字。她们的命运,就当作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过大小姐你,到最后去往了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时间消失了吧。」
「……怎么可能!」
芙蕾雅双手握拳地怒吼。希兹态度冰冷地继续说。
「如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就能很快忘掉。大小姐。你也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矿组』的编号,以及当时和你一起的人的编号了吧。」
「这……!」
「……别这样了。高兴一点。明明毕业的偶像们的名字都已经数不清了,大小姐还要记住那些孩子们的名字吗……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崩溃了,啪的一下折断了。如果这样,记到现在的那些东西,全部,全部都没有了意义。明明自己都没有目标(goal),大小姐你还要带着这种沉重的东西到哪里去……!你要一直这样吗!」
慢慢带上了热量的声音,不断泼洒在无力地蹲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到哪里去……?早就注定了不是吗。我会毁掉一切。我会取回一切。」
即便如此,芙蕾雅的觉悟也不会改变。
我会成为最闪耀的那个偶像……成为不输给任何人的偶像。
战斗,战斗,战斗。战胜所有,终结所有。
只要注入迎来的一切,被送到医院的「毕业生」……同伴们都能回来。
然后迎来happy end。
不被击溃。没有折损。绝无毁坏。不论如何被雨吹打,火焰都不会消失。
道具也好,兵器也好。
只要我独自战斗,守护他人。
就算是成为绝对不会折断的刀刃,我也能做到。
「…………,诶?」
她带着决意抬起头,面前却是——
笼罩在煌煌生辉,灿然闪耀的『太阳』之上的……
「……黑……云……?」
黑云宣示了凶兆。
「那,那是什么……诶,大小姐?!」
芙蕾雅立刻向前飞奔,速度之快连希兹都没能来得及阻止。
芙蕾雅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有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的预感。
◇
「哇!好多没见过的东西!看上去这里好有趣!」
在通往『特别训练场』的工厂入口处,哈娜正东张西望地打量四周,对那些陌生的机械装置表现出浓厚兴趣。这个对未来充满好奇、毫无防备地嬉闹的小女孩模样,连带押送她们的工作人员都感到一阵战栗。
做不能做的事情就会受罚。就算不理解语言的小孩子都能明白这个道理。这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无理取闹。
「那个『太阳』还要在更上面吧?我们要怎么去到那里?」
然而她却对此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开心呢。她是真心希望去『特别训练场』。她没有因为恐惧而目光飘忽。她说的话带着坚定不移的真心。
即便是自己做了无法被容忍的事情,哈娜也不会觉得自己会受罚。
她只是作为偶像唱歌。
只是去之后的『特别训练场』继续进行先前被打断的演出而已。
「……就是这里。别乱晃悠!」
尽管因哈娜的态度动摇,工作人员还是将七名少女带进了直通屋顶的鸟笼式铁栅栏升降机。
电梯上行的沉闷嘎吱声,就像是巨大怪物的低吟。
「咿……?!」
一种内脏都要被扯到地面的陌生感触,让灯笼的肩膀狠狠抖了抖。
「哇哇?!啊哈哈,这算是什么,好奇怪的感觉!」
「喂,别乱动!」
电梯的空间并不算大。哈娜在其中开心地跳来跳去,灵活地迈着步子。看到她的样子,灯笼她们也感到轻松了些。
哈娜当然可以老老实实地呆着。但既然只要自己能开心地跳跳,害怕的灯笼她们就能稍微打起点精神的话,她当然会这么选择。
和大家分享笑容。在心中种下希望。
因为这就是哈娜梦想中的「偶像」。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足以消弭灯笼她们心中的恐惧。不如说,正是因为哈娜这种勉勉强强的开朗阳光,反而让她们更加害怕自己接下来会遭遇的事情了。
哈娜越是想要展现笑容,灯笼她们对未知地狱的恐惧就更深一分。
「……咿呀……?!」
谁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好高……!」
电梯的钢筋缝隙中,可以窥见外面的景色。
红色光芒下的房屋,变得黄豆大小。
只要是人类,只要是生物,理所当然会存在恐惧的情绪。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姓名,刻在基因中的防御本能。
「哇啊……好漂亮!」
只有不具备这一点的哈娜,才会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双目闪闪发光。
「这里看到的所有房子都有好多人住着……好厉害……好像让大家都看看!」
期待与昂扬令得她心中「一阵发热」。哈娜胸前手指交叉。
「……向自己的心里献上花束……」
嘴上念着重要的咒语,哈娜闭上眼睛,放飞思绪。
难以平息的炽热,充斥内心的「再会」,似乎刺客就要喷涌而出,汹涌澎湃。
被带到铁之鸟笼。把没有翅膀的我,带到云端,带到天空之上。
「到了!」
电梯停下,打开的隔门中,黑暗发出阵阵诱惑。哈娜蹦跳着飞奔而出。
已经没有人再叫住她了。所有人只是看着哈娜的脚步。
她就像是早就听到了什么一样,毫不犹豫地,径直的,向黑暗深处冲去。她打开沉重冰冷的铁门。
「…………」
视野被红色淹没。红色烧尽了见者的内心。
哈娜第一次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再这份与希望不同的光芒下。
她把满溢着爱与梦(注)的『闪闪发光』烙印再了眼底。无论再多么耀眼的『太阳之下』,还是多么黑暗沉重的雨云之中,她都不会丢下那份温柔的颜色。
(注:莲本名天地爱梦。)
「……哈娜?」
——一位少女在孤独舞蹈。
「……诶?」
莲带着虚无的表情回头,叫出即将忘记的,自己的名字。
「……小莲,早上好!」
再会让哈娜思绪万千。她猛地跑到了莲身边。
「……哈……娜……」
她的声音即将嘶哑。她的眼睛将被虚无染黑。脚步虚浮紊乱。
谁都能看出她的疲惫,她的憔悴。然而她依然羸弱地站着,没有停下的打算。
「小莲……!」
「……哇……」
莲保住扑到自己怀里的哈娜,没有倒下。
她紧紧地抱着。她的眼睛与鼻子之前,是一朵盛放在一片赤红的世界中的一朵花。
「……为……什么?」
莲即将嘶哑的喉咙中,一个又一个音节组成了一句话。她的耳朵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但依然听到了哈娜的声音。被黑云遮掩的眼睛中倒映出哈娜的笑容。
被带到这里之后的三天里,哈娜一直在唱歌。
为了让自己还是自己(莲)。
为了贯彻自己相信的「偶像」。
无论有多么遥远,都没有迷茫,没有动摇。
为了传达给自己相信的,这个世界中最重要的搭档(partner)。
「唉嘿嘿。我好想见你,所以走了个捷径!」
莲的这些想法完整的传递给了哈娜。
哈娜双手紧紧握满搜集的雨滴宝石,珍视着不遗失任何一枚——来到了这里。
她温热的手,温柔地包裹住莲那即将彻底冰寒的手。
「小莲,久等了……我们一起唱歌吧!」
「诶……但,但是……一起唱歌的话……」
她的心脏狠狠地跳了跳。
如果在哈娜的身旁,意念合一地唱歌的话。
「嗯!我们一起唱歌的话,一定能创造一个最棒的演唱会!……对吧!」
「……嗯。」
实际上这是绝对不行的。
如果自己和哈娜一起唱歌,只会迫使她向靶向药物的终点更进一步。
然而,莲那暴晒在烈日之下的内心,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我好想和哈娜一起唱歌。」
和那天一样的,无法停息的心跳。
她抬起头。两人面对面,终于目光重合。
不再恐惧。不再迷惘。目光坚定。
她之前一直害怕着直视哈娜的眼睛。她的眼睛着实美丽,不知何时,已经和穿梭云层的彩虹一样,闪耀着绚烂的虹色光芒。
七种颜色。莲找到了最重要的那一种。
「……哈娜。我……找到了我的颜色。」
一如回应她的宣言,莲手指上闪烁的湛蓝微光,有了心跳一般闪烁。
这首歌,在莲在黑暗中唱过之后,就一直觉得后悔。
她花了三天直面歌曲,最终看到了最初的祈愿。
这首歌是她和哈娜合唱的第一首歌……但她依然希望能和哈娜继续歌唱。
希望能唱给触及这场雨的所有人听。
感受到莲的想法,哈娜站在了她的身旁。
她们的眼里,是灯笼她们、工作人员、以及之前再次的,茫然自失的偶像们。
所有人都看着她们,等待之后会发生的「什么」。
如此已经足够了。之后便是『Rain×Carnation』的舞台。
莲眼里闪烁的光芒回来了。
就算没有镜子,她也能明白自己的表情。
她带着取回光芒的笑容,高喊「那个名字」。
「……『雨彩明路』」。
在没有昼夜,没有星空的赤红地狱中,莲找到了「自己的颜色」。
能够直面永不降落,光芒不歇的『太阳』的,唯一的颜色。
比彩虹更绚烂,比夜晚更自由,比镜面更直白。莲自己闪耀的颜色。
Idol · Rain自出生至今日,陪伴她到这样空无尽头的最初的家人。光芒一样引导进退维谷、踌躇不前的莲的歌曲。
莲的自由曲。
刚才,这首歌已经不止属于莲一个人了。
哈娜一直憧憬的,莲的歌曲。最最开始拥有光芒的歌曲。
虽然这首歌是第一次合唱,但她全都知道。她全都能唱。好开心。
哈娜满脸的笑容似乎在诠释她已经听到了莲的心声。哈娜愉快的声音与她的歌声重叠。
见此,莲也回以柔和的笑容。
「——……」
不可思议地,此处的所有人都在静静聆听。
包括那些曾经仇恨、敌视莲的偶像。
包括即将因为绝望而昏厥,内心几近迷失的偶像。
包括只认为偶像是战争中的消耗品的成人。
包括内心即将被不安与恐惧涂改击穿的灯笼她们。
在这个瞬间,莲和哈娜,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更加『偶像』。
不是作为国家的兵器,也不是为了重启的约定。
她们只是为了在场的所有人,用尽力气展现自己的表演。
就和从前的『偶像』一样。予饱受灾害而绝望的人们以勇气和希望。
「……!这……是什么?」
没有记忆的水滴,从灯笼的脸颊上划过。
一滴,两滴。天上降落的水滴,打湿了屋顶冰冷的铁板。
赤红的世界,被雨色的光芒渲染涂写。
一位,两位。少女们站立的铁制地板,开出了花。
两人重合的歌声、降落的爱与梦,洗净了少们的恐惧、孤独、退却、绝望,绽放出笑容的花。
少女们即将失去颜色的眼睛,又取回了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般的光。
歌曲结束,两人的表演停止的时候。
『赤红太阳』,已经发出了蓝色的光芒。
雨停,无云的天空架起一道彩虹。
铁制的屋顶,成为了一片迷你的花海。
这里已经不再像是地狱,而像是天上的乐园。
只有这一瞬,这里是「所有的偶像都能够展露笑容的地方」……也即『花之国』。
「……谢谢。」
曲毕,两人道谢,灯笼向她们鼓掌。
其他练习生们回过神来,也和灯笼一样鼓起掌。在雨声一样响起的祝福中,莲看向哈娜,低声说:
「哈娜,把手伸出来。」
「嗯?呃……是这样吗?」
哈娜有些僵硬地伸出自己的左手。莲把她送来的另一枚『光之戒指』(ring light)戴在她的食指上。
「……嗯。很合适。」
「哇啊啊……!」
哈娜的眼睛里闪耀着七种色彩。
接受到这份颜色,戒指发出柔和的淡红色……就和她第一次见到哈娜的那一天,排演时共心石发出的光芒一样。
这一定就是哈娜内心的颜色。
「着,这是什么?!和小莲的同款……?!」
「是你的粉丝送给你的东西。和我的是一套,下次我们登台演出一定要戴给她们看。」
「……!嗯!!」
哈娜开心地快要飞起来了。
下一次演出。这句话带有莲自己的誓言。
只要两个人就好。只要在一起就没关系。
这和铁之国,特效药都没有关系。
为了成为最强的偶像,举办最棒的演出,下一次两个人要站在一起。
莲已经不再害怕直视哈娜的眼睛,不再害怕一起唱歌了。
就算她不是人类又如何?她和我一样是偶像。
无论是环绕舞台的共心石结晶,还是『赤红太阳』,抑或是成套的戒指,甚至是哈娜闪着彩虹光芒的眼睛,都已经不再可怕了。因为不可怕,也不在炫目。
这些和黑夜中闪烁的星星一样,都很美丽。
「……诶嘿嘿……!」
莲可以看到,哈娜兴奋地看向戒指的眼睛中,闪烁着蓝色。
彩虹对面闪烁的蓝色。
真希望她眼里有更多我的颜色。
真希望她多看我一些。
……这些想法真任性。
「小莲,能再和我唱一首吗?」
「嗯。我也还想再唱一会儿。」
『特别训练场』已经成为了两人的世界。接下来便要响起两人的歌……『Days in FullBloom』。就在她们打算担起『Rain×Carnation』的名字,闭上眼睛,深呼吸的时候。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少女将红莲的怨念化作瞳孔中燃烧的烈焰,那熊熊燃烧的怒吼彻底湮灭了两人的声音。
◇
「……芙蕾雅。」
从铁门另一端的黑暗飞奔而出的芙蕾雅,看到眼前的景色屏住呼吸。
本应早已看惯的地狱,被未知的颜色填满。
「为什么『赤红太阳』变成蓝色了……!」
眼前的景色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但这毫无疑问是某人的杰作。
「莲……!」
仿佛继承了要将铁之国焚烧殆尽的太阳的颜色,芙蕾雅的瞳孔燃成赤红。
为什么只有莲——
——能带着笑容在身旁歌唱。
——拥有无人能敌的实力。
——拥有不向『太阳』屈服的坚强内心。
——拥有敢与无情的王对抗的勇气。
——拥有「并非人偶、而是偶像」的骄傲。
为什么从我指缝间滑落的一切,全被你攥在手心。
「……什……喂、真的假的……!?」
芙蕾雅身后的大人们正慌乱地交谈。「『赤红太阳』能量过载」「工厂系统宕机」「赶紧处理、查明原因」「修复到底该怎么做」——这些话语此起彼伏。
方才还把天空与大地染成赤红的巨大共心石结晶是工厂的动力源。似乎是莲与哈娜歌声中承载的情感一口气注入其中,瞬间爆发出足以改写天候的庞大能量,如同演出时破坏器材那样,把工厂系统也一并摧毁了。
「……莲、哈娜……!你们果然是铁之国的威胁……!」
芙蕾雅带着满脸憎恨,一步步逼近两人。
「对、对不起芙蕾雅……我们没想搞成这样……」
莲困扰地微笑着,连连低头道歉。
本该被三天折磨削得残破不堪的莲,仅与哈娜合唱一曲,精神便几乎完全复原。
无论是身处铁之国统治却拒绝全力为国而战的莲,还是只是练习生就能煽动多名偶像搞游击Live的哈娜。把她们送进『特别训练场』也未能重新教育,反而凭一首歌摧毁国家心脏般的巨大工厂,并俘获了在场所有偶像的情感。
此刻,这两人已绝非铁之国新拉拢的同伴了。
而是能让铁之国与芙蕾雅为保秩序而抹杀的一切重新苏醒、无法控制的明确威胁。
……必须由我阻止……!
此刻此地,能排除这场堪比天灾的威胁的,只有我一个人。
如此确信的芙蕾雅,一步一步逼近莲与哈娜。
「呃……那个,芙蕾雅……?你的脸色好可怕……」
莲虽动摇却仍保持微笑,芙蕾雅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恐惧。
「……莲……你可是偶像……?!」
「嗯、对啊」
「偶像……就是道具。别无视主人擅自行事……!」
一步。
「你不久前也还只是『沙之国』的人偶吧……!?既然来到这个国家,就继续乖乖当道具不就好了……!别现在才装人类,像个人偶一样安分点……!」
再一步。
「你们也好,我也好,这里所有偶像!都是铁之国的道具!是人偶!必须如此……!如果不服从国家、不够强大、不被需要,就会被丢弃……!所以我们才要——」
下一步刚要踏出,
「……芙蕾雅。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就被莲那毫不动摇的一句话拦下。
「……人偶啊,可不会这样哭」
脚步停住的瞬间,一滴泪水滑落。
「……不对」
「没有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才不像你、不像她那样,能凭自己的意志去帮助别人、守护别人、拯救别人!我甚至轻易放弃了灯笼她们,说什么这双手救不了……!因为我不是人类!我、偶像,不是人类……只是按国家命令战斗的道具!」
灼烧喉咙般涌出的言语,激烈而鲜明。
「所以我只能战斗!不停地战斗、战斗、战斗!把赢得的一切,全花在扮演人类的游戏里!」
染满憎恶之色的利刃,仿佛连自身也要灼尽。
「如果我是人类,就不会抛弃那孩子……就不会抛弃塞勒涅!」
无需特地言明,她最清楚——
芙蕾雅最无法原谅、最想杀掉的,就是她自己。
谁也保护不了,谁也救不了。脆弱、弱小,根本成不了英雄。
「……冷、冷静点,芙蕾雅……」
无视莲试图安抚的声音,芙蕾雅又逼近一步。
五十层高空上的寒风,卷起花瓣四散。
必须毁掉。毁掉莲、毁掉哈娜、排除铁之国的敌人。
这样,铁之国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还剩三步,不,两步——只要一把推下去。
两人所站的位置,足以从屋顶坠落。
我做得到。如果铁之国希望如此,身为道具的我轻而易举。
放任不管,一切又会被搅得粉碎。
还会有无数像灯笼那样的牺牲者。
「莲!哈娜!你们会毁掉我的世界!毁掉我守护至今、铁之国建立的秩序——你们是我的敌人……!」
「……!那算什么秩序!芙蕾雅你只是闭上了眼睛!错的是这个世界……!」
吵死了。闭嘴。
铁之国的敌人由我来打倒。战斗、取胜,这就是偶像的职责。
为此,我放弃了做人,抛弃了挚友,甘愿成为铁之国的道具。
如果连这场灾难都无法排除,那我就没有任何存在价值。
「所以……我必须亲手毁掉你……!」
就在她指尖几乎触到对方的瞬间——
「不、不行啊,大小姐!」
「等、等等,芙蕾雅前辈……!」
两道飞扑而来的声音缠住芙蕾雅的耳朵。
灯笼察觉芙蕾雅的意图,一把抱住她的腰;刚赶到屋顶的希兹则横身挡在莲面前。
「让开,你们两个……别碍事……!」
「不、不可以前辈……!从、从这高度掉下去……会……!」
话未说完,只剩颤抖的呼吸在空中冻结。
「放开我,灯笼……你什么都不用做!对付敌人,我一个人就够了……!」
「前……前辈才……才不是独自一人……!」
灯笼含泪的呼喊,那抹灯光与温度,终究照不进早已闭上眼、沉入黑暗的芙蕾雅心底。
「大小姐……!莲她们的力量,一定会对铁之国有用!所以——」
「我叫你让开……!连你也被她们拉拢了?你不是该站在我这边吗……!」
「所以我才要阻止!一旦跨过那条线,大小姐你就……!」
「无所谓!只要能从怪物手里保护大家,我怎样都行!战斗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一直以来,我都是独自战斗过来的……!」
因为知道终将失去,才不愿再把任何人放进心里。
曾发誓绝不借助谁,只靠自己一路战斗。
只要永远是独自一人,就再也没什么可失去。
为什么你们……偏不让我孤单一个人?
——『铁之国』的大家,一定都非常喜欢芙蕾雅小姐。
我才不要那样的结局。我绝不会同意。
被众人所爱的偶像,应该是塞勒涅才更合适……!
「为了终结一切……你们,别碍我的事……!」
最强的雨也好,星眩的特效药也罢,如今都不需要了。
不斩断这一切,只会再次被摧毁。
「……给我,让开!」
她拖着灯笼迈进一步,一把揪住希兹的衣襟将其拽倒。
「呃咳……!大、大小姐……」
伸出的指尖,几乎触到莲的胸口。
「如果莲她们消失……铁之国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然后继续战斗,一直战斗下去……把砂之国、雾之国,全部击溃。还有钱……对,为了大家赚到的钱也……!」
钱……?到底在说什么。
算了,无所谓。
莲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凛然。那双瞳里映出的影子——
……真难看。
「大小姐!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塞勒涅……已经不在了……!」
那声喊叫,在晴空下回荡。
「……你在……说什么?」
「……我原本打算永远瞒下去……可再不说,大小姐就停不下来了……」
再隐瞒下去,芙蕾雅会毁掉莲、毁掉哈娜,也毁掉自己,永远回不了头。
如此决意后,希兹开口。
「……塞勒娜不在治疗院。她成了『红色的一票』……那块共心石,就是塞勒娜。」
这句话,将芙蕾雅最后的支柱碾得粉碎。
「……骗人。」
「是真的。」
「可我一直……在把钱……为了塞勒娜和大家的治疗费……」
「……『桥之国』怎么可能做慈善。」
「但……共心石是什么……塞勒娜是人啊……人怎么会变成石头……」
「星眩患者若放任不管,最终会成为共心石。战舞台上那些评审石像……原本都是人类。」
莲慌忙想阻止希兹说出偶像绝不能知晓的禁忌。
「等、等等,希兹……」
「请大家也听清楚!」
希兹缓缓起身,越过茫然僵立的芙蕾雅,向屋顶上所有偶像高声喊道。
「你们偶像比常人更长时间地暴露在共心石光辉下,罹患星眩的概率更高。一旦在战舞台或训练场被强光照射时心生强烈恐惧与绝望——也就是『内心失败』——就会染上星眩,逐渐失去记忆与情感,最终化为石头。」
「希兹小姐,停下!再说下去就……!」
莲的劝阻混乱传播的声音被强行打断。
「然而,只要有莲和哈娜在,就没问题,对吧?」
希兹仿佛亮出早已备好的底牌。
「……!」
聆听她「演说」的偶像们,齐刷刷把视线刺向莲。
就在刚才,她们还被『赤红太阳』折磨得身心俱疲,濒临星眩。
是莲与哈娜的歌声治愈了她们。
虽不足以让一花那样的重症患者完全康复,但正如哈娜曾治愈莲的初期症状——两人心意重叠的歌,已具备了一定的预防星眩的药效。
椿所盯上的能量,能让沙漠降雨、荒原开花、改写太阳颜色的庞大力量,也可令对抗星眩的正面情感爆发性成长。
爱、梦想、笑容、希望——分给所有人的治愈之歌。
「只要你们唱下去,就不会有人患上星眩了吧?」
希兹嘴角挂着淡笑,满是漆黑的瞳孔锁定莲。
偶像们以求助般的目光望向莲。
……中计了。
此话一出,她们只剩救人与歌唱这一条路。
「为了铁之国的大家,你们会唱下去的吧?」
若想保护少女们不被星眩侵蚀,就只能唱——这无异于胁迫。
整个铁之国的偶像都成了人质。
无论今后铁之国用多残酷的手段折磨、驱赶偶像,将更多偶像关进地狱——
她们也只能作为治愈星眩的道具,永远唱下去。
「当然!」
「啊,哈娜……」
毫不知晓其中恶意的哈娜,爽快地高声答应。
「我们是偶像!偶像就是为了带给大家笑容而歌唱!……但不是为了下一场战争,而是为了让听过我们歌声的偶像们,下次也能笑着站上舞台,为了能与所有人共享笑容的最棒Live……为此而唱!」
「……哈娜……」
听完哈娜的决意,希兹啪啪拍响手掌,声音干涩地回荡。
「精彩。两位就是铁之国的英雄。」
随即,她从怀里取出薄型终端,神情化为无机的机械模样。
「……您都听到了吗?」
与方才的轻佻截然不同,冰冷平静的声音落下,屏幕里映出男人的脸。
『……干得好,贱岳。如今莲与那力量,全部归属我国。』
对莲而言,只听过一次的声音。
对哈娜而言,仅见过一次的面孔。
『铁之国』所有的尸骸与扭曲,都跪伏于这个男人脚下。
「……总帅……」
芙蕾雅无力地唤出这个名字。
「……哈,什么嘛……说是同伴……原来希兹你一直在骗我……」
被唤作人名「贱岳」,而非代号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总帅的走狗。
一直以来把希兹当同伴托付的信任,全部化为乌有。
那些曾被托付给治疗院的偶像,被统统搁置,化作石头,如今正被安置在战舞台的会场里。
她空洞地干笑一声,像燃尽的灰烬,颓然倒在冰冷的铁板上。
「……前、前辈……!」
总帅看到她的样子,只是面无表情,冰冷地说到:
『……放弃芙蕾雅了吗,贱岳?』
「继续放任,她极可能伤害莲与哈娜。作为紧急措施,我把那件事告诉了她。……况且,芙蕾雅的精神已到极限,判断无法继续使用。」
『是吗。芙蕾雅的管理全权交给你。尊重你的判断。』
画面中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宣布:
『莲、哈娜。你们没有受损,再好不过。』
「…………!」
莲的腹腔深处翻涌起纯粹的怒火。
仅凭一句,她便明白——对这男人而言,偶像只是能否利用的道具。
「芙、芙蕾雅前辈……!」
灯笼哭着对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茫然地望着虚空的前辈拼命呼喊。
「……灯、笼……」
烧尽的心里,只剩名字的空壳在回响。
到头来,她依旧没能保护这些孩子。
灯笼的不安与恐惧,也被莲与哈娜一并吹散。
我又一次,什么都没守住。
「……为什么,总是莲……」
好羡慕。她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唱歌。
好羡慕。她伸手就能如愿地拯救别人。
好羡慕。她能打碎可恨的太阳,改变世界的颜色。
好羡慕。她能被国家选中,成为大家都需要的人,成为大家的英雄。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救不了的我——
究竟为何而战?
为何还要继续当偶像?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做人偶。
我也想像莲那样脱离枷锁,重新做人,早点得到解脱。
我根本没强到能永远独自战斗。
我这种人,永远成不了最闪耀的偶像。
这样的她,永远成不了最闪耀的偶像。
只要我退场,塞勒涅早就成为偶像了。
真正该成为英雄的人,就能正确地立于聚光灯下。
不,更早之前——如果我不是输给脚痛的爱哭鬼,如果我完全不管她独自逃走,不与她相识,那该多好。
塞勒涅根本就不该遇见我。
「前、前辈……芙蕾雅前辈!请振作一点……!」
曾经炽烈如火的芙蕾雅瞳孔,此刻却像风前残烛,失去光辉,浑浊得仿佛掺进血污。
星眩。自己最喜欢的前辈就要失去自己的内心。
灯笼拼命地呼喊,希望唤起芙蕾雅的感情……唤起她对抗绝望的正面感情。
「芙蕾雅前辈!我、我的名字……灯笼,就是想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能亮起,想让这国家的黑暗少一点点,想能为芙蕾雅前辈照亮前路,才带着这样的祈愿起的名字!」
曾被前辈呼唤时的喜悦,此刻全化作哭喊。
「前辈的……『芙蕾雅』里寄托的祈愿,到底是什么!」
她拼命攀住芙蕾雅质问,只想重新点燃心中那束火。
——没关系的,一定没事。
芙蕾雅前辈是最强的。
无论输给莲多少次,都能再度站起,真正的英雄。
比任何人都要耀眼、能照亮世界的希望之光。
比莲、比哈娜,更强更厉害的偶像。
所以,绝对绝对,会没事的。
「……那种事……我已经不知道了……」
「……!」
灯笼的希望,被这一句轻易击得粉碎。
「因为……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塞勒娜,已经不在了……」
芙蕾雅身体倾斜,向后倒去,灯笼拼命抱住她。
抬头的瞬间,映入瞳孔的天空——
「……天空,如此……」
那片铺满视野的蔚蓝,正是宣告芙蕾雅败北的颜色。
那是仅次于赤红,她最讨厌的颜色。
……连这份厌恶,也已虚弱得随风而逝。
世界逐渐褪色,黑暗从四周漫上来。
朦胧中,只剩莲与哈娜不安地注视着自己。
像熄灭的火最后迸出的火星,芙蕾雅吐出挣扎的话语:
「莲……不,天地爱梦。还有……铃木花子。」
带着自己未能如愿的祈愿,她叫出两人的「名字」——
不要沦为道具。做人,做真正的英雄。
「……灿。我叫高町灿……我的,名字……」
她低语着,也想像人类一样活下去的愿望。
「……灿。」
「小灿。」
莲与哈娜珍重地接过,轻轻重复。
「好温暖,像太阳一样……真是个好名字。」
哈娜用尽全力笑着的模样——
「……别这样。」
被芙蕾雅以破碎的笑容拒绝。
芙蕾雅的左眼一片浑浊,一如燃烧殆尽的煤。
其中流下辣一样的黑色眼泪。
「啪嚓」——碎裂声响起。
赤黑结晶覆盖住芙蕾雅半张面容。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灯笼的惨叫把恐惧与混乱扩散四周。
「……啊……!」
连哈娜也瞪大双眼,失去笑容,哑口无言。
失去光亮的瞳孔空洞地游荡。
曾经的怒火与憎恨,已无处寻觅。
「……星、眩……!」
症状比一花还要严重。半张脸都被结晶吞噬。
最后的火熄灭,症状瞬间跨越终点。
如此深沉的绝望,她独自背负至今。
『……报废了啊。』
仿佛闹剧散场,毫无温度的声音传来。
『可惜。我本挺中意芙蕾雅……再差一点,就能塑造成像昔日莲那样的完美杰作。杂音太多。』
握着终端的希兹被莲回头怒视。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算了。收获足以抵过损害。』
莲狠狠地瞪着屏幕里的男人,希兹缺凛然逼近。
『莲、哈娜——不,『Rain×Carnation』。准许你们以双人的组合活动。』
「哈……!?」
这翻脸速度让莲错愕,但她立刻明白其真意——
他要把她们利用到极致……!
『即刻下达任务。……拒绝或偷懒的后果,无需多言吧。』
更加低沉冷冽的嗓音,以在场所有还没有逃脱混乱雨绝望的偶像……不,以铁之国所有的偶像为人质,总帅继续「发令」。
『可知我国周边的『树之国』,有一个与你和芙蕾雅并列的最强偶像?』
「……不知道。」
『详情问贱岳。你二人去击溃她,让她归于我国旗下。』
为填补芙蕾雅刚留下的空缺,这道命令冷酷得近乎机械。
莲由此确信——
这个男人,正是她们「必须摧毁的世界」本身。
「……站舞台的赌注应该无法指定。」
『没问题。只要赢一次,就能拿到一切。你不用胡思乱想,只需出战,只需获胜』
「……我不要。」
「莲,说话前想清楚。你的态度,足以改变其他偶像的待遇。」
希兹以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冷淡性格,作为「贱岳」蛮横地告诉她。
「至今只是消耗品的偶像,因你们的歌而可以重复利用。这个国家的规则已经变了。为了有效运用你们的力量,我们会不择手段。」
「……荒唐。」
愤怒与哀伤扭曲了莲的脸。
『放心。因你们之故,『特别训练场』暂时用不了了,偶像也不会轻易星眩。虽得考虑别的动力供应手段……但相比得到你们两人的力量,这点成本微不足道。』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芙蕾雅到最后也没说出这句话。望你明智选择,莲。传达完毕……还有,贱岳。』
「在。」
『下一场战斗别出空缺,从『矿组』挑一人补上芙蕾雅的位置。』
「明白。」
话音落下,通信切断。
「……呜……前辈……」
屋顶一片死寂,只剩灯笼的啜泣。
「……哈娜,没事吧?」
看到芙蕾雅异变之后,哈娜似乎动摇了,变得很老实。莲牵过她的手。
「……嗯。我没事。」
回答的声音,没有了以前的活力。
直到刚才,哈娜还雀跃不已——
与莲合唱,技艺比过去精进,还能用歌声疗愈濒临星眩的偶像。
她以为离让一花姐姐重展笑颜的完美Live更近了一步,满心雀跃之时——
却在眼前,眼睁睁看着芙蕾雅坠落。
「……芙蕾雅……小姐……」
哈娜指上的戒指闪烁,映出她的彷徨。
救不了人的悔意。
或许治不好的不安。
那句像太阳一样或许成了致命一击的负罪感。
所有负面情绪,以无法追赶的速度在哈娜心里扩散。
速度快到无法一个一个地打碎。
「……莲,哈娜。能问一句吗?」
双眼浑浊地,希兹用并非「贱岳」的语气问道:
「芙蕾雅……大小姐的星眩,治得好吗?」
「……!」
简单的问题让莲屏息。
她无法给出保证。
现在一花都还没能恢复。芙蕾雅的症状更加严重,只是听歌真的可能治疗吗。他并不清楚。
如果覆盖芙蕾雅半脸的结晶只泛出蓝色的光……该怎么办?她不敢想。
「……能治好。」
哈娜声音僵硬,却清楚地宣告:
「芙蕾雅小姐、姐姐,还有至今变成石头的大家……我和莲会用最棒的Live让他们恢复。然后,让那位总帅……也喜欢上偶像。」
「……!哈,哈哈……真厉害啊,哈娜……」
对,就照哈娜说的做。
哈娜要成为「被所有人喜爱」的最强偶像。
即将交战的『树之国』观众、创造如今世界的敌人——全都无妨,她要让所有人爱上她。
「“嗯……我们来唱歌吧。」
唱吧,演出吧。
粉碎把芙蕾雅逼至此的铁之国秩序。
拯救所有偶像。
我们一定是为此才来到这个地狱。
握紧不再动摇的光,立下誓言——
只要和哈娜一起,我哪里都能做偶像。
「……童话。」
希兹干笑低语。
「治不好也无所谓就是了。」
她跪在抱着芙雷雅、不断呢喃其名的灯笼身旁,用随风欲散的细声说道:
「……晚安,大小姐。」
随即,她恢复「贱岳」身份,对灯笼冷声宣告:
「……『矿组』十四号室,编号1136。不,灯笼。」
灯笼肩头一震,抬起的双眼蓄满泪珠。
看到那泪,哈娜的神情也暗下几分。
「今日起,你编入『铁组』,使用芙蕾雅的房间。训练从明日特例开始。为『铁之国』尽力吧。」
「……」
总帅留下的命令,勉强传进灯笼耳朵
——把芙蕾雅的缺口补上。
「我……要代替芙蕾雅……前辈……?」
灯笼愕然,她的表情并非愤怒、悲伤、恐惧,更像是将一切情绪搅成一团。
与此形成对比,芙蕾雅的面庞已无任何感情。
覆盖她半脸的赤黑结晶,正如她心底那片钝光,冰冷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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