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节
那么,后世之人啊。
分析庞大的纪录,试图重现过去之人啊。
你们最好重新认识安地瓜的两名年轻人。因为他们正是不落后于财团里追逐超自然现象的J·D·埃尔南德斯及莉莎莉莎──伊莉莎白·乔斯达,反而一马当先地在暴风雨吹拂的时代里穿梭而过──值得传颂的历史立功者。
看看这个人吧。这个声若洪钟、体格魁梧的年轻人。先映入视野的是那褐色的肌肤、如黑曜石般的双眼,脸颊与下颚的轮廓像是用机械雕刻般深邃,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躯里大部分是他的双腿。他是骄傲的基切人后裔,但一反体格不高大的马雅人标准,光从外表来看,倒像是乌拉圭的足球(Voetbal)代表选手。任何人面对到他那锻炼有加的胸肌,都会羞愧地想当场做三十下伏地挺身。这时他才刚满十九岁,不过从他的眉宇之间迸发出的是勇猛的气质、刚勇无双的王者风范,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即将被卡车撞到的小狗挺身而出,以帅气的模样吸烟,谈吐风趣,也深受女孩(Muchacha)们的欢迎。如果生长的环境不同,即使进入好莱坞饰演※克林·伊斯威特的少年时代也不足以为奇的好男儿。这个男人的名字是,欧?欧克塔维?(编注:美国男演员、导演。)
欧克塔维欧!
这绝不只是本人的自负,无论是在孤儿院(Orfanato)还是暗巷里,他都不曾将第一(Número Uno)拱手让人。
多亏他以如老鹰般凌厉的眼神扫视周遭,安地瓜的孤儿(Huerfano)们从未有过无地自容的感受。
尽管存在着这几个长处,欧克塔维欧·卢纳·阚仍旧有个严重的麻烦之处。他像是成瘾般喜欢当主角,只要街头的同伴说了或是做了一点显得比较机灵的事,他就会闹起脾气,与其发生冲突。一天至少会对人骂一次「软屌男(Pepino Marchito)」,功名心与自尊心强烈,连累他人并失控,将损害波及周遭也是常有的事。天不怕地不怕且过度自信,相信一切(Todo)都能化为自己力量的男人。而另一位麦士蒂索人则不会主动期望改变任何事物。真的,完全不(Nada)。
看看这个人吧。看看华金·路易斯·霍鲁达。
到了往后数年,有些人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般,谈论着莉莎莉莎的慧眼相中的正是这另一名青年潜藏的可能性。
没有像搭档那样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宏亮的声音,只想如风一般自由自在,冀望生活中不用畏惧杀戮与纷争的青年。
他具备能将司铎的说教一字不漏地誊写下来的记忆力,以及看遍风景的每个角落的注意力,能够不抱怨、不发牢骚地完成分配给自己的工作。若要加入财团调查员的行列,这华金可说是再适任不过,但他的搭档如果不盼望的话,他应该也不会主动投身于变化之中。
华金在懂事之际,便已发挥欧克塔维欧的防波堤般的功能了。如果能够听到他内心里的千言万语,他应该会这么说吧。
──只要欧克塔维欧说想去,我也会去。如果他说想离开这里,我也想要离开。因为我是欧克塔维欧的跟屁虫,他和女生(Muchacha)约会时,我也经常跟着去。我是衬托欧克塔维欧的配角,是提醒他做事要谨慎的角色,就像是担任皮诺丘(Pinocho)的良心的蟋蟀吉明尼(Pepito Grillo),就像是歌颂英雄(Salvador)事迹的吟游诗人(Bardo)。我负责在不顾后果一个劲地往前冲的欧克塔维欧身后,拾回他掉落的辨别思考能力。我对于担任这样的角色从未有过不满。欧克塔维欧也不只是个单纯充满正义感与男子气概的人,他虽然也有惹人厌的别扭之处,但从小时候开始,就只有他能与不会说话的我沟通。我们无论何时都在一起。
所以你明白了吗?只要欧克塔维欧想要加入财团,我也想要加入。如果他相信这个世界为自己准备了各种惊奇与冒险,那我也能够相信。
如果你给予我们离开安地瓜的机会,我也会尽力去争取。不过这些想法不会化为活生生的语言传达给任何人。
在离奇的缘分牵引下,和史比特瓦根财团命运与共的暴风雨孤儿(Huerfanos De La Tormenta)──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接到的第一道课题,是去打听是否还潜藏着拥有像法比奥·乌布赫那般能力的人。
这种事情最适合我们!我们早就四处张罗情报网了。最近有没有发现言行举止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原因不明地发烧或生病?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件?这些问题,都已经向修缮殖民地建筑的工人、司铎与圣具负责人和修女、贩卖赃物的小偷(Ladrón)、皮条客和妓女、从圣轿工匠到翡翠雕刻师的各类工匠问过了。纵使是老奸巨滑的精明人物,他们也能与之斡旋;面对大声骂着「不管别人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哦!」的乖僻老婆婆,也能悲切地表示「我爸妈住院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警方也没有作为……我不想要让那样的事件再度发生……」,让对方跟着哭起来。编出连篇谎话,动之以情与使狡诈心机都是拿手好戏,四处网罗新鲜的情报,提问过后一一厘清,仿佛以好几张拼图将多余的碎片创造出新的图画般,让城镇的传闻变得立体。
第二道课题,是得知法比奥在何时、如何得到发射铁蝇(Bala De Invisible)的能力的。这道课题棘手得多,即使前往法比奥工作过的承包工厂(Maquiladora),或是询问公寓的房东,也几乎都已经被J·D·埃尔南德斯他们调查过了。是要让我们与现任调查员比赛谁先掌握真相吗?那些人肯定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如果不在那之前将有用的情报带过去,他们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出发,永远说再见(Adios)了!
「莉莎莉莎小姐他们认为那个叫法比奥的家伙,并不是与生俱来就会操纵苍蝇(Mosca)吧。」
是这样没错──华金以点头与表情回答欧克塔维欧。
「他是去学了黑魔法吗?还是将灵魂卖给了恶魔(Diablo)?」
嗯嗯,所以他是在某个地方遇到了什么变故。
「只在当地打听,或许也有极限呢。」
的确,能调查的都调查过了,却还是什么也找不到。
「那家伙的家人在故乡的村落遭到杀害……」欧克塔维欧说完后咬紧牙关。「在他流浪到安地瓜时,已经是苍蝇男(Hombre Mosca)了。如果他曾遇到过恶魔(Diablo)的话……」
就是在流浪到这座城镇之前吗?
「去向送货人打听吧。」
欧克塔维欧想到的是经营偷渡的鸡农(Pollero)。被追杀的游击兵与一般人、找不到工作的游民(Teporocho)与贫困者、以新天地为目标的梦想家(Soador)们都前仆后继地想到北方的墨西哥去,但国境有重兵把守,非法管道就是请几名鸡农(Pollero)带路。而这些鸡农(Pollero)几乎都是恶质业者,也有要求数万格查尔的追加费用,然后把人身上的财物扒光后扔进森林里的案例。光是欧克塔维欧知道的,就有急性子(Impaciente)佩德罗·奥乔亚以及擅使小刀(Cuchillo)的恩里克等,还有其他许多人表示想碰碰运气后就从城镇里人间蒸发,之后再也没遇见过任何一人。法比奥的工厂同事说过法比奥也曾尝试越境。他没有成功逃亡,似乎有很惨的遭遇,不过在大部分的人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国境警备兵射杀的情况下,他尽管碰到很很惨的遭遇,却还是活着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推测法比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得到怪物(Monstruo)的力量了呢?
两人也将搜索范围扩展至当地以外,不分日夜地从邻近村落移动至其他村落。欧克塔维欧是安地瓜暗巷的支配者,他找到了没有将招牌挂在大路上的鸡农(Pollero),借着一次次的口耳相传,循着被窃窃私语的秘密与传闻,终于找出了曾在法比奥的故乡村落经营偷渡的鸡农(Pollero)。
「……然后,那个鸡农(Pollero)在不久前似乎换了老板,刚好是法比奥计划穿越国境的时候。自从老大换人后,组织整体变得更为恶质,一下是要求不合常理的费用,一下是强迫人进行危险的徒步移动,甚至还有在森林里刻意让人逃跑后试射枪枝的传闻,很过分对不对?简直就像在狩猎人类。」
虽然期限还没到,不过两人前来莉莎莉莎下榻的旅店报告线索,是他们开始着手于课题后第四天的事。欧克塔维欧一脸得意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样如何啊?考验过关了吧?」,证明自己与搭档很能干,他尽全力地表现得像是个备受期待的新人,实际上却与一只咬起骨头后跑回主人身边的拉布拉多犬没两样。
「夫人,那一伙鸡农(Pollero)似乎将位于瓜地马拉市东北方森林里的聚落作为大本营。我们大概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可以带路。但相对地,能不能也让我们以调查团一员的身份同行呢?」
原本在仔细阅读两人带来的报告、沉默不语的莉莎莉莎抬起头,注视着在客房天花板上点亮的萤光灯。
「你们知道吗……」
莉莎莉莎以柔和的声音向华金与欧克塔维欧问道。
「日光灯是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在闪烁的哦。」
「喔,这样啊。可是它一──直都很亮耶。」
欧克塔维欧抬起下颚后,两只眼睛都往上眼睑转去。
这个老婆婆(Abuela)在说什么啊?他与华金以讶异的脸色互看。
「一秒钟会闪一百次以上,所以无法目视。」
「真的吗?看起来不像的说。」
「不断切换,亮、暗、亮、暗……这样子反复来回。」
睫毛微微晃动,但没有眨眼。莉莎莉莎看日光灯看得入神。
「小时候的我,想着『今天一定要确认到逃进光明与光明隙缝间的黑暗』,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瞪着日光灯看。在一秒钟里,黑暗躲进光芒的间隙里好几百次,但以人类的视力无法捕捉到这些。」
日光灯有些厚脸皮地散播白亮的光明,就像以佯装不知的表情装傻着「根本没有地方藏着什么黑暗哦」。
「我和你们都像是渡过断断续续的光明而生,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有些人反过来在转瞬即逝的黑暗里行走。」
「光明,与黑暗。」
「在世界裂缝的另一端,这里的道理无法适用的世界──萦绕着加深一切阴霾的死亡阴影。生存于光明者与生存于黑暗者,这两者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子几乎相碰,却又绝对不会重合。」
垂低脸孔的莉莎莉莎以澄澈的眼神注视欧克塔维欧与华金。
「我们的职责,就是要逮住在转瞬间插进光明里的黑暗。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员并非ICPO的职员,也不是情报员(Inteligencia);既不是像共济会那样的秘密组织,也不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而生的社交俱乐部。即使穿着黑色套装,领带和袖扣上也不会有可以向人炫耀的象征图案、纹章或装饰。纵使如此,作为不起眼但绝对不会被解开的暗号般的存在,调查员必须在世间的目光之下将自己隐藏起来。你们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吗?」
哦哦!这不就像是雇用前的口试吗!欧克塔维欧这般振奋了起来。抹去自己的存在,瞒过世间的目光根本和吃饭一样容易。事实上,我们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他有着这样的自负。
「你们所谓的特殊能力……」
经过似乎在刺探反应的短暂时间后,莉莎莉莎接着说道:
「其成果,就是今天的报告吧。」
「是的,就是这样。」
「很了不起。没想到可以这么快。」
「能得到您的赞赏是我们的光荣,夫人。」
「我再问你们两人一件事。」
「是是,我们有问必答。」
「在你们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所说过最大的谎言是什么?」
「这个嘛,我……最讨厌说谎。」
欧克塔维欧几乎不迟疑地便回答。
「如果可以不用说谎就了事的话,就算是恶劣又粗暴的方法,我也会选择。」
「嗯。华金,你呢?」
华金微微露出思索事情的表情后,便拿起电话旁的纸条书写起来。
──至今为止,我从未说过谎。这或许就是最大的谎言吧。
莉莎莉莎提起一边的脸颊。看来她很中意华金的回答。
「那么,你们去打包一下行李。请你们带我们到鸡农(Pollero)那里去。」
在头上的高空中,黑美洲鹫划出了大大的弧度。
在穿过热带雨林间隙的山路上,吹来引人入眠的风。
调度来的四轮驱动车排成一列,在山路上行走。J·D·埃尔南德斯负责驾驶三辆车之中的一辆,作为在地协助者认识的两名年轻人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同事,还顶着精明且若无其事的脸色同乘车辆,这样的光景令他很难适应。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都很幸运地与莉莎莉莎乘坐同一辆车。创立于本世纪初的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理念与纲纪,以及处理超自然现象之部门的内情都尽皆不知的年轻人,正在说着「见习调查员没有配枪哦~」。追根究底,这并非是以战斗为主的部门,只有因调查而进入纷争地区等地时会携带护身用的手枪,不过这两人如果真的就这样成为自己部下的话,包含这方面的事情在内,也得以斯巴达教育狠狠地进行教导才行。没有学过基础知识与理念就进入实战指导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会有这种感觉的人应该不只有J·D·埃尔南德斯才对。
生长着茂密枝叶的林木屏障逐渐展开,车窗外出现了巨大的石头三角锥。四、五座三角锥垂直地耸立着。那是马雅的遗迹呢,莉莎莉莎说道。史比特瓦根财团在考古学与古代文明的研究上拥有世界数一数二的成就,与其分野密切相关至今的莉莎莉莎对于这个地方的文明,也拥有专家都比不上的知识。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上起了一门古代史的课程。老婆婆老师(Vieja Maestra)说,古代马雅文明是以石灰岩为中心的石材建造建筑物,来形成聚落的。随着不断改良品种,玉米的收获量增加,以裁培与收获玉米为主的自然崇拜宗教于焉诞生。正确预测雨季与旱季的变迁是马雅人最为重视的事,擅长数学与天文学的人因此获得重用。为了知晓天体的运行,他们将石头堆成金字塔状,窝在比树冠还高的最上层观测室里,持续仔细地观察太阳与月亮、星星与行星的移动。甚至有学说指出其精确度比现行的格里历还要正确,马雅历法已经将一年的时间计算至三六五·二四二○日了。古代马雅人极其依靠名为自然的神明,以致于他们必须习得精确度如此高的历法与数学术。司掌天体运行的仪式总是具有绝对性的地位,信仰走到极端后来到狂信的高度,他们为了掌握观天望气的技术,有时还不惜献上同胞的鲜血与脏腑作为祭品。
「也有学者认为是他们发明了零的概念。」莉莎莉莎流畅地说道。「比印度文明还要优先。在算术上使用二十进位法,二十的二十次方这般庞大的数字也化成了观念。」
「零,是吧。」
欧克塔维欧遮着打哈欠流出的眼泪说道。
「零,囊括一切(Todo)又(y)一无所有(Nada),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与原则。我们在零的故乡追逐的,或许正是如同零一般的存在。」
车辆的震动也为睡意推波助澜,使欧克塔维欧打起了瞌睡,华金则是兴致盎然地竖耳倾听。这也重现了他们的少年时代。在上课时,都是华金负责专心听老师讲课。
「你们就像是体现二进位法的两个人呢。」莉莎莉莎转移话题。「像1一样朝着所有可能性延伸过去的欧克塔维欧,像0那样没有底限,仿佛什么都能吸收进去的的华金。真是有趣。」
穿过热带林冠后,金字塔暂时随着后方景色而去。待望不见超过七十公尺的遗迹后,展现于左右两侧的是收获结束后刚焚烧完的田地。在农园里,咖啡树晚了安提瓜地区一些结出了白花与红色果实。鸟与鹿从林木间隙穿梭而过,与用手摘取咖啡果实的农妇们形成了丰富的生态体系。弯进没有经过铺装的碎石路,在美洲木棉与桃花心木的树林风景中继续深入,便抵达了目的地的聚落。
被隔离于瓜地马拉的中央地带之外,也被森林迷彩(Camuflaje)遮蔽的这个聚落,据说是附近民间军队的落魄游击兵聚集起来,赶走本来的居民而形成的一处聚点。传闻不只是安排偷渡,也靠着裁培与运送毒品,以及窃盗、诱拐等犯罪大捞非法钱财的鸡农(Pollero)们或许是外出去了,聚落里毫无人烟,盈满着阴森森的寂静。
没有放松戒备的车辆放慢速度前进。被林木围绕的聚落中央有个圆形的广场,从那里以十字状延伸出去的地方盖着几户住居。虽说是住居,其实也只有波状的铁皮屋顶,或用石头堆高后再架上屋顶而已,墙壁皆已损坏,到处都是塌垮的地基。广场角落有个很大的水塔,已经破旧到生锈发黑的程度。没有生气的草木被风吹弯,杂草都在低头行礼或是瑟瑟发抖。用手编的吊床挂在树木之间空荡荡地随风嘎吱作响。
「应该不是假消息才对啊。」
欧克塔维欧望着这令人沉闷的风景低语道。
华金摇下车窗,吹进来的风带着蜡油、树液与土壤的气味。
「我讨厌乡下,华金。」
华金沉默地对欧克塔维欧的抱怨点头同意。J·D·埃尔南德斯说这里可能曾受到政府军队的突击搜查,鸡农(Pollero)或许是察觉到有人举发而移动至别的地方去了。也就是说我们迟了一步?这表示我们白跑一趟了吗?欧克塔维欧反而更加振奋,表示「从头到尾把每间房子搜一遍吧」而跳出车外,但一出去就跳起来喊着「好痛!」,将一只脚连同鞋子抬了起来。地面露出某种铁制的尖锐物品。欧克塔维欧踩到的,是埋在土壤下的草耙。
「可恶,根本就是陷阱(Trampa)嘛。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乡下。」
欧克塔维欧的脚趾受伤了。草耙的尖齿刺破鞋底,右脚痛得无法踩在地面,多少算是重伤。
这里的确可以看出生活的迹象。屋外有各类物品散落在地上,孩童们用粉笔画的圆圈与四角形也还很新。是跳房子(Hopscotch)呢,莉莎莉莎从车窗探出脸说道。这意味着也曾有带着家人在这里生活的鸡农(Pollero)吗?
「去找找看吧,说不定还有人留在这里。」
在J·D·埃尔南德斯的一声令下,调查员们开始从停在树下的车辆下车。他向莉莎莉莎表示「请您留在车上」后,自己也走出车外。华金也边确认脚下边下车。年轻的调查员从后方的车辆下车。下一瞬间,有如地鸣般的声响从脚下窜起,使一行人的耳朵与皮肤为之震动。
在只够眨眼的时间里,调查员消失于脚下。
被突如其来于地面敞开的大洞吞没了。
在沙尘与轰响产生的同时,地表像被挖了洞般凹陷下去,使土石流入后崩坍。
沙石高高扬起。莫说上半身,甚至连头顶都没看到,调查员的身体整个滑了下去。
「喂,怎么了──」
J·D·埃尔南德斯急忙呼叫调查员的名字确认平安与否,但没有得到回应。呼叫声被敞开的大洞吸了进去。
刚刚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陷坑(Agujero)吗?但规模不仅止于陷阱的程度。J·D·埃尔南德斯与身边的调查员一同跑到大洞边缘,然而从开于地面、直径约有两公尺的纵穴里,无法看到掉下去的调查员的身影。实在太深了,深不见底。不可与用铲子挖洞后再以土壤与杂草掩饰的骗小孩恶作剧(Travesura)相提并论。这是地盘下陷。即使炸弹从头上扔下来也炸不出这么深的洞。这是地狱深渊。
「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欧克塔维欧叫道。
「不清楚,这到底是──」J·D·埃尔南德斯僵住。
「不是陷坑(Agujero),或者某种工程的残迹吗?」
「──这个!才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东西。」
「那不然是自然现象吗?这里的地盘是怎么回事啊。」
本来散开的调查员都为了救助同伴而回来了。其中一人被再度产生于地面的沉陷现象波及。
比第一次的现象看得清楚多了。调查员想要跨过粉笔画的白线,结果就像在悬崖边滑了一跤般,一面叫喊一面掉了下去。尖叫声马上就听不到了。紧接着反方向也传来尖叫声,转过头去却没看到该调查员的身影。在那里的,就只有洞、洞、洞──
「所有人一步也别动!」J·D·埃尔南德斯大叫,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停下了动作。「这不是普通的沉陷事故,也不是天灾之类的。这是陷阱(Trampa),这是──」
是攻击。
谁的?
是鸡农(Pollero)吗?是他们设下的陷阱(Trampa)吗?
陷坑是猎捕大型猛兽的狩猎手段,也被算作近代战争的战术之一。在瓜地马拉也是武装叛乱军(FAR)与人民解放军常用的游击战法。可以作为敌军攻入我方营地时的应战手段、张设于四周的警戒线、撤退时留给敌人的礼物。然而眼前的陷坑无论就深度还是隐蔽性来看,都不是人可以挖得出来的。以攻击而言,与铁蝇(Bala De Invisible)不相上下。J·D·埃尔南德斯的直觉告知自己,不为人知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再度发动了。可是其原理与法则是?
华金发出「哦哦、哦、啊啊!」这般如同热带鸟的声音,不断指向地面。他所指之处有圆圈、三角形与四角形,以粉笔的白线标示的几个图形。话说回来,这些图形本来有这么多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华金,我也确实看到了!」J·D·埃尔南德斯回应道。「这是特殊的攻击,如果踩进被粉笔线围住的地方,就会掉进陷坑里!我再说一次,绝对不要踏入粉笔线的内侧!」
「可是,我已经踏进去了耶……」
欧克塔维欧以抽搐的声色说道。
「什么,站在原地别动!」
J·D·埃尔南德斯将视线转过去,看到欧克塔维欧的左脚的确已经在白线内侧,却没有发生沉陷现象。欧克塔维欧像是不小心踩到地雷般僵在原地,华金则迅速地指向他的脚下,自己也抬起右脚模仿搭档的姿势。
欧克塔维欧抱着滴血的右脚,以一只左脚站着。
这莫非,是跳房子(Hopscotch)吗──
欧克塔维欧在慢了一会后也叫道:「我知道了,这个就是〈单双跳(Rayuela)〉吧!安地瓜的小鬼头(Los Nios)也会在石砖路上玩这个。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双脚踏进被粉笔线围住的地方,用单脚跳的方式前进就是安全的吧。揭穿底细后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不到托两名见习生的福,得知了正在发生现象的一部分法则。华金和J·D·埃尔南德斯、以及剩下的调查员们都急忙以单脚站立。J·D·埃尔南德斯发出指示,他打算先回到车上后再讨论如何救出掉下去的人。分散的调查员以单脚跳的方式走了回来。这是什么现象啊?欧克塔维欧说道。我们的夫人与苍蝇男(Hombre Mosca)也很不得了,但这个根本就是魔法或是魔法阵的水准了嘛!
「唔嘿~真的看不到底部。掉下去的人会怎么样啊,埃尔南德斯先生?会掉到地球的另一侧吗?」
「我不知道,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喂,你看。」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同时叫道。维持着单脚站姿的J·D·埃尔南德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明明没有蹲在地上的人影,也没看到粉笔,前方的地面上却划出了白色石灰粉的线。大大的圆圈在划出曲线后工整地连在一起,紧接着四角形也被画在圆圈的旁边。线条在各处交错的大小图形有若地面长出的荨麻疹,如同浮出皮肤上的斑点状疹子般,一块一块地增殖。
简直就像是有看不见的亡灵拿着粉笔划线似的。
钻开陷坑(Agujero)的魔法阵正在毫无限制地增殖。
圆与圆重叠得令人眼花缭乱,四角形的一边与五角形的一边交叉,不断形成好似几何图形的图案。这些图案宛如西藏的曼陀罗般铺盖开来,能够不踏进白线内侧的部分几乎从地面消失。
「唔哦哦,别用两脚踏地,用单脚跳回来!」
「单脚跳没什么大不了的,才不会踩到呢。」
「不要绕远路,用单脚冲过来!」
下达指示的J·D·埃尔南德斯自己也险些保持不住姿势。在突如其来的动摇影响下,要持续保持单脚站立绝非易事。飞扬的沙尘使视野变得模糊。明明只有区区二十公尺的距离,却觉得到回到车上的路程极其遥远──就在这时,「咚嘶」一声,钝痛游走于左脚。身体倾斜,姿势更加保持不住平衡,几乎就要两脚着地。「埃尔南德斯先生,我、我的脚──」一名调查员叫道。这是什么──生锈的镰刀刀尖刺在左腿上。这种东西是从哪里飞来的?
「可恶,果然有人在。」从欧克塔维欧的声音也能听出他的焦躁。「为了让我们无法用单脚跳跃!发出了攻击!」
多得令人吃惊的镰刀、手斧、小刀与草耙飞了过来。所有足以成为凶器的物品都被投掷而来。在混乱与土烟之中,难以目视是从哪里丢过来的。至少可以确定投掷暗器的不只一人,对方似乎分散在聚落各处,躲在废屋与树木后面。尽管感觉得到人影在视野里闪现,却又立刻躲藏起来,不见其身影。这样看来,这整个聚落似乎就是陷阱(Trampa)。好几道气息无论如何都要将不请自来的客人推进洞底而展开波状攻击。
撑不住的调查员发出叫声。他的小腿前端被手斧砍中而保持不住单脚站立,另一脚即将膝盖触地时,他勉强以手撑地。但陷阱(Trampa)依旧发动了。地面在轰声响起的同时立即开出缺口,又一名调查员被吞了进去。
「用手撑地也不行,与地面的接触点就只能有一个。」
「哦、唔哦哦,好险。」
欧克塔维欧躲过飞来的手斧,但在下一瞬间,从反方向袭来的小刀刺中了他没有受伤的左脚。欧克塔维欧的身体向旁倾倒,但他喊了声「唔哦哦哦」,将手撑在白线外的微小隙缝上,勉强渡过难关。
欧克塔维欧立刻重整姿势后,将自己的头伸进被镰刀砍伤而动弹不得的J·D·埃尔南德斯腋下,用肩膀架起他的全身。这是在战场或火灾现场徒手搬运伤病患的方法,欧克塔维欧仅以单脚予以实行。他只以受伤的左脚支撑两人份的体重,朝着车子单脚跳去。
「欧克塔维欧,你、你自己的左脚也……」
「该死啊,埃尔南德斯先生,这种攻击该怎么应付才好!」
「回避,总之先回车上去。」
「华金!你没事吧。」
华金发出「哦、哦哦」的叫声回应欧克塔维欧。
华金的身体看来也有几处受伤不轻,但他还是敏捷地躲过飞来的小刀与斧头,比任何人都快速地接近车辆。
「啊,怎么了,华金?」
哦、哦哦、哦、哦哦哦。
「什么,你说车子怎么了?」
哦、哦、哦!
华金叫喊着,在诉说着什么事。
「埃、埃尔南德斯先生,那个是──」
「那是、在车子的周围──」
「有粉笔。」
白色粉笔线现在正被画出来,要围住静止的四轮驱动车。设下这个陷阱(Trampa)的人,目不能视的亡灵,准备画出目前为止最大的四角形。
J·D·埃尔南德斯也自行察觉到了。这个陷阱(Trampa)不是只作用于用双脚行走的人类。而车子的接地点,有四个──
在粉笔线完成围绕的瞬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塌方。车底下的地面碎成粉末喷起,被划裂的空气随着轰响炸开。重力与压力将车体朝向正下方的大洞拖了下去。有如沙尘与土块形成的瀑布,有如冰棚落入海水般逐渐瓦解。莉莎莉莎乘坐的车子要──
塌方的冲击波使J·D·埃尔南德斯无法呼吸。地盘的破裂声如同大地的鬼哭神号般震耳欲聋。这已经是战争了,一位调查员说道。若非如此,也是战争的讽刺画(Caricatura)。没有任何能力地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对峙是怎么一回事,两名见习生想必也切身体会到了。不晓得所到之处的何方布下了死亡陷阱(Trampa De Muerte),在连地面都无法信任的情况下进入战争迷雾──仿佛手无寸铁地闯入兵器与榴弹漫天飞舞的涡流里。
J·D·埃尔南德斯将身体自欧克塔维欧的肩膀移开,投身于有如浓雾的沙尘之中。他喊话制止其他调查员与见习生,准备自己跳入无底洞追寻上司。如果从大洞下方发生的反应再晚一些的话,也许他就真的跳进去了。本来不断落下的尘埃与车辆碎片如飞沫般浮起,越过头上化成了有如玻璃粉末的光芒。站在深渊边缘的人感受到如风般的能量从洞里喷出。一条布的前端才刚滑顺地伸出来,根本用不着人抓住拉起,莉莎莉莎本人就像在撑竿跳般咚──────的一声跳了回来。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华金,我从未看过这么不现实的事。」欧克塔维欧茫然低语道。
那也能当作强力的弹簧使用吗?以延伸至极限的围巾从洞里跳上来的莉莎莉莎,甚至就这样只让围巾的前端接触地面,展露了一手借此直立的特技。围巾接触的是粉笔线的内侧,但接地点只有一处。安全。
「光是这样你是死不了的啊。」
「似乎是如此。」
「告诉我吧,要对哪里进行什么锻炼才能做出这种离谱的事?」
「车子不能用了。埃尔南德斯,我们必须步行回去吗?」
「夫人,这是拥有那种能力的人发动的攻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丧失了五名调查员,得立刻撤退研拟对策才行……」
「撤退?没有那个必要,我正好想去向对方打招呼呢。」莉莎莉莎维持着奇特的姿势说道:「拜对方之赐,又增加了一笔资料。在这种局部战里,必须先厘清战斗的性质。这场战斗是由不现身的对手进行伏击。对此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是索敌。这股力量看来无法在广范围内保持威力与持久性呢。」
从安地瓜的实例来看也能得知此事,莉莎莉沙继续说道。这种力量的发动者必定会身处于有效范围内的某处。从出现的几个大洞来看,可以得知各个位置的坍方程度有所不同,规模大小与深浅都有明显可见的差异。在开出最具威力的大洞方向上盖着的是──
这样啊,我明白了!欧克塔维欧没把话听完,就以单脚跳的方式跑了出去。反应慢一拍的华金也跟随在后。尽管没有交谈,两人跑去的方向依然相同。欧克塔维欧视双脚受的伤如无物,以单脚沙沙沙地用力蹬地,到达了广场角落的水塔。仔细一看,生锈的表面开了个窥视孔。欧克塔维欧踏上通往上部塔盖的梯子,于转眼间爬上顶端,窥视塔内后叫道──喂,在这!有人在这里!
此能力在调查团的档案里被记录为「跳房子(Hopscotch)」,其发动者在当天受到了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保护。她是麦士蒂索人,年龄才十三岁。
仿佛可以听到那有如黑暗洞穴般的瞳孔渐渐打开的声音。
失去所有希望,堕入虚无的神情。咬嘴唇咬得太用力,都渗出了血。
颜色为金丝雀黄的自然卷头发像风滚草(Tumbleweed)般脏兮兮又乱蓬蓬的。沾满污垢而变得黯淡的两颊残留着泪痕,但剩下的泪水似乎早已干涸,没有留下在财团询问时可以流出的份。
「我觉得这样做不好,可是他们要我无论是政府的士兵、游击军或是其他人来搜寻聚落的话,就把所有人都推下去。他们要我在这里埋伏,像蚁狮一样不断设下陷阱(Trampa)。我不想和那些家伙一起走,所以想说如果可以留下来的话,就照他们说的去做也好。」
表示大约三个月没有洗澡也没洗涤身上衣物的伊莎赫菈·梅那·梅那,并不像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那样需要拘束衣。欧克塔维欧发现伊莎赫菈时,她似乎已经全身无力地在水塔底下微微发笑。接着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将自己与同样被弃置于聚落的几名未成年儿童交由财团保护。扔出手斧与小刀的是这些孩童,在伊莎赫菈失去对抗的意志时,产生于地面的大洞(Agujero)就立刻被填平,仿佛一开始就没有被挖过洞般恢复为普通的地面。掉下去的调查员们倒在离了一段距离的树丛里,但落下产生的物理性伤害没有消失,还是受到了从悬崖摔下去时会得的重伤,他们的身体有多处骨折,其中两人不得不休职几个月。如果伊莎赫菈张设陷阱的手法再巧妙或纠缠一些的话,也许损害不会止于这样的程度。我能变出粉笔,被带到财团据点的伊莎赫菈这样说道。
「是不好的东西吗?我不晓得这是什么,不过若有人不是用单脚踩进用粉笔线围住的地方,就会掉到陷坑里。」
「你是从何时开始做得到这种事的呢?」
「能做到的,只有我。其他小孩只是听我的命令而已。」
瓜地马拉市一处很大的废墟被改造为财团的分部,内部医疗设备齐全,也设有调查已扣押证据的检查仪器。贴在墙上的地图钉着纸条,或新或旧的资料堆得高高的。审讯证人的房间置有欧克塔维欧和华金都没看过、不晓得是测谎器还是电椅的装置。感情看似已经麻痹的伊莎赫菈让既非畏惧亦非安心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游。
「你能变出那支粉笔……」莉莎莉莎亲自问话。她像是在进行心理咨商般,让伊莎赫菈坐在沙发,自己跷脚坐在椅子上。「是不是在遇到鸡农(Pollero)之后才发生的事?」
「我的家人本来想去墨西哥,可是被那些家伙骗了,被他们拿一副古老的弓箭给射中。这样很不好吧,他们尽是做些很不好的事情。那些家伙说活下来的人有用处,否则就永别了。我爸爸和弟弟都被射中,马上就像中毒般死掉了,不知为何只有我活了下来,被带到那里去。」
眨眼之前,拥有苦乐与共的家人以及前往新天地的希望,森林鸟儿的宛转啼叫激起心中的期待。
眨眼之后,所见所闻是家人的鲜血与尖叫,以及箭从背后飞来的风切声。箭射穿了伊莎赫菈的肩膀,超越人类智慧的事物代替死亡留在了她的身上。
又眨了一次眼后,伊莎赫菈被扔进黑暗之中,她的世界转动了起来。她被关进外部光线照不进去的地方,与被同样方法带来的几名男孩女孩依赖彼此而活。他们只能吃到简陋的饭菜,每个人不是躺在地上就是低着头,隔天的早晨来临时没有死的人就会醒来,却也无事可做,结果还是坐在房间的角落。每个人都很害怕,每个人都在发抖。
光是自己数过的,就有十五个人曾经待在那里。伊莎赫菈不晓得他们是否全是被「箭」射中而活下来的人。被那些家伙带出去之后,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则没有回来。伊莎赫菈似乎通过了什么筛选,从某个时候起就没有回到监禁室,而是被作为仆人般使唤。
在隔壁房间竖耳倾听伊莎赫菈受难经过的欧克塔维欧,很罕见地以谦虚的神情向华金耳语──呐,听到这种事情后,我觉得幸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样会很残忍吗?
「这也是战争,对于这个女孩而言的战争。这个国家无论到哪,都是战争。就算是我们的其中一人坐到那张椅子上也不奇怪,对吧华金?」
疲惫至极的伊莎赫菈睡着后,被转交至医疗团队。这一天晚上,在J·D·埃尔南德斯的陪同下进入简报室的莉莎莉莎,重新环视待命的调查员与两名见习生。她的面孔从容不迫且落落大方,就像是位准备了许多讲道话题而走上讲台的司铎。
「对于我们追踪的目标,伊莎赫菈带来了比法比奥·乌布赫更多的提示。」
莉莎莉莎说到这里时,以手杖前端指向贴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一处。那是从瓜地马拉南下的南美大陆的山岳地带,位于巴西与秘鲁的国境附近。
「将时间回溯到七年前的一九六六年,秘鲁发生了地震规模8·1的大地震,影响山岳地带产生了巨大的地壳变动。与首都利马有高速公路相连的普卡尔帕往东四十公里的地带,发生了大规模的地层下陷现象,前往那里进行地质调查的某研究机关作业员们突然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几乎所有人都死于非命,但据说有三人出现自燃、放电等异常的身体变化现象。他们可能在调查地质的过程中接触到露出于地表的某种矿物,因而受到未知病毒的感染。或许是沉眠于地底的病原体由于地壳变化而被释出至地表。这种病毒在大部分下情况下会将宿主变成像是给怪物吃的什锦饭,但在百分之几的宿主身上产生了特异的作用。在带来剧烈症状的同时侵蚀人类本来的灵魂与意识,覆盖其组成结构──我是这么想的。」
莉莎莉莎表示,就如同在世界上蔓延至今的所有传染病,病原体与人类邂逅是时代的趋势,是某种宿命。来自两极地区、未开化之地、原始森林、洞窟深处的病原体在非常偶然的状况下会对宿主的生存产生有益的作用,然而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驾驭自己身体的急遽变化。从古代开始,人类就与病毒构筑了这样的共生关系至今。作用于脑部的细菌也好,在肠胃活动的细菌也罢,我们早已成了数亿数兆的微生物的载体。
「这种来自矿物的病毒,挖到的地方也许不只秘鲁。也许会从全地球的深层地层中复苏于现代,以不可逆的方式改变人类的将来。就如同邂逅了结核病、疟疾与流行性感冒的世界不会再度恢复为以前的世界。」
「……呐,我一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耶,你跟得上吗?」
摸不着头脑的欧克塔维欧向身旁的华金讲悄悄话。其他调查员似乎已经多多少少听闻过莉莎莉莎所说的事,但以新人的立场而言,是怎么想也想不到叙述财团活动目的的言语滚落至何处的。莉莎莉莎的口吻有如圣经(Biblia)文体般庄重,又有如钢铁般冷硬,令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都咽下了口水。
「自从我开始担任财团的顾问后,便经年累月地调查着这个案件,得知了两件事情。在更为遥远的过去便有人知道这种矿物的存在,且从秘鲁或某处的矿源采集矿物后运送出去。作为对人类存在施加变化的病毒的发生源,矿石被加工成〈箭〉的形式。这正是射穿了伊莎赫菈的〈箭〉,意即其箭簇是以与不明矿物相同的物质做成的。」
莉莎莉莎他们从以前就跨国进行调查至今,但这些说法在过去就只是不确定的言论。没有附上当事者的证词或可当作证据的血肉,长期间与百慕达三角海域和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相同,是除了传闻与故事之外没有容身之处的存在。直到今天与伊莎赫菈·梅那·梅那对话。
「是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而制造出〈箭〉──」
莉莎莉莎向欧克塔维欧,向华金,向所有调查员们,抛出了与世界的秘密相关的巨大疑问。
简报室里所有人的呼吸与血流,似乎都停止于这个瞬间。华金与欧克塔维面面相觑,从对方的表情确认到自己的脸色像是意识的缝线绽开了般茫然若失。
「有人追求着某位完美神明般的力量。从古代源远流长地存活至今的家族,抑或是与其系谱相关之人察觉到病毒不为人知的真正价值,图谋将矿物加工为〈箭〉──把学者与专家的意见汇总过后,我们成立了这样的假说。具备着常人无法拥有的时间感官之人,遥望即将到来的世界,借由挖掘来自古代的神秘,为过去与未来架起了桥梁。」
莉莎莉莎表示恐怕不只一两支,「箭」应该被做出了好几支。而从「箭」这样的东西拥有的性质来看,它应该会横渡、贯穿全世界,也会竖立于战场或纷争地带等地吧。
「那位女孩,伊莎赫菈提供了证词。加工后的〈箭〉的其中几支,似乎就是由让他们遭到那般凄惨境遇的鸡农(Pollero)──名叫阿尔霍恩的首脑所拥有。」
阿尔霍恩。
欧克塔维欧像在咀嚼般,重念了这个初次听到的名讳。
使这个同时且多发性地出现于瓜地马拉的异常力量、这种超越人类智慧的能力觉醒的,是从过去飞来的「箭」──不只是伊莎赫菈,法比奥·乌布赫也是,是否还有许多箭靶被那箭的尖端射穿了呢?
名叫阿尔霍恩的男人让觉醒能力的人增加,是抱着什么打算呢?是想要将他们组成私兵,建立自己的王国吗?是想要打乱既有价值后颠覆社会与国家吗?还是在投资与中介偷渡有关的生意呢?无论真相为何,他都不会是个单纯的非法业者,必然是应受到全世界通缉的最重大通缉犯。莉莎莉莎将双掌摆得像是天秤两侧的托盘后说道。阿尔霍恩正在借由「箭」筛选人类。被射中后是受到淘汰,抑或是与新的生命力一同苏醒──
「我们的任务,是要将问世的〈箭〉一支不剩地置于财团的管理之下。目前先计划在中南美这里捉拿阿尔霍恩与其部下,回收他拥有的所有〈箭〉。」
将瓜地马拉的夜晚围绕起来的是埋没头上天空的群星,以及有如世界尽头般的昏暗地平线。
深深受到莉莎莉莎所说的「箭」一事影响,简报完毕后走到设施露台的欧克塔维欧即使接触到外面的空气,脸颊也依旧在抽搐。他眨眼的速度变得缓慢,低着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如果他将下颚贴在胸口,再水平举起双手,看起来就像是受刑像了。似乎是各种感情此起彼落而静不下心。华金也从未看过搭档这样的模样。
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纵使沉默也有着可以传达的事。华金自行理解了,欧克塔维欧想这么说:这是向着我发生的异变,是为了我而开启的惊异。被要求现在做出行动与决定的是我──
铁蝇(Bala De Invisible)在飞。振翅声从某处传来。陷坑(Agujero)的巨大坍方声也在回响着。
非日常的回音在欧克塔维欧与华金的心里缭绕不断。混乱,尖叫,眼泪,吐泻物,战争迷雾。阖上双眼后,令人头晕目眩的战斗情境涂写在眼皮底下。抬头仰望,夜晚的天幕就有如无垠深洞。天地好像会倒转过来,身体在不知不觉间浮上半空,被吸入深渊里去。华金为了不掉进天空而踏稳双脚,另一边欧克塔维欧则在嘴角微微拉起讽刺性的笑意。
「也就是说,每个人会觉醒不同的能力吧。如果被那支〈箭〉选上了……」
此时欧克塔维欧开口。华金从其侧脸嗅出危险的征兆。绝非有话直说而已,欧克塔维欧极为棘手的特质抬起头来了。无尽的野心与对于力量的憧憬。在所有希望皆已蒸发的干涸大地上,无论白天与黑夜都干渴难耐,如死亡似地入眠──这是咆哮着「只要能够脱离这样的现实,无论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时的欧克塔维欧。
「你觉得我会是哪边啊,华金?我要是被那支〈箭〉射中了,会没两下就翘辫子吗?还是会觉醒很不得了的能力呢?在听过那种话后,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吧?」
欧克塔维欧,不要去打那种歪主意──像是在确认已升至喉咙与嘴巴之间的事物般,华金用手摸索着脖子,却没能将劝戒搭档的回答化为言语。
「听过那种话后,当然会激动起来吧?」
阵阵脉动的心跳,在两人的身体深处变得剧烈。门扇确实开启了。听了那种话后,便无法抽身返回原来的世界。既像是在巨大的晕眩中不停地转圈圈,也像是一点一点地受到癌细胞的侵蚀。
从地平线的遥远彼端可以望见似白若红的微微火光在晃动着。是东北森林的方向,石头堆成的塔与遗迹的方向。那么,那是焚烧田地的野火吗──然而那把火烧得不像是灿烂耀眼的希望。是有如许多事情皆已逝去之后的叹息般、有如遥远前世的记忆般,不可靠的残火。华金不由自主地踱步起来,感觉自己的身体会就这样无声地穿破夜幕,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走。仿佛要将这股令人不安的飘浮感按住似的,欧克塔维欧用手碰了碰华金的肩膀。那张面向华金的面孔中,藏不住近乎隐隐作痛的兴奋。无从命名的心情寄宿其中的瞳孔颜色,紧闭的嘴唇,肩膀的僵硬,无时无刻变化着的脸色正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滔滔雄辩。我虽然不晓得自己能走到哪里,但朋友啊,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看看能走到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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