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章节
『有来无回的沙漠』
某所学校的传闻。
在凌晨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时候在四楼的走廊上奔跑,
就会穿越进一片沙漠,
一辈子都出不去。(京都府)
1
星期五来临。
夜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华菜挂着带有紧张却十分坚定的表情,独自在卧室里等待时刻到来。
她握手撬棍和活页本,背上背着帆布包。
衣服,鞋子,穿的都是她最喜欢的。因为,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穿它们了。
噶————————
咚————————!
时间到了十二时十二分,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因噪音而带上静电似的蜇人,并响起点铃声。
扭曲的铃声非常刺耳,布满了杂音,就像是把脑子放进大钟里面猛烈地敲,令人头晕目眩。电铃声结束,拖出来的余音也散掉了,之后房间的门自动打开,门外露出学校的走廊。走廊上的广播发出短路一样滋滋的声音,开始着急『委员』。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广播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杂音,分不出到底是男是女。朱音小学的广播室在职员办公室里面,但『放学后』的那里始终亮着『正在播报』的红色指示灯,关着门,据华菜所知从来没有打开过。
「…………」
播报完后,华菜充满紧张地做了次深呼吸,然后把嘴巴抿得紧紧,穿过房门。瞬间的强烈眩晕过后,她脖子上已经缠上缎带,回去的道路也随之消失,独自一人站在午夜的学校走廊上。
空气的触感,气味,都变了,从卧室的空气变成了学校的空气。可是,这里明明是在校舍中,吸进鼻腔的空气却散发出沙尘的气味。
这个变化最近『放学后』变得十分显著。
沙子已经入侵到了校舍内部。
可是,今天
哗
鞋子踩在地板上,是沉下去的感觉。
是沙子。走廊的地面上积着过去根本不能比的大量沙子,深到半截鞋子都陷了下去。这个触感让华菜觉得像是踩空了,又像是掉了下去,又或者像是脚被吃掉了,华菜差点失声尖叫。她忍住没有叫出来,缩紧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
她已经猜到会发生某种情况,但没想到变化如此剧烈。
『放学后』的模样跟上个星期相比彻底变了样。校舍变成了沙坑,又或者说沙漠。室外的灯光冰冷地透过整齐排布的窗户撒在漆黑的走廊上,映照出呈直线延绵的沙漠。
脚下是一片被学校的白色墙壁关在里头的沙漠。
连窗框上都积着沙,天花板到处都在丝丝地落着细砂,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就像淡淡的白烟。
换个视角来看,这或许是一幕美丽的风景。
可是,这是明显的异常情况。估计几乎整个学校全都成了这个样子。显然是某种脱离常理的强大东西在对华菜她们露出獠牙。可是,华菜亲眼见过与这一幕十分相似的情景。
『蓝眼人偶』
那就是涌汰负责的,让涌汰『放学后』走到终点的那间教室。
家庭科教室。被命名为『蓝眼人偶』的『无名不思议』藏在天花板里头,从天花板的洞往教室里撒沙子,让教室变成了沙漠。估计现在整个学校都变成了『蓝眼人偶』——不,不对。华菜她们搞错了。那个沙子根本不是『蓝眼人偶』。那是被称为『蓝眼人偶』的『无名不思议』被沙侵略,被吞噬后的景象。
被沙子。
被操场里的沙子。
被名为操场的领域,也就是『梅莉小姐』吞噬了。
那是碰到了操场的沙后被吃掉,变成了沙子做成的仿制品。涌汰、春人还有『无名不思议』,都是。『蓝眼人偶』也是,两具『模型』也是。一切都变成了沙,被沙取代了。就连身为负责人的惠里耶也是。
那个『梅莉小姐』正是在这所朱音小学的怪物蛊毒中成为顶点的掠食者。
『梅莉小姐』总在说跟她在一起就不容易被其他怪物发现,这也非常正常。因为,其他怪物基本上都被『梅莉小姐』夺舍了。
『梅莉小姐』是自导自演的幕后黑手,它的地盘已扩张到了根本藏不住的地步。
面对这个情况,华菜紧张之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撬棍。
她手上都是汗,体温从手心向沉重的铁棒上转移,手变得半温不冷。这里已经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了。不,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地方。大家都被骗了,以为玄关大厅是安全地带。明明那里与它的地盘相连,却让大家相信那里安全。
这都是『梅莉小姐』的圈套。
估计被骗的不只是华菜她们,包括前面的『委员』,还有更前面的『委员』——搞不好甚至是建起路障的『委员』也被骗了。他们深信为了从外面怪物的魔爪之下保护自己而拼命建起那个路障,殊不知竟然成了把自己关起来的围墙。
华菜觉得,这是地狱。
这里是地狱,不可能获救的地狱,不能饶恕的地狱。
『梅莉小姐』以不能原谅的所作所为,打造出了这个地狱。它迄今为止一直掩盖着这个地狱,现在却突然抛弃了伪装,露出了真面目。令『放学后』模样大变的原因,应该是华菜她们。
是华菜拿在左手里的新活页本。
她用握着撬棍的手拖着,表情严肃地将它打开。
这是华菜现在手里最大的武器。翻开后立刻展现出来的,是早已见惯的『日志』的页面。
里面只有两页『日志』。今天准备写上去的第一张,已经已经写了很多内容,但仅仅只有一页的另一张。
不过,两页纸的后面却厚厚地塞进了大量的补充资料。那些资料纸张各式毫不统一,多到已经把活页封面挤爆。
『负责人姓名』五十岚华菜
『无名不思议名称』梅莉小姐
现在这一册活页本中塞进了华菜他们所了解到的一切针对『梅莉小姐』的『记录』。包括华菜迄今对『梅莉小姐』所见所闻的记忆,由加志棒棒调查并推理的情报,启从星期三到今天注入心血帮忙画的几张『梅莉小姐』的画。
活页本利夹了好几张厚厚的画纸。
启根据华菜他们的描述,华菜她们拍摄的校内照片,以及陆久留下来的写生簿,绘制出了作为『记录』的画。
那些画着色写实,难以相信出自于人手和工具,质感在华菜看来比照片还要贴近实物。而且画中的内容与实物分毫不差,难以相信是根据口述描绘出来的,凭华彩的记忆力难以发现二者差别。
其中一幅画的是坐在操场主席台上的无头陶瓷娃娃。
星期三道别后,华菜和海深手机信箱多次收到带提问的半成品画与资料。然后通过华菜她们的回答进行彻彻底底的确认,让这幅画最终完成。
因此,这是一幅想象图。但是,它却是无限精确的想象图。
形状、颜色、衣服和皮肤的质感、系在脖子上的红缎带,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最开始给华菜看的时候,上面根本不是完全凭想象画出来的底稿,『梅莉小姐』的实体才有的气息、气场之类的东西已经重现了出来。
看着给人要冒鸡皮疙瘩的感觉,仿佛有东西在身上,心脏上滑过。
启用他堪称可怕的技巧与执念,从写真与描述中抽取“外观”,从陆久留下来的【花级】中抽取“印象”,摹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补充画了操场本身,以及家庭科教室里堆积的沙子。通过这些,『梅莉小姐』这一存在被极致地刻印在纸上。换而言之,那些不是单纯描绘地点的风景画。它们构成了类似于导线的东西,用以逼近由加志根据当前情报所推测出来的自称『梅莉小姐』的存在的本质。
「……我说,这个『梅莉小姐』其实应该是『雏神』」
由加志说道。
今天傍晚稍晚的时候,启在交付完成的『记录』画时,由加志也陪同前来。那时,由加志十分严肃地讲出让人听不懂的词汇。
「咦,雏……神?」
「我后来查了查你们讲的情况,找到了类似的东西。『雏神』。雏是雏人偶的雏※,指人偶。神就是神明的神。也就是人偶神——准确说是凭物。凭物不知道吗?用咒术制作的类似使魔的东西,比如『犬神』之类的。『犬神』知道吗?」(※译注:雏人偶是日本女儿节用的人偶,为日本天皇皇后形象)
由加志讲解的语速有些快。华菜连这些都听不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海深好像略有了解,说
「漫画上面看过,就是把狗狗的灵魂弄成那个去战斗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
「啊……准确地说有点不对吧……大致这么理解就行了」
由加志因为知识共有度态度而解释乏力,挠了挠过长的头发接着解释
「总之存在着这种咒术,制作那种灵魂之类的东西来使唤,实现愿望。用狗作为材料就是『犬神』,用蛇作为材料就是『蛇神』。然后这个『雏神』是——用墓地的土制成的人偶。用三千人踩过的墓地的土掺进人血做成人偶,就是『雏神』」
「!?」
突然与亲身体会到的情况结合到了一切,华菜大吃一惊。
「墓地……操场!」
「就是这么回事。据我调查,朱音小学的操场过去是墓地」
华菜回想起由加志带来的老地图。那是铁证。
「要不要凑够三千人不知道,总之学校的操场上肯定是会让很多很多人上去踩的」
华菜开始浮想。每年都会有不同的儿童、老师、来宾、家长走过操场。办运动会之类活动的话还会有更多人。也就是说,有那么多的人在墓地上踩过。
「我调查了人偶谱系的怪物,发现了『雏神』,阅读之后注意到一件事。过去是墓地的学校,搞不好就是『雏神』原材料的制造装置」
由加志非常直白,机械地将华菜的想象转换成语言。然后,他触碰到核心。
「然后,『梅莉小姐』不是陶瓷娃娃吗?」
「……?」
「陶瓷娃娃是陶瓷做的,是瓷器,用黏土烧制的。也就是说——是土做的啊」
「咦……啊……!」
曾是墓地的操场,用墓地的土做的人偶,操场上的人偶怪物。这下子全部串联起来了。华菜用惊愕的表情看向由加志。由加志基本不看华菜的眼睛,时不时地抬起目光瞥一眼情况,嘴里叽里咕噜。
「这就是,我认为『梅莉小姐』是『雏神』的推导过程」
「…………!」
由加志接着说
「然后关于『雏神』这东西有各种转眼,比如因为做法上的略微不同之类的造成差别,给千里挑一的个体起个别的名字会成为加强大的个体。总之,『雏神』会从别人那里夺取主人想要的东西。所以——倒不如说,凭物全都是这样,利用凭物的人和他们家会被周围的人们极度厌恶。
然后,『雏神』只要用一次就会一直附在主人身上不会离开,主人哪怕再三要求也不能不去使用,用常规方法也无法将其割弃,割弃不掉最终导致主人痛苦惨死,可『雏神』就算主人死了依然不会离开,会拖主人下地狱」
主人。『梅莉小姐』小姐的拥有者,负责人,也就是惠里耶。惠里耶的结局,华菜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后来惠里耶成了失踪,但华菜绝对不能向其他人去讲惠里耶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的异常结局。
惠里耶临终时的模样,在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华菜感到全身发凉。
她在华菜面前垮了下去,变成了沙。她不愿再受『梅莉小姐』摆布,把一切向华菜和盘托出,紧接着就迎来了那个结局。
「………………!!」
华菜呆若木鸡,瑟瑟发抖。启把手放在她肩上
「不要紧吧?凭物系的『无名不思议』多数性质恶劣。我们那届也有,所以很清楚」
「……!!」
启这样说道。他的这番话虽然是关心华菜,想让华菜冷静下来,但他的表情和声音冰冷至极,就像在压抑激烈的感情。
华菜什么也没有回答,伸手触碰放在肩上的手。
她微微颤抖的手使出意想不到的力气紧紧抓住启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但启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天带过来的画拿出真本事,里面还注入了我自己的复仇之心」
启的眼睛下面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是睡眠不足,但他的目光之中凝聚这异样的寒光。
「你们学校已经成为了『梅莉小姐』的王国。尽管对你压力太大了些,但最好还是尽可能趁现在把它干掉。这是为了你们学校未来的孩子们,为了过去的牺牲这么,也是为了让你们从现在的『委员工作』中存活下来。这是尽全力想到的方法。办得到吗?」
「……!」
华菜用紧张得一直瞪得大大的眼睛看着启,与启对视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
哪怕不为了未来的人,不为了现在的自己,不为了过去的牺牲者,也要为了春人,为了涌汰,为了陆久,为了就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来不及给就在自己面前消失的惠里耶,为了一雪她的不甘,华菜点了点头。
「………………」
然后现在,华菜站在了变成沙漠的学校走廊上。
制作的『记录』生效了。这是这所学校『放学后』的真正模样。
靠着惠里耶迷途知返的自白,以及依靠启和由加志协助制作出来的这份『记录』,让『梅莉小姐』的存在受到约束,一直以来的伪装也维持不住。这才是朱音小学『放学后』的真面目,是『梅莉小姐』统治下的王国的真实模样。
这应该——不,毫无疑问非常危险吧。
这个景色是『梅莉小姐』被揭露后的本来面目,看到它就意味着还猜已前所未有地逼近了『梅莉小姐』的本质,是逼近『梅莉小姐』的心脏,同时也等于把脑袋伸进了名为『梅莉小姐』的巨大怪物口中。
华菜怀着紧张对走廊注视了一番,然后缓缓将目光转向近在身旁的教室。教室的窗户现在漆黑,入口敞开着,黑暗的里面藏着数不清的血字。
——『红蜡笔』的教室。
那是华菜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华菜一直置之不理的,异常的教室。
华菜对漆黑的教室注视已汇入之后移开目光,迈出脚步。尽管发展成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态,但为了反抗『梅莉小姐』,这一个星期里她们和启他们一起想出了一个策略。今天来到『放学后』之后,首先就是前往『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场,在那里找到『梅莉小姐』的人偶——
叮咚
瞬间,背后的传感器响了。
华菜一惊,正要迈出去的脚顿时停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面色紧绷。然后,她缓缓转向身后
…………
2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海深穿过了打开的房门,踏进了『放学后』的走廊。
「…………!?」
因觉悟与紧张而分外谨慎的海深,迈出第一步表情就变成了惊愕。脚一踩到走廊的地面上,马上传来陷进沙子里的触感,跟华菜出奇一致地差点叫出来。然后她抬起拿着手电和面包刀的两手,分别捂住嘴巴和心脏,拼命调整险些骤停的呼吸。
「………………!」
海深也站在了化作沙漠的『放学后』校舍中。
延绵的走廊,敞开的理科室,整个地上都被沙子覆盖,天花板各个地方落着细砂。
什么情况!?错愕的惊叫充满了她的大脑,但卡在脑袋里没有脱口而出。她把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咽了回去,害怕发出声音。她用袖子捂着嘴巴,把激烈的呼吸声藏起来。
她的手里拿着手电,还有面包刀。
面包刀锋利凶恶的外观,有违于它和平的用途。海深所注视的理科室中,只有一处灯光。
在那深处,是敞着黑洞洞大口的准备的门。
她凝目而视,竖起耳朵,注意力投向昏暗教室深处的那个仿佛刷了黑漆一般的四方向黑暗里头——
滋滋
听到在沙子上拖曳重物的声音,海深悄悄从入口退开,安安静静地离开了现场。
「………………!」
不发出声音是对的。
她压低脚步声,但加快脚步往前走。鞋子很快就成了泪水,她便直接脱在了沙子上。
她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那就是首先前往操场,在那里找到『梅莉小姐』的人偶。
华菜应该也会这么做,如果情况允许就先回合,就算不能汇合也得其中一个先去找到『梅莉小姐』。她们的计划是,找到之后就把『梅莉小姐』带走。鉴于与操场之间的距离,海深很可能先到。如果换做过去那个担惊受怕的海深还真说不准,但现在海深敢肯定自己一定先到。
她没有理由放慢速度。恐惧也好,害怕也好,她都压抑下去。她紧张得浑身紧绷,但却没有畏惧,一路向前。
让她能够这样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能饶恕,不能放过『梅莉小姐』。
『梅莉小姐』一直欺骗海深她们,让海深失去了陆久,失去了姐妹,失去了可谓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对于作为元凶的『无名不思议』,海深不报一箭之仇就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
她凝目注视前方,在满是沙子,唯有窗户透着光的黑暗走廊上快步前行。她对抗着沙子的阻力一步一步往前走,默默地穿过天花板上落着细砂的玄关大厅,朝着外面的操场前进。
沙、沙、沙、沙
前进。在黑暗的通道中前进,在沙子上前进。
周围是细微的杂音和泥土的气味。尽管心里变得没底,但她还是没有回头。她相信,就算万一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过来,传感器也会发出声音通知自己,哪怕它已经快要被沙子埋掉。
每当看到前方传感器的电源指示灯,她就用发给所有人的遥控器把它关掉,通过之后再顺手重新开启。遥控器每次用要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完后还要再收回去,渐渐的让她感到烦躁。她把一直没开过的手电筒也扔掉了。
前进。把恐惧和由于统统扔掉,抛在身后。
她在一扇扇窗户旁边经过。光线从靠外侧的窗户洒进来,在靠教室一侧漆黑的窗户上映照出走廊和自己的样子。
沙、沙、沙、沙
继续面朝前方,只用余光看看窗户,快步前进。
她想摆脱细砂的气味与触感,不去理会。
内心的紧张,双脚的沉重,令她呼吸渐渐急促。着急,焦虑,还有使命感令她视野收窄。在这个情况华,她眼睛只看着前方,只管前进。
她回过神来是,在背后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某个气息。
——滋、滋
就像有什么在拖着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过来,滋滋、滋滋的声音。那不是声音,那还不能算是声音,是个微弱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但内心确确实实被逼得更紧,更加焦躁。是神经过敏,传感器没响,后面没有那种东西。可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后面,自己身后的走廊那头,有东西——海深脸的人体模型拖着陆久脸骨骼模型在追赶自己。那张笔直看向自己的诡异笑容,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
但海深不回头,继续前进。
她压抑住想回头的冲动,面朝前方,在满是沙子的路上前进。
——————滋、滋
拖曳的气息,在自己后面很远的地方跟过来。
感觉跟过来了。哈啊……哈啊……嘴巴渐渐喘起粗气,驱策脚和身体继续前进。
沙、沙、沙、沙、沙、
——————滋、滋
脚步自然而然地较快。背后的气息追赶过来。
那气息是幻觉。应该是幻觉。传感器没响,所以身后没有任何东西。旁边的教室窗户里也只映出了自己。
前进。前进。
用力攥紧面包刀。
沙、沙、沙、沙、沙、
——————滋、滋滋滋滋……
感觉那后方远远的,不存在的气息,正追过来,在靠近。
披着皮囊的人体模型拖着没能披上皮囊的东西正跟在自己身后。这样的印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明明决定不去那么想,明明根本没工夫去理会,明明已经在无视了,气息却还是跟了过来。
气息沿着这条黑暗的走道,跟在自己的身后。在海深的脑海里,披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皮囊的那东西,拖着没能披上皮囊的东西离开了理科室,一直一路跟在身后。
沙、沙、沙、沙
——————滋、滋
跟过来了。
就在身后。就在那里。
沙、沙、沙、沙、沙、
——————滋、滋
哈啊……哈啊……
呼吸彼岸的痛苦。
肺部渐渐本金。
但海深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她沿着走廊继续走,走下积了厚厚沙子的危险楼梯,紧盯着好不容终于出现在眼前的目的地,那个路障,只管前进,前进,前进————
忽然意识不到,奋力攥紧左手。
以食指和拇指拎着小小遥控器的左手,用又长又尖的无名指指甲用力扎进手心。
「……!」
削得像锥子一样尖的指甲扎破小孩子手心还很柔嫩的皮肤,撕裂里面神经,深深扎进肉里。指甲尖快要接触到骨头,只隔了薄薄一层肉膜,刀具压在裸肉上的痛楚激烈迸发,血液忽然从被撕破的血管中渗出来,填满指甲和肉之间的间隙。
「呜呜……!」
用的力气超过了想象,扎的深度也超过了想象,但以这个让她感到后悔的行为为代价所换取的,是让原本发黑收窄的视野和头脑突然变得清晰,觉得有东西阴魂不散跟在身后的那个感觉也在同时消散了。
「………………哈啊……哈啊……」
海深开始喘气。她一直都有发觉,但这下注意到,其实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只要再拐个弯就能看到路障。除了地面布满沙子之外,冷冷的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空气中充满杂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放学后』的走廊而已。
得救了……!海深从中指开始,松开左手紧握住的三根手指。她注视着流血变红的手心,心想自己不枉一直按照启的建议削尖指甲,在这个关键时刻排上了用场。
——『无名不思议』,有着会摆弄人心的东西。
之前得到启他们的经验后,海深一直执行着对策,把指甲削尖。
看着手心和三根手指的指甲缝都被血染红,发出火辣辣痛楚的手,海深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它的作用。她心想,好险,得救了,太好了,还能继续前进。
「……」
海深放下左手,用已经疲惫但依然紧绷的表情,看向前方。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走廊,开始继续前进。
沙、沙、沙。
她又加快脚步,向前,向前,拐过转角,前倾着身体走向路障,没多久就到达路障跟前。她面色紧张地拆下盖住密道的桌子,钻进去。
密道被沙子入侵得还不算厉害,还能感觉到地板的触感。
她伏下身子,一边隔着袜子感受到夹着沙子的底板的触感,一边朝玄关大厅靠近。
「…………」
在前进的过程中,海深感受到空气渐渐改变。
她感觉到了气息,感觉到了存在感。这种感觉告诉她,自己正渐渐靠近明显很不好,很可怕的东西。
意识向肉眼不可见,但肌肤感受得到空气变化集中。在那边有着某种可怕的,令人讨厌的,巨大的东西。随着一步一步向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正在向那种东西靠近,身上的汗毛渐渐地竖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
呼吸变得沉重,变得急促。
前面一层桌板之隔,就是已经彻底不再安全的,连接着『梅莉小姐』老巢的玄关大厅。
她上次就是在这里遭遇了袭击。
她不知道这前面会有什么人,会有什么东西。
但是,她就算紧张,就算害怕,还是将意识投向了此刻手已放在的桌板上,投向了密道那头的大厅。
海深已经不是那个不敢进理科室的胆小鬼,爱哭鬼了。
不能饶恕。
绝对不能饶恕。
跟陆久的死比起来,过去的恐惧根本算不上什么。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要是早知道陆久真的会死,而且还死的那么惨,自己现在是如此看待她的死——此时此刻让自己怕得要死的恐惧,其实轻轻松松就能忍受。
「…………」
所以,现在的海深屏住呼吸,探寻着大厅里的气息,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她确定里面没有在动的东西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桌子,打开了通向大厅的入口。大厅地上积起来的沙子被移动的桌板推开,从黑暗的空间灌进来。
3
本来的计划是,情况允许时二人先汇合。
但对于现在的海深来说,这件事不重要。如今『放学后』只有海深和华菜两个人,汇合只是为了尽量安全地行动。不重要。
海深进入大厅,不等华菜赶到。
她左手推开当做密道盖子的桌子,右手撑在沙上往外爬。她紧紧握住受伤的左手挡着沙子不让灌进密道,一边感受着疼痛一边进到本该完全熟悉,但却面目全非的开阔空间。
不寒而栗
大厅之中呈现出异样的情景。
广阔的黑暗,然后是从安装有大玻璃门的出入口洒进来的光。
不出所料。在那光线中,玄关大厅的广阔空间整面都被沙子淹没,或被外面洒进来的灯光照亮,或沉浸在黑暗之中。沙从天花板各个地方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地面。
包括成排摆放的鞋柜上面,窗口上面,全都积着沙。
沙有地方厚,有地方薄,勾勒出不规则的弧线,俨然一片沙丘起伏连绵的小小沙漠。
海深见过同样的东西,一是涌汰所负责的教室,然后就是之前走过的走廊。而这里见到的场面,在当中规模最为巨大。静谧,闭塞,黑暗,令人窒息,散发着沙尘气味的沙漠,散发着学校操场的气味的沙漠。这样的沙漠铺满了玄关大厅,把这里的角角落落统统埋没。然后被路障所阻隔,从完全敞开的玻璃门外溢到操场上。
「…………呼……呼……」
海深紧张压抑地呼吸着,对粘附在鼻腔里的沙尘气味感到不舒服,站在路障跟前瞪视似看着大厅里的情景好一会儿。
这景色不正常。那个熟悉的学校玄关大厅,看上去就像是沙漠埋没的遗迹。
这片仿佛无法逃离,无限延绵的景色是那么的不真实,令她脑海中不经闪过一个画面……是不是到死都走不出这片沙漠呢。海深当然对这个状况感到恐惧,但唯独此时此刻,她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另一种心情。
那就是兴奋,与欢喜。
因为,她觉得这是“临死尖叫”,是『梅莉小姐』就快完了,是陆久留下的东西正在让『梅莉小姐』感到痛苦的证据。
既然如此,这个景色怎能让她不开心。
陆久留下的写生簿中,倾注了只有画手才能理解的“某种东西”。启从陆久的画中读取到了那些东西,画成了『无名不思议』的画。将那画作为『记录』带进来之后,『放学后』立刻就变成了这样。
海深已有亲身体会,完全明白自己制作的『记录』会让怪物弱化。
由启创作,夹在华菜『日志』里的画,此时此刻削弱了『梅莉小姐』,揭穿了『梅莉小姐』一直以来欺骗海深他们的谎言。一直假扮成『蓝眼人偶』的『梅莉小姐』谎言被揭穿,露出了真面目,正痛苦得满地打滚。
这突变的景象,在海深严重就是这样的感觉。
所以海深觉得陆久好样的,十分自豪。
启用完后返还了陆久的写生簿,此刻正装在海深的背包里。海深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嘴里呢喃
「……陆久,快看啊,你办到了」
陆久,还有陆久留下的东西,已经发挥了作用。所以
「接下来,轮到我了呢……」
海深朝大厅的沙漠看去,然后朝着与之相连的,『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场看去。学校的沙漠仿佛回流动一般,向敞开的玻璃门外一直延绵。看到此情此景,海深脑海中浮现出陆久在写生簿中留下的那张,描绘『蓝眼人偶』教室的画。
那幅画中描绘的教室里的沙漠,绝对不能算写实,但以陆久独到的特色把它给人的感觉描绘了出来。那形状和颜色尽管不正确,尽管有错误,但是对的。
尤其是对于那色彩,启还搬出梵高的大名来夸奖她。
如果陆久还活着,听到启的夸奖,那该有多开心啊。
此时海深正身处将那『蓝眼人偶』的教室扩大后的景色之中。面积、透进来的光、黑暗的深邃,全都是『蓝眼人偶』的教室的好几倍。能够理解,『蓝眼人偶』的教室就是箱庭,而这里才是本体,是『梅莉小姐』一直隐藏起来的本体。『蓝眼人偶』教室里的,不过是它的一部分。打个比方,那就好比是『梅莉小姐』为了吃掉『委员』和『无名不思议』,从操场伸过来的舌头。
海深心想,换做是陆久会如何描绘这个大厅呢。
这个思考很大地减弱了海深面对此情此景本应产生的害怕和畏惧。
要画成怎样的画,用怎样的颜色呢?虽然无凭无据,但她猜想画出来的绝对会与『蓝眼人偶』的教室截然不同。二者虽然是同样的场景,但从中感受到的东西却截然不同。感觉陆久确实将那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画在了纸上。
现在的话,能够理解了。
此刻真正面对『放学后』的自己,理解了陆久的画。
感觉现在的话,能真正意义上去夸奖陆久的画了。不是用肤浅的语言夸奖,不是夸奖获了奖,不是夸奖在社交媒体上得到了多少浏览量,是能够充分理解内含的去夸奖,跟她畅谈。
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走吧,陆久」
海深对背上包里的写生簿说道。
然后,她朝着操场的出入口,独自一人迈出脚步。
海深不打算等华菜,在她心里已经不好意思再继续依赖华菜了。从变成怪物的春人,以及起死回生的春人消失之后的那段时间开始,华菜就在非常过分地勉强自己。这件事,海深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但海深过去即便如此还是太过软弱,除了依赖华菜别无他法。
她心中满怀歉意,却又无能为力,一直在继续依赖华菜。
但是,她决定给这件事也画上句号。这次轮到自己去帮华菜了。她已经坚定了这份决心。
办得到,因为陆久也绊倒了。陆久克服了恐惧,勇敢面对『模型』做了『记录』。陆久想要帮助大家,帮助华菜。
然后,陆久救下了海深——代替海深牺牲了。
海深心想,就因为自己一直在依赖别人,所以演变到了那个地步。自己要是更加振作就好了。而且陆久不止做了那些,她还在偷偷努力,为创造出眼前这个状态的决定性『记录』留下了线索。
接下来轮到海深了。
该海深发挥作用了。
海深办得到,也必须办得到。因为,她们是双胞胎,是最为相似的姐妹,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海深不在这个时候勇往直前,那么陆久就只是为了救个废物而白白送命了。决不能容忍这种事。
因为,她们是双胞胎。因为,她们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就像海深因为陆久画的画也得到了夸奖一样,海深要是自己不争气,同样会糟蹋陆久的成就。
这绝对不行。她认定这绝对不行。
所以,海深独自一人走进玄关大厅,在紧张之下把脸绷紧,喘了好几口气,用颤抖的手握紧面包刀,朝着操场迈出了脚步。
「…………!」
只穿着袜子的脚在沙子上踩出沙、沙的声音。
紧张的呼吸微微发颤,眼睛像不能闭上一样张得大大。她穿过大厅,走出敞开的玻璃门,来到了操场。
在那里
「噫……!?」
海深屏住呼吸,僵住不动。
她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操场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无头人在挖地的景象,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
场面太过震惊,令她噤若寒蝉。室外的灯光冷冰冰地撒在操场上,只见操场上被无数蹲在地上,徒手挖着地的,没有头的小孩子黑压压地淹没。然后她刚从出入口踏出去,「哇啊啊啊————!」大量饱含痛苦和怨念的哀嚎此起彼伏,灌进耳朵,淋遍全身。那些震撼空气,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自然不是无头的小孩子们,而是从他们手边喷发出来的。
发出哀嚎的,是土做的人偶。
性别、服装、年代个不相同,但都没有脑袋的小孩子们,在那片过去是墓地的地方徒手挖出地上的土,把那土捏成土人偶。
血液从他们脖子的断面往下流,流进地上挖出来的坑里,被他们的小手伴着土捏成土人偶。那些人偶差不多陶瓷娃娃那么大,它们张开形状粗糙的嘴巴,发出全身皮被剐掉似的痛苦叫声。大量的叫声汇成刺激神经的可怕合唱,震荡着空气扩散开来,升向漆黑的天空。
「…………………………!?」
然后,在无法理解这一切,吓得呆若木鸡的海深的注视下,无头孩子一个又一个站起来,拿着做好的人偶开始走。他们走向位于操场正面的主席台,接着就像献出去一样把自己做好的你人偶朝台座上举起来。
主席台上坐着一个没有头的陶瓷娃娃。
那是一只坏掉的陶瓷娃娃,身上穿着黑礼服,脖子上系着红缎带。泥娃娃被举到被称作『梅莉小姐』的那个娃娃前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叫,眨眼间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从头到脚咬碎,一边崩溃一边消失在虚空中,残留的土和沙随着它们自己的尖叫声在风中消散,变成一对普普通通泛红的沙尘,落在操场上消失无踪。
泥娃娃被弄坏的无头孩子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失落,慢吞吞地离开主席台,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另一个孩子擦身而过来到主席台前,举起自己的泥娃娃,然后被举起你的泥娃娃又发出惨叫声,然后垮掉。
这个情景无穷无尽地重复着,重复着,是那么的异常、离奇、诡异,丝毫不像是现实。
海深看着这个景象,渐渐想起由加志说过的话。他说他认为『梅莉小姐』是『雏神』,然后接着解释『雏神』的时候这样说过。
「『雏神』是用墓地的土制成的人偶。用三千人踩过的墓地的土掺进人血做成人偶,就是『雏神』」
然后,他还说。
「『雏神』最终会让主人痛苦惨死,可就算主人死了依然不会离开,会拖主人下地狱」
然后,他又补充说。
「有一则传说中称,雏神要制作一千个在大锅里煮,其他全都沉下去,只有一个浮上来。这个浮上来的是汇集了一千个灵魂的雏神,是特别强大的玩意。总结来说,就是用人偶炼蛊的『蛊毒』」
海深心想,眼前这一幕一定就是由加志说的情况。
这里是地狱,除了地狱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估计迄今为止负责过『梅莉小姐』的『委员』都被困在这里,永远地被迫制作『雏神』,然后地献出做好的人偶作为『蛊毒』的养分被吃干抹净。
「………………!!」
明白了。
明白之后呆立不动的海深,过了一会突然敛去表情,下定决心朝主席台走去。
她摆着决死的表情踏进无数挖着坑的无头孩子之间,踏进充满痛苦和怨念的哀嚎螺旋之中,笔直朝主席台走去。她的神经和耳膜被叫声折磨着,以咫尺之隔从蹲在地上埋着头干活的无头孩子身旁经过。她自知一旦被抓住就全完了,紧张得冒出冷汗,但依旧毅然地一步不停走向『梅莉小姐』。
感觉腿在发软,随时人要垮下去。
心脏扑通扑通疯狂地响,随时都要停跳的样子。
可是
「…………」
最终,海深还是到达主席台。
她听着自己心脏快要破裂似的心跳声,听着自己肺要破裂般的呼吸声,站到了坐在主席台上的陶瓷娃娃跟前,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几乎与自己脸齐高的人偶。
无头人偶什么话也没说,一动也没动。
不过,海深在应该是头部所在的虚空中感觉到了目光,毫无疑问跟她相互对视了。海深紧紧攥着左手与之对峙,把右手的面包刀举过头顶,奋力刺过去。
「!!」
传来刺穿沙子的松软触感。
扎进躯体的刀子贯穿了衣服的面料,穿透里面包裹其中的沙的触感,撞在铁质的主席台座上,随着铿的一下激烈手感停了下来。
呀啊——————————!!
就在刀子将充满『梅莉小姐』体内的沙子撕开的瞬间,操场上密密麻麻做到一半的泥娃娃同时放生惨叫。尽管那可怕的叫声令人汗毛倒竖背脊发凉,但海深还是把身上插着刀子伤口流着沙子的『梅莉小姐』人偶一把抓起,拔腿就跑离开现场。
「…………………………………………!!」
回去了。回学校。
做到了。靠自己一个人做到了。没有等华菜就已经做到了这么多。没有给已经到达极限的华菜增添负担,自己就做到了这么多。后面就只剩下把这玩意带回校舍里,完成整个计划。
海深在你娃娃们惨叫声的漩涡中,穿梭于无头孩子们之间,一路奔跑。
要走了,抓紧时间,去找华菜。
海深手里抱着『梅莉小姐』的人物,为了去帮助华菜,为了真正发挥自己的作用,在地狱中一路飞奔。
…………………………
4
「…………………………!!」
华菜还在『红蜡笔』的教室里。
她怀着决意来到了『放学后』,首先打算从教室门口出发前往玄关大厅,但就在那一刻,身后的传感器响了。她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走廊深处的灯亮了。这一刻,一股猛烈的不祥预感袭击心头,华菜没有沿着被沙覆盖的走廊逃走,而是跳进了眼前大门敞开着的『红蜡笔』的教室。
她几乎是在条件反射之下采取了这个行动。她在门口边上的墙根蹲下去,拼命地把自己藏了起来。她被布满教室的血字和手印包围着,背贴在墙上,为了缩减自身的厚度把背包都取了下来,用袖子捂住嘴巴压住呼吸声,一动不动窥探这外面的情况。
——呼、呼
透过捂嘴的衣袖传出沉闷的呼吸声。
呼吸、捂嘴的胳膊,还有身体,都在颤抖。与此同时,她张大双眼,凝视着几乎没有沙子的教室地板,把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全部转向入口外面,拼了命地把自己藏起来。
过分强烈的紧张,令她胸口发闷。
心跳得很猛,声音大到似乎能传到外面。
她害怕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动也不能动弹。
这是因为
人影从入口伸进了教室里。
教室跟前,走廊上的点灯突然亮了。那灯光从入口洒进教室,照亮地面。有个女生形状的影子,轮廓清晰地映在光里。
那影子伸进连杂音都不存在的寂静中。
影子从入口被拉长,伸进了教室里,肩膀以上的部分几乎看不到,但通过服装勉强能看出是个女生。藏在入口附近的华菜屏气慑息,注视着那影子。
影子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从华彩的位置看不到影子的主人,影子的主人也看不到华菜。形成影子的,女孩子形状的那个东西,就那么站在门口再也不动了,简直就像人偶。
然后,影子开口了
『五十岚同学』
那东西朝着华菜藏身的教室里呼喊……用惠里耶的声音。
是惠里耶正站在那里。本应已经死去惠里耶正站在华菜藏身之处的旁边,呼喊华菜。
『五十岚同学』
「…………………………!」
毫无疑问,那就是惠里耶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莫名的平坦,令人不敢确定那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因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听得出来,能从发音中感受到那微乎其微却又实实在在的不协调感。
华菜近在咫尺听着那异样的“某种东西”对自己呼唤,拼命地抑制着呼吸。
不知道要是被发现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看到什么,而且最最可怕的是,华菜被困在这里完全不能行动。
但是对于华菜来说,那里的“某种东西”并非未知的恐怖。
华菜已经知道那里的东西是什么,已经想象出来。
那个是,在这边的惠里耶。
就跟春人和涌汰一样,惠里耶毫无疑问在『放学后』被杀死了,然后被留在了『放学后』,被变成了怪物。
现在的华菜没有勇气去和那东西对峙。
惠里耶在华菜面前变成了土块,华菜还没能完全从那冲击中振作起来。从这里跳出去之后,就会目睹此刻呼唤自己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华菜无法马上做好心理准备去目睹惠里耶可怕的死亡。
进一步来说,还存在着更为重大的问题。
要离开这间教室,她就必须设法对付守在门口的『惠里耶』。
要怎么对付?
自不用说。华菜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向紧紧握着的撬棍。
华菜现在若要对付惠里耶,就只能去用它。一想到这里,她便浑身发凉。她把这根沉沉的铁棍带进来,是为了跟怪物战斗。但是,华菜要用这件武器攻击的,不是跟她毫不相干的怪物,而是变成了怪物的同伴。
自己用这根撬棍事实上将春人葬送掉的现实,一直在折磨着华菜。
尽管她第二次挥下它去打的不是同伴,而且还是为救海深材那么做,但当她重击完全变成海深脸的那东西,那东西粉碎垮塌的情景,一直缭绕缭绕在她的脑海中。她知道那东西既不是海深也不是陆久,但感情不会觉得毫不相干。而现在让她去打『惠里耶』,肯定会那样。
『那东西』既是惠里耶,又不是惠里耶。
根据作为亲历者的春人和涌汰描述,虽说估计已经被区分开来,但毫无疑问『惠里耶』就是惠里耶本人。华菜那么做的话,就等于砸碎惠里耶本人。
但是
『五十岚同学』
「………………!」
但是为了离开教室,她现在只能那么做。必须把站在门外的『惠里耶』解决掉,否则就无法离开这间教室。华菜认为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心急如焚。自己要是不去,就会把海深一个人留在这个状况之中。
非去不可。自己必须得去帮忙。
因为自己是队长。明明身为队长,但却……
虽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要用这根又沉又尖的铁棍,朝着惠里耶砸下去。
想象一下这就要去这么做,胳膊马上颤抖起来,冒出鸡皮疙瘩,胸口下面仿佛被一大团东西堵在,勒得发痛。
办不到。
下不了手。
不行。不行。华菜已经再也无法“下杀手”了。
就算被变成了怪物留在『放学后』,原本的思考早已荡然无存,但『那东西』毫无疑问拥有着惠里耶本人的意识。华菜实在无法痛下杀手。
她杀了变成怪物的出人;惠里耶在面前变成土块崩塌而死;用撬棍打死的长着海深脸的东西。然后再加上过去接触过的迈向死亡之人,以及被留下来的人们,让华菜的心面对面这一切难堪重负。
这一定就是华菜最后一根稻草了。
在本该早已习惯人死的华菜内心之中,死亡已经饱和。
本应早已习惯的死亡,总是在亲眼见证的死亡,其实一直在她内心深处积蓄着,只是她盖上盖子不去直视。然后,当她杀掉春人之后材发觉,内心的容器坏掉了,里面的东西溢了出来。
现在,『惠里耶』——那个被『梅莉小姐』捕食后彻底改变,但确确实实就是惠里耶本人的东西,从教室外面呼唤着再也承受不了死亡的华菜。
『五十岚同学』
呼喊不停重复,就像是用机器播放同一个的声音,分毫不差,感受不到内心的任何波澜。重复的呼唤紧逼华菜。那个无比可怕的东西绝对就是惠里耶,但绝对又不是惠里耶,一直那里守着华菜。
「………………!!」
撑不下去了。
『那东西』呼喊华菜,认定华菜就在这里,但对峙到最后,华菜肯定必须得杀掉『那东西』。华菜忍受不了这件事。
她心里知道非杀不可,但她实在办不到。
她下不了手。她感觉一直当做护身符紧紧握在手中的撬棍突然变得特别重,手支撑不住,随着微小的声音,撬棍末端碰到地面。
「呜……」
不行了。
已经不行了。
华菜已经没办法抱着打倒的目的去面对教室跟前的『惠里耶』,还有其他的『无名不思议』了。
华菜已经无力战斗了。她害怕战斗,害怕杀死对方。“死”是牢牢捆绑在华菜人生中绝大部分之上的东西,华菜一直以来都是迫于无奈地去面对它,如今让华菜将其作为自发性的手段拿在手里,结果它的重量让华菜无法承受。
不行了。
泪花冒了出来。她已经不行了。
但是。
但是。
「我必须去————!」
必须去帮海深。
决不能让海深孤身一人。不论多么害怕,不论多么抵触,也绝对不能抛弃海深。
毫无胜算,不觉得自己有一战之力,搞不好就是死。
但是,华菜还是要去。这没有得失计较,没有道理可言,就是一股冲动。华菜过去目送过不知多少不论如何都回天乏术的人离世,无法忍受亲手给与他们“死亡”。同样,华菜不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明明有着从那“死亡”之下把人救出来的可能却要放弃。
不想杀人,不想见死不救。
虽然不想对人挥下这根撬棍,但又不可能不被任何怪物发现一直躲藏到最后。
这种想法搞不好会致自己于死地。华菜很害怕,害怕的不得了。她恐惧着一遍又一遍亲眼目睹过的死亡。自己要是死了,爸爸妈妈还有朋友们肯定会伤心,就像一直以来目睹的那许许多多被留下来的人们一样。
「……!」
华菜一度把冒出泪花的眼睛用力闭上,然后又睁开。
她还是不能见死不救。华菜无法抛弃要死的人。因为人还没死,或许还能得救。过去,华菜从来都是无计可施,只能目送人们离世。尽管她接受了这样的使命,但如果人还有救,她当然想救。
就比如海深正独自身处于到处都是怪物的『放学后』,现实中学校的孩子们被『无名不思议』袭击受伤,要是华菜什么都不做,他们搞不好就会在恐惧中死去。华菜实在无法抛弃明明还有救的他们。尽管她不能为此而去杀怪物,尽管她没有任何对抗手段,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
妈妈还有爸爸说过。
「这可能是见最后一面了,对他好点」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别让自己后悔」
所以
爸爸,妈妈,对不起……!
华菜站了起来。连胜算都没有,但就是不想后悔。手脚在颤,呼吸在颤,心在畏惧。她强行向这一切注入力量,用背后的墙壁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目光转过去,转向门口,转向从门口洒进来的光,转向站在那光线中的人影。
那人影拉得长长,呈现出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的形状。从这里看不见形成那个影子的源头。那源头就在这里,呼喊华彩的名字。
『五十岚同学』
那东西在用惠里耶的声音,用华菜死去朋友的声音。
华菜发抖,意气受挫,不敢去看。怕的不仅仅是不知道惠里耶变成了什么样子,最害怕的是不知自己目睹之后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但是,华菜还是做好准备,调整呼吸。
非去不可。为了帮助海深,为了帮助其他不认识的孩子们,不论是什么东西在那里,都必须突破这扇门。
『五十岚同学』
「………………!」
已经无力挥舞撬棍了。
但即便是蛮干,也要上。因为,自己是五十岚华菜。
所以——
「!」
一跃而出。
拼尽一切。
华菜调整好呼吸,然后屏住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冲了出去。
她不准备停下,不打算去看,自认为看到什么都不会受到惊吓。但当她朝着入口冲过去,然后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东西』时,不可能一点都不害怕。
站在那里的是,没有脑袋的惠里耶。
心跳到嗓子眼,身上顿时冒出鸡皮疙瘩。穿着熟悉的衣服,穿着熟悉的裙子,穿着熟悉的鞋子,怀中搂着泥巴做的人偶,只有一具身体站在门口的走廊上。
身体在背后的灯光中,站在走廊上。
然后,那抱在怀中整体造型别别扭扭,但不知为何神似惠里耶的泥娃娃张开嘴,发出声音
『五十岚同学』
「………………!」
恐惧,瘆人,亵渎,动摇,这些东西一齐涌进内心。但华菜为了摆脱它们,维持势头以冲撞的形式奋力把『惠里耶』推开。她把空着的手掌和握着撬棍的手捏成的拳头向前伸得笔直,朝没有脑袋的朋友的胸口奋力推出去。
咚。
传来了手感。
那是撞到东西的触感,以及被布包裹的人体所特有的沉重触感。
推来的重压令『惠里耶』打了个趔趄。华菜触碰到的毫无疑问是衣服和人的身体,但是上面附着着细细的沙的触感。华菜没有理会感觉到的不对劲,从『惠里耶』身旁穿过去,来到走廊上,朝宣贯大厅方向飞奔而去。
那个没有任动摇与感情,与之前完全一样的呼唤从背后投来。
『五十岚同学』
「………………………………!!」
呼喊唤起华菜的恐惧。华菜被追赶着,在堆积着沙子很难跑的走廊上拼命逃跑。
好歹没有被抓住。必须逃掉,赶紧逃掉,逃到大厅去帮海深。
华菜脚背沙子陷住,没办法自如前行。鞋子陷进沙里,下脚总是打滑,就算不顾一切地迈动双脚,但还是像在做噩梦,像在噩梦中奔跑一样,身体没办法按预期前进。
这让华菜心急如焚,更加拼命地去驱策双腿。
前进,前进,必须赶紧逃掉,赶紧去找海深——!
叮咚
就在此时,视野中距离还很遥远的,通往大厅方向的楼梯所在的拐角处,传来传感器的电子音。
楼梯的灯亮了。
然后,有东西从楼梯所在的拐角冒了出来。
那是人形的沙像。
是涌汰形状的沙像。
它在动。他每动一下,各个地方的沙子便垮塌散落。然后,他看到了华菜。他的脸在剧烈的痛苦中扭曲,每次拧动都在导致面部崩碎,使得他像嚎啕大哭似的不断流着沙。那样的脸与华菜四目相交,像求救一样朝华菜伸出不断分崩离析的手。
「!?」
看到它,华菜停下了脚步。
然后意识到这件事时,华菜背脊发凉。
明明知道不能停下脚步。
结果,就在她身后。
『五十岚同学』
传来声音。
「啊」
脖子一下子被抓住了。肉夹着沙子的触感触碰到脖子,手向脖子上用力。被抓住的皮肤上传来的不是压迫感,而像是尖锐的沙子刺进细胞里一般,如同火烧的刺痛渗透开来。
剧痛。
恐惧。
绝望。
心灰意冷。
眼睛还有嘴巴都张得大大。
叫声从胸腔底部满溢而出。
「不要啊——————!!」
但毫无意义。怪物的手更加用力,疼痛更加剧烈。死了,要死了,要被杀了。面对彻彻底底的生命危险,华菜的身体终于动起来,准备抡起手中的撬棍——但就在这一刻,犹豫了。华菜竟然犹豫了。
「啊……」
这是,真正致命的犹豫。
对最终的抵抗都有所犹豫的华菜,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细微,但却像把肉磨掉一样的剧痛,一点一点渗进脖子的肉里。
「………………!!」
痛苦与真正的绝望让眼前渐渐发黑。在渐渐变黑的视野中,华菜看到了涌汰形状的沙像伸着手向自己靠近——在它背后看到正好从楼梯口现身,看到自己呆立不动的抱着人偶的海深。
短暂瞬间,一切都停住了。
华菜本人,抓住脖子的力量,慢慢靠近的涌汰,全都停住了。
下一刻,抓住华彩的手松了,泥娃娃扔了,无头的『惠里耶』冲了出去。
朝着海深。
它放开华菜,两手伸向前方,怀着明确的歹意要去抓抱着人偶的海深——
「不行!!」
华菜大叫。
然后,她以拼了命的表情,双手举起之前那么忧郁都没有动用的撬棍。
她的内心快要被自己的行为撕裂,但她还是想要阻止『惠里耶』袭击海深。
但是
「!?」
正当她准备追上去挥下撬棍的时刻,跑在前面的『惠里耶』猛地停住了。『惠里耶』的手被正要擦身而过的『涌汰』用手抓住,被扯住不动。
华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停下来。
双方的力量在对抗。
然后
5
——涌汰又进入到了梦中。
每到星期五的夜晚就会做『放学后』的梦。身在『放学后』的自己,意识和身体都没有自由,视野像是有层雪花屏一样模糊,总是非常昏暗狭窄,思绪也非常狭窄,时刻被剧痛折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狭窄散漫的意识中,全身剧痛,想要叫喊。
但是,干涸的嘴巴和喉咙发不出声音。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变成了沙粒,被切断,全身上下变成了疼痛的聚集体,像着火一样滚烫,并时时刻刻伴随着垮塌崩落的感觉。分不清自身的轮廓,全身表皮都被剥下,神经被裸露在外,而且这种痛苦不紧紧停留在体表,而是深达核心深处,把全身上下的感官统统覆盖殆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自己为了寻求帮助到处游荡。
每逢星期五在梦里,涌汰总是这样。
疼痛,黑暗,饥渴,还有孤独。
不要,已经受够了。但一旦醒来,现世中的涌汰会把那个痛苦几乎统统忘光,不会对周五的再次到来感到恐惧与抵触。
唯独在梦里,涌汰能够完全认识到这样的割断。
这是多么的悲惨滑稽,梦中的涌汰是那么的厌恶。
但是他最最不愿接受的是,梦中的他记得春人,而且知道醒来后的自己忘记了春人。这比起此时此刻身在地狱的痛苦更加令他不能接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涌汰大叫。他一边漫无目的地跑坏,一边不停发出没有声音的叫喊。
春人被四分五裂杀掉变成了怪物;真正的春人留在这里而返回现实的春人是冒牌货;自己经历了相同遭遇却浑然不知为春人的回归感到欢喜的事实;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又彻底忘掉了春人,不再和大家见面冷漠地过着生活——他忍受不了自己活在这些悲惨无情的事实之中,身体在痛苦中叫喊的同时,灵魂也在不断地,不断地发出痛苦的较好。
痛苦与叫喊,覆盖掉整个世界。
他发出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叫喊,忍受不了静静待在院地,一直一边徘徊一边崩溃,忍受剧痛与绝望摧残。
这就是梦中的涌汰。
这个过程要是完全结束的话,至少他倒也落个轻松。但一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他一定会醒过来,恢复清醒,忘记一切,正常生活。然后他会记得冒牌货的理性和安宁,迎来星期五再次坠入地狱。对涌汰来说真正的地狱,就是在清醒与痛苦之间不断轮回,永不完结。
涌汰不多的理性,让他感受到痛苦与孤独,不断为发生在朋友身上的悲剧叹息。
并且,他也一直强烈递增恨着醒来之后便把一切都抛诸脑后的,现实中虚假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叫喊。并且就像是疯狂胡闹一般到处徘徊。
肉体和灵魂的痛苦不允许他静静呆着。他渴望得救,渴望找人倾诉自己的痛苦与孤独。可是,涌汰保留下来的一丝理智总在为自己的行为划下最后的底线。
那就是,不要靠近感觉有人在的地方。
自己是怪物,自己已经变成了被痛苦、饥饿以及怪物思维支配的怪物。
他自认为现在尚且留有理性,但就连这点理性都断断续续,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所以如果遭遇身为『委员』的大家,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没信心遇到华菜、惠里耶还有双胞胎绝对不会去吃她们。毕竟,那个就连聪明的春人都控制不住。如今春人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怪物,在『放学后』遭遇变成怪物的涌汰都要吃。与那样的怪物,无法沟通。所以,涌汰会尽量避开别人,不论多么痛苦,不论多么难受,不论多么渴望拯救,不论多么寂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涌汰就只是一边朝着无人能够听到的虚空,不断分散着冠以自身意识之名的咆哮,一边在不属于现实的学校里无尽游荡。
每周如此。
每周如此。
每周如此。
渐渐地,渐渐地,周围被沙子埋没。可是涌汰所身处的地狱连让他去注意到这件的余力都不给他,他每逢星期五就被拽回到这地狱之中,承受着喷火似的痛苦折磨,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
挑选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放学后』中不停地游荡。
涌汰有时理性会消失,靠近人的气息,但他真感觉到有人在时,看到人影时,又会恢复清醒,逃离现场。
然后——这个星期也是。
梦中的涌汰又回到了痛苦之中,开始无尽的游荡。
在梦里不论清醒与否,肉体都会变成犹如会喷火的剧痛几何体,记忆和内心在痛苦、悲叹与自我厌恶中沸腾。在那种恨不得自己的肉体和自我赶紧消灭一了百了的痛苦之中,一切意识都被涂抹殆尽,整个世界被自己的惨叫填满,最后一时间什么都无法思考。
而清醒过来之后,意识又会被痛苦渐渐吞噬。
这个过重复了又重复,无穷无尽地重复下去。
但就在以为又陷入同样的重复之中的这一天,涌汰从地狱的忘我中忽然恢复神志,在一如既往如同雪花屏一般狭窄的视野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情景,全身上本被灼热剧痛所覆盖的感官顿时被冷冰冰的焦躁感冻结了。
队长在!
在闪烁模糊的视野中看到站着一动不动的华菜,涌汰发觉到情况危急。他其实知道随着不断在梦境与现实中轮回,自己失去理智的时间在慢慢地,慢慢地变长。他一直害怕着哪天自己迟变成春人那样,而现在恰恰就是分水岭,心中的焦急近乎于绝望。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竟然来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跑到之前尽可能不去靠近的,有人负责的教室附近了。
这里是『红蜡笔』教室附近。
走廊深处就是敞着门的『红蜡笔』教室,华菜在教室门口,然后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没有脑袋的惠里耶。
这一刻,涌汰明白了情况。
队长!他不假思索地冲向华菜。他觉得,自己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命运的安排。他惟愿此刻保持清醒,相信自己残存的理智就是为了这一刻。只要现在能够救下华菜,后面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于是,他朝着大概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惠里耶过去。
视野昏暗,狭窄。
他拼尽全力驱策在剧痛下一切都不受控制的身体。
随后,突然发生了几件事。掐住华菜脖子的『惠里耶』突然放开了华菜,朝涌汰的方向跑过来。在正要擦身而过的瞬间,涌汰察觉到双胞胎其中之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于是他理解,『惠里耶』是要去袭击她。
…………!!
涌汰抓住了『惠里耶』。
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跟自己还有春人一样变成了怪物的『惠里耶』,总之让它停了下来,不让它继续上前。
然后,涌汰想着要把它拖去别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
昏暗狭窄又像雪花屏一样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神情惊讶盯着这边的华菜,看到了她背后的『红蜡笔』的教室哗地,灯亮了。窗户还有门都能看到被灯光照得鲜红,然后透过门窗看到红光中站着数不清的怪物正看着这边。
…………!?
怪物站在窗户里面。
许许多多,嘘嘘哦多多的人影在布满血字与血手印的,从未见过的木制校舍的教室里面,隔着窗户看着这边。
无头的尸体,皮被剐掉的尸体,毫无血色的苍白尸体,只剩白骨的尸体。
从身体里长出很多手和脚的人,眼窝被大量眼球挤爆的人,全身像颜料一样熔化的人,全身上下被蛇鳞包裹的人,变成扭曲的树木的人,眼球像恶搞玩具一样从眼窝弹出来的人。
密密麻麻。
全都是小孩子。
他们聚在一起,凝视着这边。
然后,在敞开的大门里,还有变成了怪物的春人。
它看着涌汰,招了招手。
涌汰全都明白了。
然后,迈出脚步。
6
这就是华菜她们决定的,必须完成的最终目标
可是,华菜从未想过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实现。
沙……沙……
在华菜和海深面前,曾经是涌汰的东西抓住曾是惠里耶的东西的手,拖着在走廊上前进。
「…………………………!!」
二人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全身变成沙,一点点慢慢垮掉,却勉强一直保持着形状的『涌汰』,拉着没了脑袋的『惠里耶』的手,从姿势定格在举起撬棍的华菜身旁经过,往前走。
氛围格外异样。
华菜和海深都无法理解此时此地正在发生什么,尽管觉得眼下被袭的危机已经过去,但不论如何也难以置信,就只是在这异常紧张的气氛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只怪物异常安静地离开。
沉默中,怪物异常安静地,缓慢地走过去。
沙……沙……
怪物渐渐远离华菜他们。二人就像身体被冻住了似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两只怪物的背影。
这两只要去哪儿?之后会怎样?二人什么都不明白,就只是一直注视着。然后,当它们来到『红蜡笔』教室跟前时,二人不得不明白过来。拉着『惠里耶』手的『涌汰』打算去哪儿,已经非常清楚了。
『涌汰』是准备,进『红蜡笔』的教室。
『涌汰』明显是在朝着现在里面已彻底黑下来的『红蜡笔』的教室。
「啊……」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华菜诧异地张大了眼睛,浑身毛起鸡皮疙瘩。启与由加志提出终结这个情况的可能性,华菜和海深设定了一些尝试性目标,然后这些最终的目标,正是眼前正在发生的情况。
启和由加志归纳了这所朱音小学迄今为止在法学后发生的情况,根据状况进行推测,确立了一个假说。这个星期,启和由加志每天不厌其烦地跟华菜和海深二人商量,提供建议,而今天她们向二人传达了最关键的推测。
「————『红蜡笔』的教室可能是“安全地带”」
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华菜首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咦?」
「『指南』上也写了,不论哪所小学,在『放学后』一定会有一处安全场所」
启这样解释道
「七个『无名不思议』当中一定会有一个成为安全场所。至少我们目前接触过的学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相传是某所学校跟某种东西缔结“契约”促成了这个情况,但信息太过碎片,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但是,我们当时也是这样,其他所有学校也都是这样。所以,我们本以为你们学校应该也不例外,安全地带应该是『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场」
「啊……」
「但却不是。那么,“安全地带”在哪里?」
华菜也理解了。
「那在……那个教室?『红蜡笔』的……?」
「嗯,我们认为很有可能。理由是,只有『梅莉小姐』和『红蜡笔』在学校起源最为古老。“安全地带”在有的学校甚至能成为历代『委员』的资料室,全都是从最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所以说,既然『梅莉小姐』不是,那么有可能的就只剩下『红蜡笔』了。而且根据前面的情况,这间教室明显在帮『委员』」
「……!?」
华菜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可、可是……!那个教室吃掉了陆久……!」
它袭击了双胞胎,把陆久拖了进去,吃掉了。
但是,启断定道
「就算这样就是。“安全地带”也是『无名不思议』,并非绝对安全」
「…………!!」
「“安全地带”会站在『委员』这一边,但是不是会索取祭品。『红蜡笔』的教室明显一直在把被变成了『无名不思议』的东西拖进去关起来。所以那次你进入教室的时候,带着『梅莉小姐』的御岛同学没有进去」
「啊……!」
回想之后,完全接受了。能够接受了。
「所以——」
启向悔恨不已的华菜和海深传达行动方针。它汇集了由加志的智慧,是据启所知的最佳策略。为了让二人在下一次『放学后』存活下来,值得一试。
那就是,把怪物——全都送进那个房间。
首先通过『记录』尽量弱化『梅莉小姐』,再把『梅莉小姐』扔进去。『梅莉小姐』身为最大的元凶自己不能动,而且是可以搬运的人偶形态,由加志认为这非常幸运。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固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按顺序全部如法炮制。把『三条腿的莉香』、『会动的人体模型』、『会动的骨骼标本』、最后把变成怪物的涌汰都按顺序带进『红蜡笔』的教室,就像春人和陆久遭遇的那样,让教室吃掉它们。
为了活下去。
为了让华菜和海深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由加志设立的目标。华菜十分苦恼,思来想去,最后也同意了这么做。然后,今天她满怀决心地来到了『放学后』,但决心却从意料之外的方向被撼动了。华菜认为已经不可能靠自己来完成的事情,涌汰竟然正主动去做。
「啊……」
异形『涌汰』拉着异形『惠里耶』的手走向入口。
明显凭借着自身的意志,朝着『红蜡笔』教室敞开的入口,动作古怪而且受限,但却笔直地走过去。
『惠里耶』手被抓住后竟突然老实了下来,『涌汰』在前面带着它往前走。华菜感觉曾见过这安安静静的场面。过去曾有一个妈妈因病去世,留下了一对年幼的兄妹,而眼前这一幕的氛围与那对兄妹手拉着走向火葬场时的那一幕极为相似。
沙……沙……
『涌汰』慢慢走去。
那动作虽然异常,但安静,哀伤,又奇妙地显得十分崇高。
这个异形的存在为什么要走向『红蜡笔』的教室呢?华菜脑子里其实隐隐约约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却无法接受,无法理解。等『涌汰』终于来到教室入口跟前的时候,华菜这才不得不承认。
涌汰这是,打算自己给自己画上句号。
他主动准备消失在『红蜡笔』的教室里,而且带上跟自己一样变成了怪物的惠里耶。
这时,涌汰回头看了华菜她们一眼。他的脸垮得不成样子,布满阴影,无法看清细节,但看得出不是刚刚才看到过的那个苦闷扭曲的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在向华菜她们索要什么东西。华菜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是怎么回事,但海深这时站到了华菜身旁。
「!」
「…………」1
海深直接走到华菜前面,表情严肃地把身上插着刀子的『梅莉小姐』人偶递给了涌汰。
「啊……」
明白了。
没有任何言语,但是明白了。
涌汰接过『梅莉小姐』后,直接踏入了教室。瞬间,教室里灯亮了,灯光被血字和血手印染得通红。教室里面和涌汰,被红光照亮,然后——
从教室伸出细长的手。
涌汰把『梅莉小姐』朝着那些手递出去,一只细细的少年的手把『梅莉小姐』接走。
稳稳地,紧紧地。
紧接着,大量的手臂密密麻麻地从教室里伸出来,像触手一样大大地张开手指,纷纷将『梅莉小姐』抓住。
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
令人背脊发凉的惨叫。
之前『惠里耶』抱着的,后来被抛弃在走廊上的泥娃娃,用女性的尖锐嗓音发出可怕的叫声。
这个叫声刺得耳朵作痛。可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走廊地板上堆积的所有沙子都像是被这叫声震撼了一般,震动着垮下去,就像是被筛子筛出来一般从里面冒出数不清的泥娃娃的脑袋。那些脑袋张开嘴,也开始大声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汇集成大合唱,激烈地震撼空气和玻璃,拍打着鼓膜甚至肌肤。
叫唤、号哭、咆哮,以可怕的音量与密度充满整个走廊的空间,表露出如地狱般的哀叹与愤怒。而在这惨叫声的洪流中,被无数只手抓住的『梅莉小姐』就那么被慢慢地拖进『红蜡笔』的教室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数不清的叫声中,涌汰手一直放在『梅莉小姐』身上,像是被拖进去,又像是推进去,紧随其后。惠里耶被涌汰拉着手,像珠串一样也跟了过去。
华菜大叫
「志场君……!」
在无数泥娃娃地狱般的惨叫声中,她朝着涌汰呼喊,朝着正在进到『红蜡笔』教室里面的涌汰,发出不知道能不能被听见的呼喊。
「对不起…………!我,搞砸了……!志场君,我对不起你,竟然让你这么做!」
她道歉。
她忍不住不去道歉。
「对不起,亏你肯信任我,把事情托付给我……我却救不了你。对不起,我到最后都没当个称职的队长!」
她大叫,吐露心声,流下泪水。泪水随着叫喊冒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华菜一边稀里哗啦地哭,一边继续叫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本想拯救大家。
尽管不想当这个队长,但她觉得这是命运,也觉得这是责任。
她本想拯救大家,自以为已经全力以赴地努力过了。她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也不想让涌汰这么做。
结果,华菜还是站在送行的一边。
而且,如此残酷的送行,迄今为止一次都不曾有过。
华菜一边哭着道歉,一边送别涌汰。她接受了这一切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地目送涌汰离开这个世界。
涌汰头也不回。
他把被大量的手抓住的『梅莉小姐』推出去,拉着惠里耶的手,走进了红光之中。
走进了,无数人影攒动着的,红光之中。
在那群人影里,还有春人和陆久的身影————
磅!
教室门关上了。
这一刻,人偶们如洪水般汹涌的叫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的光熄灭了,外面照亮操场的刺眼灯光也熄灭了,如同舞台结束落下帷幕一般,声音和灯光一瞬间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
沉默降临。
沉默与寂静之后过了一会儿,华菜微弱的呜咽声零落在寂静之中。
黑暗中,一时间只有呜咽的声音。海深听着这个声音迟疑了很久,最后走向华菜,在犹豫中轻轻抱住了华菜。
华菜用很小的声音说
「…………对不起……」
「不,不是的。这不怪五十岚同学」
华菜紧紧抱着华菜,摇摇头。
「要怪就怪『梅莉小姐』,怪怪物。然后——还得怪一直把所有事情全都扔给你,直到让你变成这样都没能鼓起勇气的我们」
海深说道。
华菜下意识地瑶瑶
「不……不怪大家……」
「不,怪我——啊,原来是这样。嗯,就是这样」
海深正要否定,但突然发觉到了什么。
「嗯,不怪我们。这种事怪不了任何人」
然后,她说
「所以,我不希望你想任何人道歉。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
「包括我,陆久,志场君,越智君」
「……」
「我猜,御岛同学也一样」
又是许久的沉默。
沉默之中,只有华菜的呜咽声一直持续。
最后,广播喇叭里开始传出宣告『放学后』结束的铃声。
海深说
「那个,我现在是头一次感受到五十岚同学比我小呢」
「啊……」
就在此刻,仿佛朝阳洒进窗户,视野,世界,染成了白色。
就连说上一句「我现在头一次觉得海深比我大」的时间都没留给华菜。
…………………………
然后,华菜醒了过来。
「明天见」
海深这句话,最终没能实现。
造成,华菜收到短信。
『对不起
我注意到了
其实我
早就是沙子了』
短信断断续续地发过来。
启和华菜在公园里等待,最终也没等到海深。名为藤田海深的人,不为任何人所知,悄悄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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