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听说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就携手回家吧-章节
那是当我还是个圆滚滚的肥胖小学生时发生的事。
有一堂美劳课,要求两个人一组互相画对方的肖像画。
明明只要照座号的顺序去分组就好,老师却不知为何,要大家找好朋友来配对分组。还真是会替我找麻烦。
当时的我才没有可以面对面一起画画的好朋友。无论是远足的小队分配,还是体育课的分组,我总是会被孤零零地剩下来。
我在大家兴高采烈的美劳教室中低下头。
「呐,小直,和我一组吧。」
突然有人跟我说话,我抬头一看,是爱澄。
「可是,小爱会跟其他人一组吧?」
我明明看到了,受欢迎的爱澄被很多人围在中间,我以为她会找其中一人组成一组。
「咦,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
「你不想跟我一组吗?」
「才、才、才没有这种事啦。」
「那不就行了,太好了,我还想如果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爱澄的邀约呢。
就这样,我们开始画起对方的肖像画。
美劳课是一周一次,每次连续上两个小时。课程的安排是最初的一小时用铅笔画下草图,接下来的一小时用来上色。
爱澄画得非常好看,画风看起来有点偏向漫画,画里的我看起来比实际上要苗条许多。
对照之下,我的画实在难看到令人难以恭维。虽然有可能在我死去五百年后,会突然大受好评也说不定,但从现代的审美观来看,实在很糟糕。
不出我所料,班上的男同学开始闹了起来:「哇,三柴的画好丑哦。」
在提交给老师之前,我是那么拼命地隐藏,却被一个同学强行拿走,任大家传阅。大家看到我的画之后,无不哈哈大笑。
我想若是往常的我,一被大家取笑,自己大概也会跟着嘿嘿傻笑。
当时的我就是这种人。
但那时候不一样。
唯独那时候不一样。
「还给我!」
我试着拿回自己的画,冲向男孩们围成的圈圈,虽说我在中途跌了一跤。
他们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一惊之下就把我的画掉到地板上。
而且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反抗,有人不小心踩到我的画。
于是我那张丑得要命的画上,就清楚地留下室内鞋的鞋印。
他们那群人原本应该也没打算做到如此地步,但莫名地有种拉不下脸的感觉,就随口抛下一句「是你自己不好」便一哄而散。
「小直,你还好吗?」
爱澄前来关心我。
光是忍住不哭,我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画的画立刻被贴在教室后面,这实在是最糟的情况。
那天晚上我的心中涌现各种情绪,几乎睡不着觉。
彷佛在具体呈现我的心情似地,窗外下起滂沱大雨。「让世界就这么淹没在大洪水之中吧,不过,请独留下爱澄和我家」——我对神如此祈祷。
还记得隔天晴朗得让人觉得前晚的大雨根本是一场梦。
当然,也没有闹水灾。
那天我比往常还要早到学校,教职员室也许有老师在,但校园内安静得像是毫无人烟。
大家前一天画的肖像画就装饰在教室后方。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后,走到画的前面。
室内鞋的鞋印清楚地浮现在我画的爱澄上头。
把我的画夺走的那家伙的画,刚好就在旁边。
「……他画得也很烂嘛。」
那家伙的画也没有多好看。
我轻轻取下他的画。
心中突然涌现翻腾的怒气,就像前一晚的暴风雨,心脏咚咚咚地发狂跳动。
我偷偷把那家伙的画从中间撕破。
我心想——活该。
啊啊。
可是,就在那时候——
○ ○
九月的早晨。
明明已经可以稍微手下留情了,但酷暑还是持续发威。
阳光很明亮,日照非常强劲,好比横纲(编注:日本相扑力士资格的最高级。)等级。
不知从哪来的蝉鸣恣意放肆。
「一条爱澄——火力全开模式!」
爱澄骑着我的脚踏车。
我在脚踏车后方站着,手扶在爱澄瘦弱的肩膀上。
乘着风,爱澄的焦糖色头发轻飘飘地飞扬。
不知道是怎样的心境变化,爱澄难得表示「今天换我骑」,所以我就把车让给了她。
一开始她还说什么「直道就坐前面的篮子」,我当然拒绝。
我又不是E.T。
更确切地说,我又不可能塞得进去。
书包代替我被塞在里头。
起步时虽然有点惊险,但速度一加快,车身也就跟着安定了。
现在维持着稳定的速度在前进。
「对了,结果你的作业都写完了吗?」
爱澄开口问道。
「不要小看我的真本领喔?当然是没有写完啊!」
「咦?没写完吗?」
爱澄一时回头往我这边看。
脚踏车跟着晃了两下。
「笨蛋,看前面,前面!」
我以为自己会摔死……
「当然是开玩笑啊,我有乖乖写完啦。我啊,算是个该行动时大概就会行动的男人。」
「怎么很模棱两可啊。」
「比起这个,爱澄你才糟吧,听说你在角色扮演社闹出大事了。」
角色扮演社是手工艺社的别名。自从在去年的文化祭当过服装模特儿之后,爱澄虽非正式社员,也偶尔会在角色扮演社出入。
今年暑假期间她似乎也参加了大型的角色扮演活动。
听说在CS播出的动漫频道派了采访记者出席该活动,因此,在会场摆姿势供人拍照的爱澄,当然也清清楚楚地被拍下来在电视上播出。而且那影像立刻被上传到动漫网站,瞬间就形成了话题。
简单来说,大家就是七嘴八舌地在问:「那名美少女是谁?」
这么一来,被学校发现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正确来说,是已经被发现了。
虽然并没有因为参加角色扮演活动这件事遭到斥责,但在服装上却受到严重的警告。
看来是相当游走于危险边缘的角色扮演吧。
「是怎样的装扮啊?是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个『King of Outlaw』的琴刃吗?」
『King of Outlaw』是一款格斗游戏的名称,其中有个名为琴刃的女忍者角色。
暑假刚开始,当我还在上数学补课时她曾秀给我看,说是「这个夏天的最新作品」,我开口问她,心想大概是这个角色吧。
「不是,是『King』的友梨亚。」
「……啊。」
友梨亚是同样在『King of Outlaw』登场的女高中生格斗家。上半身穿着水手服,却没有穿裙子,制服下的学校泳衣完全暴露在外,是个模样有些败坏风俗的女孩。
虽然并非极端暴露,但我想那样会遭到责骂的确是情有可原。
「你要适可而止啊。」
「什么嘛,用那种有色眼光看的人才有问题。」
爱澄嘟哝地发着牢骚。
不,我想设计角色的人显然也是用有色眼光在作画,因为那可是学校泳衣和水手服哦,不管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爱澄这家伙做了那种打扮啊。
而且不仅是在会场里的人,还有一大群连上动漫网站的家伙也都看了她的那副模样。而我却没看到。
莫名地感到很没意思。
我从后方用手指按了按爱澄头顶的发旋。
揉啊揉。
「唔,干、干嘛?」
「这里叫做『百会穴』。据说可以改善自律神经失调,减缓头痛或失眠症状,对痔疮或掉发也有效。」
「那又怎样,用不着按吧。」
「不用客气。」
我不断按着『百会穴』。
「拜托,我都说不要了。」
揉啊揉,揉啊揉。
「呜呀——」
「哼哼,抵抗不了吧,从背对我时开始就注定你会倒楣了,一条爱澄。」
叽叽叽叽,刹车声响起。
脚踏车在原地停了下来。
爱澄转向我。
「住、手。」
爱澄看我的眼神散发了世纪末霸王的气势。
「……对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 ○
暑假结束,学校开学了。
今年的暑假充满前所未有的紧张感,但回顾后就发现,那充满了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刺激日子,已成为我一生难忘的暑假。
一切的开端,虽然是「半年前」发生的那场小学崩塌事故,但事情开始有所发展则是在我被《窃猫的爪痕》袭击之后。
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爱澄是魔术师、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妹妹与未婚妻、救了公主,还差点被机器人诱拐。
前些天我甚至穿越时空,体验了一场难以置信的经历……重新想来,真的是充满震撼的每一天。
不过,自从南小姐那件事情以后,每天都过得还算是平静。
顶多就只有因台风当天我被河流冲走的事,被导师长冈老师臭骂了一顿而已。那样的消息原来也会通知学校。我在教职员室足足被训了一个小时以上。
偏偏就在前一刻,我才刚在电话中被母亲骂得很凄惨,老实说我真想大喊饶了我吧……
就这样,即使暑气依旧逼人,我还是回到了没什么大不了,温吞的日常生活当中。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我是这么想的。
如此深信着。
不过,事情其实早已揭开序幕了……
○ ○
「呐,王子殿下。」
放学后的教室里,人鱼反身坐在我前方的位置上(换句话说就是面对着我),跟我说话。
她托着脸,圆润的脸颊被往上推。
「嗯?」
「今天游泳社休息,所以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
世上罕见的浅粉色秀发随窗外吹进来的风舞动。
「买东西啊?」
嗯,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陪她去也无不可。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随口问她一声。
「我想想,现在最想要的就是王子殿下吧。」
原本托着脸的手改成伸出手指指向我。
我知道自己的脸变红了。
「……你、你这不知害臊的家伙。」
「你明明就在心里暗爽,嘻嘻。」
人鱼用伸长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头。
「住手。」
就在我们像这样玩闹时——
「真遗憾,直道早有别的预定了。」
爱澄突然出现,揪住我的衬衫。
「对吧,直道?」
爱澄的大眼睛直盯着我的脸,散发着芬芳香气的轻盈长发从她的肩膀滑落。
「咦、啊,没……」
我没能立刻回覆。
因为我哪有什么别的预定啊。
如果附和了爱澄的话,那就等于不把人鱼当一回事,可是我也无法诚实反驳说没有什么预定……哎呀,当我开始结结巴巴的时候,就形同回答了「不是」。
「我说啊,你这样违反了禁止独占王子殿下法哦。」
人鱼站起身,与爱澄正面相对。
爱澄也在人鱼面前交抱双臂。
「哪有这种法律。」
虽说是下课后,但教室里还有几位同学留着,大家都看向我们这一边。一些男生还瞪着我。
……我又没做错什么。
「是我先跟王子殿下说话的,你别来打岔。」
「所以我才说他已经有预定了。」
「只是你自己在说吧?王子殿下正觉得困扰啊。」
「你才是在为难他。」
「不,是你。」
两人之间的视线充满火药味。感觉上,教室内的气温也上升了两度左右。
「那、那个,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买东西——」
我试着轻声细语地插嘴问道。
「「驳回!」」
果然如此。
我早就知道了,虽然我早就知道啦。
不知为何,最近这种模式很常发生。我的周遭常常发生口角。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和睦相处啊。不,其实也不用和睦,只要稍微重视一下互相礼让的精神就好。
爱澄与人鱼怒目相向,连彼此的脸都要紧贴在一起了,最后说什么「一决胜负」,就莫名其妙地比起臂力来。
难不成这样也是一种感情融洽的表现。
「直道,请你当裁判……直道?」
我的耳朵听着爱澄的呼唤,而人已经偷偷摸摸走出教室了。
赶快一个人溜回家吧。
我可应付不来。
蝉鸣从尽数敞开的窗外涌进来。走廊的布告栏上贴着美化委员会的海报,海报上是穿着巫女装扮的麻乃。那是在暑假中拍摄的照片,听说已经有好几张遭到偷窃,而我手上的则是麻乃直接给我的。
弥漫在校园各处的空气透着慵懒气息。即使已经开学了,大家依旧紧抓住暑假的尾巴不放。
我们班就有三个人没来参加始业式。
今天也有四、五个人请假。
听说每班都是这种情形。
唉,我也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
我同样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切换到上学模式了。
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一滴泪。
我下了楼梯,走向出入口。
从鞋柜中拿出运动鞋,再把室内鞋放到上方的隔层。
就在这时——
「三柴同学。」
听到呼唤的我,将视线从脚边往上移。
站在我面前的,是本校的女王陛下细雪麻乃,以及她的亲卫队队员。不管在何时看到都觉得这画面很有震撼力。
「啊,麻乃……不,我是说细雪同学。」
麻乃在学校对我的称呼是「三柴同学」。
她寄住在我家的事当然属于最高机密。要是被发现,暗杀三柴直道的计画说不定就会开始付诸行动。
「呃……有什么事吗?」
麻乃以冷漠到几乎让人觉得发冷的眼神看我。麻乃在外总以虐待狂的形象包装自己,所以会用这种眼神瞧人。
可是比这更恐怖的是那些亲卫队的眼神,那里头充满难以理解的困惑,不明白为何麻乃会开口跟几乎毫无交集的我说话。
「你的衬衫下摆露出来了。」
麻乃将长长的黑发往后拨。
「很邋遢哦。」
因为很热,所以我将白衬衫的下摆从制服裤头拉了出来,她是在纠正我这一点。这种事又不是只有我在做……
话说回来,在麻乃后方的亲卫队全都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更准确地说,我现在才发现他们全穿着长摆立领制服,难道不热吗……
「像你这种邋遢的男生,看了就讨厌,请好好整理仪容。」
「……哦。」
我含糊地回答后,就将衬衫塞进裤子里。
麻乃看到我这么做,便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她从我身旁走过。
这时,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像这种说不定会让大家发现你我关系的感觉,好刺激,令人受不了呢。」
我耸了耸肩,目送麻人陛下一行人离开。只要麻乃一靠近,其他人就会把通道让开。
「简直就像大官出巡。」
我在心里想着,维持形象还真是一件累人的事啊。
穿好运动鞋之后,我走到停放脚踏车的车棚,把书包丢进前方的篮子。解开脚踏车的锁后,为了从并列的整排脚踏车中把它牵出来,我先往后退了几步,才跨上坐垫。坐垫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变得很热。
「你要回家了吗?」
突然,有人从背后伸手环住我的腰。
「呜哇!」
惊吓之余回头一看,夕映坐在我的脚踏车后座。
「原来是夕映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完全没有察觉……
「因为三柴直道破绽百出啊。」
「……普通的高中生都是这样啦。」
我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怎么穿着制服?」
夕映没有穿她平时的哥德萝莉服,而是我们高中的制服。
「是种伪装。」
「相对来说反而很醒目啊。」
光是她那头泛着蓝色的银发就已经非常引人注目了,左眼还套着眼罩,加上右眼的红色眼眸,这些全都非常吸引众人目光。「咦?我们学校有这个人吗?」我感觉到像这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
「是你想多了。」
「就当作是这样吧。」
说不定会被人认为是在暑假做了出道准备的结果,这种事还满常听说的。
「那你为何特地跑来学校啊?」
「因为先前发生过南奈美事件,所以夕映就暗中保护着三柴直道。透过卫星的方式。」
「还是宇宙规格呢,喂!」
「一动不动地在家边吃薯片边留意。」
「规格莫名变小了。」
可是这种事夕映似乎真的办得到,颇具真实感。
「夕映估量着你差不多要回家了,所以才像这样特地来迎接。你不高兴吗?」
夕映做出稍微偏着头的动作端详我的反应。
「那还真是谢谢你。」
总之我先道了谢。
「可是脚踏车双载会违反道路交通安全规则吧?」
以前夕映曾以这个理由试图拒绝双载。
那天是晚上,所以她并没有太过坚持,但现在还是艳阳高照的时候。
「那时候是那时候。」
「没想到你还满随便的。」
「……不行吗?」
环住我腰部的手忽然用力。
——那里是我的指定席。
爱澄的话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那是……
「……可以是可以啦。」
在这里丢下夕映自己回去也很奇怪,所以我便任由她坐在后座,踩动脚踏车。
「你要抓好哦。」
骑了一段路后,夕映冷不防地问:
「对了,忽然想请问一件事,三柴直道有去过一种名为卡拉OK的娱乐场所吗?」
「咦?卡拉OK?哦,有啊。」
在国中的时候,我、爱澄和其他朋友偶尔会去唱。爱澄虽然很会唱歌,但我的歌唱实力其实并不怎么样,所以最近很少去。
如果要纾解压力,玩游戏似乎比较适合我。
现在的同班同学有时会举办像卡拉OK大会的活动,可是我对流行新歌一窍不通,所以也就没有参加这方面的聚会。
……糟糕,我已经跟不上大家了。
「为什么突然提及卡拉OK的话题啊?」
「说起来很令人难为情,夕映并没有去过卡拉OK那种地方。」
「嗯——是这样啊?」
也许真是这样。
「不过,我想这也没什么好觉得难为情的。」
虽然不是值得探讨的事,但我想夕映本身应该具备类似卡拉OK伴唱机的功能……
「刚才夕映听三柴直道你们学校的学生在聊卡拉OK,所以搜寻了一下资料。简单来说,那就是在有伴奏配合的情况下唱歌对吧?」
「嗯,是那样没错。」
「夕映有一个非常单纯的疑问,唱歌又能怎样呢?」
「又能怎样……就……莫名地会很嗨之类的。」
「真奇怪,夕映的资料显示,在学校教育的音乐课程中,学生们对于在人前唱歌都会心生抗拒,这样两者不就很矛盾吗?」
听她这么一说……
「呃——是这样的啦,不是自己喜欢的歌就没意愿去唱的关系吧,音乐课唱的歌都不能由自己选择吧?」
「比较过一百首歌的旋律与歌词之后,发现畅销歌跟做为教材的歌之间,其实没有太大差别。虽说畅销歌的内容多以恋爱为主题,但从使用的字汇含意当中,还是没有发现太大的不同。另外,教材当中也包含了几首过去的畅销歌。」
夕映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平淡地报告她的分析结果。
「在饶舌歌这个领域常使用双关语这点,算是稍微特殊的例子,另外还可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把戏,像是会连续使用同一个意思的日语与英语等等,颇为奇特。虽说如此,差异也只有这些,所以说,人们是基于别的原因才喜欢卡拉OK的吧?」
即使她这么认真地问我这种事……
「也许是因为喜欢原唱者吧。」
「那么,就算对歌曲本身没有多大兴趣,人们却还是会去卡拉OK唱歌吗?宁愿花上一笔钱?」
「也许是由于想模仿自己喜欢的原唱者吧,唉呀——我也不知道啦。」
「真难懂,在上课时不想唱,可是其他时候却想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吗?」
「嗯,哎呀,也许有点像啦。就在我们顾着闲扯这些时,已经可以看到了哦。」
在路旁的卡拉OK店招牌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内。
「反正机会难得,要不要进去看看?」
「咦?可以吗?」
「我也很久没唱了。」
于是,我们走进了卡拉OK。进入包厢后,我让夕映选歌。夕映操作起触控式的点歌机,点了某首歌,没过多久,便响起了前奏。
不知为何,她选的是安达充《邻家女孩》的主题曲,那是我出生前就有的歌。双手握着麦克风的夕映看着歌词画面,以类似初音未来的歌声演唱。
「……为什么要刻意唱得像虚拟人声?」
我的呢喃被夕映的歌声掩过。
不过,唱歌时的夕映虽然面无表情,但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淡淡的开心,所以,这些小事就算了吧。
她一唱完,我就为她鼓掌。
「原来如此,似乎隐约觉得高兴。」
「是吗?那就太好了。」
夕映接着选择下一首歌。
「下一首来个对唱,这首如何?」
「不,Maximum the Hormone(译注:日本的金属摇滚乐团。)的歌我哪唱得来啊。」
喉咙会被毁掉。
另外,这跟我想像中的对唱似乎不太一样。
就在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包厢门突然被打开。
「怎么了?」
同时有个圆圆黑黑的物体被丢进包厢内,随着「咻」的声音吐出大量的烟雾。
「唔哇?」
「夕映太大意了!」
虽然听得到夕映的声音,但烟雾一眨眼就遮蔽了视线,所以我很快就看不见她的身影。
「夕映!咳、咳。」
为了不吸进烟雾,我拉高衬衫的前襟,遮住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叮铃铃铃铃铃铃。
不知是火灾警报器还是什么的警铃响了起来。
「哥哥。」
我的手突然被用力抓住。
「咦,呃,小铃?」
烟雾虽然浓到让我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分明是铃兰的声音。
「往这走。」
「啊,可是,夕映她……」
铃兰拉着我的手逃到包厢外。警报器依旧持续作响,许多人都从包厢冲了出来。
铃兰也随着人潮移动,把我带出店外,随后也不停下脚步,继续跑了一小段。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开口询问拉着我的手小跑步的铃兰。
「我有动过手脚,监视器画面不会留下痕迹的,放心吧。」
「不,我并不是在问这个。」
铃兰逐渐放慢跑步速度,最后变成平时走路的步调。
我也随着调整呼吸,全身都冒出汗水。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那里啊?」
铃兰难道也跟夕映一样透过卫星在监视我吗?
「是用妹妹雷达,哔哔哔地搜寻啊。」
「我还真不晓得我妹妹竟然有这种特殊能力……」
话说回来,夕映不要紧吗?
算了,她的话一定有办法解决吧。
「因为哥哥你一直不回来嘛。」
铃兰微微鼓起脸颊,就好像嘴里塞了橡实的松鼠。
「所以我就来接你啦。」
「与其说是接我,更像是袭击啊。啊,我把脚踏车忘在卡拉OK了。」
「机器女会想办法的,大概啦。」
「说什么机器女……」
「对了,比起这个,我们现在刚好可以去一下超市。」
「超市?」
「买晚餐啊。」
铃兰的小手拉着我。
「哦,可以是可以。」
真的没关系吗?
刚才那家卡拉OK里发生的事不是很严重吗?
话说,我还听到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
真令人担心。
我只能祈祷夕映会想办法处理。
我就这么任由铃兰拉着我,穿过超市的自动门。
全身被冰凉的空气包裹住的感觉真舒服。
我拿起超市的绿色篮子,提东西这种事就由我来吧。
「今天的晚餐吃什么好呢?」
「关于这件事啊,我今晚想尝尝哥哥亲手做的料理。」
「咦,我煮吗?」
铃兰点了点头。
「不,比起由我来煮,铃兰的手艺更好啊。」
「可是、可是,《千年魔女》吃过你的料理吧?」
那是铃兰来我家之前的事了。明明在自己家吃就行了,爱澄却老找些理由在我家吃饭。
「那家伙做的料理不是普通地难吃,所以不由我来煮,会很悲惨啊。」
绝不可以让那家伙做菜。
「你也给《鳞姬》煮过乌龙面吧。」
「说起来,是有过这回事呢。」
当时人鱼让铃兰、麻乃都喝了安眠药,那是犯罪行为啊……
「小铃也想吃吃看哥哥做的料理……不行吗?」
铃兰的那对大眼睛像吉娃娃一样水润。
明明她每次都用这招,但我还是会屈服于这对眼神。
「可以是可以啦,可是我并没有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哦?」
因为家中双亲老是不在,所以很多时候,我不得不自己动手。比起同年纪的男孩子,我应该算会烹饪的人,但也只不过是会而已。
「没问题,只要是哥哥煮的,就算是用了一年前就过期的肉,我也有自信不会因此食物中毒!」
「不,在做那么危险的食物之前,你应该先用尽全力阻止我吧。」
那天的晚餐,我决定煮咖喱。
只要别弄错水的份量、别调错火候,任谁来做,都会是好吃的咖喱,即便加了纳豆也会觉得美味。
这次除了猪肉、红萝卜、马铃薯、洋葱之外,我还加了秋葵跟茄子。
大家也吃得津津有味,没多久锅子就见底了。
今天我家的恩格尔系数也顺利上升中。
另外,关于卡拉OK,夕映似乎有帮忙妥善处置了。
虽说它终究还是上了傍晚的新闻……
○ ○
「好,来点名了。」
本校有名的美女老师——长冈老师如此表示。
「浅冈?」「有。」「朝野?」「有。」「饭山请假,然后是一条?」「有。」「上原也请假啊,太田……咦,她没来吗?真拿她没办法啊。梶浦?」「有。」「木内?」「有。」「小杉也没来。佐渡?」「有。」「相马?」「有。」
不知为何,教室里显得颇为冷清。
请假的人数很多。
班上有四分之一的同学没来。
明明不是流行性感冒盛行的季节,难道是吃坏肚子之类的吗?
搞不好,是暑假放久了,尚未收心,因此而睡过头也说不定。
我也很想睡,所以也不是不瞭解他们的感受。班上人数一变少,上课被点到名的机率就会增加,真讨厌,我一边想一边忍不住打了呵欠。
事情就发生在这天的中午。
爱澄拿着便当去角色扮演社吃,而我站起身打算跟班上同学去学生餐厅用餐。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人鱼趴在自己的桌上睡着了。
由于在她的面前,上一堂课的课本与笔记还维持翻开的状态,看起来她很像是从课程中就打瞌睡到现在。我看她的脸颊紧贴着桌面,心想那样一来,等她睡醒时,不就会留下红色印子?
「喂,已经是午休时间了。」
我轻轻推动人鱼的肩膀。
可是,她毫无反应。
只是犹自均匀地呼吸,安稳地酣睡。
难道她昨晚熬夜了?
因为似乎并不像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才趴着。
她的睡脸非常安详。
算了,那就姑且让她睡吧。
我去了学生餐厅,点了荞麦面当中餐。
然后跟大家兴高采烈地聊些蠢话后,才回到教室。
结果,人鱼依旧还在睡,陷入一种彻底沉睡的状态。
唯一庆幸的是她没有打呼这点吧。
班上的女同学也试着叫唤她,但她完全没有反应。
最后,下午的课开始了。
尽管如此,人鱼还是继续睡。
我心想,再怎么样也睡太久了吧。难不成她又不小心喝下了安眠药?过去也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她原本打算让我喝,结果却害到自己。
这次或许也一样。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发现人鱼在睡觉的老师出声唤她:「姬宫?」
人鱼丝毫没有反应。
「谁来把姬宫叫醒一下!」
坐在她旁边的手冢同学对她唤道:「人鱼!」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于是班上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人鱼身上,我是如此,爱澄也是。
「呐,人鱼?」
手冢同学轻轻拍了拍人鱼的肩膀。
不料——
人鱼的身体顺势倾向一边。
「咦?」
手冢同学惊呼了一声。
被拍了肩膀的人鱼居然咚一声倒在地板上。
爱澄迅速站起身,冲向人鱼,其他人也都跟着从位子上站起来,连老师也走下讲台,来到人鱼身边。
「怎么了?」
面对老师的询问,爱澄回答:
「不知道,也许是中暑了。」
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人鱼还闭着眼睛。
中暑?
她的脸上并没有痛苦的神情,看起来睡得很香甜,呼吸也完全没有紊乱,相反地,感觉似乎很舒服。
「我带她到保健室。」
爱澄自告奋勇地表示,然后对我使了个眼神。
「老师,我也愿意跟去帮忙。」
我一说完,其他男同学便也「我也要」、「我也要」地跟着举起手,一群碍事的家伙。
「这种时候还是由女孩子来帮忙比较好吧。一条,还有手冢,你们两个带她去吧,其他人接着上课。好了,回到座位上!」
爱澄背起人鱼,手冢则跟在她旁边,走出了教室。
我只觉得心神不宁,根本就没有心情听课。
人鱼究竟是怎么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事情,那又会是怎么回事?
当我正为人鱼感到担忧,心绪撩乱时,口袋里的手机出现反应,我悄悄地拿出来确认,是爱澄传来讯息。
『情况感觉有点诡异,我不晓得该怎么说,但感觉不太正常。』
她的讯息如此表示。
感觉不太正常?
背后似乎有一股凉意。
我是不是又造成了什么麻烦?
不到十分钟,爱澄与手冢同学就回来向老师报告状况,人鱼将稍微在保健室休息一会儿。
我望着正在走回座位的爱澄。
爱澄虽然察觉我的视线,却只是对我摇摇头。
下课后,我和爱澄急忙前往保健室。
这时我才知道。
睡着后就没醒来的人不只是人鱼。
其他还有四个情况相同的人被送到保健室。保健室只有三张床,所以其中有两个人就躺在置于地板的简易床垫上,那两个人是男生。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保健老师纳闷着。
「很难相信会有这么多同学同时罹患嗜睡症,而且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摇都摇不醒啊。」
「有什么病是会让人睡着之后就沉眠不醒吗?」
「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流行过一种叫做嗜眠性脑炎的病,但那是病毒性的疾病,因此会让人发高烧,可是大家看起来都很健康啊,我真是完全想不透。」
保健老师说如果一直这样沉睡不醒,那就需要带去医院做检查。
其他学生都已经与其家中联络过,家人将会来接他们,但人鱼是一个人住,于是我们便主动表示要照顾她。
我把脚踏车留在学校,改坐公车回家。
在这段路上,人鱼一次也没醒来。
○ ○
「这是怎么回事呢?」
麻乃俯瞰在沙发上沉睡的人鱼,开口询问。
身为美化委员会委员长的麻乃,在下课后还必须开会,所以她回来得迟一些。在她开会时,也听说了有学生沉睡不醒的事。
「一睡不醒这种事,绝不寻常。」
麻乃伸出白皙手指,在人鱼嫩嫩的脸颊上戳了戳。
「……原因还不清楚。」
爱澄浮现出遇到难题的表情。
「出现相同症状的似乎不只《鳞姬》一人。被带去保健室的学生共有五位,搞不好在缺席者当中,也有人是相同的状况。」
「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麻乃继续戳着人鱼丰满的脸颊。
「就算搔她痒,她也不会醒吗?」
说完,麻乃就开始对人鱼搔痒。
可是,人鱼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那个……」
这时铃兰小心翼翼地开口,眉间稍微皱了起来。
「小铃在白天看到一则新闻,有点令人在意……」
铃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切换了几个频道后,找到了正在播放新闻的节目。
女主播以非常凝重的神情读出新闻原稿。
『下一则新闻。奇特的现象正接连发生,现在突然陷入睡眠状态,俗称瞌睡症的患者在全国各地急遽增加。此疾病的特征为在进行意识清醒的行为时,会突然丧失意识,就这样陷入昏睡。目前尚未获得易发年龄与性别的相关报告,原因也尚未厘清,请大家在开车或外出之际多加小心。』
「……瞌睡症?」
我喃喃重复。
听起来就像个不好笑的玩笑。在做事情的时候会突然睡着,有可能吗……
「可是如果只是在睡觉,那总会有醒来的时候吧?」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家最近明明那样热闹,现在却异样地安静。
感觉好诡异。
只有电视传出的声音无视一切地作响。
人鱼很安详地睡着。
不过,「安详地睡着」也是一种对「死亡」的比喻……
总让人觉得不安。
「喂,人鱼,醒醒啊。」
我在沙发前蹲了下来。
「你有点睡太久啰。」
我试着摇晃人鱼的肩膀。
可是人鱼的眼皮依然紧闭。
「你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你是『人鱼公主』,又不是『睡美人』,别把这些童话故事搅在一起啊。」
说是这么说,但我认知到让这一切搅在一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好几个平行世界都以我这个奇异点为中心,混成一团。
换句话说,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我害的吗?」
这个瞌睡症也是我造成的结果吗……
我的内心深处被黑暗覆盖,只觉一阵眼花,手逐渐有些麻痹。
有种恶心欲呕的感觉。
这时——
「才不是!」
铃兰大喊。
我将目光移向她。
「绝对不是!」
铃兰露出很认真的神情,往我这边靠过来。
「才不会是哥哥害的——」
就在下一个瞬间,铃兰的身子一歪,就这么往前倾倒。
「小铃!」
我慌慌张张地扶起铃兰,她小小的身体变得跟蒟蒻一样瘫软无力。
「喂!」
铃兰在我的怀中——
「……睡着了。」
难以置信。
方才铃兰明明还站在那里。
意识清晰,正在说话。
然而……
爱澄屏住气息,麻乃也捂着嘴巴,夕映睁大了双眼。
「小铃!喂,小铃!」
只是铃兰也跟人鱼一模一样,毫无反应。
再怎么大声呼唤,我的声音也无法传进她们耳中。
「这是怎样……」
我只能愕然喃喃自语。
「我去『冥葬会』确认原因,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爱澄一手拿起手机,离开了房间。
「我也是,去找找有什么线索。」
麻乃一打开冰箱,就像被吞进去似地消失了。
被留下来的我抱起铃兰,让她躺在人鱼身边,并且帮她把垂下来的浏海往旁边拨。
「这是紧急状况。」
夕映站在我身后,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紧急状况……」
「虽然只是最糟糕的假设,但无可否认,全人类都有可能会罹患这种新型瞌睡症。」
我回头注视夕映。
「那样一来,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不知道。但视情况……」
夕映没有把话说完,她的红色眼睛微微往下看。
「世界末日吗?」
我代替夕映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稍早之前,明明才刚避开了世界终结的可能,怎么又来了啊,别开玩笑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不耐地抓着头。
「直截了当地说好了,夕映想不出解决之道,夕映唯一能建议的方法还是跟以前一样,回溯时间,将问题的根源清除掉。可是导致问题产生的时间轴尚未厘清,而即使厘清了,时间移动装置也已经损坏,派不上任何用场。唯一能修理它的人,只有如今已失去联系的『未来』的『三柴直道』。」
「可恶!」
我毫不留情地将拳头挥向自己的大腿。
结果,夕映凑了过来,伸手将我的拳头包覆住。
「请不要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可是……我的话只到嘴边,旋即咬紧牙根,口中满是苦涩。
「……很难看吧,抱歉。」
「你不可以想不开,这不是你的错。会产生这种状况的契机,其实应该说是夕映造成的。」
她指的应该是「半年前」的事。当时没有成功改变历史,反而导致平行世界以我为中心搞得一团乱的状况。
「也不是夕映的错吧。」
这一定不是任何人的错。
大家都想做各自认为正确的事,可是,却逐步地错下去。
「等魔术师与雪女回来吧。说不定她们会找到什么有用的方法。」
「……嗯,也是。」
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爱澄就回来了。我抱着希望看向爱澄,但她的表情却罩着阴霾,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问。
「……怎么样?」
「不行,无法取得联络。」
「咦?」
「电话打不通。」
「什么意思?」
「我猜……」
爱澄顿了顿,然后才慢慢地开口说:
「『冥葬会』已经没有在运作了。」
「没有在运作?」
「恐怕大家都得了瞌睡症,这个瞌睡症发作的范围涵盖全世界。」
我觉得背脊愈来愈凉。
那样——不就真的成了世界危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冲出房间,快速爬上楼梯。
「怎么了,直道?」
「你想到了什么吗,三柴直道?」
爱澄跟夕映从我身后跟上来。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跟『不死者同盟』联系。」
这里曾经是爸爸的书房,现在则被挂上「小铃的房间」名牌。我推开房门,房间角落有个青蛙的装饰品,就是常被摆在药局门口的那种青蛙。
「之前我曾看过小铃利用这个跟对方联络。」
我坐到那只青蛙面前,左右查看,我本以为会有什么用来通讯的开关,却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我打定了主意,直接开口对它说:
「我是三柴直道,你们知道吧?小铃……你们的同伴《心中屋》出了大事,拜托,请施予援手。」
我的话并没有让青蛙产生任何反应。
「呐,喂!」
我重新再找了一次开关,可是上上下下查找,都没有看到那种东西。
而且,不管我说什么,或者动手揍它,都得不到回应。
「该死!」
我把头抓了又抓。
「到底该怎么做啦!」
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在这时候……
「啊。」
爱澄轻声低喃:
「……奈美姊。」
「?」
我回头看她。
「南小姐怎么了?」
「奈美姊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多层世界调律机构』不就是在维持平行世界均衡的组织吗?这个瞌睡症如果也能用〈扭曲〉来解释的话,那应该就属于奈美姊的管辖范园。」
我恍然大悟。
「对啊,没错!南小姐说不定会清楚解决办法。」
爱澄立刻拨电话给南小姐。她先将手机贴在耳朵上,过了一会儿后,又移回面前,重新拨号,就这样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但是——
「……没人接。」
「家里呢?」
「我打了,但没有人接。」
「什么啊,那是怎样啊?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啦!」
爱澄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但她立刻咬住下唇,小声地说:「抱歉。」
「……不,是我太急躁了。」
认真想想,南小姐如果清楚解决办法,那她早该有所行动了,不是吗?
南小姐晓得我曾回到「半年前」修正世界,而且不是事后得知,她说过在事前就已经预知了,我觉得那不是在诳骗我。
这么说来,南小姐也预知了这次的状况吗?
虽然明白,却来不及预防?
不。
还是说她也完全不知情?
会有这种蠢事吗……
「只靠打电话是没指望了,我回家一趟。」
「我也去。」
「不行,直道要留在这里。」
爱澄立刻看向夕映。
「你要好好保护直道哦。」
「交给我吧。在这种状况下,最不可能打瞌睡的人就是夕映了,夕映是机器人,不会睡着的。」
她们两人自顾自地安排起来,我从中插嘴说:
「等等,我觉得大伙儿一起行动会比较好,在暴风雨中的山庄若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所有人就该一同行动,因为有个不二法则,谁落单谁就会被杀,现在的情况不是跟那很类似吗?我不能让爱澄你一个人去。」
「你冷静一点,直道。」
我反驳爱澄:
「这教人怎么冷静啊?」
爱澄注视着我。
「你听好,你就留在这里。我就算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别把我当成随处可见的小女孩哦?我可是《千年魔女》,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的,懂吗?」
「可是——」
我一出声,又马上闭起了嘴巴。
如果引发这种不可思议现象的原因在我,那么或许我应该别乱来,乖乖待在原地会比较好。我若擅自行动,说不定会延迟解决的速度。
「…………我明白了。」
「好。」
爱澄伸出手,捏住我的两侧脸颊。
接着又改成用力压扁。
「我马上回来。」
「……真的要回来哦。」
「等这场仗打完之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为什么要先埋下死亡伏笔啊!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啦!」
而且又不是在打仗。
「呵呵。」
爱澄轻轻地笑了。
「放心吧,你的青梅竹马可是无敌完美。我的伟大功绩受人称颂,且肖像画被印在纸钞上的日子已不远了。」
○ ○
我站在厨房,用水壶煮水。
为了泡杯咖啡。
这样的想法可能太漫不经心,但我想对付瞌睡的方法就是咖啡因吧,虽然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这对瞌睡症究竟有没有效,也许只是一种安慰,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我泡得比平常还要浓。
倒进加了冰块的玻璃杯之后,我把咖啡递给夕映。
「谢谢。」
「嗯。」
夕映斜拿玻璃杯,冰块发出铿啷的声音。
我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了的玻璃杯放在流理台上。
抬头看了看时钟。
自爱澄离开我家,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以上,若是加紧脚步,她应该已经到了。
爱澄无恙吗?
南小姐的状况如何呢?
那个人会睡着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呐,夕映?」
发生太多事致使我一时忘了——
「怎么了?」
「麻乃那家伙会不会去太久了?」
麻乃前去『雪女』的地盘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经你这么一提……」
我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冰凉的空气溢出来。
「麻乃,你听得到吗?麻乃?」
我试着呼唤,但没有得到回应。
在我眼前的是平凡的冰箱冷藏室,里头只有铃兰摆放整齐的食材,并非一片雪白世界。
「麻乃……」
「莫非这个瞌睡症就算隔着时空也能不受影响地传播出去?」
会是这样吗?我无从分辨。
我轻轻地关上门。
「之前被南小姐绑架时,她曾对我说,她知道我们会回到『半年前』去修正平行世界的混乱,也预测到其结果就是产生一个新的平行世界。」
我舔了舔嘴唇。
「现在回想起来,南小姐肯定早就清楚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她才会打算把我关到隔离设施里。『多层世界调律机构』本就判断出我的存在是种危险,当时,我真应该跟南小姐走!」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夕映直盯着地板,陷入沉思。
最后,她嘟哝道:
「南奈美……或许并不晓得这件事。」
「怎么可能!」
「说不定她忽略了什么重要关键。」
忽略了重要关键?
「……什么意思?」
「南奈美原本的工作是监视《千年魔女》,但因为『三柴直道』的出现,有些事应该都一点一点地偏离了原本的预测。」
——今晚所发生的事,我们事先就预测到了。误差为百分之四。
我回想起南小姐的话,她的确曾亲口证实过他们并没有百分之百掌握了一切。
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的组织所忽略的地方……」
低声喃喃的夕映冷不防地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怎、怎么了?」
「难不成,这是——」
话说到一半的夕映突然当场沉默。
与其说是沉默,倒不如说是当场僵住。
她的嘴形还维持在「这是」的「是」上面,然后就僵住了,动也不动。
「……夕映?」
我在夕映的眼前挥挥手。
她完全没有反应。
我仅能惊愕地在原地伫立。
夕映不会得到瞌睡症,她自己不是才这么说过吗?
没想到却……
「……糟了。」
我急急忙忙地拿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拨电话给爱澄。
可是,爱澄没有接电话。早知道会这样,真该一开始就一直保持通话状态,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这个方法!
「该死!」
我抱起夕映,让她躺在沙发上,然后走出饭厅,在玄关套上运动鞋,心中的焦虑使我在绑鞋带时费了点功夫,好不容易穿好后,我立即冲到外面去。
日射角度虽然有点倾斜了,但夏天的艳阳依旧在闪耀。
我的眼前在一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
感觉很不舒服。
可是,我不能停在原地不动,立刻起脚冲了出去。
脚踏车还放在学校里,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双脚快跑。
汗水一口气飙了出来。
我奔向一条邸。
街上异常地安静。
也没有蝉鸣声。
看起来像从社团活动走回来的中学生摔倒在路边,睡着了。附近的阿姨也昏倒,看似带出来散步的小拘也在她脚边睡着。不只是狗,连乌鸦都在垃圾回收处沉睡。
来到大马路上时,发现有几辆车子就停在路边,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发生车祸,可是驾驶人都睡着了。
「……怎么回事……真是莫名其妙!」
除了我以外的世间万物都进入了梦乡。
眼前的光景让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感觉超级诡异……
我再度奔跑起来,因为没有任何一辆车在行驶,我就从马路正中央穿了过去,这样距离会短一点。
「直道!」
头顶上方传来呼唤,抬头一看,我的青梅竹马从陆桥上探出身子,对着我用力挥手。
「爱澄!」
随着心中的大石头落下,我差点就瘫倒在原地。
「太好了,你没事。」
「我马上过去你那边,等等我。」
我以为爱澄会从楼梯走下来,没想到她却直接当场往下跳,她的手中拿着魔术牌,炎蝶就在她的身边飞舞。在炎蝶的引导下,爱澄轻飘飘地安稳着地。
她已经把制服换掉,肯定是出了不少汗吧。我在心中稍有埋怨,都这时候了,她竟然还有心情顾到这点,但转念又想,也许是我太急躁了。
「直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打了电话,可是你没有接。」
「电话?我没收到啊。」
「没收到?」
奇怪。
不,现在这时候一切都很奇怪,所以电话讯号不通这种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总之我只是想跟你取得联络。你走了之后,夕映也睡着了。」
尽管夕映说过她是机器人,不用担心她会睡着,却还是陷入沉眠了。不管怎么想,这情况都很异常。
爱澄先咬了咬嘴唇,眼神盯着脚下,接着才小声说:
「奈美姊也是。」
「……是吗?」
我也将目光移到脚下,那里连一只蚂蚁也没有。
「雪女呢?」
听到爱澄的发问,我只能摇头。
「麻乃……她没有回来,也许,已经……」
「大家都睡着了吗?」
「……我想应该是。」
自此,爱澄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也想不出任何话来。
在无声的城市里,只有爱澄和我两个人。
我握紧拳头,吞了吞口水。
「继续站在这也不是办法,我们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人醒着,说不定有人正独自旁徨着。」
「……也是。」
之后,我们走了不少路。即使在大马路的中央行走,也没有人对我们按喇叭,城市依旧被静默笼罩,唯有阳光显得强烈无比。
「有没有人在啊?」
我们大声喊叫。
「有没有人!」
可是,四处都没有传来回应。
找不到其他清醒的人。
天地间只剩爱澄跟我两个人。
不知不觉间我们牵起了手。
势力不减的夏日余威当中,只有爱澄的体温和她手掌的触感是我的支柱。
如果这种状况下只有我一个人醒着,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维持理智……
「呐……」
走在我身边的爱澄开口。
「怎么了?」
「你不觉得都没有发生车祸,很奇怪吗?」
「不管是什么都很奇怪啊。」
要找出不奇怪的地方才难。
「我不是这意思,而是既然驾驶人是突然睡着,那么引发车祸也不奇怪吧?」
「啊,这么说也是。」
新闻里也曾如此报导,提醒大家要小心。
看起来的确没有发生追撞之类的车祸,放眼望去,也没有地方冒出黑烟,四处都很平静,大家只是睡着了。
「……为什么会没有发生意外事故呢?」
不仅仅是车辆,若是飞机,说不定会坠落。又比方说煮饭时在厨房中睡着,而炉火仍在燃烧,那么就算酿成火灾也不足为奇。
可是,世界只是静悄悄的,四处都很安祥。
为什么?
爱澄探头想去查看身边车辆里头的情形,和她牵着手的我也跟着一起去瞧瞧。驾驶座上的女性睡得很香甜,她的胸部仍在起伏,所以自然不是已经丧命。她似乎是买完东西正要回家,后座放了好大一个超市的袋子。
爱澄继续观察车内。
接着,她「啊」了一声,然后放开我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
「怎么了?」
爱澄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喂,爱澄,你怎么了?」
「……时间停止了。」
爱澄的声音令我的背脊发冷。
我也拿出手机察看,时间没有在动,从那之后明明过了一个小时以上才对……
我心想或许是手机有问题,所以又看了车内,里头有台数位时钟,上头的时间也停止了,就停在跟我的手机相同的时间……
我大步一跨,跑了起来,也察看起附近的车辆。
这辆车是如此,其他辆、每一辆都是相同的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
爱澄在我背后开口说:
「连时间都睡着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时间睡着了?
「什么跟什么啊?」
我回头看爱澄。
「大概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跌入梦乡了,醒着的肯定只有我和直道而已……」
听完她的话,我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疲软地枯坐在地上。
「……都是我害的。」
「不,这不是直道的——」
「就是我害的!」
我的怒吼让爱澄不禁闭上嘴巴。
「那时候,我应该跟南小姐一起走才对,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我该在大家的面前主动消失。她曾说会帮我们消除记忆,如此一来,就等于是一开始便从未存在过。南小姐的目的并不是取走我的性命,我乖乖听她的话才是对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
「没有不对,是我害的。」
在《妄想搜集家》出现时,我曾经停止了时间,这次的情况也许跟当时类似。
「我竟然做出这么不可挽回的事……」
「不对!」
爱澄提高音量大喊,她的声音就在鸦雀无声的城市中激荡出回音。
依旧瘫坐在地面的我抬头看她。
「我才不要那样!直道不存在的世界,我才不愿意接受!」
爱澄两手紧握成拳头,即便低着头,她还是用力大喊。
「如果直道会不见,那么那样的世界不要也罢!」
「爱澄,你在说什……」
「因为——」
爱澄这时突然闭起了嘴巴,她握着拳头,低下头,接着再抬起脸庞,用一种面对挑战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我喜欢直道啊。」
「……咦?」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直道了!直道住院的那段日子,我担心到简直快要死掉!」
我回想起被卷进小学崩塌意外后,在医院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爱澄一直在我的病床旁边陪伴我。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哭得唏哩哗啦。
「我也说不上来是从何时开始的,但能和直道一直在一起,我好高兴,始终觉得未来也会如此。有、有好几次我想说出口,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可是都没有勇气。直道与我,对彼此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好朋友,我担心……嗯……会不会因此毁了彼此关系,所以才说不出口。」
爱澄的眼底噙着泪水,在快要哭出来时,她伸手抹了抹脸。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心以为不管是到目前为止,或是从今以后,直道最重要的人都只会是我。可是……可是……」
(插图010)
——直道你这人很温柔呢。
我的脑海突然浮现《窃猫的爪痕》的话。
——只是,若不管对谁都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就称不上是真正的温柔了喵?
我反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是在劝你别妄想安置后宫啦。
那时候,她想告诉我的事是?
爱澄咬着嘴唇。
寂静。
沉默。
我的心跳声持续不断地疯狂大响。
「所以……」
爱澄以跟刚才判若两人的平静语气对我说:
「所以,现在这个世界只剩直道与我,其他人都睡着了,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南奈美……或许并不晓得这件事。
夕映曾经说过。
——说不定她忽略了什么重要关键。
南小姐疏忽了什么?
不,是我们疏忽了什么?
——南奈美原本的工作是监视《千年魔女》,但因为『三柴直道』的出现,有些事应该都一点一点地偏离了原本的预测。
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偏离的?
那——
难不成是——
我慢慢地站起身。
微微感到眼花。
我按着额头,将视线移回爱澄的脸上。
「……是你让大家睡着的?」
爱澄的目光不再从我身上移开。
我也始终注视着爱澄。
「……我并没有想要让大家睡着,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和直道独处而已。」
「……难怪醒着的人就只有你和我。」
明明其他人都睡着了,却唯独我们还保持清醒。
「那个台风天,当我看到直道你落水时,脑中只觉得一片空白,所以才为了救你跟着跳下去。可是却连我也溺水了,我的脑子里便瞬间闪过『啊,我也许会死』的念头,当时我就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至今为止明明一直都只有直道跟我两个人,为什么大家要来打扰呢?于是我的心里就涌现了一个想法——如果大家都不在就好了,除了直道跟我之外,谁都不需要。结果《刻印》就产生了反应。」
啊……
「我也记得。当时我想要救你,就拼命地划水,在混浊的大水中,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我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然后,没错,《刻印》就有了反应,我才能知道你的所在位置。」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并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才把某个平行世界会发生的事召唤到这个世界来。
「是《凶戒原则》对爱澄的愿望起了反应啊……」
南小姐本是负责监视爱澄的人,却因为我的出现而忘了原本的任务。
我是所谓的《无自觉的魔术师》,虽然拥有魔力炉,却无法发挥〈魔力〉的存在。
说穿了就是一种怀藏珍宝,但对我而言却无用处的状态。
能使用〈魔力〉的只有魔术师。
这样事情不就水落石出了?
「是我们两个人导致这场瞌睡症出现的。」
我们是共犯。
一起成了世界的大敌。
因为这就彷佛是我遂了爱澄的心愿。
我吁了一口气。
「真是,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我用指腹压了压眼皮之后,才重新注视爱澄。
「爱澄,既然如此,能想办法解除这状况的人就只有你了。拜托,让大家醒过来吧。」
「不要。」
我的恳求遭到爱澄拒绝。
「……爱澄?」
「你别误会,是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方法。我并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睁开眼睛。」
「只要再利用一次《凶戒原则》就行了。」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那样做非常危险,《凶戒原则》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东西。」
「可是,是你利用它让世界发生瞌睡症的啊?」
「我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那是魔力炉擅自产生了反应!我什么都不晓得!我什么也办不到!」
「像从『半年前』回来时那样,将《凶戒原则》取出来的做法,难道也没有用吗?」
「不要说得那么简单!」
「难道要想得很难吗?」
「别开玩笑了!」
「我并不是有意把话说得很简单,我说的内容很乱来,这我再清楚不过了。但那依然是唯有你才能办到的事,像我就不行。而且,你不是成功过一次吗?」
「那是……」
爱澄的表情有些变形。
「……那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会失败。能够防止《凶戒原则》失控,是因为还有其他人帮忙的关系。」
我所看到的《凶戒原则》,是个直径约十公分左右的红色球体,上头刺着一根金色的棒子,状似地球仪的东西。将它取出时,爱澄先制造了结界,以免它影响周遭,可是魔力炉的威力太过强大,爱澄无法独自控制,当时是人鱼与麻乃冲破结界,闯进来帮助我们。
「可是,再这么下去,不管到何时状况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会是这样啊。」
在这个连时间都陷入沉睡的世界,只剩我和爱澄两人。
我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在这个世界里,太阳肯定不会下山吧,我察觉到太阳的位置从刚才起就一点也没有改变。
「那有什么不好。」
我重新望向爱澄。
她用一种转眼就会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
「……你在说什么?」
「我和直道,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别的事物?我只要有直道在就满足了,不玩游戏也没关系,不吃甜食也无所谓,不做角色扮演也行。只要有直道在,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这样就够了。」
「……你这些话是出自真心吗?」
「是啊。」
「真心中的真心吗?」
「我不是回答你了吗?」
「不管其他人变成怎样,你都无所谓吗?」
「对啦!」
「……是吗?我竟然把你逼到这种地步。」
我将目光移到脚边。
无意间。
真的是无意间。
我回想起当我还是个圆滚滚的肥胖儿童时,曾经犯下的一桩小小完美罪行。
正确来说,应该是爱澄与我的完美罪行。
○ ○
我所画的爱澄遭到同班同学践踏的隔天─
「你在做什么?」
教室的入口处不知从何时起出现爱澄的身影。
我和她的眼睛对上,前一刻彷佛就要爆炸的心脏在此时变得就像是要冻结一般。
「小、小爱?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
「阿姨说小直今天很早就来上学……」
爱澄在说话间将视线移到我的手边,我的手上还拿着撕破的画。
现行犯。
这真是最坏的情形,为什么偏偏是被爱澄看到。可是,不,这不代表我就无法帮自己开脱,只要她没有看见我撕画的瞬间就行,我只需要冷静地回答她。
「你在做什么?」
爱澄又重新问了我一次。
而我——
没有回答,拔腿逃离现场。可是我被自己的脚绊倒,轻易摔倒在地。当时的我是个几乎令人绝望的运动白痴。
「小直,你没事吧?」
爱澄赶到我身边来,帮忙扶起我。
可是我挥开爱澄的手,凭一己之力爬了起来。当时我只觉得绝不可以借助爱澄的手,那样一来,岂不是会连她的手都被我玷污。
我无法正面看爱澄的脸。
但我很清楚爱澄正在直视我。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爱澄质问我。她对一切都瞭然于心,也许她并没有看到我撕毁那张画,但她完全看穿了我所做的事。
一时之间,我无法回答她,因为我以身为爱澄的朋友为傲,我很想继续当爱澄的朋友,但我所做的却是一种背叛爱澄友情的丑陋行为。
「因为被嘲笑,觉得不甘心吗?」
「……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答她。
「那又是为什么?」
我早就习惯被嘲笑了,虽然曾受伤,曾觉得心有不甘,但这些事我其实都忍受得了。
可是,有件事我绝对无法容忍。
「那些家伙用脚踩了……他们踩了小爱。」
我一说出口,便差点又要哭出来。刚才跌倒时,我似乎撞到了膝盖,突然莫名地疼了起来。我鼻头一酸,唇角僵住,脸颊在发烫,全身簌簌发抖。
可是……
「小直真傻。」
爱澄满不在乎地说。
「那种事我才不在意。」
我终于转头去看爱澄。
爱澄在笑。
「不过,他们践踏小直的画的确让人不能原谅,因为画得很烂就取笑人也是不行的。」
「……真的画得很烂吗?」
「非常地烂!」
爱澄很果断地回答。那家伙从以前就很不懂得察言观色。
「呜呜……」
「但那是小直付出所有心力帮我画的,我很高兴!之后要送给我哦?我会把它当宝物!」
爱澄的笑脸又刺激了我的泪腺。说不定是我的记忆曾稍微美化过,其实早在之前我就已经哭出来了。
「怎、怎么办,我……」
事到如今,我才为了自己所做的坏事感到害怕。昨天的风波众人皆知,任谁都会联想到犯人是我。
这时,爱澄笑容满面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交给我吧,华生。」
爱澄指示我去提一桶水来,我照她的吩咐去做。
她只回收了我所画的爱澄,把画纸卷起,藏在直笛的袋子里面。接着在我的画,以及被我撕破的画所留下的空白处,贴上别张画纸。
「那么,我们就在还没有其他人来之前,把事情解决吧。」
说完,她就将水桶里的水泼满整间教室。
大家被展示在后方的画都湿了,有一些因为水势太强而脱落。那上头用的是水彩颜料,所以画看起来变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大家努力完成的画全都泡汤,真让人心疼啊。」
爱澄说这句话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心疼的模样。
「好,再多泼点水!」
爱澄与我将教室泼得满地是水,然后打开窗户。
昨晚的雨势很大,就像我的心境。
所以,如果忘了关窗户,教室里头就会变成像现在这样吧。也许有人曾好好确认过门窗是否关紧,但那毕竟是人所做的行动,有可能会出现疏失。我们让一切看起来就像这样。
「如此一来,小直的罪行就销声匿迹了。」
爱澄用一副名侦探的口吻说道。
虽然我们其实是犯人。
「这是我们的秘密唷。」
○ ○
回想起这件事,我暗自笑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是很了不起的共犯。
「小铃曾对我说『逃走吧,把一切都忘了』,就在我打算修正平行世界的混淆时。」
我踢开脚边的小石头。
「麻乃跟人鱼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该说是自恋或者自我意识过剩呢,总觉得,大家都很看重我,我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抬起脸,对爱澄露出微笑。
爱澄没有笑,明明她要笑才可爱。
「可是,《窃猫的爪痕》也曾对我说过——『若不管对谁都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就称不上是真正的温柔』。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要豁出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想做什么?」
「我毫无战斗能力,什么也办不到,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为了让这世界恢复原本的模样,我要说服你。」
我朝爱澄走近一步。
下一瞬间——
「别过来!」
爱澄取出魔术牌。
「直道对我很重要……正因为很重要,所以你不要再靠过来了。」
我只有在注意到她动作的那瞬间停下脚步,不过,马上又踏出第二步。
「《火蝶风月》——点火。」
魔术牌幻化成无数只炎蝶。
飞舞的炎蝶彷佛在保护爱澄,翅膀一振动就洒下亮晶晶的火星,那是非常如梦似幻,无论看过几次都觉得很美的光景。
我毫不在意地往前进。
「我都说不要过来了!」
下一秒,一只炎蝶便朝我飞了过来。
在掠过我的左脸颊之后又翩然盘旋。
脸上感到一股像被刀划过的痛楚。
我伸手确认,发现上头沾了血。
「啊!」
目睹此景的爱澄,露出有如受伤的人是自己的表情。
我把脸擦了又擦。
「《千年魔女》的力量就只有这样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我再度迈出脚步。
「干、干嘛啦!不要再靠近了!」
哗!这次大量的炎蝶一口气扑过来。
我还是笔直地往前走,没有尝试防卫。
炎蝶互相碰撞,引发了爆炸。小型爆炸接连发生,炸开时的热风痛击我的身体,我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炸飞到后方。
由于威力过猛,飘起来的我便硬生生撞上停在马路正中央的车子引擎盖,我只觉脊椎骨发出哀鸣,肺部好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直道!」
明明是爱澄动的手,她却还担心我。
「……别开玩笑了。」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咒骂了一声。骨头没有断掉,虽然有些轻微的烫伤,但应该不至于会一辈子都留下伤疤,洗澡时身上的擦伤大概会很刺痛,不过这点程度,我还可以忍受。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站起。
笔直地看着爱澄。
「我并不是无自觉的魔术师,也不是救世主,本身并没有多优秀,所以也不符合当未婚夫的资格,更非王子的转世,也不是当天才的料。」
我一直凝视爱澄。
「但,我会是你的伙伴。」
「既然是我的伙伴——」
「正因为是你的伙伴!」
我打断爱澄的话,继续说:
「正因为是你的伙伴,我才不能默默地看着你做错事!跟把教室搞得像闹水灾比起来,这次的规模差太多了吧!」
「什、什么啊……」
「你当然比任何人都重要啊!那还用说吗!身为你的青梅竹马,我可是很自负的哦!你不知道吗?一条爱澄是高不可攀的一朵花,想跟你交往的男生多到不行,而你把他们全都拒绝了吧?我早就知道了。因为只有我能够站在你的身边,所以我很受人羡慕哦,也总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交往,每次被问到,我都回答没有,因为我根本配不上你啊。毕竟你可是一条家的大小姐,而且还是极为出众的美女,成绩优秀,运动万能,这是哪本轻小说里的女主角吧,别小看这个人了。所以每当我被问到是不是在跟你交往,我其实都有点开心,因为在旁人眼里,我似乎是特别的,只有我可以独占一条爱澄,这让我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优越感之中啊。即使明明就只是青梅竹马而已……还有啊,我说那是什么意思啊?因为我是《无自觉的魔术师》,所以你一直在旁监视我,听到这件事时,我可是大受打击。我虽然说过事情的开端并不重要,但其实还是很受打击。」
我没有从爱澄身上移开目光。
口中喋喋不休,脚下则一步一步接近爱澄。
爱澄不再对我发动攻击,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想你也许并不知道,我这个人,早在你喜欢上我之前,就一直很喜欢很喜欢你了!一个人做饭时,若煮出的味道不错,我就会想着也要做给你吃!晚上睡觉前,还会突然想起你的脸,托你的福,害我想睡也睡不着!可是,我哪说得出口啊,像我这种平凡到无可救药的人,什么长处也没有,又笨、长得又不帅,所以我告诉自己只要能够当你的青梅竹马,就该满足了,从此把喜欢你的心情深埋在心底,为了不让你发现,我有多小心翼翼啊!什么叫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是笨蛋吗?居然就这样毁了我的心意!你给我负起责任来!」
「直……」
爱澄声音颤抖,她按住嘴巴。
我站在爱澄的面前。
「三柴直道最喜欢一条爱澄了!」
「咦?咦?咦?」
「所以,请跟我交往!拜托你!」
我鼓足气势低下了头。
「啊,呃……那、那个……」
爱澄支支吾吾,口中发出奇妙的声音。
我慢慢地抬起头。
爱澄满面通红,当场僵立不动。
「……不、不行吗?」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
间隔了不短的停顿后。
爱澄用蚊鸣般的音量,很小声很小声地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不、不是……不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欣喜雀跃到想跳起来——然而,可惜的是我已无多余的精力跳跃。在爱澄的魔法攻击下,变得狼狈不堪的我一放下心中大石,原本紧绷的神经就跟着松懈了。
意思很明显吧?
换句话说,我就这么昏倒了。
○ ○
哔哔哔。
哔哔哔。
「……吵死了。」
我伸长手臂,打算将放在枕头边的闹钟按掉。
然而,不知为何,我扑了个空。
我伸手探向四周,却什么也没摸到。
哔哔哔。
哔哔哔。
闹钟还在响。
我抓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脸,就这样蹭啊蹭地钻进毯子里。
这声音的确很吵,但还不到无法忽视的程度,像我这种贪眠、爱睡懒觉的高阶者,轻易就能忽视闹钟的声音。这点程度跟小河的潺潺流水声没两样,可与疗愈系音乐相比拟。
我又立即跌进安稳的梦乡。
「——,——!」
远方似乎传来人的声音,我随便敷衍了几句。
「——,——!」
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听到闹钟的响铃声。
而是某个人的声音。
这声音是——
叽!床晃了一下。
接着,有人跨在我身上。
「喂,我说醒醒啦!」
枕头跟毯子被人夺走。
「嗯?」
当我一睁开眼,就在极近距离内看到我青梅竹马的脸庞。
「早安,直道!」
爱澄骑跨在我身上。
她的母系血统好像是什么英国贵族,所以她生来发色就偏淡。
一双大眼睛给人活泼的印象。
高挺的鼻梁与樱红色的嘴唇。
左手腕套着发圈。
爱澄的脸上露出乍看似乎很爽朗的笑容。
但在她的额头上浮现了一道也许该称为青筋的东西,从漫画的角度来看,就是所谓的「发怒」图案。
我的睡意瞬间飞到平流层的彼端去。
「……爱澄?」
制服的短裙下毫不吝惜地露出她的大腿,犹如在说:「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退下,难道没看到这份健康之美吗!」大腿内侧的OK绷也完全映入我的眼帘。她的手上拿着吸尘器的管子。
「那么,我要出题了。」
依旧挂着爽朗笑容的爱澄说。
「我究竟打算做——」
「爱澄!」
我奋力坐起身子,紧紧抱住爱澄。
「哇啊!」
爱澄发出奇怪的声音。
「等、直、直、直道……」
这里是我一如往昔的房间,书架、书桌、衣橱。在小学修学旅行买来当纪念品的白木木刀上,有着跃然于全新书写纸上的一手好字「品行端正」。
闹钟上标示的时间正在流动。
窗外听得到蝉鸣。
「呀咿,放开我!」
爱澄伸手用力推开我的脸,与我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从没见过爱澄的脸这么红。
「我会告你性骚扰哦!」
「抱、抱歉,我有点太忘我了。」
「我想也是。」
「爱澄,这里是……」
爱澄从我身上离开,把凌乱的裙摆整理好,然后交抱双臂,目光朝我射过来。
「就是那个啦,该怎么说呢,一切都恢复原状了。瞌睡症仅在一天之内就不药而愈了。听说各国还合作组成了研究团队,但马上就会解散吧?」
我不知道大家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从瞌睡症醒了过来。
因为当众人陆续醒来时,唯有我一人陷入沉睡,什么也没目击到。
不过,这并不难想像。
爱澄的不安情绪发动了《凶戒原则》,为了创造出只有爱澄与我的世界,便引发了瞌睡症。
后来,应该是发生了相反的情况吧。
也就是说,因为我选择了爱澄,解除了爱澄的不安,所以《凶戒原则》再度有所反应,让瞌睡症就此烟消云散。
也许吧。
想不透、想不透。
细节的部分不重要。
我从床上走下来,站在爱澄的面前。
「干、干嘛啊?」
我伸出手,掐住爱澄滑嫩的脸颊。
「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的青梅竹马今天也是世界第一可爱。」
爱澄的脸又再度转红,正确来说,或许应该是超越了红色,反而变得铁青。
「……你、你、你你你,居然敢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
「……不,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很害羞,还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没命。」
我哈哈大笑,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在那里的是——
「咦?」
铃兰、麻乃、人鱼和夕映悄悄地打开门,直盯着房间里头的情形。
「你、你们干嘛啊?」
这情景彷佛一种轻度的学校怪谈。
「话说,大家都醒过来啦。」
即使我对她们说话,那四个人仍然没反应。
感觉怪恐怖的……
「呃——那个,要不要吃早餐了啊?」
结果——
「哥哥今天没有早餐!」
铃兰用小小的手指指着我,严厉地对我宣布。
「咦?为什么?」
「那是当然。」
麻乃出声附和。
「说得没错。」
人鱼也点头赞同。
「夕映也认为这个处置很妥当。」
连夕映都这么说。
我转头望着爱澄。
爱澄忸忸怩怩地表示:
「其、其实你的份由我来准备,也不是不行啦。」
「这就不用了。」
听到我的回答,爱澄立刻沉下脸来。
「怎么!你难道不想吃我做的料理吗?」
「咦,啊,不是……」
惨了,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那是因为……就……爱澄你……该怎么说呢?那个……」
「怎样啦?继续把话说完啊,嗯?意思是我做的料理很难吃吧?你是想这么说吧?」
爱澄抬头看我的视线变得凌厉无比。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想啊,现在这个季节最好要留意一下食物中毒之类的可能。」
爱澄的脸顿时僵住。
「意、意思是我做的食物会引发食物中毒吗?是毒药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搞砸了。
我根本就等于是在爱澄的怒火上浇油。
我急忙看着大家。
拜托,帮我说点话。
「不关小铃的事。」
铃兰哼一声把头转向旁边。
「直道大人,那句话可是禁忌啊。」
麻乃一脸无奈地说。
「王子殿下应该多斟酌一下表达方式才对。」
人鱼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地微笑着。
「真相并不一定会为大家带来幸福。」
夕映以平缓无起伏的声音给予忠告。
没有人愿意帮我。
「啊,呃,那个……」
「直、直、直……」
爱澄颤抖着全身,大声喊道:
「直道大笨蛋!」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插图011)
根据某个说法,人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这样的话似乎也会出现在歌词里,但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按照这样的说法,主角们不就会重叠在一起了?所以我也另有看法,觉得大家会不会其实都很平等,同样都身为配角?
而关于这点,我偶然想到了一件事。
搞不好我真的是某个壮阔故事的主角。
……不,又或许是差点成为主角而已。
但,不管怎样都好。
从前的人生自有其乐趣,今后一定也会很开心。
想也知道会很开心。
因为有爱澄在啊。
大家也都在。
所以,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如此这般,属于非主角的——我的故事,今后还会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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