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成为你的靠山-章节
七濑晕倒于钢琴比赛的隔天。
星期天,我望向时钟,指着十点。
……我们昨天最终乖乖回了家。
我们并非亲属,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晚上难以成眠,醒着很长一段时间。现在虽然也躺在床上,但毫无睡意,七濑倒下的那一幕萦绕于脑海之中。
阳花里昨晚联络了我,说七濑并无生命危险。阳花里似乎接到了七濑父母的联络,而据说七濑目前住在音乐厅附近的医院中。
总之暂且可以放心。
……但我认为那种晕倒方式不太正常。
根据阳花里所说、七濑自己的说法、昨天七濑的晕倒状况这些资讯中,我隐约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确定是否猜对。
从不久前见到七濑时,我就有种既视感。
但不清楚那与什么相似,而现在终于发现了。
──就像不敢传球给队友的美织。
七濑现在像极了当时的美织。
应该是有什么精神上的状况吧。
此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画面中显示着『星宫阳花里』。
「喂。」
『……夏希同学。』
「七濑她不要紧吗?」
『嗯,她状况稳定下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好。」
尽管知道她平安无事,我还是想去看一眼,放下这颗悬着的心。我猜阳花里也抱着同样心情。我们决定集合时间与地点后,便迅速挂断电话,匆忙地出了家门。
*
空气中有种医院特有的气味,这是药品的味道吧。
这是附近一带最大的医院,我与阳花里一同走到病房前。
接着「叩叩叩」地敲了敲门。
「请进。」
一道柔和的嗓音示意我们入内,我往旁拉开了门。
这是单人病房,七濑坐在病床上,靠着床垫。
美和子阿姨则坐在一旁。
「唯乃……!」
阳花里快步走向七濑。
「对不起,浪费了你们的时间。」
七濑垂下眼去,一脸歉疚地说,阳花里则用力摇头。
「才没这回事,先不说这个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身体都没什么事,顶多晕倒时头稍微撞到了地板而已。」
七濑摸着额头上的绷带,露出了苦笑。
「这太夸张了,我只是撞到而已。」
「这、这样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生了什么重病……」
阳花里虚脱地瘫坐在地,疲软地将头靠在病床上。
「不要紧,我今天就能出院了。」
「你之所以突然晕倒,是因为贫血之类的吗?」
我出声询问后,七濑便苦笑着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果然是有精神层面的原因吗?」
七濑闻言,惊讶地眨着双眼。
「你该不会注意到了?」
「……隐隐约约,因为你不太对劲。」
此时,美和子阿姨开口道:
「唯乃,你连特地来看你比赛的朋友都没说吗?」
她的语气有些严厉。
七濑别过眼去,望向窗外。
「抱歉,我没有向你们坦白。但我不想害你们担心。」
「唯乃你这傻瓜。」
原本将脸埋进床铺中的阳花里,此时抬起头来,向七濑发牢骚。
「……就让我担心你一下啊。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七濑如安抚阳花里一般,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对不起,我本以为没问题了……但只是我自己想要当作没问题。所以我才找你们来。因为在朋友面前不能失败,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逼迫自己。」
「……七濑,你今天能告诉我们吗?」
「……嗯,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吧。」
七濑抛出前言,娓娓道来。
道出我与阳花里迟迟无法过问的往事。
「我在大型钢琴比赛中连连出错,甚至是平常不会犯的错……最后当然没有得奖。我对自己弹得不好感到很沮丧,但我过去也曾落选过,所以原本没有放在心上。」
……也是,应该没有人每次正式出场时都能表现得很好。
「我本想说下次再加油就好……但每到入睡之前,脑中都会浮现观众感到失望的眼神……让我无法停止心悸。」
若是大型钢琴比赛,应该会有许多观众吧。
我能够想像,假设我在校庆的舞台上失败的话,会变成怎么样。
……如果单纯沦为笑柄倒算还好。
「虽然自己这么说也很奇怪,但很多人对我寄予厚望。」
然而自己却在大舞台上失败了,因此理所当然会让人感到失望,这也莫可奈何。尽管脑中明白,也觉得已经整理好心情──七濑继续诉说。
「就算我继续练习,那画面依然离不开我的脑中,而我想抛开这种负面的想法,所以继续练习,想说只要在下一次比赛中获得好成绩的话,就能覆盖掉那些画面。实际上,我也只失败过一次而已,还有很多人对我寄予期待,所以我不想辜负他们。」
美和子阿姨始终低垂着头,默默地听七濑说话,那模样令我印象深刻。
「我决心一定要成功,迎向了下一次比赛。」
此时,七濑顿了一下。
阳花里则催促后续似地问:
「后来……怎么样了?」
「我在演奏前晕倒了,被送上救护车。」
我早已猜想到一半。
「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在演奏前鞠躬时,看到许多观众,呼吸困难起来……不知不觉就身在病房里了。」
七濑的语气自始至终都相当平淡,彷佛事不关己一般。
「我很希望这只是偶然……但之后只要在很多人面前弹琴,都会引发类似的症状……所以我才放弃在舞台上表演。」
七濑这么说完,做出了总结。
「不对吧,唯乃,是我阻止你继续弹琴的。」
美和子阿姨悄声低喃。
「……原谅我,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痛苦,也好怕看到你晕倒。所以这次,我本来也不想让你参赛。」
身为一位母亲,会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吧。
见到七濑在舞台上忽然昏倒时,我整个人心惊胆战。
美和子阿姨他们则是第二次目睹那画面,我难以揣测他们的心情。
「……唯乃,的确是我教会你弹钢琴的,但我认为你不必受限于钢琴喔,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其他有趣的事。」
美和子阿姨这句话如泣如诉。
「我不认为重复发生那种状况,你能平安无事。」
她继续说「所以并不必坚持弹钢琴不可」。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唯乃。」
美和子阿姨的语气与表情充满了关心,让人知道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七濑在比赛会场中晕倒时,她的父母也率先跑了过去。
她提到家人时也总显得幸福洋溢。
「……妈妈,谢谢你。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七濑的神色与口吻显示出对母亲的坚定信任。
她又继续说:
「可是啊,是我自己想弹钢琴的。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所以参加了比赛。我想再次站上大舞台弹钢琴。」
「……就不能当作兴趣吗?」
美和子阿姨这么问,七濑摇了摇头。
「我想去闯闯看。在你也闯荡过的世界中。」
这代表她想成为与母亲相同的职业钢琴家吧。
「那个世界很残酷喔。我最终没办法靠钢琴吃饭,所以就引退了。」
「我都知道,但是……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七濑的决心无可动摇。
「……你在国二之前说过很多次呢。」
阳花里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这么低喃。
七濑认真面对钢琴一事令她开心,但又不希望对方勉强自己。
这两极的情绪令她心中纠结不已吧。
「呵呵,我有告诉过你呢。」
七濑轻柔地将手放到阳花里的头上。
「唯乃,你……还打算继续吗?用这种状态……?」
美和子阿姨神情苦涩地问。
七濑闻言,态度坚定地点了点头,眼中毫无迷惘。
「我必须克服这种症状。我从秋天重新开始练习后,能在妈妈和灰原同学面前演奏了……所以本以为一定不要紧的。」
「但我错了──我只是害怕得不去正视问题。」
七濑当时确实显得有些痛苦,但仍然正常地弹完了。
听众人数不多的话,八成没有问题吧。人数增加后,她的症状就会变得严重。
「我今天终于注意到了,如果不挺身面对的话,就无法实现梦想。」
我不认为能轻易赞扬她下的这个决定。
这是因为美和子阿姨流着泪摇头。
「……别这样,我没办法为你加油。我说过了吧,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你受苦了。再继续下去的话,你会精神崩溃的!」
我不认为美和子阿姨是杞人忧天。
我们都见识过七濑在舞台上如断线的傀儡般晕倒在地的场面。
「……妈妈,我的想法不会再改变了。」
尽管如此,七濑仍毫不让步,这么告诉美和子阿姨。
「为什么……!?就算不能弹钢琴,你也能幸福地活着啊!」
那或许是美和子阿姨自己找出的答案。
结婚生子,自职业钢琴家引退,纵使生活重心不再围绕着挚爱的钢琴,仍能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正因为如此,她的话才具有说服力。
然而,在美和子阿姨对七濑高声这么说时,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
「不好意思……可以请几位放低音量吗?」
护理师一脸歉疚地走了进来。
美和子阿姨闻言,猛然惊觉似地低头道「对不起」。
「……我去让头脑冷静一下。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我女儿了。」
美和子阿姨快步走出病房。
我们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位好妈妈呢。」
「……是啊。我很受上天眷顾。」
我由衷地轻语后,七濑也深有感慨地点了点头。
「但你不会改变想法吧?」
「……我希望你支持我呢。」
我这么一问后,七濑像是闹别扭似地别过头去。
总觉得今天能见到七濑不同的一面。难得看到她像这样撒娇,她对美和子阿姨的态度也很新鲜,明明她平时都是六人组的妈妈角色。
「我当然想支持你……但也会担心吧。」
「我也很害怕喔。但都是你害我决定要放手一搏了。」
「……是我害的啊,不是托我的福吗?」
「不,是你害的。」
看来是我不好。
然后,我改变了七濑也是事实吧。
我回想前一轮高中生活的七濑,她放弃梦想的眼神记忆犹新。
她总显得意兴阑珊,且隐约有些落寞。
即将毕业时,她考上东大,受到周围的人们大大赞扬,唯有她显得不怎么开心。我不希望她再次变成那样。
因此──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会支持你。」
「……咦?」
七濑闻言,忽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咧嘴一笑,并竖起拇指。
「──我会协助你的。」
毕竟我肩负改变了七濑的责任。
七濑露出欢喜的神情后,又马上半眯起眼瞪向我。
「你那种『我真是讲了一番好话』的跩脸真教人火大。」
「唉唉!?我刚刚那样很帅吧?阳花里,你说呢?」
阳花里「嗯──……」了一声,含糊带过。我莫非真的很恶?
能让热恋盲目中的阳花里支吾其词,代表我或许相当恶心。
「先、先不说这个了!」
阳花里明显地转移话题。
对不起,我高中转换形象后得意忘形了……
「唯乃,也让我来帮忙吧。」
阳花里不理会大受挫折的我,双手握住七濑的手。
「……我很感恩你们的好意,但我不会要求那么多,只要你们能为我加油打气,我就很高兴了……」
「你就依靠我们嘛。」
阳花里打断七濑困惑的发言。
「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这必定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吧。
阳花里曾在聊电话时,告诉我她对七濑的心思。
「我从你放弃钢琴后,就一直这么想……但你都不会想依靠任何人吧?现在也一样,打算一个人面对问题。」
「可是……我的钢琴之路和你们毫无关系吧?」
「又没关系,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我不想置身事外,光为你加油打气而已。」
阳花里的语气比过往来得强硬。
「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样。」
我这么说后,七濑便放弃似地吁出一口气。
「……灰原同学你是老样子呢。」
「什么老样子?」
「如果有朋友遇到麻烦,就一定会伸出援手。」
「我的志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想后悔而已。」
「我认为能展现出人品的并非话语,而是行动喔。」
七濑呵呵地微笑。
真可爱。虽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七濑的微笑颇具破坏力。
阳花里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别这样。
「……但一码归一码,我不会把夏希同学让给你的喔?」
阳花里紧紧搂住我的手臂,提防着七濑。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阳花里提防七濑。
她虽然会威吓路上的陌生人,在我与诗或美织聊天时,会露出狐疑的目光看我,但或许是相当信任七濑,她过去都不会这么做。
「既然他这么重要的话,就要紧紧抓着不放喔。」
七濑淘气地笑了笑,戳着阳花里气鼓鼓的脸颊。
一如平时的她。
*
我与阳花里看完七濑后,走进医院附近的咖啡厅中。
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了午茶时间,阳花里正一脸认真地瞪着菜单。
七濑之后为了谨慎起见,会接受诊察,没有特殊问题的话就能回家,听说明天就能来上学了。附带一提,我中规中矩地选了水果作为探病礼,也顺利交给她了。
「呣呵呵,我就点圣代吧,你呢?」
「我要咖啡。」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一份大圣代?」
「嗯──我不敢吃太甜的东西……」
我也并非讨厌甜食,就是不太喜欢。
另外,我也不想变胖。我喜欢的食物是鸡柳与蛋白质。
话又说回来,真亏阳花里喜欢吃圣代这种高热量怪物,却不会胖呢。
每当我们去约会时,我记得她都会吃圣代或松饼这些甜食,但她明明也没在运动……现在却依旧保持着窈窕的身材。
「你、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的身体看?」
阳花里幸福洋溢地大口吃着送上桌的圣代,注意到我的眼神后,她遮掩似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糟糕,被发现了……
「没事,我想说你都不会胖耶。你明明都没在运动。」
「我为了维持身材也是很费心的好吗!我周末都会去慢跑。」
「咦,是喔?」
「嗯,作为写书和念书之余的运动。而且,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在约会时虽然会吃圣代和蛋糕,但平常都尽量不吃甜食喔。」
真教人意外,原来她是能忍着不吃喜欢食物的人啊。
「那果然是为了不让出校园偶像的宝座?」
「你到底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啊?嗯?」
我明明是真心提问,她却用相当生气的语调反问了我。
「……我只是为了随时都能让喜欢的人看而已喔。」
阳花里悄声低喃,但我就坐在对面,再怎样也会听见。
……原来如此,我都没想到。抱歉,我问了奇怪的事。
阳花里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去,我恐怕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脸好烫。糟糕,听她这么一说,我会不禁望向她的身体。
我为了压抑住自己的邪念,暂时闭上眼睛。
因为我的反应太像处男了,所以害气氛变得很尴尬……
「我、我们来聊唯乃的事吧!」
阳花里拍了一下手,强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好啊!说得也是!」
我也立刻配合。
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种气氛。因为我是处男。
*
「运动失忆症?」
「她的症状很严重,我猜会不会类似这个。」
气氛一改,我与吃完圣代的阳花里认真地讨论着。
运动失忆症是一种心因性的运动障碍。
美织无法传球给队友时,多半也是罹患了这种病。
简而言之,这是心理因素影响到身体。钢琴并非运动,且症状严重到会晕倒的话,或许是罹患其他病症,但我认为这一点不会错。
「有解决的方法吗?」
「……最快的就是消除原因吧?」
比起七濑与美织,我的症状虽然比较轻微,但也心里有底。
我进入第二轮人生时,起初有点害怕龙也,会对他所说的话过度反应,那也类似运动失忆症吧。心灵创伤也无法只靠自己的想法就改善。我当时是与龙也单挑篮球并获胜,借此克服。
与之相同,七濑或许是需要某种契机。
或者说,昨天的比赛原本应该成为她克服运动失忆症的契机。
「……原来如此。」
阳花里望着手机画面,或许是正用手机查运动失忆症的相关资讯。
「只要消除原因的话,真的能治好吗?」
「我不清楚。有的人能治好,但七濑的症状很严重。」
我不想用自己的判断来影响七濑。
若她再次晕倒的话,这次真的会被迫放弃钢琴吧。
「必须别让她勉强自己。」
她现在恐怕会愿意稍微勉强自己吧。
「……说得也是。」
我们刚才与七濑、冷静后回到病房的美和子阿姨商量,决定努力在不勉强的范围内让她克服这种症状。据说也会仰赖精神科医生。
坦白说,这已经超越门外汉能置喙的领域,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帮助七濑接受专家辅导,面对创伤。要谨记在心才行。
*
我与阳花里道别,回到家后──
『真难得,你居然会打电话给我。』
对方接起电话后,劈头就这么说。
「有吗?我以前也常常打给你啊。」
『我是说最近。不过没关系吗?会被当作三心二意喔?』
本宫美织消遣我似地说。
总觉得许久没听见美织的声音了。
「因为我不想让阳花里不安,所以才选择用打电话的。」
因为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所以其实直接见面比较方便。
『是喔。但你可能太小看阳花里了。』
唉?但我已经很留意了耶?我太小看她了?
『然后咧,你有什么事?』
美织迅速地结束闲聊,示意我进入主题。
她肯定是在意着不要讲太久电话吧。
「我想找你商量七濑的事。」
『唯乃?怎么了吗?』
「其实,我和阳花里去看了七濑的钢琴比赛──」
我向美织详细说明了七濑的症状。
『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我觉得这和你去年梅雨时节发生的症状很类似。」
『……所以你觉得我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向美织说明打电话给她的原因后,她便发出了困扰的声音。
『嗯──……但每个人的心理状态都不一样啦……』
当然美织是美织,七濑是七濑,我也明白。
「我想要一点线索。」
『这又是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必须做到那样吗?』
我不清楚她这么说的意思。
美织相当瞭解我,不知她为何要这么询问。
「……因为我必须负起改变她的责任。」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想回答你耶。』
「咦?」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我完全没想到美织会拒绝我。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毕竟……唯乃她现在受到你表演的影响,打算走上她妈妈也反对的危险前途吧?我觉得你不应该随便鼓励她。』
美织平淡地描述自己的意见,且非常有道理。
『想弹钢琴就会昏倒,这症状不管怎么想都不正常啊。』
我毫无反驳的余地。
『你别把人家和只是不敢传球给队友的我混为一谈。』
我彷佛被人浇了一头冷水。
『如果你要负责的话,就应该帮人家回归到原本的人生轨道上。』
诚如她所说。
我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我明明不想再见到七濑晕倒的画面了。
我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
我为什么想协助七濑呢?
负起改变她未来的责任──不对,这只是表面话吧?
其实我──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她放弃梦想。」
『……为什么?』
美织问得很温柔,宛如知道我将给出的答案。
因此,我能够放心地将目前的想法直接化为言语。
「就算七濑放弃成为钢琴家的梦想,一定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因为她原本就具备许多卓越的潜力,我在前一轮人生中也十分清楚。
「但她偶尔会露出很落寞的表情。」
对,没错。我不小心注意到了。
「我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
我所思所想都极为单纯,始终如一。
「──我不希望她后悔。」
毕竟我本身就很后悔度过了灰色的青春。
我希望重要的朋友度过没有后悔的人生。
我感觉美织似乎在电话另一端淡淡一笑。
『那样的话,就和责任什么的都无关,只是你自己想那么做而已吧?』
「……对,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那就别说什么自我感觉良好的话,那不适合你喔。』
我无从反驳,发出「唔」一声呻吟。
『老实说,我是认为既然有专家在辅导唯乃的话,那么我们这些外行人想东想西,应该也没有意义吧……』
「是没错,我的行动几乎都会是徒劳吧。」
我起初就心知肚明。
至少得避免制造反效果。
『……真拿你没辙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既然你想那么做的话,那我也会帮忙的。』
美织先讲了一句「虽然这只是一般的道理」,并继续说。
『人可能会有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不去正视的某些事呢。』
「没意识到的时候……你是说所谓的深层心理吗?」
『因为我就是这样。我听到学姊们说我坏话后,以为自己很坚强所以无所谓,假装没注意到自己大受打击……』
女篮的骚动也是半年以前的事了,时间过得好快。
『不断对自己说谎后,就会愈来愈不瞭解自己真正的想法……』
美织像是要回想起当时的心情,语气缓慢地诉说。
『等回过神来时,就变得不敢传球给别人了。』
我脑中闪过她们生硬的练习画面。
美织当时传球的动作不太自然。
『我那时候很怕。觉得一旦传球出去,会不会就再也接不到球了。我害怕她们用行为表现出我自己有多么不受到信赖。』
美织最近有些转变。
她不再犹豫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我觉得能有个面对自己真心的机会很好,不必突然和造成问题的原因本身去抗衡……就像直到我敢传球之前,你和诗陪我练习传球,有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的契机。』
「……原来如此。」
我也正在思考类似美织答案的计画。
我脑中还没有具体的方案,但方向就决定是这样吧。
『……那个,我刚刚……说明明有专家辅导了,我们这些外行人想东想西也没有意义对吧?』
美织这么说道。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言词。
「嗯?那怎么了吗?」
『……仔细想想,也可能不是那样吧。』
她不知在害羞什么,吞吞吐吐地说道,不太像她平时的作风。
最终,美织吁出一口气后,缓缓地说:
『我那时候之所以能面对恐惧,是因为有你陪在我身旁。』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因此不禁语塞。
『其他人来都没用,因为有你陪着我,所以我才能挺身奋斗。』
她的语气温柔,让我得知那是她的真心话。
美织话语中夹杂着几许落寞情绪,令我难以佯装没有注意到。
「我也──」
这时,我闭上了嘴。
……我还是尽量别打电话给美织比较好。
对我们两个来说还太早了。现实不如故事一般,能有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美织,你变了呢。你以前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因此,我调侃似地说。
『毕竟……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逞强了。我的所作所为都公诸于世了,MG也公开了我那青春期百分百的贴文……超惨的。』
有别于这番话,她的语气似乎带有一丝放心。
话说,她也知道那是一篇青春期百分百的贴文啊……
『我现在偶尔也还是会被人酸是「祭出青梅竹马这最强绝招还是输了的女人」。』
「有、有人会讲这么挑衅的话啊?」
『女生的世界可是很恐怖的喔?但我也不后悔就是了啦。』
不,那也太恐怖了。如果有人这么呛我的话,我应该会哭吧。
『反正,当然多多少少会被说闲话啦,但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也是我应该肩负的责任,我只是承受了理所当然的报应。』
她的语气毅然决然。
美织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纵然否定她也没意义吧。
『虽然这么说,但和之前比起来好太多了。我最近和长谷川她们还变要好了,和其他同学也都相处得很融洽,所以你别担心喔。』
「但我不是很喜欢长谷川的说……」
『你很会记恨耶……』
尽管美织这么说,但整理自己的情绪没那么简单。讨厌就是讨厌!
我反而觉得美织能完全不计前嫌,还比较厉害。
『明明我都原谅人家了喔?』
「就算你原谅了,也不代表我就会原谅她。」
『……白──痴。』
「干嘛突然骂我!?」
当我惊讶不已时,美织嘻嘻笑了起来,教人难以释怀。
『抱歉,我离题了。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对唯乃来说,有朋友帮忙或许很重要。老实说,我和你们不同班,也和她没那么要好……但你和阳花里可不一样吧?』
我的确很少见到七濑与美织两人聊天的画面。
她与当了一年同班同学的我截然不同,也是事实吧。
『尤其阳花里从小就一直和唯乃是好朋友,她对唯乃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也许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
美织强而有力地说。
『有这样的朋友支持,绝对会成为她的力量喔。』
或许确实如此。
『……总、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只能给出这些意见。』
美织不知为何,语速忽然变快。她怎么了?
『那我要去洗洗睡了。拜拜,学校见!』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明所以,但美织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无论如何,这些意见都值得参考,之后必须郑重地向她道谢才行。
*
与美织电话长谈后的隔天,星期一。
我比平常早了一些走进教室。
尽管如此,有一半以上的同学已经抵达教室了。
其中也能见到七濑的身影,她注意到我后,轻轻地挥了挥手。
至少她的脸色很正常,令我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动作也很可爱呢。
「为了保险起见先问问,你的身体都还好吗?」
「对,如你所见,我生龙活虎的。」
我走向七濑,这么询问后,她便微微一笑。
「喔,夏希,我有听说了喔。」
此时,六人组聚集到七濑身旁。
「你和大家说了吗?」
「对,我本来很犹豫,但被阳花里说服了。」
「我们当然会帮你,但先和大家沟通好的话,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比较方便吧?而且,大家都是唯乃你重要的朋友啊。」
阳花里问「对吧?」后,诗便竖起了大拇指。
「当然!」
「如果有能帮忙的事,我们当然会协助喔。」
「对,这是当然的啊。」
怜太的口吻一如往常地柔和,龙也则大剌剌地说。
「……谢、谢谢大家。」
七濑好像有些难为情。
毕竟她平常都是从旁守望大家的人。
「不过,我还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吓了一大跳耶!」
诗面露不满,半眯着眼瞪着七濑。
「对、对不起……」
七濑显得有些无措。最近的她十分新鲜。
毕竟她过去从未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嘛。
「因为唯乃她之前都尽量不提到钢琴的事。」
阳花里边帮七濑找台阶下,边安抚诗。
「唔……真没办法呢──」
诗鼓起脸颊,被阳花里摸摸头后,心情便好转了。
七濑则习惯性地摸了摸阳花里的头。
这神圣的空间是什么……感觉会世界和平。
「话说回来。」
七濑转向了我。
「灰原同学,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我则点了点头,说「当然好」。
她想到什么解决方案了吗?
「……你只找夏希商量吗?」
此时,面带不满地插嘴的,竟然是龙也。
「……凪浦同学?」
七濑闻言,讶异地眨着双眸。
众人的表情也同她一样,默默地望着龙也。
「怎、怎样啦?别盯着我看。」
龙也尴尬地别过眼去。
七濑见状,轻轻地露出微笑。
「……说得也是,不只是灰原同学,请大家一起陪我商量吧。」
怜太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拍了拍龙也的肩膀。
「龙也,太好了呢。」
「闭嘴啦。」
龙也掩饰害羞似地搔了搔头。
话说回来,七濑与龙也十分要好呢。我听说之前也是七濑帮龙也提升了成绩,不过这组合真教人意外。
「……阿龙,说得好耶。」
诗也配合怜太的话,用手肘戳着龙也的腰。
明明语气与表情都流露出揶揄,但她的眼神好像不怎么开心。
「……嗯?阿夏,怎么了?」
当我纳闷地望着诗时,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愣愣地歪起脑袋。
她的模样一如往常,果然是我多心了吧。
「不,没事。」
我摇了摇头,将疑问赶出脑中。
此时,原本沉默不语的七濑似乎整理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找大家商量的是……我自己思考了应该怎么克服这种症状。」
她当然是要商量这件事吧。
我与众人都一脸严肃地向七濑点了点头。
「我昨天看的精神科医生说,如果我在特定状况下会因为不安和恐惧,导致过度换气的话,应该先尝试克服负面意象的心理训练。现在我因为在舞台上失败的意象挥之不去,所以一遇到那种状况,就会强烈地感到不安。」
「……原来如此。」
果然专家的意见,也认为主因极可能源自于心理啊。
「不去在意会很困难吗?」
诗这么问后,七濑点了点头。
「是啊,我想这部分和个性有关……我属于那种愈想不在意,就会愈在意的人……因为脑中都会想着这件事。」
「也就是说,愈告诉自己别去在意,状况就会愈恶化吗?」
「应该说,因为我的个性如此,所以恐怕没办法靠这样来改善。比起说服自己,医生说应该在面临相同状况时,训练自己能去想其他事情,才能够治疗好。」
也对,假设要她不在意她就能办到的话,也不必这么辛苦了。人类的心理构造没有那么单纯。
众人似乎心里也有底,专注地听着七濑解说。
「面临相同状况时,练习去想其他事情啊……有点可怕呢。」
阳花里之所以这么说,是担心七濑再次晕倒吧。
「而且,安排好几次和钢琴比赛一样的情境也很困难吧。」
语气一如往常冷静的怜太,指出了这个盲点。
「……的确。」
尽管先不提我们对七濑的担忧,多次引起类似昨天的骚动的话,七濑身为钢琴家的风评不仅会恶化,也可能被禁止出赛。即便七濑没有晕倒,也很可能无法正常地弹奏钢琴。也不能在听众面前反覆上演这种戏码。
「是啊,我自己也想避免在比赛中屡次失败,虽然也有单纯基于面子问题……但让听众们担心真的让我过意不去。」
「那就……嗯──应该怎么做呢?」
龙也这么咕哝,七濑则回应似地继续说。
「我想一步步地循序渐进。」
七濑的想法与我暗自思考的内容相同。
「循序渐进……是什么意思?」
诗头上好像冒出三个问号,这么询问。
「我自己一个人弹钢琴时,都不会有什么症状。」
「原来如此,要逐渐增加听众或改变地点……慢慢模拟正式比赛的环境,让心里做好准备,是这样的计画吗?」
「真不愧是白鸟同学,就是这么一回事。」
怜太领先一步推测结论,洞察力依旧惊人,七濑也点了点头。
「所以说,如果要请大家帮忙的话,就是要请你们听我弹钢琴了。这可能会占用大家的时间,所以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七濑难以启齿地这么说。
「为了唯唯,这根本小事一桩!」
诗首先做出反应。
「不如说我很想听听看你的钢琴喔,七濑同学。」
怜太也继诗织后这么回答。
「没有社团活动时,随时都可以找我,社课后也行喔。」
龙也的语气虽然生硬,但内容十分温暖。
「我当然也没问题,因为我是唯乃的好朋友嘛!」
阳花里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比了一个YA。
「我就不必再说一次了吧?」
我这么问后,七濑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微一笑。
「谢谢大家,我真的……很开心。」
她的嗓音有些颤抖,且略带哽咽。
没有任何人调侃用双手掩面的七濑。
*
于是,我们开始了帮助七濑克服症状的特训。
「我决定打工暂时休息了。」
原本为了参加比赛而减少打工时数的七濑,似乎决定彻底休息了。她为了不辜负众人的美意,将全神专注于钢琴上。
「玛雷斯那边就交给我吧。」
那边的打工原本就不是太忙,最近也有新血加入,因此人手充足。
即使七濑不在,也不会构成太大的问题吧,我也不必勉强自己。
「那今天就由我和阳花里两个人去听。」
我们要谨慎地逐渐增加听众。毕竟如果七濑再次晕倒,可就难办了。
「谢谢,麻烦你们了。」
「我姑且确认一下,不必从一个听众开始练习吗?」
「对,因为我已经确认过有一个人听没问题了。」
我之前在音乐室中听七濑演奏时,她的表现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她看起来也有些难受,因此不能让她勉强。
「那么……我会先回家准备一下,你们能晚点来我家吗?」
「好。」
于是,我与阳花里两人在放学后决定去七濑家。
仔细想想,我还没去过阳花里家呢,真没想到我第一个踏入的女生家是七濑家……啊,美织家不算数喔。
*
「哇啊,好大……」
阳花里带我抵达一间距离高崎站步行十分钟的二层独栋房屋。房子很大,庭院也很宽广感觉有我家的两倍大。
尽管这里是群马县,但高崎站附近的土地每坪单价应该也颇高,他们家奢侈地用一般会盖两间透天的地坪盖房子,是有钱人的家呢……
「会吗?」
阳花里愣愣地歪着脑袋。
「你家莫非和这里差不多大?」
「嗯──……我们家可能比这里还大。」
哇,有钱人!真不愧是总经理千金。虽然征叔叔好像还是副总经理就是了。
「你们家也没有很小啊?」
「我家在超级乡下啊,不能和这种好地段的房子相提并论。」
「喔~是这样吗?」
阳花里愣了一下,但依旧熟门熟路地推开前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一角的停车场中没有汽车,七濑的父母或许还在工作。
阳花里按了玄关的门铃后,门便「喀锵」一声打开。
「欢迎光临。」
七濑身穿轻松的便服。
这套简约的洋装很适合她。
「进来吧。」
「打扰了……」
我们被七濑带上二楼。
走廊没有灰尘,还装饰着看似很昂贵的画作。
「这边是音乐室,我房间的话在这边。」
「自己家里居然有音乐室……」
我感到惊为天人,并这么低喃后,七濑便露出苦笑。
「因为我爸妈的工作都和音乐有关,所以比较特别。」
她这么说着,打算带我们参观音乐室,这时阳花里阻止了她。
「唉,唯乃,机会难得,让夏希同学看看你的房间吧。」
阳花里头上彷佛冒出了「兴奋期待」这四个字一般。
「咦?不、不要啦,我会害羞。」
七濑露出明显不愿意的神情。
也是,女生都会不想让男生看自己的房间吧。
是这样的吧?不是因为对象是我才不要吧?对吧?
「咦~你房间不是有很多可爱的周边吗!难得他来,就让他看看嘛!」
「……可爱的周边?」
「对对对,像是偶像的海报之类的!」
对了,话说回来,七濑喜欢追星呢。这代表她把周边放在房里啊。我有点好奇。话说,正常都会想看看自己的推的房间呢。
「夏希同学,这边、这边!」
阳花里顽皮地笑着,拉着我的手。
「喂、喂,阳花里……!别随便……!?」
七濑难得惊慌失措,但阳花里没有停下脚步。
我?我被人强制拉着手,所以无法违抗啊!这也没办法吧。
于是,阳花里推开位于二楼边间的房门入内。
「怎么样!?很惊人吧!?」
阳花里领着我走到的地方是……该怎么说呢,真是惊人。
墙上到处都贴着女性偶像的海报与照片,书桌与柜子上也摆放着压克力立牌,书架上则塞满了写真集与光碟。
甚至还有有点色色的抱枕。真是赤裸裸。她也会买这种东西啊……
我也是阿宅,所以多少有点共鸣,但这也太壮观了。
也是,我硬要说的话,属于重视故事性的阿宅,所以不会买那么多周边,但我会四处收集轻小说的店铺特典就是了。
「喂、喂!就算要让你们看,我也需要做一些准备吧!?」
「既然你都找朋友来家里了,还是要做好准备吧?」
阳花里理直气壮地说。这家伙还真不留情面。
「因为我没打算带你们来我房间啊!」
七濑惊慌地将抱枕藏到棉被里,并叨念着阳花里。
被我看到那个抱枕,你会害羞啊……但我可瞧了个仔仔细细呢。
满脸通红的七濑也好可爱。她房里意外地杂乱。当我心想这也太意外,并环顾房里时,不小心见到了一套红色内衣,我决定视而不见。
「你先暂时去门外,可以吧?」
七濑面红耳赤地瞪着我,因此我乖乖走出门外。
之后的几分钟里,能听见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与她们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哇,原来唯乃你有这种内衣喔,真大胆……」
「别每个都要说一句……要是被灰原同学听见该怎么办……!?」
那个,就算你们小小声说,我也听得见啊。
「咦,唯乃你有买这种东西喔……」
「喂、喂!不对,那不是我的……总之你别碰啦!」
唉、唉唉?你房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我好在意!
当我与想突然推开房门的冲动战斗时,门终于打开了。
七濑气喘吁吁,看起来相当疲倦。
「你可以进来了……但东西都收起来了,这样还有参观房间的意义吗?」
尽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但她仍邀请我进到房里。
方才凌乱的房间在几分钟内收拾得颇为整洁。
尽管如此,墙上依旧挂满了海报,因此印象没什么变。
「你真的很喜欢志乃坂41的白谷耶。」
志乃坂41是七濑喜爱的女性偶像团体。
「还、还好吧?」
七濑用手指卷着发梢,这么回答我。
「不,这不是还好的量吧。」
房里全都是志乃坂41白谷的周边。
虽然也有其他成员的周边,但有八成都是白谷的周边吧。
「对吧?很厉害吧?」
「对,好像只有这房间是其他世界一样。」
阳花里不知为何显得一脸得意,七濑则赏了她的头一记铁拳。
「好痛!?唯、唯乃,你好过分!」
「过分的是你的行为喔,给我好好反省。」
七濑露出彷佛背后出现「轰轰轰」音效似的表情,教训阳花里。
阳花里则沮丧地说「对、对不起……」,并频频道歉。
「真是的……」
七濑深深叹了一口气,打开装水的宝特瓶盖。
「……话说回来,白谷仔细一看很像阳花里耶。」
「咳噗!?咳、咳!?」
我轻语出浮现在脑中的话后,原本在喝水的七濑便呛到。
「唯、唯乃?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只是水跑进气管里了……」
她突然是怎么了?她今天整体来说都很慌张。
「我、我觉得……她没有特别像阳花里啊。」
七濑语速格外快地说道,并彻底别过脸去。
「有吗?阳花里,你觉得呢?」
「唉~我和偶像有那么像吗?」
阳花里做出心中暗自窃喜的反应。
真不愧是自称校园偶像的人,自我肯定感超高。
「好、好了!你们不是来玩的吧!?」
七濑推着我们的背赶我们出去。她说的完全没错。
她这次带我们去音乐室,房里中央放着一台古典钢琴,墙边则有吉他等其他乐器摆放在架子上,墙壁贴着隔音材。
「喔喔──真厉害……」
这正是所谓的音乐室,比七濑的房间还大。
钢琴附近已经摆好了两张摺叠椅。
还放着一张摺叠桌,上面放着装了茶的宝特瓶与茶杯。如七濑方才所说,这边准备得很周全。
我们坐到椅子上后,七濑便重振精神似地说。
「那么,我要开始弹了喔。你们可以自由喝茶。」
「附带一问,你要弹什么曲子?」
「因为我暂时不打算参加比赛或发表会……所以看你们想点什么。」
「啊,那就……我可以提议吗?」
阳花里开心地举起手来,七濑则示意「好」。
「太好了!那我首先想听李斯特的《钟》。」
「《钟》的难度可不是一般人第一首会点的歌……好吧,算了。」
七濑露出苦笑后,便转向钢琴,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长长地深呼吸后,开始弹奏钢琴。手指的速度快到不行,好吓人。
*
七濑在我们两人面前能正常地演奏。
「怎样?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不要紧喔。演奏完当然会觉得累……但没有问题。」
七濑宛如确认自己的状况一般,将手放在胸口后,又点了点头。
看来她没有勉强自己。总之,只有两名听众的话,似乎没有问题。
「那下次再增加一个人看看吧。」
「好,抱歉让你们配合我……麻烦了。」
「瞭解,你不必那么拘谨啦。」
七濑朝我们低头致谢,我则刻意轻松地说。
能听到这么精彩的演奏,我反而还想感谢她。
「下次安排明天可以吗?」
「可以,请他们上完社课后过来吧。」
之后,我们调整众人的行事历,一次增加一个人。
即使增加到三、四人,七濑也能正常地演奏,而且反倒因为反覆练习了,所以她弹得更加顺畅,看起来不像有勉强自己。
「唯乃!?」
七濑的演奏明显变得不稳定,是在集满五人的时候。
时间是上完社课后的晚上八点半。
为了配合众人的方便,我们借了音乐室。
七濑即将开始弹奏钢琴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大口喘着气。
阳花里急忙跑向七濑。
但七濑似乎没注意到阳花里,只是双眼茫然地盯着琴键。
「……七濑,暂停一下。」
我呼唤她后,七濑便猛然回神似地望着我。
她双眸对焦。
表情泫然欲泣。
「不要紧的,放松。」
七濑的手不由自主地离开琴键,随后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来深呼吸,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我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指示她,让她能够安心。
七濑僵硬地吸气,吐出的气息则有些颤抖,但重复几次后,逐渐恢复成正常的深呼吸。她深呼吸半晌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惨白的脸色虽然恢复正常,但显得沮丧不已。
「对不起……亏大家都过来了。」
七濑致歉说「我连正常地弹钢琴都办不到」。
「你不用道歉,毕竟我们就是为了解决那个症状才来帮忙的。」
我瞥了后方一眼,见到诗、龙也与怜太纷纷愣住。
「唯唯……真的不要紧吗?」
诗一脸担忧地低喃。
我们当然解释过七濑的症状,但即便脑中明白,实际亲眼目睹后,还是会受到相当的冲击吧。我能理解。我与阳花里之所以在见到七濑出现异状后,能够率先有所行动,也是因为我们曾在比赛现场目睹过她晕倒。
「症状居然会这么严重……」
「我也能懂她爸妈为什么要阻止她弹钢琴了……」
龙也与怜太一脸烦恼地说。
「嗯……我已经不要紧了。可以重新开始吗?」
现场气氛凝重,七濑总算调整好呼吸,像要转换心情似地说。
「咦?今天就先别弹了吧……」
阳花里抚摸着七濑的背,忧心忡忡地问。
「如果因为这样就示弱的话,是无法痊愈的。」
七濑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实她应该怕得想夺门而出吧。
她的手现在依旧用力地握着我,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唯乃,你差不多该放手了吧?」
阳花里表情五味杂陈地开口说道。
「……你在说什么?」
七濑愣了一下,不解地歪着脑袋。
「因为你一直握着夏希同学的手……」
七濑闻言,眼神纳闷地往下一落。
她就这样看到自己一直握住我的手,然后僵住不动。
现场弥漫了几秒钟尴尬的沉默。诗是不是在憋笑?
「对、对不起!」
七濑大声一喊,难以想像那是她的声音。她倏地放开了我的手。
她的脸红得像颗苹果,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手。
「唉?那、那个……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握的?」
「从夏希同学他跑过来后,就一直握到刚刚喔。」
从阳花里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情绪。真恐怖。
不过,那也可以算是我主动握住她的手啦,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还是闭嘴吧。
「阿夏你也是……就是这种地方啦。」
诗半眯着眼望向我,并耸了耸肩。
我或许是还是第一次见到诗露出这么傻眼的表情。
*
这天七濑再弹奏了一次钢琴。
第二次演奏时,她虽然有些不稳定,但能弹完整首曲子。
「……今天真的很谢谢大家。」
回家路上,七濑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停下脚步,郑重地向众人低头致谢。
天色已经一片漆黑。因为已经超过九点了,所以这也理所当然吧。夜空中没有一缕云丝,星辰璀璨闪耀,气温低到即便身穿大衣也让人冷得颤抖,口中吐出霜白的气息。
「你不用道谢啦。」
「我们会尽力协助你的。」
「嗯!唯唯你超会弹钢琴的喔!」
脚踏车三人组向我们道别后,先行回家了。
「哇,我爸生气了……」
阳花里边看手机,边露出嫌恶的神情。
「他只是在担心你吧。你最好跟他说你现在要回去了。」
阳花里唉声叹气的,但我也能理解征叔叔的心情,毕竟已经都过九点了。
「好啦好啦。我现在要回去了……传送。」
于是,身为电车组的我、七濑与阳花里踏上前往车站的路。
「阳花里,对不起,让你陪我到这么晚。」
「是我自愿的,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喔。」
阳花里脸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先不说这个了,唯乃,太好了呢。虽然第一次的时候出现那个症状,但你第二次能弹得很好,搞不好已经克服了?」
「……这无疑是迈向克服的一大步呢。」
阳花里正面地说道,七濑则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不知道那样算不算是克服。」
「你自己觉得呢?第一次和第二次中间有什么不同?」
假设她克服了症状,分析原因也还是很重要。
倘若莫名其妙地克服了不明所以的症状的话,搞不好某一天又会发作。第一次失败了,但第二次为什么就能顺利弹琴呢?应该尽量整理出来比较好。我这么心想,并进行询问,但七濑只是用手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个嘛……我觉得第二次比较能放心地弹琴。第一次时我很不安,脑中浮现出比赛失败的画面,等回过神来时,就发现眼前一片黑……然后你们不知何时就到了我身边……」
七濑回忆起当时情境,断断续续地说。
……不安啊。失败经验所造成的不安果然会触发她发作。
「我猜主要是今天来的人都是关系好的朋友,所以第二次才能成功。看到大家为我担心的脸后,我就能放下心来了。」
我在脑中逐步整理七濑的话。
如此一来,让七濑放心就很重要吧?
「如果……是在陌生人面前弹琴的话,我想我的心又会充满不安。我有这种预感。因为光是想像──我就会怕得发抖了。」
七濑抱住自己的肩膀,这么低语。
她袖口中露出的指尖之所以瑟瑟颤抖,绝对与寒冷无关吧。
*
当天夜里。
我回到家用完晚餐、洗好澡后,阳花里打了电话过来。
「喂。」
『夏希同学,晚安。』
总觉得声音有点回音。
「现在已经是好孩子应该睡觉的时间了喔。」
我看向时钟,发现已经过十一点了。
『因为我是坏孩子,所以还不睡──』
我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嗯?喔?莫非……
「……唉,阳花里,你现在在哪里?」
『唉?浴室啊。我回家后写了小说,所以很晚才来洗澡。』
也就是说,电话另一端的阳花里现在正一丝不挂吧。别害我想入非非啊!
此时,再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犹若身历其境。真希望她别这样。
你是在小看青春期男生的性欲吗?
我因为回到过去,所以性欲也回归全盛期了啊!
『夏希同学,你怎么了?难不成开始动摇了?』
阳花里呵呵地微笑。
这是她刻意为之时的声音吧。
被她发现我陷入动摇也很不爽,因此我选择转移话题。
「咦,我才没有咧?先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是喔?呃,我是想找你谈唯乃的事。』
她莫名不满地发出一声「是喔?」后,又切入如我所料的主题。
『如果能相信唯乃说的话,那我想下一阶段就要找陌生人来当听众了……』
阳花里的语气转为严肃,与方才迥然相异。
「但以实际来说,这很困难吧。」
很难找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来当听众。
而且,目前能弹奏钢琴的地方只有七濑家或音乐室两种选择。再怎么说,都不能找陌生人进七濑家,也不能让无关人士进入校园。假设租借音乐工作室的话就不在此限,但会是一笔额外开销。
同样地,请陌生人来听钢琴也需要花钱吧。
身为高中生要实施这项计画并不实际。
「而且,突然找陌生人当听众,对七濑来说也很微妙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听众和她的关系也要循序渐进吧。今天因为是我们,所以她能安心地弹,不过,突然找陌生人来的话,状况就大不相同了。我认为七濑现在需要累积小小的成功体验。」
一如美织透过我们陪她传球,逐渐掌握克服困境的关键。
「所以比较实际的方案就是……找班上同学来当听众吧?」
我突发奇想地顺势说出口后,觉得这以下一阶段而言算还满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有可能实行。应该有许多人会二话不说地配合我们吧。
『也就是说和唯乃有某种关系,但不是非常要好的人吧。』
阳花里也理解了我所说的话。
『嗯,我觉得很好,但当然要由唯乃来决定啦。』
「我们明天去问问七濑,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找同学们商量吧。」
找谁比较好呢?日野与藤原比较好拜托吧。
如果是跟七濑及钢琴相关的事,小野泽同学也会愿意协助吧。
『那个啊,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猜想啦……』
当我考虑能拜托谁时,阳花里便慢条斯里地娓娓道来。
『我猜唯乃多半不是害怕失败这件事本身。』
「……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猜她其实是害怕让人失望。』
她的语气像是有五成把握。
『她今天弹不出来后也是脸色难看地垂下了头。我猜她是害怕看到我们的表情。正因为如此,她看到我们只是单纯地为她担心后,就松了一口气──她对自己没被放弃这件事感到安心。』
阳花里平静地说,与平时判若两人。
『所以她才能弹第二次。』
那是因为她身为七濑多年的儿时玩伴,才这么猜想的呢?
还是说,这出自于一名立志成为小说家之人能洞悉人心的骇人观察力呢?
──又或者,两者皆是。
『我认为你所说的累积成功经验很重要,但不从根本上消除她的恐惧的话,就无法克服那种症状。』
「假设你说得对,你觉得七濑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没有,她应该还没办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吧。唯乃很擅长表面上佯装冷静,但内心依旧千头万绪。』
阳花里道出我所不认识的七濑。
不过,这颇具说服力。如果七濑能驾驭自己的内心,就不会引发那种症状了吧。而且,阳花里最瞭解七濑这点准没错。
『等明天再聊细节吧。』
「好,也已经很晚了。」
『而且我泡太久,差不多该起来了。』
「那就晚安了。」
『嗯,晚安。』
我这么说,并打算挂断RINE电话时,画面突然切换。
『啊……!?』
我才正想「怎么了?」,便发现画面中满满都是肤色。
水珠濡湿了自纤细脖颈至肩膀的曲线。画面中垂晃着一对类似丰满球体的物体,随着她惊慌的动作摇荡──
『抱歉、我按错……!?不、不准看!』
阳花里似乎不小心按到视讯通话了。到底是怎么按错的?
「不、不要紧!我没有看!」
『糟糕,啊、呃,咦?唔、唔唔~!?』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手忙脚乱,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成功执行挂掉视讯通话这简单的动作。其间,镜头一直摇晃,映照出阳花里的胴体。
水珠滴落到镜头上,让人看得不太清楚,但也照出她满脸通红的表情。
「不、不要紧!我没有看到!所以你冷静一点!」
我的双眼离不开手机画面。
因为我没有开启视讯通话,所以就算说谎,也不会穿帮!
这就是新时代的幸运色狼吗?我大饱了一番眼福。
*
隔天。
正常地来上学的阳花里用力地殴打我的肩膀。
「干、干嘛啦……」
我则明显地十分狼狈。
「你看到了吧。」
她眼神冰冷地望着我。
你、你为什么怀疑我到这种地步?明明不可能穿帮啊!
「我、我没看到啦!」
「你看到了吧?」
阳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
「不不不,我就说没有了啊。」
我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望向她的身体。
结果害我脑中飘过昨天的香艳画面。
「绝对看到了。你写在脸上了。」
「我、我没有看啦!你拿证据出来啊!」
「原来现实中真的有人会说出像推理小说犯人的话呢……」
阳花里露出傻眼的表情望着我。你别这么说啊!
「就算真的看到了,那也不是我的错吧!」
「啊!你承认了!你果然看到了嘛!坏蛋~!」
于是,我与阳花里在教室中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你们一大清早在做什么啊?」
七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不知不觉已经站在我们旁边。
「啊,唯乃,你听我说!夏希同学他昨天盯着我的裸体看!」
原本以一副「那对情侣又不知道在干嘛了」的样子隔岸观火的同学们,听见阳花里的控诉后,便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望着我。
「喂,这是误会!大家会误会的啦!」
「……麻烦你仔细地说给我听吧。」
然后,七濑身为阳花里的监护人,显露出怒火。
为什么变成好像是我有错?即便我真的看到了她的裸体,但我们正在交往,所以应该也没问题吧?我总觉得有理说不清,真是匪夷所思。
*
午休时段。
「咦?想要找我帮忙?」
藤原奏多听到我的话后,纳闷地歪着脑袋。
七濑对我进行了一番类似「还是高中生时不可以这样那样」的说教后,我们便商量了今后的方针,决定请同学们来帮忙。
「其实是七濑的事……」
总之,我们先找身为班上领导人物的藤原沟通。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没什么意愿担任合唱伴奏啊。」
藤原听了我们说的话后,露出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对不起。万一我不能出场的话,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才没接伴奏。」
「啊,不会,你别在意,不要紧喔。这也不是强制性的。」
七濑出声道歉,藤原则急忙打圆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然会帮忙喔。要找几个人?」
之后,她又露出笑容这么说,好让七濑放心。
「总之第一次先找个五、六人吧?」
这人数与上次几乎相同,但与七濑的关系比起我们较为疏远。
我带着看看状况的想法这么提议后,七濑也点了点头。
「可以麻烦你这样安排吗?」
「好啊,就选今天放学后吗?」
「我是可以……但能突然找到五、六人留下吗?」
七濑听到藤原的话后,困惑地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藤原无奈地笑了出来,又拍了拍七濑的肩膀。
「既然是为了你,大家当然会来帮忙啊。」
之后,藤原找班上的女生商量,向众人说明原委。
班上女生几乎都聚在一起聊天,因此男生们也纷纷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则与龙也、怜太一同向男生解释来龙去脉。毕竟之后也可能需要请男生帮忙。当然我们有先获得七濑的许可。
「呃、呃……不要紧,这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所以我不要紧的喔。」
七濑有些困惑地安抚担心她的同学。她还是一样受欢迎呢。她很爱照顾人,班上的女生团体们也时常依赖她。
「……谢谢大家。」
七濑向围绕着她的女生们传达自己的感谢。
「……大家为了我来帮忙,我也必须好好努力才行。」
她语调生硬地这么说,阳花里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
我今天放学后需要去打工,因此无法陪同。
坦白说,我并没有心情去打工,但也不能跷班。
我压抑着看手机通知的心情,不断烹饪餐点。
店里不那么忙时,有人找我说话。
「……夏希,你怎么了吗?」
负责外场的鸣隔着吧台问我。
对了,我今天与鸣一起打工。但我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抱歉,刚好有件有点在意的事。」
我短暂地犹豫是否应该向鸣说明七濑的事。
不过,七濑没有允许我们向同班同学以外的人提起这件事。
「……是乐团演出的事吗?」
鸣询问陷入烦恼的我。
坦白说,这件事彻底被我抛诸脑后了。
「好像不是呢。」
「……对,抱歉,但我也必须思考那件事呢。」
鸣闻言,用有些冷淡的眼神望着我。
「你脸上写着没心思想那件事喔。」
我无法反驳「才没那回事」。
事实上,我下意识地将乐团演出的事摆到后面,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不起,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觉得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尽早辞退。毕竟让本堂同学带有过度期待也不好。」
鸣挤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当我在思考七濑的病况时,鸣一直思考着音乐活动的事吧。
因此,他明白我什么也没想后,觉得有些烦躁。
「……你说得没错。」
一切诚如鸣所说的。
在满脑子想着别人的事情前,应该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我想参加这场音乐活动吗?
我想在这乐团里做什么?
维持犹豫不决的状况继续练习也毫无意义。
我必须给出答案才行──
「如果你担心唯乃的话,就先专注在她身上吧。」
芹香的声音忽然传进耳中。
我转向声音来源后,见到芹香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位子上喝咖啡。
「芹香……」
「你果然没注意到她呢。」
鸣露出了苦笑。
看来我今天真的都没在注意周遭环境。
「……芹香,对不起。」
「不会啦,团练就暂时休息吧。」
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的序香这么回答,并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焦虑时给出的答案往往会让人后悔喔。」
芹香暗示道「所以你要好好烦恼喔」。
「这样可以吗?到活动前的练习时间会减少喔。」
「不参加这场活动也不会死,好好确立未来的方针比较重要。我觉得那需要一点时间。」
芹香这种时候总会莫名地成熟,总觉得她识破了我所有的心思。
「而且……帮助唯乃可能会帮你找出答案。」
芹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并抛下这么一句话后,便走出了店外。
……但她随即折返回来,再次打开店门。
「我忘记付钱了。」
果然还是那个少一根筋的芹香。
*
打完工后,我用RINE向阳花里报告我回到家了。
她一已读,电话便响了起来,因此我接起来。
「……失败了?」
阳花里口中道出我不太想听到的内容。
『嗯,唯乃她好几次想弹……但症状都差点就要发作,在她快要晕倒前,我们先让她冷静下来……我想说今天应该没办法,所以就中止了。』
「这样啊……她的状况呢?」
『她说很对不起来帮忙的人,道歉了很多次。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她一直很消沉……虽然她表面上表现得很坚强啦。』
之后,阳花里详细描述了当时的状况。
听众是六名班上的女生。
藤原、小野泽同学、寺井同学、清里同学、箕浦同学、木吉同学。
「除了小野泽同学以外,这些人都经常和七濑聊天呢。」
附带一提,这些人都是回家社或文艺社团,所以相对好找吧。
『嗯,小野泽同学说喜欢唯乃弹的钢琴,所以来帮忙。』
这六人再加上阳花里也在场的话,一共七个人吧。
也就是说,人数与上次几乎相同,但这次无论尝试弹几次都失败了。
「……和听众之间的关系果然会有差吗?」
『结果还是要看唯乃的认知。看她比起失败的记忆,是否能抱持要演奏成功的想法。虽然是借唯乃的主治医生说的话啦。』
「你和她的主治医生聊过了啊?」
『我陪她一起去医院看诊后,听到了许多知识。』
我很清楚阳花里想帮助七濑的心意不假。
『──夏希同学,我想试试一件事。』
而阳花里所提议的内容,令人感到十分冲击。
「那么阳花里,我也想提议一件事──」
*
隔天的午休时段。
「今天应该能凑到四、五个人……要怎么办?」
藤原露出担心七濑的表情,这么问我们。
上次从十名自愿者中挑出了六人,但今天比较少呢。
毕竟大家不是随时都有空,也有这种时候吧。
「……老实说,也有人说怕得看不下去,或希望她放弃。」
藤原悄声继续说道。
那必定也是她自己的想法吧。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耳闻状况与实际目睹的冲击截然不同。
「我、我……」
七濑听了藤原说的话后,哀伤地皱起眉头。
「既然大家、都那么说的话……」
她明明说过不想放弃,此时却垂下头去。
「──唯乃,不要紧的。」
阳花里强而有力地说,打断七濑颤抖的话语。
「阳花里……?」
「如果你愿意面对的话,我也会帮助你的喔。」
阳花里鼓舞七濑的态度令藤原哑口无言。
「阳花里你……要唯乃就算忍受痛苦,也要面对问题吗?」
藤原显得难以置信,阳花里则对她点了点头。
「嗯,因为──我不希望她欺骗自己的心情。」
我肯定无法采取这么强硬的手段吧。
我能做的只有鼓励七濑自行挺身面对。
「不过,这样下去的话,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如果你骗自己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喔。」
我无法像阳花里一样拉着七濑的手。
毕竟我无法负起引导她踏上危险道路的责任。
但无论好坏,对阳花里而言,那都无所谓吧。
「你想再在舞台上弹钢琴对吧?」
然而,正因为阳花里这么强硬,才能打动七濑的心。
七濑的眼眶流下一缕泪水。
「而且,我们还没练习过几次,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阳花里这么说,七濑则哽咽地点了点头。
「……对啊,就像你说的。」
藤原见状,反省似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我多嘴了。」
「你、你别道歉,我明白大家都是关心我。」
七濑急忙摇了摇头。
此时,我从一旁对七濑说:
「还有啊,不会有人觉得你给大家添麻烦喔。」
获得结论后,我订正重要的内容。
「──对吧,大家?」
我将话题抛给远远听着我们交谈的同学们。
在午休的教室中聊这么严肃的事情,肯定会引人注目。
而且,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七濑的苦衷,因此不可能不受到瞩目。
「当然!」
「交给我吧,我对女生的眼泪最没辙了!」
「我们也会帮忙的喔!一点也不麻烦!」
「因为七濑是我们班的妈妈啊!」
「唯乃总是帮我很多忙嘛!」
「对!我们随时都能帮忙喔!还有请跟我交往吧!」
同学们接二连三地回以正向的反应。
……但刚刚是不是有人趁乱告白啊?是我多心了吗?
「大、大家……」
同学们忽然一起做出反应,让七濑吓了一跳。
她明明是班上的灵魂人物,却对自己的影响力没什么自觉呢。
「唉,七濑,你要不要当合唱的伴奏?」
此时,我提议了昨天与阳花里商量的事。
实际上,因为我们差不多要开始练习,所以必须决定伴奏者了。
「唉……?」
音乐节的班级对抗合唱比赛约在两星期之后。
其间,我们将运用音乐课与放学后的时间,有多次练习的机会。
不必像现在这样刻意召集同学,也能自然而然地练习。
「话说回来……我还没回答这件事呢。」
「如果要循序渐进地练习的话,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然后,最后必须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但有别于钢琴比赛,七濑并非主角,只是一名伴奏,因此她受瞩目的程度也会恰到好处吧。
「但这当然要看你本人的意愿啦。」
「可是……我目前不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我虽然没想要放弃,但如果在正式上场时失败的话,就会搞砸难得一次的合唱比赛吧。」
七濑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毕竟合唱比赛是大家的活动,不是为了我一个人……」
七濑言之有理,因此我无从反驳。
「嗯──说得也对。」
毕竟我提出的建议,等于将合唱比赛这个活动挪为自用。
因此,七濑当然也会觉得这难以接受。
「──如、如果!」
此时,忽然发出大声量的,竟是小野泽同学。
「万一……你没办法的话,我、我能代替你上场。如果七濑同学你能先挑战看看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很喜欢你弹的钢琴。」
因为受到同学的瞩目,小野泽同学有些畏缩,但依旧这么说道。
她平常在这种情况时都不会发言,所以吓了我一跳。
「既然小野泽同学都这么说了,你就先试试看吧?」
藤原刻意语气轻松地问七濑。
「可是……」
「七濑你想怎么做呢?」
她还没说最为关键的事。
感到疑惑的七濑听我这么说后,睁大双眼。
「先别管状况如何,要看你自己想不想当伴奏吧?」
阳花里为我补充道。
七濑望着我,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则点了点头,示意「不要紧喔」。
「……我当然想弹弹看,合唱的伴奏感觉很有趣。」
「这才像话嘛。」
七濑终于说出她的真心话,我们则笑了起来。
她双颊泛红,一脸腼腆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真可爱。
「虽然讲得高高在上,但这是你个人可以决定的事吗?」
她嘟起小嘴责备我。
「又没关系。毕竟藤原说我是我们班的领头羊啊。」
我望向藤原后,她便露齿一笑,并竖起大拇指。
虽然我没什么感觉,但似乎是这样。他们也因此常把麻烦事推给我做,所以我偶尔要运用一下领袖特权。
「你是独裁者呢。」
「可能吧。」
话虽如此,我之前有确认过没有其他人自愿了。
不知不觉间,所有同学都靠过来听我们交谈。
午休时段快要结束,因此外出的人都回来了。
代表所有同学都能接受这件事,且现场气氛十分温馨。
没错,我们班现在超团结一致的!
「这家伙是不是太跩了啊?」
喂,日野,我有听到喔。明明是在偷呛我,你讲得很大声啊!
亏我还沉浸在班级团结这种青春事件的余韵之中……
「话说,反正合唱比赛怎样都好啦。」
喂,龙也,你讲得太直接了,别说出男生的真心话啊。
「你可以尽情把我们当作练习对象,不管正式表演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喔。」
连足球社的冈岛同学也这么说。
其他男生别给我点头!我们和女生之间的干劲差距会显而易见啊!
「喂,男生?」
藤原瞪向这两人。
「难得一次的音乐节,当然会想拿第一吧?」
「嗯,如果你们男生不认真练习的话,我们可就头疼了。」
「请七濑同学担任伴奏,反而是让我们夺冠的王牌吧?」
你们看看,以藤原为中心的认真女生团开始用冰冷的眼神盯着龙也他们这些体育男了啊!奇怪,我们班的团结跑去哪里了……?
*
当天放学后,音乐室。
今天为了七濑的特训,也请了三名同学过来。
「大家,谢谢你们今天也来陪我练习,请多多指教。」
七濑在钢琴前深深一鞠躬。
成员是小野泽同学、清水同学、间宫同学这三人。清水同学与间宫同学属于与藤原要好的认真女生团,且参加管弦乐社,她们对音乐的态度也很认真,应该不仅是基于为了七濑这个理由,也希望在合唱比赛中留下好成绩,才来协助她特训的吧。另外,她们今天似乎没有社课。
上一次进行得不顺利,因此我与阳花里商量,这次减少了听众人数。
加上我与阳花里,总共有五人。
「那么……」
「唯乃,在开始前先等一下。」
七濑正打算坐到钢琴前方的椅子上,阳花里则喊住了她。
「夏希同学也来一下好吗?小野泽同学你们先等一下喔。」
阳花里牵起困惑的七濑的手,暂时走出音乐室。
……她打算尝试那件事吧。
我也跟着阳花里走到音乐室外。
走廊上空无一人。音乐室在放学后原本就很少人会经过,硬要说的话,附近只有管弦乐社的社办,但今天没有社课。还有我们在校庆前常用的第二音乐室,但今天也无人使用。此外,轻音社的社办距离这里有一段路。窗外隐约传来体育社团的吆喝声。
「阳、阳花里,怎么了?」
「唯乃,你什么都别说,能交给我吗?」
阳花里露出严肃的表情,七濑见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随后,阳花里牵起七濑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
「咦?……唉?」
尽管说会相信阳花里,但因为她的意图过于不明,让七濑显得十分困惑。
阳花里则不管七濑的反应,主动拉近我与七濑的手。
我摸到七濑的手。她的手意外地冰冷,并微微颤抖着。
「等、等一下,阳花里……!?」
阳花里制止了不禁想松开手的七濑。
「夏希同学。」
「……可以吧?」
「嗯。」
我姑且征询阳花里的同意,她则点了点头。
我握住七濑的手,并尽可能温柔地包覆着她。
「这、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七濑连回握住我的手都无法,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
我才想问呢。在自己女友的面前,出于女友的意愿,握住其他女生的手……不对,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但阳花里相当正经,因此我不敢出声开玩笑。
「唯乃,你也紧紧握住夏希同学的手。」
这状况正是她昨晚向我商量的冲击性内容。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
『──在唯乃弹钢琴前,希望你握住她的手。』
连我都吓了一大跳,哑口无言。
坦白说,我没想到容易吃醋的阳花里会说出这种话。
「……唉?为什么是我?握她的手?」
『之前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成功时……她在演奏前曾握住了你的手吧?』
「对、对啊……但她当时只是很惊慌吧。」
我回想起七濑曾下意识地握住我的手。
她明明握得十分用力,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我在想两次之间最大的差异就是这个吧。』
「……真的吗?你不是也说,她主要是因为看到大家的表情,所以才能安心的吗?说发现大家没对她感到失望可能才是成功的主因。」
『嗯,我觉得那也没错,但也觉得唯乃之所以能放心演奏的最大原因,是曾握住了你的手。』
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何能这么坚信。
她总是能观察到我察觉不出的事。
『虽然最后在弹钢琴时,她只能孤军奋战……』
阳花里继续道。
将弹钢琴这行为比喻为「战斗」还真有阳花里的风格。
我认为七濑现在确实在与自己战斗。
『但握过手的话,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吧?』
「如果照这逻辑的话,你帮忙握住她的手不就好了?」
『……其实我今天试过了。』
阳花里悄声低喃。
『我在演奏前,握住了唯乃的手,但她还是没办法好好弹。』
「那就代表和握手无关吧?」
握手对七濑的精神没有影响。
『不对。果然由我来还是没用。』
不过,阳花里明确地否定了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嗯──……我不想告诉你。』
这句话说得落寞。
『……总之,夏希同学你去。为了唯乃。』
也是,只是试试的话,也无所谓。我答应了阳花里。
*
「我、我知道了……」
纵使不知所措,七濑依旧回握住我的手。
她冰冷纤长的手指彷佛在确认我存在似地抚摸我的手。
「……灰原同学的手很温暖呢。」
「是你的手太冰了吧?」
阳花里总是说我的手很冰。
七濑的手冰到甚至会觉得我的手温暖。
我们维持这个姿势,过了十几秒钟。
我感觉到七濑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阳、阳花里……已经可以了吧?」
「嗯──……总之先这样试试看吧?唯乃,你觉得怎样?」
「就算你这么问……」
「被夏希同学握住手后,有感到安心了吗?」
阳花里连番提问,令七濑疑惑地别开视线。
她转过头后与我四目相交,又随即红了脸颊。
「……可能有吧。」
七濑用双手捂住了脸,这么回答。
我见状,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七濑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凌虐呢?真可怜。
「好,那就加油吧!」
阳花里推开音乐室的门,推着七濑的背。
「好、好……我知道了。」
小野泽同学她们则愣了一下,望着七濑的脸。
毕竟七濑离开几分钟后,又红着脸回来,她们当然会感到莫名其妙。尽管受到这种眼神注视,七濑仍坐到钢琴前方的椅子上。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这次真的要开始了。」
她缓缓地深呼吸。
我咽下一口唾沫。看的人也会觉得紧张。毕竟若七濑出现异状,我们必须立刻去阻止。大家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七濑将十指放在琴键上后,彷佛想起什么似地,望向我们。
她环视众人后,最后与我眼神交会,她的眼角垂了下去,嘴边勾起一抹笑意。
现场响起那首有名的旋律。
贝多芬的《给爱丽丝》。
听说这是她小时候常常弹的曲子,她练得滚瓜烂熟。首先最重要的,是她是否能在听众面前顺利弹奏钢琴,因此,我们请她选了一首弹来得心应手的乐曲。
七濑并无异状。
我松了一口气后,又徜徉于音乐的世界之中。
几分钟的演奏恍如一瞬间。
等回过神来时,在场众人发出了掌声。
大家纷纷称赞七濑「好厉害」、「你弹得出来呢」、「弹得超好」。
「唯乃,太好了呢。」
阳花里也对七濑露出了笑容。
七濑则面露复杂的神情,回望着阳花里。
*
那之后,七濑也继续演奏,即便乐曲的难度提升,她也没有异状。
当七濑显出疲态时,我们便解散了。
「我随时随地都愿意听这么棒的演奏……」
「对啊,总觉得反而该问我们可以免费听吗……」
「应该说,她好像没什么问题呢?」
「嗯。当然,没问题是再好不过啦……」
清水同学与间宫同学心满意足地聊着天,离开音乐室。
「谢谢你们。」
七濑向两人挥了挥手。
「那我也先告辞了……」
小野泽同学也欠身示意。
「好,谢谢你连着两天都过来。」
「……今天能够弹得出来,真是太好了。」
昨天目睹了七濑失败的小野泽同学,今天显得松了一口气。
我们这么闲聊时,七濑急忙跑了过来。
「小野泽同学,今天也很谢谢你。」
「不、不客气……我只是负责听而已……」
「我就是很感谢这一点。」
「呵呵,能听到你弹琴真是太好了。」
她们两人的互动十分温馨。
我感觉小野泽同学不再紧张,态度也变得柔和了。
或许是多亏找到了钢琴这项共通点,她们两人不知不觉间变得要好了。
「话说回来,你们三个人一起去走廊时,做了什么啊?」
「呃、呃……这个嘛……」
七濑明显变得不知所措。
我也犹豫着是否要回答。
即便那经过了阳花里许可,我还是不敢诚实地回答出来。
这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从零解说也很花时间。
「是、是秘密喔。」
七濑似乎也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最终用食指抵在唇瓣前。
此时,她瞄了我一眼。住手,你的眼神太意义深长了啊。
「……咦?莫非……」
见七濑举止可疑,小野泽同学用手捂住了嘴。
之后,她满脸通红地轮流望着我与七濑。
「莫非你们三人一起……!?」
她露出莫名开心的表情,双眼闪闪发光。
「一起什么!?」
「对、对不起……我问了怪问题!这、这是秘密嘛!」
「等……等一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七濑宛如隐忍头痛似地捂着额头,询问小野泽同学。
「咦,因为……你们露出那种表情交换眼神,绝对是做了吧……」
「所以说是做什么!?」
我出声吐槽后,小野泽同学便支支吾吾地说:
「做、做色色的事……?」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充满了槽点。
「三人一起!?在那短短几分钟内!?」
就算七濑的神情再怎么怪,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阳光角色大大果然很厉害……」
小野泽同学,你是不是把阳光角色想得太神(?)了?还有为什么要加上尊称?
她双眼闪闪发光,并小声发出「呀~」这种神秘的怪声。
没想到你是这种莫名有很多色色知识的人啊!
「我、我会帮忙保密的!那么,还请三位慢慢来……!」
明显情绪高涨的小野泽同学飞也似地跑走了。
「她、她是不是误会大了?」
「对啊……」
我不认为小野泽同学会去散播谣言,但再怎么说,也不能放着不管。
当我们试图追过去时,后面传来另一道声音。
「我去了一趟厕所,你们在聊什么啊?」
阳花里纳闷地望着跑走的小野泽同学,这么问道。
「天晓得……」
「到底是什么呢?」
我与七濑哈哈干笑,蒙混过去。
阳花里的头上则冒出了问号。
……之后要好好解开这个误会才行。
*
隔天放学后。
这次包含我们在内,总共找了八名同学。
七濑一样正常地弹奏出完美的音乐,受到大家热烈好评。
……但演奏前也和之前一样,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数愈来愈多。
七濑在这过程之中,也曾显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过,成功经验带来信心,最终她能在二十人面前弹琴了。
七濑在精神上肯定相当难受,但绝不吐露任何丧气话。
她口中吐露的唯有对陪她练习的人们的感谢。
班上同学都以为她克服了症状。
──唯有我、阳花里与七濑三个人知道,她在演奏前需要握住我的手。这当然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七濑明明顺利且循序渐进地按照计画克服了自己的症状,她的表情却一天天地消沉下去,而理由不言而喻。
此时,我们在音乐课中终于开始练习合唱比赛。
从今天开始,我们都会把音乐课用于练习。
同学们的干劲各不相同,女生看起来比较认真,男生则有很多兴趣缺缺地闲聊的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干劲啦。
「喂,男生,要开始练习了喔。」
藤原作为指挥站在台前,生气似地警告众人。
不过,慵懒的气氛毫无改变,甚至有人出言调侃藤原。
「我们这次要唱的曲目决定是《启程的日子》了,之后会分部练习……总之先听听看这首曲子吧。」
合唱的曲子在以我和藤原为中心的班会中决定。
这首曲子相当知名,我想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但重新解说也很重要。音乐老师用录音机播放音乐,并适当地分部解说。
之后,全班分为女高音、女低音与男高音三部,开始练习。
不知为何,我被众人吹捧「因为你很会唱歌」、「果然要让夏希来吧」等,被选为男高音的负责人。这是无所谓啦。毕竟全力投入这类活动比较青春(根据我的调查),因此机会难得,我希望能拿出不错的成果。
我们一边管着没有干劲的男生们,一边练习,不久后老师说道:
「再练习一下,就全班一起合唱一次,然后今天就下课吧。」
我望向时钟,已经到了课程剩下十分钟的时候。
「趁现在……唯乃、夏希同学,我们去外面一下吧。」
阳花里偷偷对我与七濑说。
她打算在七濑弹钢琴前,举行平时的仪式(?)。
然而,七濑却摇了摇头。
阳花里则「……唉?」了一声,纳闷地望着七濑。
「我今天想不靠灰原同学,自己弹弹看。」
七濑露出有些悲壮的表情。
「可是,突然在那么多人面前……和平常不一样的话……」
阳花里有所迟疑,十分担心,七濑则语气强硬地说:
「阳花里,拜托你。」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我们讨论后,藤原对我们说。
「喂──你们三个,要开始了喔?」
「好,我知道了。」
──或许是故意的,七濑自始至终都没看我的脸。
她作为伴奏,坐到钢琴前的椅子上。
同学们没有人担心七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日前才在约二十名同学面前展现出完美的演奏。她最近在练习中从未失败,其评论也传了开来,因此气氛变得很轻松。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唯乃,你可以吧?」
连藤原也坚信七濑没有问题了。
「……嗯,随时都可以开始。」
在这状况下,一定只有我与阳花里感到担心。
藤原则毫不犹豫地开始挥手指挥,钢琴弹奏出前奏。
七濑正常地开始弹奏钢琴,手指于琴键上舞动。
因此……
「──七濑!?」
……唯有我与阳花里注意到她明显不太对劲。
我推开旁边的同学,跑了过去。七濑的演奏戛然而止。
我抱住她如断线般倒下的身体。
晚了几步,阳花里也跑了过来。
七濑的呼吸变得不规律,脸色惨白,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手在空中挥舞。
「夏希同学!」
我握住七濑的手。强而有力地回握住她。
不知我是听从阳花里的话语,还是出自下意识。
「灰原同学……?」
「七濑,不要紧了,冷静下来。」
全班同学与音乐老师都哑口无言。
之后,七濑靠着我的胸膛,逐渐恢复正常的呼吸。
「总、总之先送她去保健室吧?」
毫不知情的老师终于回神,对我们这么说。
「说得也是──」
七濑虽然好像恢复了正常,但为了保险起见,让她去保健室休息比较好。
我这么心想,但七濑站起身来,制止了我。
「……对不起,老师,我已经不要紧了。」
「真、真的吗?呃……你身体不舒服吧?」
「我刚才只是……有点贫血。我可以弹钢琴。」
当我们犹豫该怎么回答时,七濑推进了话题。
「那么……就不需要太担心了吧?那就继续合唱?」
见到七濑对答如流,音乐老师下了继续合唱的判断。
全班同学则难掩惊讶的心情,一片哗然。
「……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不要紧喔。因为你有握住我的手了吧?」
七濑这么说,明明表情面带微笑,却不知为何显得泫然欲泣。
我与阳花里不发一语地回到合唱的队伍中。
──因为我们直觉地感觉到或许是真的不要紧。
「唯、唯乃?真的要开始了喔?」
藤原忐忑不安地对七濑说。
七濑则以弹琴当作回答。
方才中止的前奏继续响起。
七濑在众人环视中弹完了前奏。
「嗯……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不要紧了。」
她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才轻松地弹琴的吧。
七濑弹琴时,原本紧绷的气氛烟消云散。
「那、那么……要开始了喔?」
藤原松了一口气似地挥手,开始指挥。
音符一道道地流淌,最终化为一条旋律。
那太过动人心弦的演奏,让女高音与女低音进入得有些晚,但七濑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相信藤原的指挥继续弹奏。
有人歌词记得不太清楚,有时大家配合不起来,有人没有开嗓。
这是第一次合唱,所以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这绝非一次好的合唱。
其中,唯有伴奏的水准十分高超。
「太、太美妙了!七濑同学,你真的弹得很好……!」
音乐老师震惊地赞美七濑。
「不过,合唱的部分还有待努力呢,大家继续练习吧。」
众人闻言,轻松地回应「好──」。
「感觉没事呢。」
「嗯,我刚才吓了一跳,但太好了。」
我听见班上女生的窃窃私语。
众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七濑的表情却十分阴沉。
*
放学后,七濑会丢下书包不管,不见踪影。
今天有音乐课,所以放学后没有安排特训。
玩社团的同学们鱼贯地离开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我与阳花里,但七濑没有回来。
「夏希同学,你去找她吧。」
阳花里拉了拉我的袖子,这么说道。
我刚才有犹豫是否要去找她,所以这部分没有问题──
「阳花里,你不和我一起找吗?」
「我希望你找到她。我大概知道她在哪里。」
阳花里似乎有什么想法,但我不太清楚。
既然她心里有底,自己去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要我去?你去比较……」
「她现在一定是需要你喔。」
阳花里打断我,这么说道,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知道了。」
「你现在不用顾虑我。」
阳花里把我推开似的话语,听起来有些伤感。
「……你去帮帮唯乃。」
我刻意假装没听见她这句话的意图。
「她大概……在顶楼喔。」
*
我爬上顶楼。
推开门后,前方能见到一名少女孤零零的背影。
黑色长发随风飘逸的她,眺望着街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当然注意到发出脚步声的我了吧。
七濑并未回头,这么低喃道。
「我只是想用我的钢琴,让许多人受到感动。」
她的嗓音颤抖。
「我明明不想放弃梦想。」
水珠掉在七濑脚边。
她的身材在女生中应该也算高,现在却好像非常渺小。
「我明明不想要这样……甚至还让阳花里顾虑我!」
七濑呐喊着转过头来,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七濑。」
「因为我很懦弱,害怕独自奋战,所以你们说要帮助我,让我很开心,只要一想到你们说可以倚靠你们,就会马上想要去撒娇、依赖,害怕你们分开……」
我是否又搞错了什么呢?
是否有对她而言更好的方法呢?
「──若没有你在的话,我连在舞台上弹钢琴都办不到!」
我不希望她后悔。
我的愿望就这么简单。
但以结果而言,我眼前出现了一名哭泣的女孩。
「对不起……我不是想迁怒到你身上。」
不久后,七濑用针织衫擦拭流下的泪水,这么低喃。
「只是……我搞错方法了。钢琴家最终都得孤军奋战,所以我不应该依靠你们的。我应该好好拒绝你们的协助。」
她继续说着反省般的话语。
七濑的模样犹若独自畏怯的孩子。
「现在开始也不迟,我想暂时保持一段距离,让自己就算没有你在也能弹琴。很抱歉,这样耍得你团团转……」
她试图说下去,但我认为不能再让她继续说了。
『你现在不用顾虑我。』
──阳花里,我相信你。
「尽管如此,你也不是孤身一人。」
我牵起七濑的手握住。一如她弹奏钢琴之前。
七濑的表情一皱。
泪水顿时扑簌簌地滚落,逐渐沾湿地面。
「笨蛋……因为你会这么做,我才会依赖你──」
七濑将头靠到我的胸前。
「这样就好了。因为我都说要帮你了。你现在可能还无法自己站起来……但你已经能在大家面前弹琴了吧?」
我认为这是很大的进步。
「我们的特训并没有做错。」
「就、就算你这么说……但继续依赖你的话……」
七濑咕哝地说,仍旧将头靠在我胸前。
「又没关系,就算你一直都维持这样。」
七濑面红耳赤地说了一声「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只是在演奏前握住你的手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会很困扰啊……!!话说,你有自觉你是阳花里的男朋友吗!?」
七濑这么说,但依旧抱着我,她似乎也没有自觉。
「或是你可以继续在精神上依赖我,只要不再牵手就好了吧。」
七濑或许是没想到这件事,惊讶地眨着双眼。
「我不认为你多年来的症状能轻易克服。既然我们说好了要帮忙,就算要长时间一起相处,那也无所谓。」
她长长的黑发随风飘逸,发丝轻柔地抚触我的颈部,有些痒意。
「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吧?」
七濑用力地用头撞了一下我的胸口。
并再次用手环住我的背,紧紧抱住了我。
「……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她的话语虽然强硬,口吻却十分柔和。
她似乎冷静下来了。
我虽然不认为她会直接跳下去,但毕竟地点不太妙,她的精神状况也不佳,内心相当忐忑不安。哎呀,好险能说服她。
不过,要说不妙的话,我们现在的状况也不太妙就是了?
我不觉得会有人来顶楼,但如果被看到的话──
「……咦?」
推门声响起的同时,我听见这道嗓音。
这下不妙。
我感觉自己的脸色倏地变白。
七濑似乎也察觉到了,抱住我的身体彻底变得僵硬。
门被推开时,我们只要分开就好,但彼此都太晚才注意到了。也就是说,为时已晚。我背对着顶楼的门,因此不知道是谁来了,而七濑的头也抵在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见吧。
拜托,请你就这样走吧!
但我未能如愿,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
「夏希你啊,最好别在这里卿卿我我喔~?」
这是美织的声音。这很不妙喔。大事不好了(语汇力已死)。
「阳花里也是,要抱到什么时候呀~?」
她当然误以为与我相拥的人是阳花里。
「话说你们说点话……啊…………唉?」
美织的脚步声之所以停止,是因为见到七濑迎风摇曳的黑发吧。
阳花里的发色是亚麻色,并非七濑这种纯黑发。
我判断已经不可能敷衍过去,便推开七濑的肩膀,让两人稍微分开。
我回过头后,见到美织睁大了双眼。
我又望向一旁,发现七濑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这段奇妙的沉默感觉莫名地漫长。
「呃,本宫同学,这个是那个,不是那样。」
到底不是什么呢?七濑试图辩解,美织则往后退。
「没、没事的,抱歉,打扰到你们了。那个,我……呃,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所以你们可别牵连到我喔?我什么都没看见喔……?」
「等等,美织,这是天大的误会。」
「我、我知道啦!因为我很瞭解你的!拜拜!」
美织根本什么都没瞭解到,飞也似地跑离顶楼。
「这必须……去解释一下吧?」
「不过,你觉得我们去解释后,她会愿意相信吗?」
无论我们怎么辩解,既然美织不小心见到这画面了,解释都会很像是借口。
「对不起……灰原同学,我不知不觉就……」
七濑似乎是下意识靠过来的,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我认为美织不会去到处传啦。」
「或许是这样……但让她一直误会下去好吗?」
反正顶多只是牺牲美织对我的评价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在我们商量时,顶楼的门再次打开。
「美织看到我后态度变得很可疑耶,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阳花里与美织一同上楼。
「……呃,我什么都没说喔。」
那之后,我与七濑竭尽全力地解释。
终于成功解开了美织的误会。
阳花里则始终笑盈盈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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