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坦率起来非常困难-章节

1

「……不行了」

在这个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假日早晨,我躺在床上,内心已经到了极限。

「……可爱成分不足」

没错。最近因为美忧和心宁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穿女装的余裕。心灵的营养不足……总觉得皮肤的弹性也变差了……

我也想看看化妆品的新品,还想买秋装,更重要的是想把这股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宣言:

「好,今天就忘掉一切,打扮得超级可爱出门吧!」

我顺着冲动,咚地一声打开化妆盒,砰地一声打开衣柜门。今天要化什么风格的妆、穿什么衣服呢~!想着想着,果然还是想化超级甜美可爱的妆!既然如此,就只有那个了!

方针已定,我从化妆箱里选出合适的化妆品,在梳妆台上摆开。底妆用半哑光质感,腮红在偏高的位置淡淡地扫上粉色,显得可爱。眼尾下垂的眼线,营造出柔和的无辜感。眼影用的是我喜欢的吉尔·斯图亚特眼影盘,整个眼窝涂上浅浅的粉色,双眼皮褶皱处用稍深的粉色,眼尾收尾用粉棕色,精心画好的卧蚕上叠加大颗粒的银色亮片,闪闪发亮、水润动人的眼妆就完成了。最后涂上带透明感的粉米色唇釉,甜美又俏皮的大眼妆容就大功告成。

「——嗯,妆容完美!」

我对镜子扬起水润的嘴唇,镜子回我以最强可爱的笑容。

「接下来是衣服」

为了配合妆容,我打算比平时打扮得更甜美些,于是从衣柜里拿出看起来不错的衣服换上。

水手领的荷叶边衬衫,配上粉底黑蝴蝶结的及膝喇叭裙,一身量产型搭配。我在穿衣镜前转了几圈,仔细端详全身。嗯,感觉不错!

平时我一般会把奶茶色假发放下来,但是今天要可爱到底!所以把发梢卷了起来,绑成蓬松的双马尾。

背上蝴蝶结设计的黑色迷你双肩包,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间,来到玄关。

正穿着侧面系带的黑色短靴,看起来刚睡醒的姐姐一希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从客厅走出来。一看到我,她原本半睁的眼睛就惊讶地瞪圆了。

「哇,今天这身真是光彩照人啊」

「姐姐,你来得正好!怎么样,适合我吗?」

我站在玄关,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双马尾也随之跃动。

「哦~很适合很适合」

「对吧~!」

我得到称赞后心情大好,得意地挺起胸膛,姐姐则敷衍地拍了拍手。

「嗯嗯,颁发诺贝尔可爱奖~」

姐姐用手胡乱抓着乱蓬蓬的狼尾发,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话说你这么用心打扮,是要跟心宁酱出去吗?」

「……我今天想一个人去买东西什么的」

「哦,刚才那停顿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唔!」

姐姐没错过我那一瞬间的沉默,笑嘻嘻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是的,早点道歉和好不就好了嘛~?」

「为、为什么是以我有错为前提啊!?」

「因为刚才那停顿,就是意识到自己有错的人才有的停顿嘛——」

「那种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出门了!」

「好啦好啦,小心别被搭讪哦~」

「我习惯了啦!」

「哇,可爱的女孩子说话就是不一样呢——」

我背对着随意挥手的姐姐,走出家门。

……果然,我还是应该道歉吗?

姐姐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话,让我不知不觉地盯着地面——啊啊真是的!今天明明是为了转换心情才打扮得这么可爱的!先不要只顾着烦恼了!

我用力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努力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车站。



「——购物真开心——!」

我提着装满ETCOSME战利品的袋子,兴高采烈地走在原宿的街上。低价买到了能够媲美好口碑专柜彩妆的平价高光,还有许多心仪已久的化妆品,我现在心情大好。果然大买特买才是最棒的解压方式……!

【注】ETCOSME是一个化妆品品牌。下文中的Laforet原宿则是一座时尚购物中心。

保持着刚刚的兴奋劲,继续去看衣服吧!然后我就被吸进了Laforet原宿。Laforet有各种类型的商店,但今天的目标是少女系——尤其是有很多贩卖量产型和地雷系商品商店的四、五楼。

我晃着双马尾,轻快地穿梭在一排排店铺之间,看看新品,试穿中意的衣服。到处是缀满荷叶边和蝴蝶结的单品,每试穿一件,都感觉可爱的成分在一点点得到补充。啊,活着真好……!

我就像这样,沉迷于补充最近失去的滋润和原始的活力,但突然的一股违和感驱使我抬起头。前方有一名将帽子压得很低的少女。

假日的原宿人潮自然很多,但那个少女周身的气场和周围的购物客有些不同。

她在店门口停下脚步,犹豫地迈出一两步,又像改变了主意似的转过身去。如果只是一家店,我还会以为只是「进去看了看,感觉不太适合」之类的举动。

但是,我在同一层楼逛来逛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身影不断在我视野边缘闪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也渐渐觉得有些奇怪。本来这一层整体上就是以少女系店铺为主,如果兴趣不合,就应该直接去其他楼层。她穿着中折设计的漂亮长裤,上身是白色棉质T恤叠穿米色马甲,一身成熟的装扮,和这甜美的空间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穿着似乎和这层楼的客层不符,戴着遮住和服装不太搭调的脸的帽子,只在店门口徘徊却丝毫没有进店的意思。综合诸多要素,我得出了结论。

我好歹也是以『不存在的女学生』身份,推了无数女生一把的人。从她身上,我隐隐感受到了和以往见过的那些烦恼的女生们相似的气息。

觉得看重的衣服不适合自己,害怕踏出那一步的气息。

——而我一旦感受到这种气息,就无法置之不理。

「呐——」

眼看她正要从我所在的店门口离开,我赶紧拉近距离跟她搭话。她像被弹开似的回过头,在帽檐下方,我们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明明,先开口的是我,我却一时语塞,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

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的她——在这个充满少女风服饰的空间里最格格不入的人——正是声称自己讨厌『可爱』的,未羽美忧。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美忧在帽子下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办……都主动搭话了,现在说「没什么事」也太假了吧?不过,说自己认错人了应该能蒙混过去……?

在我犹豫的几秒钟里,美忧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不存在的女学生』?」

「咦」

「你看,这张照片里的人,不就是你吗?」

她猛地把手机递出来给我看。画质有些低,可能是从远处拍摄的。上面映着正在购物的我。

「等等,这是偷拍吧!?」

「啊,这不是我拍的,是别人发给我的……」

美忧有些心虚地放下手机,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总之,这是你吧?传闻中那个会给烦恼的女生挑选合适衣服的人!」

她凑近了盯着我看,眼神亮得有些吓人。还有她靠得这么近,真怕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怎么可能适合啊。

幼时美忧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对了,唯独美忧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她发现我穿女装的事。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我冷淡地说完,快步从她身边走开。

「咦,可是……」

美忧还想说些什么,朝我伸出手,但中途又像是放弃了似的,啪地把手放了下来。

已经没事了吗?她不会追上来吧?我回头看去。她独自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地晃动着,整个人透着几分迷路孩子般的气息。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为什么呢。

曾经被她说过很过分的话,最近也一直被她用捉摸不透的态度对待,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

可是。

『——反正,不适合我吧』

她望着穿着地雷系衣服的假人模特,嘴唇似乎这样动了动。

「…………」

这不合理。因为按常理来看,这根本只有风险。而且我自己也还没释怀。

但是,看到她露出那种放弃的表情——看到她用那种还是放不下的眼神看着『可爱』的衣服,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

如果对那种心情见死不救,我一定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所以。

「……那个」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折返,再次向美忧搭话。

「诶?」

「刚才是我认错人了,不过……」

我直视着她那双困惑地动摇着的黑色眼眸,说道:

「如果你有什么疑虑的话,我想,帮你一起找找适合你的衣服,还是能做到的」

「真的吗!?」

美忧动摇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

可是,下一瞬间,她又像要遮住那光芒似的垂下了眼帘。

「但是,我并不是想请你帮我选适合的衣服什么的……」

「不是吗?」

刚刚,她意识到我就是传闻中那个『不存在的女学生』。从那时的反应来看,我还以为她和别的女生一样,是想让我帮忙选衣服的。

「不过,你一直在看呢。那种地雷系的衣服。其实你喜欢吧?」

我指了指她刚才一直在看的假人模特,她的脸颊倏地红了。

那些衣服大多带有荷叶边、蝴蝶结等少女风设计,和量产型有相通之处,但量产型以白、粉等明亮的色调为主,而地雷系则融入黑、紫等暗色,以可爱之中带有的一丝病娇感为鲜明特征。

「不、不是喜欢……」

美忧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喜欢还一直看?」

「呜……你说话好刻薄」

「抱、抱歉」

她用闪着泪光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道歉。不对,这是我的错吗?

「呃,那你平时穿那种衣服时——」

「不穿」

美忧抢着回答,语气不知为何有些顽固,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应该说,穿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

硬邦邦的声音,从她鸭舌帽下低垂的唇间漏出。

那是她以前也说过的话。

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合适。

那就是曾经喜欢可爱事物的她,舍弃『可爱』的理由。

既然如此,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穿着成熟的衣服,嘴里说着可爱的衣服不合适,却为何要来寻找我——寻找『能给自己挑选合适衣服的人』呢。

……这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其实她还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抱歉,我还是——」

「——不合适」

「哎?」

「才没有不合适呢!」

「哎哎」

我凑近用鸭舌帽遮住表情的美忧。在帽檐的阴影下,是一双惊讶地瞪大的漆黑双眸。

我不喜欢。无论是她那放弃的话语,还是与之相反的犹豫不决的行动,我都不喜欢。

「过来!」

我抓起她的手,把她拉进店里。

既然如此,我偏要证明给她看。

什么总有一天,我才不管。

至少此时此刻,就存在着适合你的『可爱』。



「呐、呐,吉尔酱?我还是不适合这种可爱的衣服……」

我回过头,看着被蓬松的荷叶边和蝴蝶结款式衣服包围、显得有些不自在的美忧,大喝一声:

「烦——死了!都说了很适合吧!今天我一定要让你明白,给我等着!」

「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我的双马尾像表达我的愤怒似的用力甩动着,美忧一边嘀咕着「我还以为你很温柔呢……」一边有些害怕地后退。

「因为太浪费了啊!明明就很适合,却自己认定不适合!明明还有人努力想要让自己变得适合『可爱』呢……!」

为了压制涌上心头的焦躁,我开始物色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美忧有些顾虑地来到我身边,探头观察我的神色。

「刚才那句话,是吉尔酱的亲身经历吗?」

她那不经意地询问的表情是那么的纯粹,让我一时语塞。

「因为自己曾经努力让自己变得适合『可爱』,所以也想像这样推别人一把吗?」

美忧的声音很平静,我分不清这是讽刺,还是单纯的疑问。

「……如果我说是呢?」

我难以判断,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美忧竟意外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如果是的话,吉尔酱果然很温柔呢」

看到她放松下来的表情,我也跟着没了脾气。

「……我温柔吗?」

今天的事情,我也只是在顺着自己心意而已。说到底,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我觉得很温柔哦?因为,如果我被置于一个必须自己特别努力、感觉很不甘心的境地,我肯定没空考虑别人的事,也不会有帮助别人的念头。我反而会想,要是对方也掉到我这个地步就好了。如果我够得着,我甚至会把对方拉下水……不,实际上我也真的这么做了」

美忧滔滔不绝的声音突然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停下挑选衣服的手看向身旁,她自己也感到困惑似的,皱着眉头苦笑。

「抱歉,突然说了奇怪的话。跟吉尔酱聊天,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轻声追问,既想听又不敢听,内心陷入挣扎。

「嗯。曾经,我有一个最喜欢的朋友。那孩子和我一样,喜欢可爱的东西」

曾经,曾经最喜欢,听到她用过去式描述,我的胸口又隐隐作痛。明明我没有理由为她难过,明明错的是美忧,但是她那句『最喜欢的朋友』,听起来是那么寂寞。

「但是啊,我已经无法再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可那孩子却依然喜欢着,当时的我无法容忍这点——于是,我从那孩子身上,也夺走了『可爱』」

很过分吧,她自嘲般地笑了。

「因为自己被夺走了,就把同样的事情加到别人身上。从最喜欢的那孩子那里,夺走最喜欢的东西,和我的那一份搅合在一起,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丢掉。因为不想只有自己坠入痛苦的深渊,所以拉那孩子一起下水——于是,我夺走了那个人的笑容」

我无意识间咬紧了牙关,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那时候,美忧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我根本不想知道。

不知道的话,我只需要承受自己的那份痛苦就好。只要相信受害者只有自己一人,就可以一直恨着你,不原谅你。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为什么她要让我察觉到,之前隐藏在那端正笑容后的真正心情呢。

真是狡猾啊,美忧。

「……你后悔吗?跟那孩子之间的事」

我生怕一放松下来,声音就会颤抖,所以用一种强行压抑的平板声音问道。

「……嗯。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美忧……」

听到那仿佛快要消散的声音,我不由得朝她伸出手——

「——但是啊!」

「诶」

她突然猛地蹲下,也不顾可能会乱掉的头发,直接抱住了头。我伸出的手失去了目标,半途停在了空中。咦?

「为什么又会遇到啊……?不,虽然我也想过,说不定会在哪里再会,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同一所学校,而且还是同一个班级……我明明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因为那人好像和其他人关系很好,我忍不住就说了各种各样的话……我肯定已经被讨厌了……」

她一边胡乱抓着头发,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话,我有些困惑地叫了她一声。

「呃,美忧……?」

「啊,对不起哦?突然就失态了……」

或许是被我的声音唤回了神,美忧慌忙站起身,用手掩住嘴角,像是要遮住泛红的脸颊般笑了。

……这感觉,难道说。

「那个,美忧是想跟那孩子重新当好朋友吗……?」

「诶,那、那当然想啊!……但是,完全不顺利……」

我试探着问道,她探出身子回答。

——确实,她在学校也说过『想重新当好朋友』。但是,她又说讨厌『可爱』什么的,还说了很多难懂的话——她一直在说着否定我的话,我还以为她背地里有什么企图……没想到……

「但是,就算我想和好,对方大概还在讨厌我吧。而且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的错啊?但道歉时那人的反应也有些微妙,之后打招呼也总是被冷脸相待,这样一来我也不由得较起劲来,因为希望对方理解我的心情,就说了各种话,结果好像起了反效果……看到那人和其他人关系很好,我更坐不住了……」

美忧一边不停地从衣架上取下衣服又放回去,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看着她那比平时更加稚嫩的侧脸,我确定了一点。

这家伙,真的很不中用。

她装得一副腹黑的样子接近我,说着『想重新当好朋友』之类的话,结果真的只是单纯想当好朋友而已……不中用也该有个限度吧……!明明转学过来没多久就和班上同学混熟了,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突然变得这么不中用啊!

「呐,吉尔酱,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眼角泛着泪光盯着我看。我、我哪知道啊……话说,这展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知不觉间,我要跟美忧商量怎么让我们两个和好……?这人选完全搞错了吧……

「你把这份心情坦率地传达过去不就好了吗?不要莫名其妙地逞强,不要说些难懂的话……」

虽然过去的事不会因此一笔勾销,但既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知了她的真实想法,再刻意回避反倒显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了。

「坦率地,吗……」

美忧手托着下巴,烦恼地叹了口气。

「要怎样才能变得坦率呢……」

「啊!那就先从穿衣打扮开始坦率起来怎么样?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选自己想穿的衣服!」

我从那谜之人生咨询强行把话题拉回原本的服装搭配。这才是我的工作!

「诶……那之间有关系吗……?」

「关系大着呢!因为穿不了想穿的衣服而烦恼,和因为传达不了自己的心情而烦恼,其实是同根同源!而且,就算内心的观念没办法立刻改变,外表——服装之类的只要想改变就能立刻改变!然后只要外表改变了,心情也会跟着改变的!」

「是、是这样吗?」

我带着『就算有点强硬也要靠热情和气势推过去!』的心情极力主张,她被我的气势压倒般地点了点头。

「对对!那么,重新来地雷系搭配吧!」

「诶,等等,我没说过想穿地雷系——」

「坦率起来——!」

她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锵锵——!地雷系搭配完成——!」

「等等,感觉好羞耻……」

我拍手迎接从试衣间出来的美忧,她则有些局促地交替踏着脚步。

身上是一件偏大的蕾丝领、从肩膀到上臂用丝带绑起来的粉紫色束腰长袖,下身搭配黑色短裤,整体搭出连衣裙风格的穿搭。脚上则是厚底黑色浅口鞋,再套上松松垮垮的粉黑横条纹的袜套。

一开始本想让她自己挑的,但她推说「不懂啦,又不适合……」,最后还是我边观察她的反应边选的搭配。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想给她化地雷妆,但毕竟在外面没法马上化,这样也差不多了。

「怎么样?穿地雷系衣服的感想如何?」

「……总觉得,不太自在。果然很奇怪吧?」

「诶——不是很合适吗?……啊,对了,还有这个!说到地雷系,发型也要弄好才行呢!」

我招了招手,迅速地把她的黑发扎成半双马尾。然后拿出我自己的蝴蝶结,绑住两边的结——

「好,这样就好了!怎么样?双马尾和半扎双马尾,有一半是一样的哦!」

我举起自己双马尾的发结给她看,她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唇缝间露出虎牙。

「一样的东西,还挺可爱的嘛」

「没错,我和美忧现在都超级可爱的!」

「诶——那种话哪有自己说的?」

我自信满满地说,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很重要啊!就算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适合,只要自己觉得『适合』『可爱』,慢慢地就会真的这么觉得了」

「是自我暗示吗?感觉有点像说谎,或者说是虚张声势?」

看到美忧皱起眉头,我苦笑道。

「嘛,也许吧……但是,在没人对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时候只有靠这样,才能鼓起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那也是吉尔酱的亲身经历吗?」

「嗯——……秘密」

「什么嘛」

我故弄玄虚地把食指贴到唇边,然后和美忧相视而笑。

和美忧重逢之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自然地相视而笑。虽然现在的我不是她所熟知的『小美君』,而是『吉尔酱』。即便如此,她脸上的笑容也并非在学校里那种刻意修饰的美丽,而是更贴近我回忆中的、从前的天真无邪。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穿这么可爱的衣服什么的」

笑过一阵后,美忧怯生生地喃喃道。

明明这么适合,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抗拒『可爱』呢。

有点焦躁,好希望她能再一次挺起胸膛宣告,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美忧」

「诶,怎么了?」

被我抓住的手腕微微一颤,没有自信的黑色眼眸看向我。

我直直地回望过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好不容易穿了这么可爱的衣服,干脆好好享受个够怎么样?」



之后,我和美忧在原宿四处闲逛,一起尽情享受了『可爱』。

我们买了在SNS上很出片的彩色甜品,一起拍了大头贴,并且把照片修得夸张到吓人;我们还逛了那种像小孩子用喜欢的东西把空间胡乱塞满似的杂货店,还有那种装潢仿佛误入奇幻国度、以童话为主题的杂货店。

「吉尔酱你看你看,这个好可爱!」

在童话主题的杂货店,美忧晃着半扎的双马尾,啪嗒啪嗒地招着手,兴奋地喊道。她似乎已经彻底放下了对穿可爱衣服的抵触,我也放松了脸颊,凑了过去。

「啊,真的!钥匙形状的项链?」

她手里拿着一对古董风格的钥匙项链,分为银色和金色两种,她把其中一条递向我。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买成对的?」

美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成对的』这个词,宛如尖刺般扎进我的胸口。

刚才给美忧弄发型的时候,我没有弄成双马尾而是半扎双马尾,就是有意避免完全一样。

以前美忧在我生日的时候,还送过我一支闪闪发亮、镶着水钻的可爱成对笔。那天之后,那支笔就一直被我收在抽屉最深处。

因为只要看到就会想起来。想起我们的关系以最糟糕的形式一度断绝。在我眼中,从那天起,成对的笔就失去了它闪闪发亮的光辉。

「……啊,我,希望今后也能跟吉尔酱当好朋友……但是突然说要买一对什么的,你会觉得讨厌吗?」

看到我沉默,美忧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

我们还能再次建立起要好的关系吗?不,这份闪闪发光的新关系,会不会再次褪色、再次变得黯淡呢?

我不知道。但即使不知道。

「……不,我很开心!」

我也曾想要去相信。就算那段一度断绝的羁绊,断面有着如此扭曲不堪的形状,也仍能像缝补破掉的裙子一般,再度交织相连。

「真的?太好了!」

美忧露出小虎牙,开心地笑了。我从她摊开的手掌中接过金色的钥匙项链,暗自祈祷着。



之后我们又逛到表参道站附近,在一家有卖杂货的Forenoontea咖啡厅坐下休息。

我们各自点了蛋糕和红茶,美忧说完「我去下洗手间」就起身离席,还拿着装有原本那身衣服的袋子,我有些不解,但还是目送她离开。

点的东西端上来后,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先吃,就呆呆地等着,这时美忧终于回来了。不过看到她的样子后,我差点站起来。

「久等啦。啊,你先吃也没关系的」

「不,难得一起——不对!你怎么换衣服了!?为什么?」

没错。回到座位的美忧,脱掉了地雷系的衣服,换回了原来的私服。头发也解开了,用平时那个简约高雅的发夹扎成半扎辫。

「……你还是,对穿可爱的衣服有抵触吗?」

「不,没那回事!多亏了吉尔酱,我穿上了自己一个人绝对不敢穿的打扮,我很开心,也玩得很高兴哦?……但是,我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美忧虽然说得一副较真较劲的样子,可最后还是垂下了视线,声音也变得低落。

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意思是,在家里不能穿成那样吗?

之前我一直以为,美忧说自己不适合『可爱』、总有一天会变得不适合,是因为她很在意旁人的目光。换句话说,她讨厌『被第三者决定自己适不适合』,所以才无法坦率地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美忧害怕的并不是不特定的第三者。否则,她就不会说在外面穿可爱的衣服没问题,但在家里就不行了。应该反过来才对。

那么,美忧所害怕的他人目光,指的就是——

「……美忧,对家人隐瞒了自己的喜好吗?」

仿佛印证我的猜想一般,美忧陷入了沉默。那低垂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我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妈妈她啊,讨厌我打扮成那种『可爱』的样子。不管是衣服还是饰品,全部都讨厌」

仿佛要尖锐地撕裂笼罩着我们的沉默一般,美忧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因为父亲出轨——父亲把自己的『喜欢』放在首位,轻视了家庭,最后她的父母离了婚。从那以后,母亲就对出轨对象的女人所喜欢的那种『可爱』打扮,表现出偏执的排斥。并且,她也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了美忧。

「她说,要做一个不管被谁看到都不丢人的、正常的人。在妈妈心里,『可爱』就是不正常的、丢人的东西……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美忧会坦率地说出可爱的东西很可爱,也会穿着可爱的衣服。然而,有一天她却突然被否定了。

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被社会不特定的多数人否定的我,和被亲近的某个特定的人否定的美忧。

虽然看起来完全相反,但实际上,我们或许很像。

如果是这样,她的痛苦,或许只有我才能理解。

「——不过,我觉得妈妈说的也没那么错啦?我也觉得,成年了还打扮成今天这样,不太正常……」

「真的吗?」

「……」

我像要打断美忧那试图敷衍的浅笑似的,开口问道。

「美忧真的觉得,打扮成『可爱』的样子不正常——是件羞耻的事吗?」

今天,美忧看起来非常开心。看着那笑容,我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她会觉得穿这样的衣服很羞耻。

「那是……就算现在不觉得羞耻,可一想到长大以后……」

「那并不能成为美忧现在不穿可爱衣服的理由吧?美忧还不是大人」

「总有一天!」

美忧低着头,小声地叫道。仿佛虚张声势一般。

「……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合适,那早点放弃比较轻松吧?」

「……呐,美忧。那是谁的想法?是美忧的想法?还是美忧妈妈的想法?」

「那、那是」

她身上的铠甲,似乎正一片片剥落。她至今展现出的、甚至略带攻击性的主张,竟是为了说服、压制那个比任何人都更动摇的自己。那是压抑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构筑的、扭曲的理论武装。

「呐,美忧。确实,适合不适合,有很多判断标准。有人觉得可爱的打扮,在其他人眼里也可能让人皱眉。『可爱』看似是共识,但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不只是『可爱』,别的也一样。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是因人而异的,当然每个人都有自由。但是我认为,不能允许别人侵害自己感受事物的方式」

「侵害……」

美忧的眼眸困惑地动摇着。为了触及她那藏在理论武装背后的、真实的自己,我继续叠加着话语。

「在我眼里,今天那身地雷系的衣服,很适合美忧。很可爱。而且,穿着那身衣服的美忧,看起来非常开心。这是我感受到的,所以,美忧也没法否定」

我把自己的手,覆在桌上紧握着的、像在忍耐什么的美忧的手上。

「美忧,你对自己今天的打扮有什么感觉?不是别人的话、别人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自己的心里话」

「……那还用说」

像绞出湿布里的水一般,美忧小声吐出几个字。啪嗒啪嗒,像水滴一样的东西落在隔开我们的桌上。

「…………我当然,觉得可爱啊」

她颤抖的声音如波浪般传入我的耳中,浸湿了我的内心。

「我也,其实也想过,要是能自由地打扮成这样就好了。但是,又觉得这样想是不对的」

「美忧,现在说你自己的心里话——」

「突然要我说心里话,我根本做不到啊!」

她喉咙里漏出的小声的悲鸣,仿佛撕裂空气般尖锐。她扭动胳膊,甩开了我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因为,我一直都是被这么说的啊。说我不适合,说我很孩子气,说我很丢人,这些话我都点头表示『知道了』……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这么想着,找了很多应该这么做的理由……结果,我已经搞不清楚,哪些是妈妈的话,哪些又是我自己的心里话了」

「美忧……」

她低着头,痛苦地吐露着心声。我本想把手伸向她颤抖的肩膀,但中途停了下来。

我本以为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以为自己能为她除去这份痛苦。

但是,到头来这或许也是一种侵害。

她的现状是,她对可爱的观念和感受都受到了母亲的影响,如果我不认同这点并加以反抗,冲突恐怕在所难免。而那必定会带来痛苦。

即使现在,她也承受着扼杀自己感受的痛苦。但那是她自己选择接受的。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否定它,也不该否定它。

「是啊。自己的话和别人的话,是没那么容易区分开来的」

我放下伸到一半的手,端起红茶杯送到嘴边。刚刚滚烫的红茶现在温度正好,将我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冲回喉咙里。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不安。明明坐得好好的,却仿佛脚下悬空。

刚才那些话,真的出自我本心吗?感觉像是为了不否定美忧的现状,特意找来些似是而非的词句拼贴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

「嗯……对不起,吉尔酱。但是,今天能遇见吉尔酱,能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会儿,我也真的很开心。这一点不是谎话」

「……那就好」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喜悦,我回以微笑,她也放心地笑了。

「啊!话说难得点的蛋糕,我们都没开始吃呢?吃吧吃吧!」

她用叉子叉起蛋糕送进嘴里,夸张地喊着「好吃——!」地闹着,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口塞着蛋糕,笑着说「嗯——!这个也好吃!」。

我希望,她能把今天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作为美好的回忆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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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觉得很离谱吗……!?」

咚,我将装着冰可可的杯子重重放到吧台上,堆得高高的鲜奶油小山就像遇难的小船一样摇摇晃晃。

「你很激动呢,四酱~」

圣兰酱坐在吧台旁边的座位上,用吸管搅着冰奶茶,愉快地瞥了我一眼。

休息日,在圣兰酱邀请下,我们一起来到原宿一家隐蔽的咖啡馆『Hapi-Ba』。因为我前几天刚在这里打过工,所以进这家店也不太会紧张。

「怎么说呢,感觉心宁同学酒品会很差啊」

「为什么突然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不是在说你坏话」

折户同学正在吧台内侧打工,我想圣兰酱选这家店的理由,大概九成是为了看他穿制服的姿态吧。

「怎么了,年轻人的烦恼?让姐姐听听呗~」

在吧台内侧倾斜着咖啡杯的,是一位穿着蝴蝶结衬衫搭配长裙、优雅法式少女风的女性。她是这家店的店长。虽然觉得店长在工作时间喝咖啡不太合适,但她说现在只有我们几个客人,所以没问题。真随意。

「姐姐……」

「折户君,薪水值,下调」

「不不,我并没有明说吧!?」

「我感觉你话里有话,是在说我是『阿姨』」

「这是被害妄想症吧!」

「女人都是有被害妄想症的」

「主语也太大了吧!」

「——我、我才不是被害妄想症……」

「啊,好像波及到别的地方了?」

看着吵吵闹闹的店长和折户,我忍不住将积郁的情绪脱口而出。店长饶有兴致地翘起嘴角。

「所以——到底在生气什么呢,心宁酱?」

「生气!?我、才没生气……呢……」

「诶?四酱你明明在生气嘛!」

「圣兰酱!?请、请不要突然背叛我……!」

「确实从之前就一直绷着脸呢」

「连、连折户君都……!?」

不知为何没有人给我站台,我有点沮丧。

「没关系没关系,生气的年轻人。这就是青春啊」

「店长……不,算了」

「啊——折户,你又想讲些对女性失礼的话了吧」

「吵死了!我说到一半就住嘴了,所以不算吧!」

我一边对隔着吧台打情骂俏的两人翻白眼,一边把鲜奶油和冰可可一起搅得哗哗响。

「……说到底,明明是星美君说想和未羽同学保持距离,我才同意假装交往的,结果他却背着我、偷偷摸摸地和别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果然是在生气啊」

「生气了生气了」

「这就是青春啊」

「啊——够、够了……!」

根本没人在认真听我说话,我只能赌气地把冰可可吸得呼噜呼噜响。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阴角的牢骚根本不值得倾听……无所谓了……呜呜……

我正有点想哭,这时旁边的圣兰酱伸出手来,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

「不过,虽然说不清根据,但我觉得四酱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担心什么事情?」

「嗯?就是那个吧?你担心星美会被未羽同学抢走?」

「咳——咳咳!咳咳!……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惊得被可可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抗议。不只是圣兰酱,连折户君都愣住了。

「诶,不是吗?」

「我还以为肯定是这样呢」

「呜哇——高中生的恋爱话题啊。对阿姨来说有点太耀眼了呢——」

店长「呜哇」地用手捂住眼睛呻吟。

「终于自己承认是阿姨了」

「在真正的青春面前,果然还是有点吃不消啊……就是那个啦,上了年纪以后就吃不了炸猪排的感觉」

「哎,为什么吃不了炸猪排啊!明明那么好吃!」

「啊,我妈妈也经常说『油炸食品对胃不好』!上了年纪以后大家可能都会变成那样!」

「喂,年轻人,你们就不能嘴下留情点吗?」

「你、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今天最热闹的话题是油炸食品啊!?

「啊,抱歉抱歉,四酱!乖啦乖啦」

「请、请不要把我当狗」

我气鼓鼓地咬着吸管,圣兰酱像哄小孩一样摸着我的头,我、我才没有好哄到这样就会心情变好……

「……嘿嘿、嘻嘻」

「啊,心宁同学开始傻笑了」

「看起来很开心呢——」

啊,不小心就……!摸头的治愈效果也太强了吧……!?

「总、总之,我并不是担心星美君被抢走之类……」

说着说着,我连自己都感觉到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其实隐约也感觉到了。

我在生气——虽然我试图否定,但若要给这股在腹中翻腾的感情起个名字,最贴切的还是『生气』,而原因大概就是星美君。

「……不是的,我在想的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不肯告诉你?」

我向一脸不可思议追问的圣兰酱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星美君的脸。

是他和未羽同学说话时,那忍耐着痛苦的、很难受的脸。

是他跟我说完过去的事后,欲言又止、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话咽下去的脸。

是之前我问他们在走廊上聊了什么时,他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脸。

我明白的。他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亏心事才不告诉我。

我明白的。星美君总是为我着想。为了尽量不让我迷茫受伤,为了让我向前看,他想引导我、推我一把。所以他不肯说的事,一定是会让我裹足不前的事。

但是,那很奇怪——虽然这样说也很奇怪,总觉得,有种扭曲的感觉。

「——他自己明明就会为了别人而忍受痛苦,会陪伴、帮助别人,却拒绝别人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那样的话,不是很寂寞吗?」

寂寞。

一旦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很幼稚,为了掩饰这一点,我用力搅拌着可可。然而,寂寞感一直沉淀在咕噜咕噜地形成漩涡的生气层下方,一直存在。

「啊——嗯,星美的问题确实出在这里——」

那个爱逞强的家伙,圣兰酱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远方。

「……嗯——但是情况有那么坏吗?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我们都是男人……不过这么解释有点武断……怎么说呢,复杂的事我也不太懂」

在吧台内侧,折户君抱着胳膊,一脸困惑地说道。

我们三个人都一脸认真地低头思考着。我突然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店长正意味深长地冲着我笑。诶,怎么了……?

「有、有什么好笑的……?」

她这种无言的微笑有点可怕……我刚把心里的想法问出来,她就慌忙捂住嘴说:「哎呀,不小心就表现在脸上了」。

「怎么了,店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这烦恼真不错呢」

「不错的烦恼……?」

烦恼也有好坏之分吗?我带着疑问反问道。

「不错的烦恼……嗯,烦恼本无贵贱,但我觉得,你们的烦恼听着很舒服」

「……?」

「……?」

完全不明白……你们明白吗?我用眼神询问圣兰酱和折户君,两人都一脸茫然。果然不明白吧……?

「因为那不就是,想分担对方的痛苦、想陪伴在他身边吗?怎么说呢,我觉得这非常有爱啊」

「爱、爱!?」

突然冒出的这个词,是我平时完全不会意识到、更不会说出口的,感觉格外宏大的东西。而它竟被拿来套用在我的感情上,我吓了一跳。

也就是说,我对星美君的感、爱——

「啊,四酱的脸好红」

「因、因因因因为……爱、爱什么的,才不是……!」

被圣兰酱指出来,我的脸更烫了。

「嘛,确实,说成爱是好听,但这某种意义上是种自私呢」

「诶、诶……?」

咦……?自私,这词好像不太好吧……?

无法释然的心情好像表现在了脸上,店长轻轻摆手说:「啊不是,我不是说那样不好,也不是想指责你」

「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就算你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用语言告诉我,就算我能共情、能陪伴你,我也无法体会到和你完全一样的心情和痛苦吧?就算再怎么共情,再怎么接近,也无法重合。只要人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就不可能避免这点」

「……也就是说」

店长的话很难懂,我试图概括,脑子却怎么也理不清。

「——也就是说,自以为理解别人的心情,是种自私吗?」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吞吞吐吐的样子,圣兰酱问道。

「不是,我也不是想说那么冷冰冰的话」

说话真是一门很困难的艺术啊,店长用悠然的语气说道。

「正因为是别人,所以无法完全互相理解。明明知晓这一点,却依然选择试图去理解——这固然是一种自私。但光是有人愿意那样做,就……怎么说呢,就像是救赎一样」

「……明明无法互相理解?」

「或许正因为无法互相理解」

「诶——我不懂啦——」

圣兰酱在旁边夸张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折户也吐槽说「店长,您只是单纯想装大人吧」,然后被戳了一下。

爱啊,救赎啊,这些词确实很宏大,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能完全理解店长说的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

「……就算无法互相理解,我也希望、能和星美君分担他的痛苦,分担他的一切……我,是这么想的」

没错。

我想成为星美君的救赎。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就算那是我的自私,就算我们心情无法完全重合。

「……果然,是爱啊」

听到我这磕磕巴巴的话,店长像唱歌一样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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