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宛如太阳般的你-章节
1
深夜。
四周笼罩在黑暗当中,此时大多数人都已进入梦乡。
「──嗯,解除了。」
花费数天的时间,我终于解除了加诸于「支配魔笛」上的数重防御魔法。我将手上的放大镜摆在桌子上,再次以肉眼观察。
「嗯,怎么了?」
原本以为是刮痕的部分正在逐渐消失。我还能从其中隐约地感受到微弱得几乎要消散的魔力。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的技术。」
这是某种我不知道的技术,大概是当所有防御魔法都被解除时才会发动的东西。隐藏得非常巧妙。
不过,这点程度的魔力能传达的情报相当有限──可能是将我解除了这把笛子上所有防御魔法的情报,传达给这把笛子原本的主人了吧。
「不管怎么样,我既不会逃避也不会躲藏──」
「卢克,你还醒着吗?」
床那一头传来一道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抱着迪亚的爱丽丝正坐在那里。
「爱丽丝大人,卢克大人最近在这个时间都还醒着喔。」
「哎呀,这样啊。熬夜可不好喔。这样也很伤皮肤呢。」
「…………」
这两个家伙关系莫名地好。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都拥有「冰」属性吗?
虽然我也想过爱丽丝是我的未婚妻的缘故,迪亚和弥亚的关系却没有这么好……不过,这可能也跟弥亚莫名对迪亚怀有某种敌意也有关。
「……你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地待在我的房间里?明天还有宴会。万一被谁──」
「没关系的。我拜托茱莉亚大人以后,她就很爽快地允许我这么做了。『呵呵,要适可而止喔』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喔。」
「……………………母亲大人。」
母亲是一位温柔的人。不……应该说太过温柔了。该怎么说呢……有些过于宽容吗……
「卢克大人,我壳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放弃吐槽她说的「壳以」这个词汇。
因为我已经累了。
「为什么您会想要变得更厉害呢?」
不过她的问题勾起我的兴趣。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两百年来,从来没有见过比我更强的存在。而卢克大人打赢了我。您都已经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追求更强的实力呢?」
「……嗯。」
我凝视着迪亚的双眼。从她的眼神当中,我能清楚判断出并没有其他意图,而是纯粹感到好奇。
哎,对于天生就是强者的她来说,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吧。
我追求强大的理由吗?
「──我想……是为了让自己以强者的身分,理所当然地将胜利纳入手中吧。」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为了获得幸福,我只能不断取胜。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否为最强的人。不过,强者是否总是能成为胜利者……这就不一定了。弱者吞噬强者。这是很常有的事。而填补弱者得以趁虚而入的那一丝破绽的过程,我认为就是『努力』。」
………………唉。为了胜利。为了不断胜利。
我并没有拒绝「卢克」,而是选择接受他。我觉得这个选择并没有错……但我为什么总是被周围的人搞得晕头转向呢……
那些个性强烈、令人怀疑他们原先是否如此的角色,为什么会莫名聚集到我身边呢……
──不过,感觉倒也没有糟糕到哪里去。
「呵呵,真有你的风格呢。不过今天还是早点睡吧。来这边。」
「……喂,别随便诱惑我。」
「我才没有诱惑你呢。我只是邀请你一起到床上来而已喔。」
「……呃,所以我就说──」
──咚咚。这时我听到了窗户被敲响的声音。
转头望去,便见到窗户外面站着两个头戴着缠头巾的人。
§
伊苏布里特大森林。自然之灵的祝福为这片森林带来种种自然的恩惠,但这里同样也有个特点,那就是愈深入其中,栖息在里面的魔物就愈是凶恶。
此处无疑可以被称为天然的要塞。而以这座伊苏布里特大森林为据点的,正是由精灵组成的恐怖组织「弗栗多」。
「──难以置信……所有魔法都被解除了?只在……短短几天内?」
喀当。青年精灵亚瑟不禁站起身来。他那异常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将目光转向他。
「怎、怎么了?亚瑟……?」
短暂的静默以后,出声发问的人是亚瑟的儿时玩伴,也是这个组织的第二号人物,玛里乌斯。
「……抱歉,玛里乌斯。我需要思考一下。」
「好的。」
亚瑟将手摆在下巴上,当场陷入沉思。现场的气氛紧绷了起来。不过亚瑟的举动并不罕见,对于熟识他的人来说,这反而是习以为常的景象。
「…………」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静静等待着亚瑟发话。众人的心中都带着一抹不安。亚瑟特意中断原先手头上专注的事进行深思,意味着他正在思索着十分紧迫的问题。不过──众人心中对于亚瑟的信赖远超于不安,所以都相信问题会有办法解决。那是丝毫不会动摇的绝对信赖,因为亚瑟每一次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
「看来……只能尽快发动战争毁灭掉了。」
「──呃!亚瑟,你的意思是……要毁灭兽王国吗……?」
即使再怎么信任亚瑟,这种话也不是一时半刻间能轻易接受的。
「不是,玛里乌斯。」
「咦……那不然你指的是哪里──」
以伊苏布里特大森林为界,与米雷斯提亚王国遥遥相望的兽人之国,那就是──「雷加利奥兽王国」。这个国家并没有国王,各种重要的决定,都是由各部族族长及各机构领袖组成的最高执政机构──「兽王会」定下的。
兽王国还有个特点,即是他们至今仍在进行着小规模的冲突,意图将没有国家体系的精灵纳入麾下。因此玛里乌斯才会询问是否要毁灭兽王国。然而,亚瑟的回答却是──
「必须要毁灭的──是米雷斯提亚王国。」
「什么!」
不掩心中讶异的人不仅仅是玛里乌斯,众人皆大感困惑,甚至还有人不小心让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
「……亚瑟,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嗯……施加在那把『笛子』上的防御魔法全都被解除了──恐怕是暗魔法的作用。」
这番话让众人都讶异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很清楚,那把「笛子」上施加了数重效用极强的高级防御魔法。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这是事实。我们已经没有时间逃避了。要是那把『笛子』上的技术流传出去,我们这数百年来的努力将会付诸流水。各位,要认知到这个事态的紧迫性。」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所有人现在都对局势是多么严峻有了新的认知。
「……可是,米雷斯提亚是一个古老的大国。我们要避免直接在明面上行动而被针对,这同样也是事实。」
亚瑟再次陷入沉思。果然没有任何人会出言打断他思考,大家都静静等待着。
然后──
「──我们要完成『笛子』,控制无数魔物。然后借此引发『兽潮』。将此事伪装成是兽王国所为,挑起他们与米雷斯提亚之间的对立。即使到时候无法澈底毁灭米雷斯提亚,至少也能摸清他们的军力。」
这是亚瑟斯得出的答案。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大概会在三个月后执行这个计画。各位,拜托了。」
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准备,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所有人都要不分昼夜地拼命工作,才能勉强完成最低限度的事前准备。即使如此──
「交给我们吧,亚瑟!」
「还有三个月吗?时间也太充裕了。」
「我们就大干一场吧。」
「唔哇啊啊啊……好麻烦喔──没有没有,我开个玩笑啦!我做!做就做嘛!」
「真是的!既然亚瑟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呢。我也来为大家好好努力吧!」
所有人都笑着接受亚瑟的请求。彼此之间的羁绊犹如家人般牢不可破。
「谢谢你们。」
看着这些珍爱的伙伴,亚瑟由衷向众人致谢。
于是,由精灵所组成的恐怖组织「弗栗多」开始行动。为了不再受任何人掌控,为了达成赢得真正自由的悲愿──
§
「呵呵,来得真晚啊。」
「这个嘛……非常抱歉。真的。」
卢克打开窗户,头戴缠头巾的两人走进了房间。他们俩立即取下缠头巾、脱掉斗篷,并且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容我们重新向您问候,卢克大人……在谈正事以前,我想请问一下那边那位是──」
「为什么区区兽人会出现在这里?」
爱丽丝的眼神中充满轻蔑。他们是「兽人」,这点本身就是她如此鄙视的理由。这是深植于米雷斯提亚王国人民心中理所当然的价值观。
「无视就好。这家伙是──」
「我是卢克的妻子。」
「…………」
卢克犹豫了一瞬间。因为事实上她的说法并没有错到必须出言否定,再加上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因此──
「算了,就当成是这样吧。」
「──唔!」
「呃唔!好、好难受……」
卢克这句话,使得爱丽丝陷入此生脸颊最红的状态。
她不自觉双手出力,让紧紧抱在怀里的迪亚发出痛苦的呻吟。卢克没有回头看她失态的模样应该可以说是万幸吧。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卢克毫不在乎身旁的状况,简截了当询问他们的身分。
(那时候见到的技术真的非常了不起。那不是冒险者或骑士能做出的动作。如果是这样的话──)
「呃,好的……我们是──兽王国暗部的人。」
「暗部的人。」
「……呵呵。」
卢克听到这个基本上在预料之中的回答后笑出声来。不过,仍然有些令他挂怀之处。
(雷加利奥兽王国……虽然不晓得这种国家为什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冒出来,没想到他们会无能到这种地步。居然把兽人暗杀者派到王国这里来,他们难道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可能性吗?)
「我真正的名字是多格尔。」
「我是涅可玛。」
「我想您从外表应该能看出来,我们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我们就像是亲人一样。」
「像是亲人一样。」
「感谢您今天在百忙中拨冗见我们。」
「感谢。」
卡尼斯及菲莉丝,现在该称作多格尔及涅可玛了,他们再次低下头来。
爱丽丝只是待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交谈。当迪亚试图插话的时候,爱丽丝便轻声警告她不可以妨碍卢克。
「原来如此,袭击亚斯兰的也是你们?」
「不,不是我们。那恐怕是神圣国的计画。」
「……你说神圣国?」
「是的。这几年神圣国似乎在策划着什么。他们甚至还向兽王国提出结盟的要求。」
这是第一次听说「神圣国」这个名词,但卢克对此感到无比介怀。他分明不晓得具体原因为何,却耿耿于怀。
这就代表──
「──这与原作……有很深的关联是吗?」
「嗯?您刚才说了什么?」
「别在意。那么,为什么你们会来找我说这么多?听起来──你们倒像是我的敌人?」
「──呃!不是不是!我们完全没有与您为敌的意思!」
「完全没有。好可怕。我快哭出来了。」
自卢克身上溢出的暗魔力顺着地面蔓延而来,让多格尔及涅可玛全身寒毛直竖。
「我们丝毫没有与您为敌的想法。今天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您此事……就是这样。」
「没有。一点也没有。」
「──嗯。」
卢克陷入沉思,再次打量起眼前的两人。
(……这两人也让我有些在意。我对他们原本应该会怎么和我扯上关系完全没兴趣。不过我已经知道现在这个状况已经脱离原作的剧情发展了……有种麻烦事的预感。啧,要是札克在场的话──)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成为卢克大人的盟友──」
「不需要。」
「怎、怎么会这样……」
「好伤心。」
多格尔明显消沉下来。而涅可玛虽然在口头上表示难过,脸上却依然毫无表情。
但是卢克仍旧没有改变想法。他不需要这种会轻易倒戈的人。
就算用了魔法契约可以保证他们不会背叛,弊端远超于益处。最多只能获得两个棋子,却会因此招来更多敌人,麻烦事也会变多。当时他们所展现出的能完全隐匿气息的技术及敏捷的身手确实令人赞叹,不过对于卢克而言,那只不过是看过一次后就能掌控的技术罢了。
「……我们做了许多调查。这个国家太过依赖魔法,甚至大多数的人连『技能』的存在都不知道。请恕我直言,米雷斯提亚早已被时代抛在后头了。」
「你想说什么……?」
「真正的技能确立下来仅仅是数十年前的事。虽然和魔法相较起来发展历史较短,大多数的国家都已经对技能有了广泛的认知,战士们学习技能也已经成为常态。」
确实,卢克在至今为止的生活中从未自他人口中听说过「技能」这个词汇。卢克心想,或许正如眼前的兽人所言,这个国家可能真的比想像中的还要落后。
「──无数强者经过漫长岁月的钻研,最终才确立了技能这种特殊的体系。这是不难想像的。」
多格尔抬起头来直视着卢克。
「然而对技能一无所知的卢克大人……却仅凭一己之力就掌握了它。我相信我的直觉。与卢克大人为敌,绝对是比与兽王国为敌还要愚蠢的事──所以拜托您了!还请您答应!请允许我们效忠您!求您了!」
「求您了。求您了。」
卢克看着两人再次低下头,心中如此思索着。
(……不需要。)
卢克的想法果然没有改变。现阶段根本不需要暗部,将来也没有组建的打算。更重要的是,卢克只有麻烦事会变多的预感。
因此卢克开始思考该如何拒绝。要将他们赶走很简单,但这两人莫名地执着,所以今后可能会不断纠缠自己。
片刻寂静笼罩了这个空间。
「呵呵……这样好了。」
随后卢克开始编织自己的话语──极为轻率的话语。
「只有你们两个人,我感觉不到收下你们的必要性──去策反整个兽王国的暗部吧。真能办到的话,我就接纳你们成为我的棋子。」
「──唔!」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深意或谋略在其中。只不过觉得和他们扯上关系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事,想随便把这两个兽人打发走罢了。
「……您是否能给我们最低限度的承诺,让我们能和人类一样过生活?」
过了一会儿,多格尔静静地向卢克问道。
「嗯,当然。我并没有随意弃用棋子的兴趣。如果你们愿意,我甚至可以与你们签订契约。不过,你们是不可能办到──」
「我明白了。」
「……什么?」
卢克本以为他们会就此死心并离去,他很清楚自己提出的是非常不合理的要求。
然而当他望向多格尔,发现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与决意。
「我们一定会带着同胞们回来这里──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给我慢着。你们──」
多格尔及涅可玛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房间当中。
「…………」
卢克被虚无感包覆住,心想为什么总是会这样?
为什么一切总是完全无法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然而,即使卢克拥有优异至极的头脑,也无法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真不愧是你呢,卢克。你的棋子又变多了。」
「卢克大人好厉害!」
「…………」
费心思索自己无力改变的事很愚蠢。
「……我要睡了。」
卢克决定将未来可能发生的麻烦事留给未来的自己来处理,像是要逃避一切般逐渐睡去。他在睡着之前甚至还想着「明天就是宴会的日子了」这种琐事。
§
「呼……呼……思考,快思考。如果是卢克遇到这种情况──」
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亚贝尔默默握紧手中的剑。
这都是为了守护他最珍视的事物──
2
我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见到莉莉。
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平常总是一起吃早餐,但那天无论我等了多久,都没有见到莉莉离开她的房间下楼。
我不停地寻找她,却依然找不到。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找遍了各个地方,也询问了许多人,可是依然没有人见过莉莉。
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一回过神,已经到了太阳开始下山的时间了。如果没办法在今天找到莉莉,我就去找卢克帮忙。虽然他一开始肯定会拒绝,不过终究还是会帮忙的。他肯定会嘲笑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到,然后用简单到令人讶异的方式找到她。
要是将这番话跟本人说,他一定不会承认,但我很清楚他的性格──不过。
「黑发红眼,和情报一样。你就是亚贝尔吧?」
我果然还是找不到莉莉。所以我决定去见卢克,拜托他帮忙我一起找她。正当我调整着呼吸,准备转身离去时,有人向我搭话了。
那是一个胡须杂乱、面相凶恶的男人。
「你……是哪位?」
「别多问。跟我来──你不会拒绝吧?」
「…………」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明白了。
这个人知道莉莉的下落。
──又要夺走吗?
我清楚感受到浓厚的漆黑情绪开始在心中翻涌……真的受够了。这个世界的种种「幸福」都像是玻璃工艺品一样,任何时候毁坏都不足为奇。我早该明白了,我应该非常清楚这个事实才对。
可是幸福总是会让我产生错觉,让我误以为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就宛如甜蜜的蜂蜜一样让人沉溺其中,这样真的很不好──
「……喂,你可别想乱来喔?」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
我这样可不行呢。情绪一不小心就激动起来了。
在这种时候才更应该保持冷静……如果是卢克遇到这种情况,肯定连一丝情绪波动都不会有吧。我跟着那个男人,来到吉尔巴迪亚城外。这里是伊苏布里特大森林一旁的荒野,冒险者们经常在这里活动。
「喂,我把他带来了。」
「…………」
为我领路的那个男人突然这么说道。随后林荫的暗处接连出现些许人影。
总共十……不对,十五个人吗……
「抱歉啊,小鬼。嗯,虽然我们会这么做是因为委托,老实说这也算是私怨。」
「……我和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你应该知道那个叫卢克的小鬼吧?我们是被那家伙毁掉的佣兵团残党。」
「──唔。」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理解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克摧毁的佣兵团?他到底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找他报仇。我们没有亲眼见到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只要看了藏身处的情况,就能明白那个叫卢克的小鬼有多可怕了。既然我们的老大都打不赢他,我们当然也不可能赢。所以──我们决定毁掉所有他重视的一切。」
──啊啊,为什么这种「垃圾」能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更加漆黑、更加深沉的黑暗逐渐包裹住我的心。
「那家伙夺走了我们最重要的家人。你说我们能原谅他吗?如果是你能原谅他吗?当回到家以后,发现一切都被毁灭殆尽的那种绝望,你能理解吗!」
「……卢克对敌人从来都是毫不留情。不过他基本上完全不在乎敌人之外的人。莫非是你们先对卢克做了什么吧?」
「闭嘴。去死吧。」
我闪过他胡乱挥来的剑,后撤了几步,先与对方拉开距离。
我内心的怒火猛烈燃烧着,但思绪非常清晰,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自己的感官在这种状况下变得敏锐无比。
「莉莉没事吧?」
「谁知道啊?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所有人都给我上!」
「──『身体强化』。」
「啥!他的动作很快!小心点!」
首先是第一阶段的强化。对方的人数很多,只要我应对的方式一出错就完蛋了。
我不像莉莉或卢克那样拥有大范围的攻击手段。所以,我只能够一个个逐一击败敌人。我再次加速冲向位在最外侧的男人。可是──
「──《身体强化》、《削斩》。」
「……唔!」
那个男人也加速了。而且──动作还比我快。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他的攻击,再次拉开距离。
「别小看我们喔?小鬼。这种初级技能,这里所有人全都会啦!」
──技能。这是个我很陌生的词汇。
不是魔法吗?不过,总觉得心中种种零散的想法终于串连起来了。卢克与冰龙战斗时所展现出的剑技,以及某种与魔力不同,盘旋在我体内的力量。
我也从这些男人身上感受到了……这样啊,难怪我无论怎么练习都没办法掌握,原来我需要动用的并不是魔力。
「来吧,尽管挣扎吧?杀了你之后,接下来就是那个叫卢克小鬼的朋友、家人,还有恋人了,他们全都得死。」
「……杂碎。」
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强烈怒火流窜至全身,让我的四肢颤抖起来。
我想要现在就杀掉他们。这些家伙死了绝对更好,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呵呵呵,光是这点程度居然就能让你的情绪失控,你还真是愚蠢啊,亚贝尔。」
「……哈哈。」
我彷佛听到卢克嘲笑我的声音。是啊,我真是个笨蛋。不该在这种时候迷失自我。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所有多余的思绪驱逐出脑海。
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我绝对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口,不过每当我遇上瓶颈时我总是会这么想──如果是卢克会怎么做。
「喂,怎么啦!你就这点程度吗!」
「……唔!」
我不停闪避、化解攻击,但是每一次都惊险万分,只要应对方式稍微出错我就完了。这种攻防不断持续着,每一个人都很强,非常强。再这样下去……我会输。
难道我又无法守护任何人吗──不,谁要放弃啊!
「呼……呼……快想,快思考。卢克在这种时候会──」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承认你挺顽强的,不过我已经玩腻了。去死吧!」
我不擅长运用魔力。而且这些人几乎没有任何破绽,我没办法再施展『身体强化』了。我用尽全力向后飞退。
「结束了──《削斩》。」
「……呃。」
已经有另一个男人等在我的落点处朝我挥剑而来。本能告诉我──没办法避开,也无法抵挡。时间在绝境下被延长至极致,脑海中激烈涌现出各种记忆。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走马灯。我……要死了吗?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死去。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到,什么都……还没守护好。
──不,我不能死。我必须救出莉莉。如果要死,至少要救出莉莉之后再死。
我再也不要被夺走任何东西了!
「亚贝尔,契机总是源自于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别焦急。那一刻一定会到来的──」
……师傅的话语在脑海中复苏的同时,感觉像是有道电流窜过我的大脑,一直以来在近距离观察过的卢克的种种剑技在脑海中高速闪过。
「──呵呵呵。」
在生死存亡之际。我不知为何发出了像卢克一样的笑声。
至今为止努力累积的一切,彷佛在这一瞬间凝聚成形。此外还有种无所不能的感觉,那些之前都无法掌控的东西,现在彷佛都能自在地控制了。在这一刻我确信了,就是这个。
我将这股与魔力截然不同的力量灌注进手中的剑,导入全身上下。使之在其中流淌──
「──《削斩》!」
我的斩击打弯了那个男人的剑,接着直接砍飞他的头。在那有如喷泉般飞溅的血雨当中,我想自己大概是在笑吧。
惊愕、恐惧、愤怒。
周围的人们怀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看着我。来自外界多余的情报逐渐从感官中消失。对了,试着用这股力量来强化自己看看吧。
(插图012)
「哈哈!完全做不好!果然没办法做到卢克那种程度啊!……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身体强化》。」
我只不过强化了一次,却感受到远超魔力好几倍的力量自体内涌现而出。在这一刻我确实理解了。
我没办法模仿卢克那种华丽的剑技。即使动作拙劣也没关系,要仔细观察对手,预测局势,抓住对方露出的些微破绽后毫不留情给予斩击。将这种战斗方式贯彻到极致就是我该做的事。
因为我太笨拙了,努力的方向绝对不能出错。
我全力重踢地面,伴随着强烈的炸裂声,我急速拉近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什么!好快──」
又砍飞了另一个人的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所不能──下一个。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一──」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错了!饶我一命──」
我接二连三收割他们的性命。如果是卢克,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面对这种人,连一丝破绽都不能展露。必须澈澈底底杀光他们。
还剩下三个人。我得留下一个活口才能问出莉莉的情报。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可以请你收手吗?你合格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道女性清亮的声音。
§
『──可以请你收手吗?你合格了。』
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亚贝尔反射性地回过身去。然而他没有看到任何人。那么就用下一个方法。他立即将所有的心神投入感官,探查周围的气息。不去使用过去曾用过许多次的魔力感知,是因为现在的亚贝尔在下意识间理解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用这种方式效果会比较好。不过结果没有任何改变。除了眼前几个恐惧不已的男人以外,他没有发现任何人。就连丝毫气息也没有。正因为如此,亚贝尔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心,毫不松懈。
『有这种实力就够了……哎呀,仔细一看,你那张脸……不会吧……』
「你在哪里!给我出来!莉莉……莉莉她没事吧!」
亚贝尔再也忍不下去,将情绪爆发了出来。那异常冷静、毫无紧张感的女性声音使他感到无比不快。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妮可,之前雇用了佣兵,委托他们绑架卢克的那个人。
『……莉莉啊,她没事。我现在就让你听听她的声音──亚贝尔。』
「莉莉!」
说话者换成了莉莉。听到莉莉没事,亚贝尔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心。然后紧接而来的是一口气满溢而出的绝望──她的生命随时都可能被夺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是我思虑不周……我一直都那么自以为是,真的很笨对不对。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
「──你不要再道歉了,莉莉。这样不就像是你做错了什么一样吗……这一切分明都是这些家伙的错。」
听着莉莉从未如此柔弱的声音,亚贝尔感觉胸口就像是被撕裂一样痛苦。因为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救我」,而是「对不起」。
(莉莉真的好坚强……)
自己成为亚贝尔的累赘是最让她感到懊悔的事,而亚贝尔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感到无比的焦躁和难受。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要是莉莉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亚贝尔的眼神中沁染着黑暗。他分明看不见妮可,亚贝尔的视线却透过水晶牢牢锁定了她,让她不禁感到一丝颤栗。
『──唔!听好了,如果你希望她获得自由,就听从我的命令。』
「…………」
然而妮可也有绝对无法让步的事。没有特别能力的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利用一切,无论做的事有多么冷酷无情。她对此并非毫无罪恶感。
但是,她有不惜扼杀自己的内心也必须完成的事。仅此而已。因此──她给了亚贝尔一个选择。
『──在后天之前,杀掉卢克·威萨利亚·吉尔伯特。之后我就会放走她。』
在这一瞬间,亚贝尔尝到彷佛心脏被他人捏着的绝望。
是莉莉还是卢克?他被迫两者选其一。
「什么……」
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妮可所说的话,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并没有打破现状的力量。亚贝尔只觉得夜晚彷佛被更加深沉的黑暗笼罩了。
『我再说一次。在后天之前,杀掉卢克·威萨利亚·吉尔伯特。之后我就会放走她。』
妮可给了他选择。不过她没有给予多少时间。因为她很清楚这样才更有效果。
『别忘了,我会时时刻刻关注着你。不管你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是没用的──你就好好努力吧。』
「等、等一下!你等一下!」
亚贝尔反射性地大声喊出,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有句话想说出来。
「莉莉!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会救你!再忍耐一下就好了!一定会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亚贝尔高声大喊,怀着希望自己的声音传达到给莉莉的祈愿,喊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佣兵的残党已经逃走了。亚贝尔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但妮可的存在实在过于暧昧不清,他也只能任由他们离去。
「……呼……呼……」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中有某条弦断裂了。
亚贝尔慢慢地、静静地跪了下来,双手抵在地面上。
然后,他轻轻捶打了一下地面,随后又稍微出了点力捶打地面,紧接着又用更强的力道捶打。一下比一下用力,无论拳头流了再多血,亚贝尔依旧不断地捶打着地面。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划破夜晚的寂静。悔恨、无力感、愤怒、憎恨。亚贝尔彷佛要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全都倾泄而出一样高声嘶吼:
「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守护不了!不管我……!不管我多努力!还是一样什么都守护不了啊!什么都……我什么都…………」
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他感到悔恨无比,绝望至极的悔恨。亚贝尔真的非常厌恶只能咬紧牙关承受着这种悔恨的自己,心中感到既凄凉又空虚。
──在后天之前,杀掉卢克·威萨利亚·吉尔伯特。
妮可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他被迫回想起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
「……这是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伸手拯救只能垂下头来,陷入绝望之渊的亚贝尔。
他并没有拯救一切的力量。既然如此,他就只能选择──
3
在太阳即将到达天顶的时刻。
弥亚微微低着头,漫步在吉尔巴迪亚的街道上。
「…………」
街上充满活力。眼见所及之处几乎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对于治理着这片土地的克劳德来说,领民只不过是提升自己名声的道具。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国王或其他贵族质疑自己身为领主的能力。
因此这片土地当中所存在的,是一种让人宛如浸泡在甜蜜的糖浆、甘愿受人支配的温柔。不过这确实是种幸福。因为对于领民来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过上丰饶的好日子。无论这种幸福背后的理由是什么。
「……真是个好城镇。」
街上到处都是满头大汗、看起来非常忙碌的人们。尽管如此,他们的眼神却散发着光采。
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拼尽全力地活着。与他们相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又如何呢?昨晚,弥亚被父母狠狠训斥了一顿。起因并非是毫无来由的怒火,而是极其正当的理由。
她没有告知双亲,便只身一人来到了吉尔巴迪亚。没有通联便唐突造访,这无疑是让雷诺克斯家一族的名声蒙羞的行径。这是荣光显赫的伯爵家三女不该有的行为。
「……咦?我怎么会……」
当弥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来到了吉尔伯特府邸的门前。这座气势恢弘的宅邸不由得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正当弥亚想立即转身离开时,她停下了脚步。
「…………」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见卢克。
渴望他能够安慰自己、认可自己,告诉自己是正确的。
(……真的好讨厌──)
弥亚打从心底厌恶怀着这种既任性又天真的心愿,而且还软弱无比的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还是快点回──」
「慢着。弥亚·克莱茵·雷诺克斯。」
「……呃!」
弥亚就像是心脏被狠狠揪住般全身猛然一震。有人开口叫住自己。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她立即转身。
「……吉、吉尔伯特侯爵。」
叫住她的人是卢克的父亲,克劳德。
弥亚与他的视线交会。光是这样就让她感到畏怯了。
(……这个人果然是卢克的父亲。)
那种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完全和卢克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在做什么?」
「不、不好意思。我只是刚好路过……」
「嗯,这样啊。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让我招待你一下。」
「咦──!这、这样太不好──」
「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当、当然不会……那我就打扰了……」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
「…………」
气氛相当尴尬。弥亚被领进房间后,待在这里的就只有她与克劳德。气氛尴尬到弥亚尝不出红茶的味道,视线不断游移。
「你看起来对自己没有自信。原因为何?」
然而这片宁静突然被打破了。克劳德的话语刺痛弥亚的心。
因为被他说中了。弥亚说不出话来,不过克劳德并没有催促她。
「我……总是会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因此总是会白忙一场……最后让很多人感到困扰。这次也是,我给侯爵添了很大的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弥亚低下头来,为自己没有通联就擅自来到吉尔伯特侯爵的领地一事致歉。
「嗯。」
弥亚低着头,同时悄悄窥视克劳德的反应。
「我跟你说个我唯一没有的东西吧。」
「……咦?」
这是弥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回答。不过克劳德不顾她的困惑,继续说了下去:
「那就是『属性』。我的魔力当中并没有任何属性。呵呵,我年轻的时候曾经为此感到非常愤慨,很气自己为什么魔力当中没有属性。不过即使没有属性,普通的魔法师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
就在这时,弥亚回想起来了。卢克的存在太过耀眼而使她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吉尔伯特家这几代的族人都没有「属性」。
「不过,你又如何呢?你拥有三个我所没有的『属性』。你该为此感到自豪。」
「……啊。」
弥亚这时终于明白了。尽管她不知道原因,克劳德说这番话是在鼓励自己。
「而最重要的,是卢克选择了你。仅凭这点,就足以让我认可你。」
「谢谢您。」
克劳德近乎精准看穿了弥亚的内心。他的话语毫无虚假。当然,他并非没有自己的盘算,让弥亚的精神稳定下来,对于卢克也有益处。
(呵呵……卢克看女人的眼光是一流的,这点也跟我很像。虽然她多少有些笨拙。)
弥亚那纯粹且表里如一的性格,克劳德颇为中意。更重要的是他身怀认可有才能之人的器量。当然,如果她成为敌人的话克劳德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好了,我们就聊到这里吧。你是来见我儿子的吧?」
「啊!不是,那个……对……我想见他。」
「那我就马上让人带你去见他吧。」
「谢谢您……!」
弥亚真心道谢,向克劳德行了一礼。她的心稍微变得开朗一些,也略为乐观了一点。
然而此时的她并不知晓,大约在一分钟以后,当抵达卢克的房间并与全裸的爱丽丝面对面时,紧随着既视感而来的惊讶会使她跌坐在地。
此外,她也不知道今天将成为对她而言最特别的日子──
§
数辆豪华的马车在草原上飞驰而过。其外观华丽到让所有见到的人不禁心生敬畏。不过考虑到乘坐在其中的人是这个国家中地位最尊贵的几人之一,这一行人的守备能力显得异常薄弱。
「好久没见到卢克了,真令人高兴呢──!」
「…………………………………………我想回家。」
「嗯?你刚才说什么?艾德蒙多?」
「不,没什么。」
──他是米雷斯提亚王国的第二王子,波尔本。
坐在他身边的秘书官艾德蒙多,此时心中已经预见即将发生的灾难,以及自己将担下巨大麻烦的未来。他这么一想,胃就隐隐作痛。
(唉──还真的什么都没告知国王就这么跑来了………………说真的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啊?)
艾德蒙多感受着马车舒适的晃动,面露认命的笑容,随口附和真心感到愉快的波尔本的话语。
§
「哎呀,这不是弥亚吗?早……不对,现在应该要说午安吧?」
「这种事无所谓啦!为为为、为什么你常常连件衣服也不穿呀!快点穿上衣服!」
「…………」
敲门声响起后,将衣服穿得好好的卢克走了出来。当他发现来者是弥亚的瞬间,不知为何没有穿衣服的爱丽丝也探出了头。或许这意味着爱丽丝是如此信任他们,但对于弥亚来说这副景象实在难以忍受。
「卢、卢克也对她说点什么啦!为什么你会这么平静呀!」
「……确实,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我讨厌烦人的东西。衣服就是其中一种。」
「……原来如此。」
「说什么原来如此啦……!为什么你能接受她刚才的说法!」
「每个人各有各的感受。多想也没有用。」
「就是这样喔,弥亚。你明白了吗?」
「咦……为什么现在这情况感觉不正常的人是我一样……?我不明白……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呢?弥亚迷失了引领自己活下去的观念。
「所以──」
然而爱丽丝紧接着抛出的问题,一口气将弥亚茫然的意识拉回现实。
「你也是来和卢克亲热的吗?」
「……咦?」
光是被这么一问,弥亚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脸颊也随之变得通红。
「你!你太奇奇奇奇……!」
「咦?你想要做七次吗?真多呢。」
「确实很多。」
「我才没这么说!」
坦白说,弥亚非常清楚。
她深知卢克与爱丽丝是什么关系。
心中当然有谴责两人行为的想法,因为她明白那绝非是值得赞许的事。不过──她的心底有着对此感到羡慕的情绪同样也是事实。
「…………唔。」
因此她欲言又止。虽然明白现在就是卸下隐藏自己的面具的好时机,但这个自从出生以来就戴着的面具,并不是那么容易摘下的。
「你也是我的未婚妻。我不介意。」
「啊…………………………………………我想要……」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将这句话说出口了。缓了几秒,她感觉到自己双颊飞红,便立即低下头来。卢克的话语轻易地使她的心甜甜地化了开来。
「那就是三个人一起喽。」
「……咦?」
「你给我出去。」
「不要。不过……我也不想看到自己以外的女人身体。太恶心了。」
「我、我才不恶心!」
「很恶心喔。尤其是这里──」
「你你你、你在指哪里啦!」
这一天,弥亚迎来了「第一次」。对于身材娇小的她来说,在过程中体会到的感觉并非全都是舒适的,但她确实感到了幸福。
此外,她也多少变得更有魅力──
§
有权势的贵族们纷纷聚集到会场。到场的人不只有贵族派阀的人,王室派阀的人虽然不多,也有数人到场。在会场的入口,吉尔伯特侯爵麾下的数名骑士并排而立。这种情景在贵族的宴会中十分少见,而他们会如此是有明确的理由。
「这、这就是……」
「那……就是冰龙吗?」
因为此时有某个傲慢的生物俯视着那些被赋予了高贵身分的贵族。
──冰龙。在场的众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接待方式。
贵族中拥有魔法天赋的人非常多,因此更能理解眼前这个生物是多么强大的怪物。他们能感受到其极为庞大、暴力,且彷佛会将一切都冻结的魔力。
百闻不如一见所述的正是这种情况。全场弥漫着紧张感,如果那个怪物对他们怀有敌意,光是动一下手指都能让所有人陷入极度恐慌的状态。
「请各位放心。」
这时,其中一名骑士开口:
「这头冰龙已经完全被卢克大人驯服。请各位放心。」
「…………唔!」
然而,在这种强大生物的俯视下,一个人类的话语没有任何说服力。贵族们依旧止步不前。不过这种情况都还在预料之中。某一名骑士使了个眼色。冰龙迪亚收到提示以后,想起自己曾反覆练习过的台词,缓缓开口说道:
「欢、欢迎……各威……光临。」
迪亚话一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心中还有些懊恼自己的咬字有点不太清楚。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生敬畏。吉尔伯特家的嫡子是个怪物。他确实能够掌控如此强大的生物,众人对此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
「那、那个……唉嘿、唉嘿嘿……可以让我仔细观察她一下吗?」
「嗯,这就──呃!」
战战兢兢的贵族们终于迈步走进会场。
看到这一幕,骑士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因而放松下来。
他听到有人搭话,转头见到那个人表情的瞬间便不禁愕然并发出失礼的声音。这是面对地位比自己高贵的人时不该有的失态反应。
「万、万分抱歉!欢迎您的到来,艾米莉亚女士!」
骑士立即鞠躬道歉掩饰自己的失态。不过这确实情有可原。因为骑士眼中的艾米莉亚呼吸异常急促,嘴角还流着口水,眼神显得无比疯狂。
「果、果然没错……那个项圈是用暗魔法制作出来的……嘿嘿嘿。」
「…………」
迪亚也和在场的骑士一样难掩困惑。她以远比人类还优异的龙族感官能力,轻易感受到大多数的人都对自己身怀「恐惧」。不过眼前的这个人类雌性不同,明显不同,而且她的状态看起来还很奇怪。
(……总之我还是安静待着好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给卢克添麻烦。这个想法让迪亚选择保持沉默。
迪亚并不知道,艾米莉亚怀有的那种情感之名正是「好奇心」。
「属性龙的魔力甚至能影响周围的环境。冰龙的栖息地会被冰雪覆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这个项圈却在吸收冰龙的魔力。而、而且!这个项圈就能因此半永久地留存下去!太扯啦──!卢克还是一样扯──」
「姊,请你注意场合。」
「…………」
眼前的这个人类雌性不知为何突然大喊出声,使得迪亚更加困惑了。不过就在这时,另一个与她有着相似气味的人类出现并阻止了她。迪亚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安心。
「芙蕾雅!你快看这个!」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现在应该先去跟吉尔伯特侯爵问候一声。」
身为艾米莉亚的妹妹,同时也是教师的芙蕾雅以平静的语气提醒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说、说得对……我这样子可不行。一看到这么了不起的魔法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走吧,姊。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才刚迈出步伐,芙蕾雅就踩住自己的裙摆摔了一跤。而且还摔得非常狼狈。然而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并且立即站起身来,还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淡说了句:
「不好意思。」
芙蕾雅只对一旁目瞪口呆的骑士们抛下这么一句话,就带着艾米莉亚往会场走去。光是这点小事,根本不足以粉碎那经过多年淬炼的钢铁面具。
§
「好久不见,卢克!」
「一切都安好吗?」
「我过得很好。」
「这次真是恭喜你!然、然后啊……唉嘿嘿,虽然这样不太好意思,我能马上跟你讨论一下那个魔法吗……」
「姊。」
「……好啦,对不起。」
尽管理解这些只是外交辞令,太多人不停来找我进行无意义的问候,让我感到很厌倦。就在这个时候,熟悉的面孔出现了。艾米莉亚女士还是没变,一谈到魔法就会兴奋到呼吸急促。而导师芙蕾雅依然面无表情……不过,这位教师曾面无表情地躲在柜子当中,真正让人搞不懂脑袋里在想什么的人反而是她……
我们进行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寒暄。可是──
「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帝国?」
「……什么?」
足以让思考完全停止的冲击袭来,这句话让我满脑子问号。
……她为什么会知道?
「这一趟的目的是观摩剑圣祭,我记得出发时间大概是一周以后吧。」
「……等一下。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特地营造了冒险者这个身分,并且计划好借此毫无阻拦地和札克他们一起前往帝国。而我的计画现在却泡汤了。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到底出了什么错──
「怎么?你没听说过吗?亚贝尔向学园提出申请,而且已经获得批准了。我和姊都会陪同前往。」
「请多指教啦!」
「…………」
亚…………贝尔……亚贝尔。亚贝尔!
──「帝国每年都会举办『剑圣祭』,你知道吗?」
──「听说各国的剑术高手都会聚集在一起一分高下喔!很令人兴奋对吧!」
那个该死的臭小子──────!
这完全不是什么计谋。他纯粹的好意直接澈底摧毁了我的计画,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我反而感到更加火大。他光凭这一手……光凭这一手就颠覆了我的计画。
这到底是怎样啊……你果然是一切的中心吗……
啊啊,可恶……我简直能轻易想像出亚贝尔那既爽朗又灿烂的笑容。
「唉……嗯?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正当我心生想立即回家睡觉的念头时,注意到贵族们莫名吵嚷了起来。
「咦?那是……」
我很快就明白了引起他们骚动的原因。有个人正朝着我挥手。
──那个人正是第二王子波尔本。
吉尔伯特家是贵族派阀的领袖。王子出现在我们家主办的宴会上实在太过异常了。在场那些王室派阀的贵族们想必会感到很尴尬。
「…………」
波尔本紧接着走向我的父亲。随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便往宅邸内的房间走去,离开了宴会会场。受不了,他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我只能祈祷情况不会变得更复杂……呜,我的胃。
「卢克少爷,能稍微打扰您一下吗?」
正当我揉着肚子,试图缓和胃部传来的刺痛感时,有人出声对我这么说道。
「怎么了,阿尔弗雷德?」
「有个名叫亚贝尔的少年说想要见您。您有什么打算?」
「……什么?」
莫名其妙的事接踵而来,这到底是怎样……
§
在某个房间里。在场的人仅有克劳德、波尔本,以及担任秘书官的艾德蒙多三人。克劳德同意了波尔本的请求,让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全都离开了房间,此时这里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的紧张感。
「呵呵……殿下,或许是我听错了,能请你再说一遍吗?你刚才说什么?」
「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侯爵,您有没有篡夺王位的想法?」
随着波尔本的问话落下,原本紧绷的气氛又变得更加刺人。
(我、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呜,胃好痛……)
艾德蒙多冷汗直流,同时悄悄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部──
§
「最近,明显有愈来愈多人转投贵族派阀。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很容易发现了。而侯爵您正是这一切的中心。」
「…………」
「我甚至觉得您没有隐瞒的想法,这让我感觉像是一种『挑衅』。就好像在向所有人表示『能阻止的话就试试看』一样。」
「呵呵……」
瞬间,克劳德的气场骤变。
「真是的,这是我的坏习惯。」
波尔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维持在表面上的笑容仅有一丝波动,紧张地准备应对他接下来的话语,而艾德蒙多则是明显地大为动摇。
「我非常清楚这种谋略就该在暗中进行。」
「…………」
波尔本进一步提高了警惕。因为克劳德刚才明确承认了正在谋划某些事情。波尔本好歹是第二王子,克劳德承认了这个事实应该对他极为不利才是。
然而克劳德却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就意味着他认为承认这件事「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最糟糕的情况是自己的性命有可能在此被他夺走,将这个风险纳入考量之后,波尔本开始思考起来。艾德蒙多同样也意识到他们的性命如履薄冰,但思绪却因为不断加剧的胃痛变得混乱不堪。
「不过,这么做实在不合我的性格。为什么我得在意他人的目光悄悄进行计画?根本没道理这么做──我只需要堂堂正正击溃碍事者即可。」
波尔本很快就意识到他这番话并非虚张声势。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感到更加恐惧。波尔本静静想着,眼前这个人果真不愧是「卢克」的父亲,而且他还拥有足以影响整个国家的力量。
「……您打算成为国王吗?」
波尔本觉得这几乎就是答案了,再次开口问道。
然而──
「将成为王的人不是我──是卢克。」
「……唔。」
「……呃!」
波尔本一直毫无变化的表情在此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艾德蒙多则是差点不禁惊呼出声,但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已经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了,既然如此继续思考此事也是毫无意义。
领悟到这个真理的艾德蒙多放弃至今为止的思路,转而思索起其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想着,要是自己能活得回去,今晚一定要大吃一顿最喜欢的食物──
§
「嗨,爱丽丝。你今天也是一样美呢。」
「真令人厌恶。可以从我面前消失吗?」
「爱丽丝注意一下场合啦……」
隆兹戴尔加的嫡子,同时也是爱丽丝的兄长约兰德出现在宴会会场上。这位异常迅速爬到第二魔法师团副团长之位的人,自然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想介绍给卢克认识……卢克呢?」
「…………」
听到约兰德这番话,爱丽丝和弥亚的视线一转,落在那个试图藏在他身后,不时偷看着这边的明艳紫发少女──席托利卡身上。
「嗯──看来他不在。算了,之后见到他再说吧。先介绍给你们两个认识。」
「……你是席托利卡吧。」
「咦?啊……你、你好,爱丽丝小姐。」
「咦,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我知道她也在同一所学园上学。卢克完全不会去记不感兴趣的人,所以那些人全都由我替他记下了。因为或许将来能派上用场。」
「…………」
席托利卡在心中静静想着。
(太、太不幸了……)
的确,她是那场袭击事件的协助者,但那终究只是将家人和不熟识的大贵族放在天秤之上后做出的选择而已。
(唔哇……爱丽丝小姐还是一样可怕,不过感觉弥亚小姐更恐怖!我的直觉告诉我她非常恐怖!而且她还用好锐利的眼神瞪着我!要、要是她知道了我之前做的事──)
就在这时,约兰德敏锐察觉到席托利卡内心的波澜。他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彷佛是邪恶凝聚而成的产物,同时也蕴含着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般的纯真。
「其实啊,这个女孩子呢,就是那场袭击事件的内应喔。」
约兰德能轻易想像出这番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弥亚这名少女深深迷恋着卢克,早已无法单纯用爱情这个词汇形容。正因为如此,他很清楚弥亚会失控,也相信能用自己的魔法来制止她。然而──
「嗯,弥亚你稍微冷静──咦?」
紧接着发生了连约兰德都没有预料到的事。那就是爱丽丝失控了。她这个本应无论何时都冷静如冰的亲妹妹,在此时丝毫不掩杀意,毫不犹豫地施展了魔法。
尽管约兰德擅长洞悉并操控他人的心思,却没能料到事情一牵扯到卢克,她的心就变得如此扭曲。
「爱丽丝,你等──」
4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卢克不经意地抬起头望向天空,觉得平时这片完全不会触动内心的星空看起来似乎特别耀眼。或许是因为应付那些麻烦的贵族就是如此让他感到厌倦吧。
「卢克……突然把你叫出来,真的很抱歉。」
「…………」
如果没有眼前的这个男人,卢克倒是觉得静静欣赏这片夜空也不错──命运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受不了……这么不擅长隐藏情绪的人还真少见。)
他本来打算直接把亚贝尔打发走,但今晚亚贝尔的状态明显和平时不一样。这点变化微微激起了卢克的好奇心。
「所以你打算走到哪里去?我们已经走到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了。」
「…………嗯,是啊。」
亚贝尔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彷佛一如往常,但同时也混杂着各种情感。
「卢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什么?」
「如果你想救两个人……可是你只能救其中一个……卢克会怎么做?」
「……呵呵。」
听了亚贝尔的问题,卢克的脸上静静浮现一抹笑容。
「真是愚蠢到令人惊讶的问题啊,亚贝尔。」
「……咦?」
「这个问题从前提就有漏洞了。我不可能陷入这种选择被限缩的状况。」
亚贝尔心想,眼前的少年果然和自己截然相反。无论多么努力锻炼自己,还是只能被迫认知到自己与理想之间的差距,这让他无法拥有丝毫自信。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眼前的少年──在他的眼里显得无比耀眼。
「……啊。奇怪……」
涌上心头的数种情感,化作一行泪水顺着亚贝尔的脸颊滑落。接着泪水犹如溃堤一样不住涌出。就连他也无法清楚回答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即使如此,他的泪水仍旧停不下来。
「…………」
亚贝尔被迫面对莉莉遭人掳走,而且还无法拯救她的现实。
但是卢克对此毫不知情。
(……这家伙怎么突然哭了?)
卢克在宴会中途突然被叫出来,因为被勾起了些许好奇心便跟着来到这里,结果对方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之后就突然开始哭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此刻两人的情绪存在着极其巨大的温差。
「卢克。」
「……怎样?」
亚贝尔抬起那张已经沾满泪水的脸,发出彷佛哀求般的声音。
卢克对这种无以名之的状况感到很不自在,但还是不情愿地回答了他。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也不知道什么是错的了……」
亚贝尔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像卢克那样的人,也无法拯救一切。
而他们在对话时同样有可能正被人监视着,再拖延下去或许会危及莉莉的安危。亚贝尔已经没有时间和余裕了。因此──
「卢克……和我一战吧。」
亚贝尔流着泪拔出了剑。
不,是只能选择拔剑──
§
「…………」
我还在想他怎么突然开始哭,结果又突然拔出剑要求我和他战斗。情绪波动未免也太剧烈了。我不清楚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也不感兴趣。
不过──
「──『暗之剑』。」
暗魔力在我的右手凝聚成一把剑。
拒绝他人的挑战从来都不是我的选择。
「可以──来吧。」
「…………」
亚贝尔并没有马上出手。
不晓得时间过了多久,多余的杂念随着我愈来愈集中的心神渐渐消散。
……然而我心中的烦躁没有消失。我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个家伙挑战我的理由。但是他居然胆敢在心中充满「迷惘」的状态下挑战我,这让我打从心底感到火大。
「…………」
亚贝尔终于动了。但他这记攻击根本没有任何巧思,就只是正面挥出的斩击。毫无威势,更没有杀意。
这根本算不上是攻击,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蠢货!」
「──嘎啊!」
我一拳把他揍飞,就像我们第一次交手那次一样。
「理由根本不重要,拿出你的全力──反正你不可能赢过我。」
「……唔。」
我不耐烦地抛下这番话。而我并不晓得这番话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我……对不起……谢谢你,卢克。」
「…………」
他莫名奇妙对我道歉,然后又莫名其妙感谢我。我完全不懂他是怎么回事。尽管如此,亚贝尔的眼神中确实燃起了斗志。
「呵呵,我再说一次──来吧。」
「──『身体强化』。」
我感受到魔力的气息,然后他动了。这次的斩击与刚才完全不同,是认真使出的斩击。
──这样就对了。辗压全力以赴攻过来的对手才有意义,否则一点意思也没有。嗯,他的剑技还是一样那么率直──
「──唔!」
亚贝尔突然骤停,那个动作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喝啊!」
伴随着撕裂空气般的气势使出来的,是一记直指我破绽的踢击。
尽管我以毫厘之差防住了这一击,此时的姿势实在很不稳定,不得不向后跳开化解这次的攻击──继续。
……呵呵呵,这种攻击还真是粗鄙啊。这是在模仿谁呢?连想都不用想,这完全就是阿尔弗雷德教我的动作……是我会使出的攻击。
「啊哈哈哈!你果然让人很不爽!」
技术是自己偷学的东西,而他一直在观望着我。不,应该说是一直在观察我比较准确。
「──『身体强化』。」
他的速度更快了。
「──『身体强化』。」
攻击也变得更加沉重。
「──『身体强化』!──『身体强化』!」
不过出剑的动作变得更加复杂,招式间交织着数重假动作,试图借此迷惑我。
我承认,他确实也有在成长。在亚斯兰魔法学园第一次交手那一次,我甚至觉得闭上眼睛也能轻易赢过他──然而现在他的实力已经成长到我不得不睁眼应对的程度了。不依循剑式出招的动作变多了,出剑也变得更加洗练。
「──《削斩》!」
他彷佛盯上了我的动作因思考而不流畅的时机挥出这一击。看来他已经能够使用技能了。而且就连我不知晓这点也被他利用,他毫不留情使出我完全没预料的招式。
「──《暗色削斩》。」
「唔!」
不过,你能做到的我不可能做不到。亚贝尔的斩击还没施展完就被我中止,立即向后跳开。这可以说是他倾尽一切所下的判断。
彼此之间的技术和技能都不是同一层级的。要是他刚才直接硬碰硬,这场战斗的胜负早已分晓。
「你确实多少有些长进,但还是远远比不上我。你终究只是在『模仿我』而已。」
「…………」
这家伙解放了五个阶段的「身体强化」后速度确实非常快。如果是普通的属性魔法师面对这种速度,外加不习惯这种异常家伙的战斗风格,想必会被他澈底压制。不过──
「对我完全没有用。」
我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特别的魔法或技能。光是依靠透过学剑培养出的「眼力」,只要看一眼动作就能预测他会怎么出招。无论动作变得多么复杂,只需要交手几回合就能看穿他的习惯和出招的偏好。
无论速度有多快、力道有多重,只要我看得见就能够应对。
没错,只要能稍微看见一点点就行──
「卢克。我……可以使出全力来战斗吗……?」
「……啊?」
亚贝尔现在依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从表情能看出他是在内心经过各种挣扎后才将这番话说出口。理解了他的心路历程后,我内心的怒火沸腾到了极点。
「……开什么玩笑────!」
猛烈的愤怒宛如潮水般袭卷全身,使我的身体略微颤抖起来。不过毕竟还在战斗,脑海中理智的部分告诫着自己让情绪失控可是愚行。
「我还是第一次遭受这种侮辱……不会再说第二次了,给我出全力战斗。」
「嗯……我知道了,卢克。」
就在这一刻,就像某种东西突然断裂一样,我的怒火瞬间平息下来。这是本能所怀的戒心促使的情绪变化。
「──《身体强化》。」
亚贝尔的身影消失了。这不是比喻,而是亚贝尔真的在一瞬间突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略微延迟的轰鸣与撕裂空气的声音。
「──唔。」
只要看得见就能够应对……但他的速度太快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呀啊啊!」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作出反应。不过角度不好,时机也很差。
强烈的冲击透过手传遍全身,我完全没办法化解这股力道,就这么被轻易击飞了。
「──『暗之铠』、『暗之翼』。」
我用魔法控制失去平衡的身体,就这么飞到空中。
当我低头看向地面时,正在大口喘气的亚贝尔与我四目相对。
随后,我不禁大笑出声。
「啊哈哈哈哈!」
……我被逼到使出魔法了。这是我第一次被逼进不是出自自身意愿,而是被迫使用魔法的状况……而且如果要控制自己的身体的话其实只需要『暗之翼』足以,我却反射性地动用了『暗之铠』。这表明了亚贝尔那一击的威力有多么惊人,甚至让我产生危机感。
──真是太有趣了。
我的心有多久没有如此雀跃了呢?
亚贝尔所做的事极为简单。他同时动用魔法和技能来进行「身体强化」。尽管很单纯,效果却极好,是种简单明瞭的强大。虽说我也能重现他所做的事……现在还是先试试新的魔法好了。
「──『暗之魔眼』。」
我将暗魔力凝聚于双眼。这个魔法的效果,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吸收任何视线所及之人的魔力,并且大幅提升与「视觉」相关的所有能力。
然后我动用最低程度的「身体强化」,再利用「暗之翼」进行调整。这样就足够了。
「好了,我们继续吧。」
「……我要上了。」
亚贝尔的身影再次消失──不,他以很快的速度跳到了我的右前方。
……看得见。只要能看见,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无论他的速度有多快、力道有多重,我都有能力应对。
「呀啊啊!」
受不了,这家伙真的小看我了。从死角发起攻势却还喊出声音,这正是这家伙无法澈底变得冷酷无情的证明。
他的速度果然很快。要是我这次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可能会就此分出胜负了。
不过完全没问题。那依然是毫无巧思的正面劈斩。他可能是在下意识间使出最擅长,或者说偏好的剑式。尽管整体的动作变得更加复杂,第一击依然这么直接啊,亚贝尔──看吧,就是这里。
接下来只要让这股「力量」错开。
「──唔!」
呼吸、角度、时机……全都完美无瑕。
我不允许自己犯下任何失误,不过自己是不可能会犯错的。我有如行云流水般挥出手中的剑。
亚贝尔就这么顺势从我的身旁翻滚倒地,手撑在地面上,以充满惊愕的眼神望着我。
正如我们初次以剑交锋那时一样──
「──这样就结束了吗?」
「……还没完!」
斩击、斩击、斩击。他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接二连三出剑,速度快到我连反击都办不到,只能集中全部心神来化解每一击。
不过这样就好。完全没有问题──我觉得很开心。
这种惊险刺激的感觉真是无比美妙。
「……唔!」
亚贝尔似乎也察觉到战斗中的不自然之处。他现在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我的「暗之吸魔」难以命中他,而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动的「暗之太阳」也被迫排除在选项之外。
不过,动用了「暗之魔眼」就能给这场战斗设置一个时间限制。虽然这个魔法无法像「暗之吸魔」那样立即见效,只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亚贝尔就会逐渐失去魔力。
──这意味着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速度会逐渐变慢。
就像用棉绳绞住脖子一样,他的力量会缓缓地逐渐流逝。
自我施展这个魔法的那一刻起,留给亚贝尔的选项就只剩下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
而他的第一击至关重要,但现在不管怎么挣扎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我赢了。」
「……嗯。」
我举剑指着亚贝尔的喉咙──
§
「你果然……好厉害啊……」
「…………」
亚贝尔倒在地上仰望着夜空,内心一片混乱,甚至连自己现在有什么情绪也无法理清,任由泪水不断涌出。
虽说是为了拯救莉莉,他终究对自己心中敬慕的友人举起了剑。这是绝对无法被原谅的行为。
然而到了最后,他什么也拯救不了。他已经什么都没──
「别再让我烦躁下去了,亚贝尔。」
「……咦?」
卢克的声音当中蕴含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你对我发起了挑战,却根本没有真正渴望胜利。你的心始终在某种『迷惘』当中,我没说错吧?」
「……嗯。」
不得不说卢克看透了一切。亚贝尔一直在迷惘着。
他想救莉莉,但是又不想伤害卢克。
这种两难的心境一直让他饱受折磨。就算亚贝尔真的赢了卢克,或许到最后还是无法真正对卢克痛下杀手吧。
「如果真的想战胜我,就赌上一切吧。愚蠢的家伙。」
卢克彷佛完全洞悉亚贝尔的心思,抛下这句话后转身准备离去。
就好像在示意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卢克!」
亚贝尔叫住了他。
「……怎样?」
卢克回过头来,面露打从心底感到不快的表情。亚贝尔深知他的感受。
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实在太自私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紧抓住那道过于耀眼的光。不过与思绪如此复杂的亚贝尔相反,卢克完全不晓得其中的内情。
因此,这种无以名之的状况只让卢克感到很不自在。
「……………………可不可以请你帮帮我……?」
「──唔!」
就在这一瞬间,强烈的使命感袭向卢克。
(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亚贝尔来说最幸运的,就是这里是吉尔伯特家的领地「吉尔巴迪亚」。此外,目前有很多有力贵族都聚集在这片土地上。要是现在发生什么问题,或许会损害到吉尔伯特家的声誉。正因为如此,卢克才会心生帮助亚贝尔也无妨的感受。
不过──这只是卢克为自己硬找的理由罢了。
(……在现在这个状况下──感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使命感,让我觉得「必须说出某句台词」。受不了……真是让人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明确的「故事」。)
卢克绝不允许自己以外的存在将任何事物强加在自己身上……明明本该如此,不可思议的是他现在却觉得遵照那种感受也无妨。
(我是在期待吗……?我居然会有这种反应……)
哪怕只有一点点,卢克心中还是期待着亚贝尔会如何回应这句台词。
「──亚贝尔。」
因此,卢克带着笑意呼唤亚贝尔的名字。
「你能给我什么?」
「……」
他随即对亚贝尔这么问道。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我能……给卢克什么……」
眼前的少年可谓拥有一切,亚贝尔认为自己根本没办法给他什么──
「──唔。」
不过,亚贝尔以令人讶异的速度立即想到答案。正因为一直在观察卢克,他知道卢克唯一缺少的是什么。
「我知道……卢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自从与卢克相识的那一刻起,亚贝尔就莫名被他深深吸引,被他那无论何时都能展现出的强大力量,以及有能力保护一切的绝对实力。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亚贝尔明白卢克渴望的是什么。那就是──
「──强劲的对手,对吧?」
亚贝尔眼中的卢克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实力。然而,他却觉得卢克似乎一直在限制力量。所以,正因为如此──
「──我会成为足以让卢克全力以赴一战的好对手。」
亚贝尔的眼中流露出钢铁般的意志,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成为卢克的宿敌。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卢克笑了,打从心底感到愉快无比。
「真是太好笑了。就凭你居然妄想成为我的对手?你愈来愈会逗人笑了呢,亚贝尔──不过,你的条件确实很有趣。」
亚贝尔的话语确实撼动了卢克的心。卢克最初对于这个世界的感受是对失败的恐惧,而这种恐惧成了动力泉源,使他渴望着无止境的强大力量。然而随着不断磨练自己,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愈来愈无聊。
随着自身力量增长,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黯然褪色。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将在战斗中为自己设置限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了。因此卢克的内心深处渴望着能有一个对手,能毫无保留使出全力去战斗的好对手──
「交易成立,就按照这个条件来吧──虽然我不会期待你真的能办到就是了。」
「咦?那么……」
「我会帮你。快点解决──」
「谢谢你!卢克!」
「……放开我,恶心死了。」
感激至极的亚贝尔一把抱住卢克以表谢意,随后讲述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包含之前被佣兵团的残党袭击、莉莉遭人掳走,而现在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可能在监视着他们。卢克听完之后──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吗?」
「……咦?」
卢克丝毫不感讶异,彷佛这只是日常中发生的小事。
「──『暗之魔力感知』。」
佣兵、远距离监视,卢克光是听到这两个关键词就大致猜到情况是怎么回事了。那名监视者应该与之前佣兵团藏身处被毁灭时监视他们的人是同一人。遭受监视完全不成问题,之前与妮可接触的时候,卢克就已经改良了「暗之加护」,因此对方不可能再透过同样的方式来监视他。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重点。卢克以暗魔法构成魔力感知,在极为广泛的范围内顺着对方的魔力探寻她的所在之处。
「原来在这么近的地方啊,真令人意外──『暗之翼』。」
卢克一说完,便以惊人的速度飞上天空。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亚贝尔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卢克真的──咦?」
亚贝尔的话语未落,远处就传来一道轰鸣。他望着声音响起的方向,不久后──
「找到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卢克带着一个以暗魔力建构的球体回来。那个球体缓缓落地并散去,从中出现了两个陷入昏迷的人。其中一人是看似主谋的女性,另一个人则是──
「莉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没事就好……真是太好了……」
莉莉失去了意识,但依然活得好好的,身上一点伤势都没有。这场救援行动实在太过平淡无奇。
(对卢克来说……真的是「一点小事」啊。)
让亚贝尔陷入绝望且无能为力的绝境,对卢克而言只不过是随手就能解决的事。
(……………………果然就是要这样啊。)
亚贝尔心想,卢克就像是太阳一样的人。
(真的帅得不得了,让人不禁发自内心仰慕他──)
「那个女人随你处置。我──怎么回事……什么?」
感知到一股既熟悉又庞大的魔力后两人回头望去,便见到一根巨大冰柱耸立。而那个地方正是卢克的宅邸所在的方向。
「……今天真是多灾多难。」
卢克说完便迈步而出。他疲惫地叹着气,心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
「谢谢你!卢克!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亚贝尔大声喊道。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只想表达心中所有的谢意。卢克听到之后并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随时都可以来挑战我。我会证明我是最强的。」
「嗯,我一定会追上你──不,我一定会超越你的。」
卢克没有回应亚贝尔的话,再次迈步前行。
「没有人真的相信能碰触到『太阳』而伸出手……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尝试──」
这段无意说给他人听的话语,蕴藏着亚贝尔的决心与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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