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行②-章节
- 修学旅行第二天。
吃完早餐后,我们搭了三十分钟的游览车,来到札幌国际滑雪场。幸运的是,札幌这几天似乎都放晴,今天也是大晴天。天空蓝到惊人,薄纱般的云细碎地从空中飘过。
我们在停车场旁的设施内换上滑雪衣与雪靴,接过滑雪板与滑雪杖。雪地比想像中难以行走……而且很容易累。我已经开始担心明天会肌肉酸痛了。
我来到滑雪场,震憾于刺眼的白色光景。覆盖着雪的斜坡反射着阳光,发出洁白的光芒。白与蓝的对比,美到令人叹息。
「看!我做了雪人哦。」
星原手中有只小小的雪人。真可爱。她献宝似地拿给汐看。两人的滑雪衣都不是租的,是自己准备的。在修学旅行前,可以事先选择要租还是自备滑雪衣。
我正因星原开心的模样而微笑,一名貌似教练的人大喊:「请A班的人到这边集合——」招集大家过去。学生们慢吞吞地聚集过去,与教练面对面。
「呃——接下来将根据有没有滑雪经验分组。请没有滑雪经验的同学过来我这边;已经会滑雪的同学,请到对面小哥的那边。那么,现在请开始分组~」
唔,要分组吗……
我当然是新手组。星原应该也会在新手组吧。但是汐很明显该去老手组。
「对不起,本来说好要教你们的……」
「没关系!你就尽情在老手组滑雪吧!」
「嗯。不用在意我们。」
「既然如此……」汐微笑着,前往老手组。
「呜、呜哇啊……」
西园摇摇晃晃地向下滑。一开始,她还勉强能朝着教练的方向前进,可是前进路线愈来愈歪,最后突然加速,撞进路边的雪堆中。她挣扎了一阵子后,放弃似地把鞋子从滑雪板解下,走到雪堆外。
「太难了吧……」
西园出乎意料地也在新手组。她的运动神经很好,去年的马拉松大赛,和田径队的人一起跑,还能拿到前十名。可是她似乎没有滑雪天分。不只如此,还是A班新手组中摔最多次的。
「为什么滑不动呢……真让人生气。」
「可是已经比刚才进步了哦!」
「只有一点点吧……」
星原鼓励着西园。真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这也是出乎意料的情况。星原滑得很好,一下子就学会了转弯与急停,到了令人怀疑「她真的没有滑过雪吗?」的程度。
「我在想啊——」
真岛站在我身边说话。虽然她看着星原与西园,但似乎是对我说话。
「是不是运动神经愈差的人,愈容易学会滑雪啊?」
「这种说法很没礼貌哦……」
别只看少数例子就下结论啦……不过我也有点能够接受这说法。虽然我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好,可是学得比想像中快。至于软式棒球社的真岛,尽管看起来很潇洒,但她其实也和西园一样,滑得很艰难。
「可是我没说错啊。」
「根本不对吧。虽然我没亲眼看过,不过汐应该很会滑雪才对。」
「啊——汐确实给人很会滑雪的感觉呢。不管单板或双板都很行的样子。应该说,汐有不擅长的事吗?」
「有啊。他会怕辣。」
「哦——你还真清楚。是交往后才知道的吗?」
「因为我们是童年玩伴。还有,不要突然说到那边去啦。」
八卦似乎也传到真岛耳中了。虽然不意外,可是突然提到交往的事,我还是会被吓到。
「你不否认吗?」
「……当然不否认。但是不要一直提啦,我会觉得困扰的。」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她真的觉得自己有错吗……
也许因为椎名在老手组吧,真岛经常过来找我说话。虽然我很高兴有人愿意和我聊天,可是真岛很爱调侃人,所以我也很困扰。不过和世良比,还是好太多了。
「接下来——请大家跟着我滑——」
教练开始移动,我们也跟在教练身后前进。我以滑雪杖缓缓地在斜坡滑行。以这个速度的话,应该不会有人摔倒,而且还能聊天。
「是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女生呢。」
「……不要用那种说法啦。」
「可是,撇开外表或内在的问题,不会很难把汐当成恋爱的对象吗?因为你们是童年玩伴嘛。」
又戳到痛点。这方面的烦恼,我已经纠结过不知多少次了。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决定好好和汐交往了哦。」
「真了不起。」
我不高兴地皱眉。真岛应该没有其他意思,但会使我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和其他爱讲八卦的学生一样,误会我在做慈善。
「这又没什么。我只是因为喜欢汐才和他交往,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捧我。」
「咦……你真的生气了?」
真岛有点不安地端详我的脸。
「要正式道歉吗?」
「不,不用啦……」
啊,是喔。真岛看向前方。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滑雪的沙沙声显得特别响亮。
我可能反应过度了。当我正感到后悔时,真岛朝我看来。
「了不起也许不是个好说法。可是你和汐交往,的确是很轰动的事吧?你可能会被他人说很多闲话,或者会因此觉得厌烦。所以我其实是以想帮你加油的心情说了不起的。」
「不过——」真岛面带歉色地笑着说:
「说这种话,我也和那些八卦仔没两样呢。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也有点反应过度了。」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不能称为和好,但也不至于留下疙瘩。太好了。
不过……虽然我不打算在这种地方深入追问,只是,真岛明明是这么有常识的人,却对西园怀着扭曲的友情,人类还真难懂。
真岛故意让西园对她产生罪恶感,半强迫地逼西园改过自新。虽然就结果而言很成功,但手段太强硬了,而且有点像欺骗。在知道真相时,我很惊讶,也感到很可怕。
双面性。该这么说吗?
不论是谁,都有善与恶的部分,没有公认的好人或坏人。就这点而言,真岛可以说很有人性。
「话说回来,你已经能普通地和我说话了呢。」
「我吗?」
「嗯。一开始时,你的样子很像可疑分子。因为你说话时都不看别人的眼睛。」
「因为我很怕生嘛。不过我也成长了哦。」
「过了半年,才总算能普通地说话,成长得太慢了啦——」
「吵死了。」
「哈哈。」
教练停了下来,做出新的指示。「练完这个就可以吃午餐了。」教练如此补充道。
早上的课程,即将结束。
午餐是在滑雪场附近的餐厅吃的。接着是下午的课程。教学内容比早上更踏实。快下课的时候,所有新手组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滑雪能力了。
下午四点,练习结束。我们搭着游览车回到饭店。晚餐比昨天更豪华,而且烤羊肉还能吃到饱。我专心地吃着肉,把肚子吃撑到几乎走不动的地步。
「呜~……有点吃太多了。」
回到房间,我摸着鼓起的肚子,躺在床上。
第二天的行程,转眼之间就结束了。
第一次滑雪很开心。虽然这种感想和小学生没两样,可是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部分。应该说,我的脑子现在已经无法运作了。疲劳与饱足感,使我昏昏欲睡,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
今天就直接睡吧。明天早上再洗澡就好……可是滑雪时流了很多汗,而且摔了好几次,身体挺脏的。
果然还是去洗澡吧……
「纸木。」
原本坐在床上操纵手机的莲见起身。
「我先去洗澡了。」
「咦!我也正好想洗的说……」
「先说的先赢。」
莲见说完,快步走向浴室。「等一下!」我阻止他:
「这样不好吧。公平起见,还是猜拳决定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
莲见走了回来。
真好说话……如果是纸木家,根本没有谈判的空间,先进浴室的就赢了。所以有时候,洗澡水一放好,我和彩花就会以跑百米的速度跑向浴室。
明明可以直接进浴室的……我在心中嘲笑着,起身举起右手。
「剪刀,石头,布。」
「为什么输了呢……」
我叹气,在走廊前进。
莲见洗澡大约要二十分钟。虽然也可以在房间里等他出来,可是一直不动,好像会直接睡着。所以我打算去大厅打发时间。本来有想过去汐的房间玩,可是我今天很累了,汐一定也一样,还是别去找他吧。
我走下楼梯,来到大厅。虽然不能走出饭店,不过可以在大厅活动。但是这个时间,学生们应该都在房间与朋友交流吧,大厅中一个人也没有。相对的,可以见到看似团体旅游的中高年人们在谈天说笑。
我觉得有点尴尬,正想回头,发现角落有个像吸菸区的场所。是设置自动贩卖机的区域。也许因为饭店中有商店吧,自动贩卖机附近见不到人影。如果是那里,应该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地打发时间。而且我正好有点渴了。
我快步来到自动贩卖机前,看着饮料的样品。
「※Soft活源……是什么味道呢?」(译注:一种北海道特有的乳酸菌饮料。)
「从名字想像不出来呢。」
「感觉挺吉利的。」
「因为有源(缘)字吗?」
「没错……呜噢哇!?」
我吓得跳了起来,双脚离地约一公分。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的情绪。因为对话得太自然了,所以我没有立刻发现——
「世良!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和你一样来买果汁的啊。」
不但没发现,还有如朋友似地聊起天来。连续两天见到这家伙,我的运气未免太差了吧。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和你说话。」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累,就愿意陪我说话啰?」
「你搞错了。我和你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我坚定地吐出每一个字,明确地拒绝世良。和这家伙在一起时,我的嘴巴会不由自主地愈来愈坏。
「饭店的自动贩卖机通常会卖酒,可是这里没有酒耶。是考虑到有学生住进来吗?」
世良选了果汁后,向我说话。我当然装成没听到。
「你知道吗?饭店的付费频道,在修学旅行期间,就算投了一千圆也是没办法看的哦。国中的修学旅行时,有学生因此出了大糗呢。真怀念啊。」
要选哪种饮料好呢?虽然正统派的咖啡牛奶也不错,但是我很好奇Soft活源的味道。
我烦恼了一会儿,把零钱丢进投币孔,按下按钮。匡当。纸盒包装的Soft活源掉了下来。我正想伸手去拿——
「你不觉得昨天晚上的汐怪怪的吗?」
世良说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确实觉得。昨晚的汐,的确很奇怪。
「玩大富豪时,他的样子很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对吧?他明明那么讨厌我,却让我待在他房间。而且最后还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看他那样子,绝对有什么内情。」
我拿起Soft活源,回过头。
「什么叫有什么内情?」
「你觉得呢?」
世良笑咪咪地回问。那话中有话的态度,使我感到烦躁。
他之所以提到汐,肯定是把汐当成诱饵,想引诱我上勾。绝对是为了耍弄我,不是担心汐。尽管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不禁感到期待,说不定世良知道汐那么反常的原因。不能小看这家伙的观察力。
「不要装模作样了。要说快说。」
「现在一定是他的过渡期。」
「过渡期……?」
「就是化蛹的阶段。为了羽化的准备期间。他应该会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哦。」
虽然这推论缺乏具体证据,可是我认真听了起来。
我完全不认为这家伙说的话是真的。但我希望得到提示。就算只是这家伙的胡言乱语,假如能因此发现新观点,就能成为揣摩汐想法的线索。
「反过来问,咲马你觉得呢?」
世良歪头发问。与其说是因不解而歪头,更像放弃支撑头部重量而放松肌肉。
「不觉得最近的汐,有什么矛盾的言行吗?」
世良狡黠地笑着发问:
「细微的感情反应或说出来的话,有没有让你觉得哪里奇怪?动员你全部的记忆力,仔~细想想吧。那样的话,应该就看得出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如今脑中充满对世良的猜疑。
那是知道什么的态度。之所以无法一口咬定他在鬼扯,是因为有些地方真的被他说中了。
「你……知道什么?」
「你的表情很恐怖哦。」
世良缓和气氛似地,以手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稍微自己想想吧。」
「啥?你明明说得煞有其事……」
「好了好了,不要再聊汐的事啦。我说过了,我现在想追的是夏希。」
纸盒的一角变形了。是被我下意识捏歪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精准地戳中他人的愤怒点呢?以汐为诱饵吸引我的注意力,在我焦急时提到星原。虽然知道他只是拿星原来逗我,但我还是无法抑制愤怒。
「你啊……!」
我有如想揪住世良领子似地猛然凑近他。世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似地举起双手,以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哦哦,好恐怖唷。讲到夏希时,你总是脸色大变呢。」
「不要故意拿星原的名字来激怒我。」
「但是很有效呢。」
「我真的会揍你哦。」
唉——世良叹了口气,夸张地耸肩。
「为什么要激动成这样呢?你现在还喜欢夏希吗?」
我的脸颊热了起来。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是不想被人知道的事遭人直接抖出来,还是会胆怯。可是因此闭嘴的话,就正中世良的下怀了,所以我努力虚张声势。
「才不是。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现在吗?所以你承认以前是那样了?」
「不,那是……啊啊可恶!怎样都可以吧!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说你别想转移话题。我想知道的是——」
说到这里,我总算回过神。
闭嘴是正中下怀?为什么我要那么想呢?在这种情况下,无视他并离开,才是最好的对应方法。
没错,得快点摆脱世良离开这里才行。尽管很在意汐的事,也因为星原被当成工具而生气,但继续和他说下去,后果会很不妙。不只会无谓地浪费时间,还会因此被世良种下没必要的不安种子。我才不想在疑神疑鬼中度过修学旅行。现在还来得及。
「算了。我要回去了。」
我说完,直接转身,逃跑似地从世良身边快步经过。就算他又说什么,我也绝对不能回头。我急急忙忙地跑出自动贩卖机区时——
「哇。」
我差点撞到一名女孩。
对方穿着宽松的连帽衫,头发绑成两条小马尾。个子娇小,比我矮一颗头。见惯的脸正微微发红。
是星原。
「咦!是夏希呢。好巧啊。」
世良从我身后探头。
「啊,你有听到刚才的话吗?咲马他——」
我以连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按住世良的嘴。Soft活源因此掉在地上,但是我没空理它。
「喂,不要再说了。想鬼扯的话,我之后再听你说,现在不要添乱。」
见世良连连点头,我把手放开。他把脸凑到我耳边。
「说定了哦。」
世良小声说完,看向星原。
「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我还是快点闪人吧。再见~」
世良挥了挥手,走上楼梯。
在场的,只剩僵住的我和星原。
「啊,那我也回去了~」
唉嘿嘿。星原露出顾忌的笑容,转身想离开。
「等等等、等一下!」
我连忙阻止她。
星原尴尬地回头,我也尴尬地确认:
「你、你听到了……?」
「呃……只听到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从你说要揍世良的地方开始吧?」
我很想抱头蹲在地上。从那里开始的话,『你现在还喜欢夏希吗?』的部分当然也听到了。没办法蒙混过去。
最坏的状况。难堪与悲惨,以及对世良的愤怒,使我呼吸加快。全身冒起冷汗。
「不、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真的!」
啊啊,被星原顾虑了……
虽然精神上受到严重的打击,但我还是做着深呼吸,试图让心情稳定下来。
换个想法吧。虽然被星原知道了,不过这个时间点并不差。因为我已经和汐交往了,表示我对星原的喜欢已经是过去式。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那么悲观。最重要的是,星原说她不会在意。既然如此,就算只是表面上,我也该装成不在意。
好。我差不多没问题了……现在的我,应该有办法看着星原了。
「……再说,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
星原若无其事地补充说明。我原本冷静下来的脑子再次出现混乱。
「发、发现?发现什么?咦?很久以前……?」
啊!星原察觉自己说错话似地按住嘴巴。
「啊,没有,对不起。刚才那是……你不要在意。」
「不不不不不。说清楚啦。我怎么可能当作没听到?我今晚一定会在意到睡不着的。」
「呜呜……」
这次换星原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如果觉得难以启齿,就别说了。虽然我想这么安慰她,但是这次,我还是想知道真相。就算真实是痛苦的……
「……和你交换联络方式时,我就想说这个人该不会……这样。」
「交换,联络方式……」
我有点晕眩,像是被钝器打中脑袋似的。我朝星原逼进。
「不会吧!?那不是第一次说话时吗!?」
「对、对不起……」
星原眼中泛起薄薄的泪膜。
糟、糟糕,我太大声了。
「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现在就恢复冷静。」
星原都愿意谈难以启齿的话题了,怎么能吓到她呢。这样真的不行,必须反省。为了不对明天的自由活动造成影响,我得补救才行。
我环视周围,见到刚才没空捡起地上的Soft活源。
对了,喝点什么的话……我把零钱丢进投币孔,按下按钮。把掉下来的饮料交给星原。
「这个是赔礼……」
「咦?不用啦。你又没有做什么……」
「我会良心不安的。求你收下。」
「……好吧。」
星原接过饮料,兴味盎然地看着蓝色的包装。
「Soft活源……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我也没喝过。」
「咦?你请我喝自己也没喝过的饮料?」
这、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我没多想地选了和自己一样的饮料。但是应该先问星原喜欢喝什么才对。说不定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为什么没先确认就买了呢?实在太蠢了。
啊,不妙……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中。这种被逼着面对自己经验不足的事实的瞬间,是最可耻的时候。
我心里正五味杂陈,星原已经把吸管插进纸盒里了。
她喝了一口,笑了起来。
「……甜甜的。」
似乎不是讨厌的味道。虽然我还是觉得很可耻,但总之放心了。我也趁机喝起自己的Soft活源。
哦——原来如此,是这种味道啊……但不是会讨厌的味道。
「你也是来买饮料的吗?」
「应该说,是来避难的。因为大家聊天的话题好像会往恋爱方面发展,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这样啊……」
为了避开恋爱话题而逃出来,却在避难场所听到更烦腻的恋爱话题。两个人的运气都很不好。
「那个,虽然旧事重提不太好……不过,你发现啦?」
「啊,嗯……因为纸木同学很好懂。」
我常被人这么说。感情直接表现在脸上啊,或者不会说谎啊等等。尽管如此,我却从来没有设想过星原可能早就发现我以前喜欢她的事,我对自己的粗枝大叶感到厌恶。
「再说,就算对象不是你,我基本上也感受得出来。」
「好厉害……」
对了,星原只借着我和汐之间的氛围有所不同,就猜到我们在交往了呢。乍看之下是天然傻妹的类型,但是在人际关系与察言观色方面的敏锐度,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国中时,我遇到一些人际关系上的麻烦事。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我经常观察别人。被谁喜欢,被谁讨厌。如果对这类的事没有自觉,人际关系就很难处理得好。」
「好严苛的世界……」
那是我不懂的辛劳。星原那看似悠然又和平的个性,说不定其实是为了自我防卫而发展出来的社交手法。有如优雅地在水面徜徉的天鹅,其实在水面下一直以双腿奋力打水。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呢。我完全没想到被你发现了。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尴尬吗?」
星原难为情地搔着脸。
「最开始时,是有点尴尬。不过我很快就知道是你的话不要紧的。而且后来你也真的不喜欢我了不是吗?」
「唔,就恋爱的喜欢来说……」
「是吧?我相信这个人不会跟我告白,破坏现在的关系。」
这样算相信吗?我心情有点复杂。说起来,星原没有把我看成恋爱对象的事实,给我不小的打击。幸好是现在才知道真相。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如果是去年六、七月时知道的话,我应该会死掉吧。
「虽然问这种事有点可耻……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告白呢?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敢鼓起勇气告白的人吗……?」
「哈哈,不是哦。」
星原再次含住吸管。她等待什么似地看着我,又讶异地歪头。
「咦?你真的不知道吗?」
「对不起。请前辈指点迷津……」
星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温柔。
她微笑着开口:
「因为,你——」-
修学旅行第三天。
由于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北海道了,今天是实质上的最后一天旅行。我们在游览车专用的停车场下车,踏上小樽的土地。薄薄的积雪在踩下时,会发出沙沙的塌陷声。
这里离海很近,潮水的气味窜入鼻腔。海风很冷,使我被车内暖气烘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完全清醒过来。远远可以听到海鸥的声音。
与繁荣的札幌相比,小樽有种寂寥的感觉。抬头向上看,青空罩着一层薄纱般的云,降低了彩度。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物,天空看起来特别辽阔。
与在札幌观光时相同,今天同样以自由活动为主。但今天的自由度比第一天高,不需要小组行动,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就算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无所谓。这是老师们基于尊重学生的自由自主而决定的方针,很受学生好评。
但我不是那样。
就算说是自由活动,学生们也会自然地以小团体行动。这样一来,就会变成和分组时一样,必须到处找小团体加入。我很怕那种情况。
「咲马。」
我站在停车场上,正感到心慌,汐过来找我说话。
「姑且问一下……你已经决定和谁一起逛了吗?」
「不,还没有。」
「果然是这样。我想去找夏希,要和我一起吗?」
虽然我想回答「当然好」,但朝星原望去后,又犹豫起来。
只见女生们正吱吱喳喳地聊天,热烈讨论要去哪些地方、和谁一起去。星原也在其中。而且看起来已经有好几个人找她了,真岛和椎名也在其中。仔细一看,甚至有别班的女生过来找她。
不愧是人缘超好的星原。和她在一起会很快乐,所以有很多人和她一起逛吧。这使我犹豫起该不该加入。
汐也看向星原,「哦。」察觉到我的心情似地说:
「全是女生,会让你觉得尴尬?」
他果然很瞭解我的想法。
我点点头,把视线移回汐身上。
「星原也想尽量和更多人逛吧。和真岛还有椎名,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如果我在场的话,星原应该会顾虑我,我也会很尴尬。所以我很烦恼。」
尽管觉得自己这样很难搞,但这是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最后一天,和谁一起逛是很重要的事。
「不然就两人一起逛吧?」
「两人,我和你吗?」
「不然还能有谁?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我、我当然愿意!应该说这样帮了我大忙……可是……」
我犹豫的模样使汐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犹豫的吗?」
「……你无所谓吗?你不会想和星原或其他朋友一起逛吗?」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真、真是太可靠了……总觉得汐的背后好像在发光。
很会照顾人,又很可靠。这就是汐。但是愈有这种感想,愈觉得和世良玩大富豪时的汐很奇怪。他当时各种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说,现在思考这个也没用。总之先接受汐的好意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
「咲马。」
我起了鸡皮疙瘩。
才刚脱离分组的恐惧,新的不安种子就发芽了。虽然不想回头,但就算无视,对方也会主动缠上来,我只好不情不愿地转动眼珠。
「世良……」
「哦,汐也在这里啊?那正好。我们要不要三个人一起逛?」
「不要。」
出声的是汐。和上次不同,是明确的拒绝啊。我先是惊讶,接着暗自感到安心。
「是吗?真可惜。那么我只好和咲马一起逛了。」
「为什么我非和你一起不可啊?我才不要。」
「咦——可是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说之后要陪我的。」
汐讶异地看着我。
「你做了那种约定……?」
「不是那样。因为那家伙太烦人了,我是为了打发他才说的……」
我忍不住咂舌。世良一来,状况立刻变得很麻烦。
「喂。我会遵守约定,但不是现在。至少等修学旅行结束再说。」
「为什么?」
「你也知道吧?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会觉得很痛苦。至少在修学旅行时,让我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吧。」
唔~世良把手放在下巴思考。我不认为他会就此退让,已经做好接招的准备了。
「好吧。我去约夏希。」
……就算做好准备,也无法无视这句话。
「就叫你……不要那样。」
我到底要被同样的手法激怒多少次呢?明明知道那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是只要提到星原,我就会失去冷静。这已经是反射动作了吧。
「你想破坏她难得的修学旅行吗?不要把她卷进来。」
「你的嘴巴还是一样坏呢。我又不是想闹她。」
「听你放屁。和你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说起来,星原才不会理你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看着吧,我现在就去问她。」
「喂。就叫你不要这样。你到底够了——」
「算了。咲马。」
汐抓住我的衣服,我回头看去。他露出不知该说悲伤还是愤怒、令我看见之后感到抱歉的痛切表情。
「三个人一起逛吧。难得来北海道,不要吵架了……」
原本沸腾的脑袋一下子冷却下来。被那种眼神看着,我只能同意了。
「……好吧。」
我不想让汐困扰。尽管我由衷厌恶世良,但还是忍着吧。再说,这家伙执着起来异常缠人,却又腻得很快。不一定会整天和我们在一起。
「半天就好。」
世良彷佛看穿我的内心似地开口:
「我也想和其他女生逛小樽呢。只要半天,我就会离开。」
半天……虽然不算短,但没想到世良愿意让步,所以这提议听起来颇有魅力。
话虽如此,世良却轮流看起我和汐。他果然还有什么条件——比起火大,果不其然的感觉率先出现。他做的提议当然都别有企图。
「这半天里,我要和咲马两个人一起逛。」
「啥?谁——」
「不要。」
我还没说完,汐就已经拒绝了。汐的脸上明显充满『不要』的感情。
「我不接受这种条件。」
「我觉得这提议不错啊。我和咲马在一起时,你可以和夏希还有其他人玩嘛。反正随时都可以约会,但是和一大群朋友一起玩的机会不多哦?」
「修学旅行怎么度过,是由我决定的。而且话说回来,你的目标不是我吗?」
「人的感情是会改变的。再说,你对我完全不理不睬,为什么认为我会一直喜欢你?这样太傲慢了吧?」
「……!」
汐不甘心地咬牙。刚才的话似乎戳中他的痛处了。
看到汐生气,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气,自己就不会那么气了。我听过这种说法。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不认同世良的说法,只是既然我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处境,就会希望汐和其他朋友一起玩。我不是不想和汐一起逛小樽,不过修学旅行时,比起和恋人在一起,和朋友一起度过会更好吧。再说,我和汐随时都可以约会,但与一大群朋友在未知城市里观光的机会可不多。
「……只要半天就行了吧?」
我加以确认。世良开心地笑了。汐皱起眉头。
「等等,咲马……」
「半天后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再一起逛小樽吧。」
「可是……」
汐还是无法接受。世良露出安抚他似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
汐天人交战了半晌,最后看开似地叹气。
「说是半天。具体来说,是到几点为止呢?」
「现在快十点了,订下午一点如何?」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放咲马走。」
「没问题。」
汐不再多说,朝星原那儿走去。临去前,他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转头离去。
那背影有种莫名的寂寞,使我的信心产生动摇。觉得自己似乎犯了极大的错误。
我不安了起来,正想叫住汐,却被世良按住肩膀。他的手没有施力,却有一股绝对不让人逃走的压力,使我身体发直。
世良露出灿烂的笑容。
「走吧。」
十分钟后,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发呆。
「那家伙在干嘛啊……」
汐离开后,世良丢下「等我一下」这句话也离开了。和那家伙独处的时间因此减少是好事,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我有一种被丢包的不爽感。明明那么缠人,却把人扔在路边,是想怎样……
啊!难不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把一直针对他的我引开,再去找汐或星原这样?……很有可能呢。
可恶,又中计了……我连忙拿出手机,想和汐联络。就在这时,一辆车子从我身边经过,在附近停下。那是五人乘坐的小轿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一名男子下车,朝我走来。
「咲马,上车吧。」
「咦……?」
开车的是世良。
超乎想像的情况,使我大脑短路。
车……汽车!?还是高中生的世良开车?而且是在北海道?
偷车、无照驾驶……这些带有犯罪色彩的单字接连从我脑中闪过。我可以生气吗?该报警吗?还是该立刻从这里逃走……选项太多了,使我的大脑无法处理,只能僵在原地。
世良把一张小纸片交给我。
是驾照。
「不用担心。我会开车。还有,别站在这里发呆,会被老师看到哦。快点上车吧。」
「咦?啊,嗯……」
我照着世良说的,坐进副驾驶座。
世良也坐进驾驶座,改成D档,开始前进。车子加速后,引擎发出嗡——的声音。
「咲马,安全带。」
「咦?哦……」
我拉起安全带。喀嚓扣上的瞬间,我总算理解了现状。我浑身血液倒流,直冒冷汗。
「这、这车子……是哪里来的……?」
「租的啊。难道你以为我去偷车子吗?怎么可能呢~」
世良哈哈笑着。不会成为共犯这点,使我放下心——才刚那么想,又冒出新的担忧。
「但还是不行吧。你才高二,怎么能开车啊……」
「你不知道吗?在北海道,每个高中生都会开车哦。」
「真的吗!?」
「是啊。你想想,北海道这么大,而且雪又多。不论骑脚踏车或机车都很危险,所以政府才会鼓励大家开车上学哦。因此北海道的高中生,在家政课时,都至少会开一次车。」
「哦~……」
居然有这种制度,我完全不知道。我自认书看得比其他人多,但世界上仍然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不对,等一下。
「为什么是家政课教开车?」
「因为和扫地洗衣一样,都是必学的生活项目啊。特别是在乡下。」
「原来如此……」
如果家中有人不会开车,会很不方便呢。这么一想,比起体育课或物理课,确实适合把开车放在家政课。
我默默接受了这说法,世良突然放声大笑。他病态地笑着,彷佛吃了什么危险蘑菇。因为太诡异了,我说不出话。应该说,我诚挚地希望他能专心开车。
世良笑了好一阵子,以手指擦去眼角泪水。
「没有啦……你真的很好玩呢。那些话全是骗你的哦。」
「全部!?」
「北海道的高中会教学生开车……连国中生都不会相信。再说我又不是北海道人。而且你还问『为什么是家政课教开车?』……为什么无视所有的槽点,在意这种地方啊?噗,哈哈哈哈。」
世良用力拍打方向盘,似乎又戳中笑穴了。
全是,骗我的……的确,仔细想想,确实很不合理。不对,就算不仔细想,也还是很不合理。我太蠢了。再怎么混乱也不能相信世良说的话。
看电视新闻时,偶尔会看到「为什么会上当啊?」的诈骗案件。那绝非不可能的事。陷入盲目状态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相信。
「……嗯?喂,等一下!那你为什么会开车……?」
「你手中的,不是造假的哦。」
我手中的……哦,是在说驾照啊。
对了。有驾照的话,就不是无照驾驶了。可是为什么世良有驾照?姓名栏确实写着『世良慈』,照片也是本人没错。
我仔细翻看驾照,最后把焦点落在生日栏。
然后再重新看向世良。
「你……今年几岁?」
「十九岁。」
世良坦然回答。
「我休学了大约两年。其实比同学年的人大两岁。不要告诉别人哦,就连老师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呢。」
「真的假的……」
既然是写在驾照上的资料,应该不是捏造的。
虽然很惊讶,但又有种不意外的感觉。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比较成熟。本来以为他来自东京,阅历比乡下人多,所以显得成熟。原来他的年纪真的比我们大。
他一直隐瞒这件事吗?虽然是捉摸不清的家伙,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见到了他真正的模样。
「……是说,我们要去哪?」
从刚才起,车子就在大马路上笔直前进。我事先查过小樽的景点,必须开车才能到的场所有限。
「神威岬。」
「小樽有那种地方吗?」
「从这条路直走就到了。你看看地图吧。」
我依言打开手机,点开地图。神威岬……
「等一下!太远了吧!而且这根本不在小樽啊!」
「开快一点的话,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放心,我会赶上说好的时间的。」
「不是吧,就算赶得上……离开小樽还是很不妙吧。」
「学校又没说不能离开小樽。」
「是没错……」
即便没有违反规定,被老师知道还是很不妙。说起来,考驾照本身就违反校规——虽然我这么想,但如果世良的驾照是来椿冈之前就考的,应该没有问题。这家伙还真是没有破绽。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短时间内情绪上下起伏,使我觉得很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樽的街景不怎么热闹,和椿冈有点像。假如不是路边有积雪,应该会更像吧。
旁边传来哼歌的声音,是现在流行的偶像歌。世良以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食指咚咚地打着节拍,看起来心情很好。不对,他平常都是这样。我没见过这家伙不开心的模样。
「……为什么你能这么自由?」
疑问脱口而出。世良停止哼歌回答道:
「因为哥哥死前叫我要好好享受人——」
「这理由我以前听过了。不认真回答也无所谓,至少说个我可以接受的谎话。」
「你总算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适应力很好哦。」
被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倒想反问,咲马你不自由吗?」
「这……要看自由的定义。」
「是啊。以前的哲学家说过,所谓的自由是能控制自己。例如为了变瘦而减肥,为了买想要的电玩而省钱……等等。相反的,忠于欲望的人,只不过是本能的奴隶。以这种说法来看,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呢。」
我有种上起生活与伦理课的感觉。虽然佩服,但也觉得答非所问。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能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怕被人讨厌?」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我多少还是会在意他人的目光。」
「骗人。」
「真的啦。我只是不想后悔,所以先行动再说而已。就像骑脚踏车,愈踩脚踏板,车身愈稳。只要我一直动,就能保持精神方面的健全哦。」
我已经不在意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了。但如果一口咬定世良从头到尾都在胡扯,对话会进行不下去。所以我姑且当成是真的。
「那样能叫健全吗?感觉会活得很辛苦。」
「所以我就说了,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我啊,只要觉得这么做很有趣,就非得试试看不可。我是本能的奴隶……这么说有点太自虐了,改个酷一点的说法好了。我是直觉的随从。」
「……感觉真蠢。」
「不过,我很快乐哦。我很享受我的人生。自不自由都无所谓。」
「……」
我不觉得羡慕。就如世良说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痛苦地活着。尽管如此,能那样活着也不错。有那么一瞬间,我脑中闪过这想法。自己的价值观稍微变质了。我有这种感觉。
自由,是本能的奴隶。
普通,是把价值观强加在他人身上。
恋爱,是允许互相伤害。
每当发现隐藏在乍看普通的词汇中的暴力,我就会感到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完全搞不懂……」
轰——我的声音,在进入隧道时,被回音覆盖了。
愈是在沿海的公路上前进,积雪愈多。由于路肩积了许多雪,车道看起来窄小了许多。朝右边望去,可以见到广大的日本海。但我不想看到世良的脸,只好尽可能不朝右看。等回程时再好好欣赏景色吧。
我绝对不是在享受兜风之乐。
但是和一开始时相比,我对世良的厌恶淡了一些。也可以说是对他麻痹了。
「啊,你看。」
世良开口。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指示如何前往神威岬的牌子。世良照着牌子写的右转,开上斜坡。
「幸好没下雪。气象预报说下午天气会变差,我本来有点担心。」
「……这么说来,我们为什么要来神威岬?」
「因为这里的景色很美。虽然听说夏天时的风景最漂亮,不过冬天时的景色应该也很美。站在海岬最尖端吹海风,肯定很舒服。」
「哦……」
可恶,我有点期待了。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进,最后来到一片空地。似乎是停车场,但是周围没有其他车子。而且雪已经下到看不见地面的程度了。
我们走下车,强风吹起我的浏海。这里的风比小樽的更强更冷,温度绝对在零度以下。我连忙从后座拿起原本脱下的外套穿上。
「好冷……要往哪边走?」
「这边。」
世良带头走了起来。对面有扶手般的装置,似乎会延伸到海岬最尖端。我安分地跟在世良身后前进。
道路开始和缓地向上。虽然坡度不大,可是积雪很厚很难走。要是踩错地方,可能会连脚踝都深深陷进雪中。
我看着下方雪地,战战兢兢地走着。途中发现比人类的脚小的脚印。应该是鹿的吧。这种地方居然也有鹿。对了,来的路上看到好几次『熊出没注意』的牌子。虽然说熊应该都冬眠了,但走在无人的场所,还是会觉得害怕。走路的速度因此变得更慢了。
我们在萧萧的风声中前进,见到鸟居状的入口,在入口停下脚步。
「门关着呢。」
「关着呢。」
紧闭的门上贴着写有『基于强风,禁止进入』的告示纸。
世良沮丧地垂下肩膀,我也觉得有点可惜。
「唉~运气真差……都特地来这里了,却进不去。」
「没办法。你放弃吧。」
「啊,干脆爬过栏杆进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绝对不干。」
「呿——好啦。我放弃。」
虽然世良那么说,却不肯离开入口。他看起鸟居状入口上方的横牌。其实我也很在意那块牌子。
上面写着『女人禁止之地』。
我凑近大门旁解说用的告示牌,上面详细写着:很久很久以前,爱奴族公主帢莲卡与源义经相恋,源义经却留下她离开了。帢莲卡大受打击,从海岬跳海自杀。在那之后,只要经过神威岬的船上载着女性,就一定会翻覆……是这样的故事。
「为什么要弄沉载有女性的船?该恨的人是义经吧。不然,至少该对男人作祟吧?」
「当然是因为嫉妒啊。自己被留下来,但是那些女人却可以和男人一起上船,实在太可恨了……这种想法变成了诅咒。」
很有人性的怨念,是有真实感的传说。虽然我不信这类怪力乱神,可是跳海自杀的桥段,会让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换作是我,我会不分男女,把所有经过的船全部弄沉。」
「没人想知道你的意见……」
世良把手放在门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的海岬最尖端。
「嫉妒啊……若只对一个人执着,就会变成那样。要是同时爱很多人,就没这种问题了。」
「又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会变成那样。再说源义经是平安时代的人吧?那种时代,怎么可以同时爱很多人……」
「平安时代的贵族,同时有好几个爱人是理所当然的事哦。虽然娶妻,但爱着其他女性的,也大有人在。」
「……只有贵族才那样吧。至少不是普通的风俗民情。」
「不,当时整个日本都有夜访的文化,脚踏多条船应该是很普通的情况。因为每个人都能简单地与他人同床共枕,占有欲应该不像现代人这么强哦。」
「这……」
我说不出话。
就算无法反驳世良,我也不觉得可耻。但是我不想退让。不对,是不能退让。不能输给这家伙!有道声音在我脑中大叫。
「你说的是性欲,不是爱。」
「一样啊。」
「不对,不一样。就像义大利面与义大利直面的差别。」
「果然一样。」
「就说不一样了。笨蛋。性欲只是包含在名为爱情的广大范畴下的一个种类。只不过是要素之一,不能当成爱情本身。你看到一颗螺丝时,会说『这是车子』吗?不会嘛。」
「哈哈,很有说服力呢。」
世良离开栏杆状的门。我以为他要回去了,没想到他踏上旁边的岔路,走了起来。我踩着雪,跟在他身后。
「看到螺丝,不会认为那是车子。可是没有螺丝,车子就不能动哦。」
世良一面前进,一面说。
「你想说什么?」
「不能小看性欲。绝大部分的人都有性欲,而且有时候,爱情还是从性欲发展来的。」
「但是也有被性欲毁灭的情况。比如外遇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非常不想肯定性欲呢。」
「不是不想肯定……可是……」
说到一半,我失去了自信。后半句话被风吹散,应该没被世良听到吧。
——说不定,是不愿意承认吧。
因为性欲是本能。是刻在基因中的天性,是为了让自己舒服的欲求。可是爱情不同。爱情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人幸福而付出。
说起来『让他人幸福』,这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满足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爱情与性欲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呐,咲马,你——」
咻!一阵强风吹过。
身体因强风晃动,假如戴着帽子,一定会被风吹走。彷佛肉眼看不见的巨大猛兽在威吓我们似的……刚才吹起了那般强风。
「你刚才说什么?」
我因为听不清楚,正想朝世良走近,他已经停下脚步了。
我们来到展望台。这里有片圆形的空地,可以三六〇度欣赏风景。我被吸引似地走向靠日本海的围篱。
难以称为美景的景色。天气阴沉,看不出水平线,而且海边的空气白蒙蒙的,视野不佳。尽管如此,却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使我的目光无法从海面移开。
「咲马。」
名字被呼唤,我回过了头。
世良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你和汐做过了吗?」
「啊?」
寒风刺骨,但是我的脸热了起来。
「你、你莫名其妙地在说什么啊?」
「我是认真问的。」
「住口。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问的事吧?再说问这种事太没礼貌了。」
「看你的反应,是还没做过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世良拍掉围篱上的积雪,坐在上面。
「你啊,是不是对没办法对汐产生情欲的自己感到自卑?」
彷佛有只冰冷的手碰触我的颈部,使我全身僵硬。
「明明是恋人,却无法用带着情欲的眼神看汐。不只如此,就连同性之间的肢体接触都很排斥。你一直努力不去正视这个事实,对吧?」
明明风呼呼地吹着,世良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却都确实地传入我耳中。尽管不想听,又无法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世良说话。
「所以你才会那么固执,非把性欲从爱情那种广大的范畴中切割不可。因为你不想怀疑自己对汐的爱。」
只要有一点松懈,风似乎就会把我的腿吹离地面。
我在丹田用力,使摇晃的身体站稳。接着缓缓把空气吸入肺部。
「……你没把这些话跟汐说吧?」
「猜对了呢。」
世良愉快地笑完,嫌烦似地把浏海勾到耳后。
「放心,我没说。应该说这么过分的事,我怎么说得出口。」
虽然不能相信世良的话,但我还是多少放心了一点。
我努力恢复平静,握紧拳头。
「那又怎么样?」
「嗯?」
「我虽然喜欢汐,可是无法爱他的身体。那样怎么样?没道理因为是恋人,就得非喜欢对方的一切不可吧。」
我尽可能地大声说话。
「身体的连结,不是一切。」
「汐听到的话会哭哦。」
呼——世良朝空中呼气。白色的气息于转眼之间,随风消逝。
「当然不是不行。可是我认为,你们的未来会很艰难。排除性欲的话,要怎么确认彼此的爱情呢?说起来,你能满足于没有性的生活吗?」
「无所谓。」
我立刻回答。
「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为了和谁交往而忍耐某些事并不稀奇。例如……为了约会省钱存钱之类的。」
「这应该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吧。」
「总之,我无所谓。只要能和汐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游戏中心玩,一起吃拉面,这样我就很幸福了。我和你不一样,不会见一个爱一个。我只需要小小的幸福,就能满足了。」
「真了不起。节制到不像青春期血气正旺的高中生呢。」
世良以挖苦的语气说完,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OK,我知道了。你是能忍耐的人。我相信你。可是——」
世良笑了起来。
「汐呢?虽然你不需要,但是汐会想要吧?」
没那回事。我没办法如此断言。
老实说,汐确实表现出了那种……需求。然而我无法直视汐的欲望,所以一直不去思考这部分。
「他想要的话……我、我该怎么做啊?」
「你大概想像得出来吧?不懂的话就直接去问汐啊。」
「那种事……我、我怎么问得出口啊!」
「饶了我吧。」
世良以厌烦的表情说:
「又不是上个健康教育课就脸红的国中生,认真点思考啦。我都替汐觉得可怜了。你真的认为身体的连结是『那种事』吗?是又脏又丢脸,难以启齿的事?」
小鬼吗?世良低语。
「就连性欲也不肯好好面对,以为你们能走多长久?肯定会分手的。」
我用力咬牙。
有种被人穿着鞋子踩进心房的感觉,很不愉快。而且对方还自顾自地说「这样安排比较好」,擅自移动家具的位置。
虽然不愉快到极点,但是我确实也有「这样安排比较好」的想法。
这家伙说的话没有错。
「我承认自己想太少了。我确实……无视了理所当然地存在的部分,一直不去正视它。尽管很不爽,不过好好我会听进你的建议。所以……够了。不要再说了。」
「不可能。」
世良立刻回答。
「我看不下去你恋爱的样子。太幼稚了。那种恋爱方式,任谁都不会幸福。说起来,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汐才和他交往的吗?」
我的脸颊微微抽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世良起身,朝我走来。强风吹起衣摆,他原本抓得有型的头发早已被风吹乱。
「你是不是把对汐的同情,误以为是喜欢了呢?」
世良的双眼,有如双枪似地瞄准我。
「或者说——」
喀喇。放下击锤的声音。
「你想利用汐来证明自己不是会歧视人的人?」
强风再次吹来。
而且是撞击全身的强风。可是这次,我的身体没有因此摇晃。不只如此,我还在强风中朝世良逼近。
我吞下冷硬的空气,开口:
「怎么可能。」
回过神时,我已经揪住世良的领子了。手指用力到发抖。世良的表情完全不变,彷佛没发现被我揪住领子似的,定定地看着我。
「你是怎样?」
沸腾的怒气驱赶了透骨的严寒。
「为什么说得出那种话?我对你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一直找我麻烦?你到底想怎样啊?」
世良并不回答。
风愈来愈强。天气开始变差,再过不久,说不定会下雪。
世良在被我揪住领子的情况下,缓缓开口:
「因为啊,咲马。」
世良的体温,通过我揪住他的右手,稍微传了过来。
「我真正的目标,是你哦。」-
你喜欢那个叫纸木咲马的人吗?
……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
看就知道了。提到咲马时,你的表情特别明亮嘛。和我约会时都一脸无聊。
不是约会?反正我们之后会交往,直接当成约会也行吧?
……嗯,我有信心。只要在期末考时拿到第一名就行了对吧?那种事简单得很。只要拿到第一名,就能和你交往的话,我当然充满干劲啊。
是说,咲马是怎样的人?听你的描述,他小时候该说很调皮呢……或者说感觉很傻?那现在呢?
……哈哈哈,都是坏话呢。
可是,你还是喜欢他?
不用否认啦。汐,你现在的表情和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哦。我有点吃醋,不过也开始好奇他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了。下次和他说说话好了……
咦?真的吗?
真不错。我也常被说猜不出会做什么事……我和咲马说不定挺像的呢。
希望能和他变要好-
「啥?」
我的手从世良的胸口滑落。
「目标……什么意思?」
世良笑了起来。是宛如欣赏花朵时的温柔笑容。
「依梨理、柚姊、小南……我希望你的名字也列入其中。」
「你开什么玩笑?」
大脑拒绝理解。
不对,根本不需要理解。这是为了扰乱我而胡扯的话,和平常一样。
「我没有开玩笑哦。我是说,我喜欢你哦。」
「……你这家伙,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告白喔。」
「就是在告白啊。不过我没有和你亲亲抱抱的打算。如果你期待那种事的话就抱歉了。」
「怎么可能期待。宰了你哦。」
「一开始,我只是从汐那边听说你的事,对你有点兴趣而已。可是和你说过话之后,我非常想掰弯你的价值观。所以啊,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借用柚姊的话,就是成为团队的一员。」
「哪有可能。」
我反射性地否决。
这些话太蠢了,反而使我没那么生气。世良的告白完全没有真实感,所以我毫无感觉。
「你是在最终决战前劝主角加入自己阵营的魔王吗?就算你的告白是真的好了,谁会答应加入之前一直以耍自己为乐的人的团队啊?」
「正确来说不是魔王,是龙王呢。」
「都可以啦。总之,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会加入你们。」
「是吗?真可惜。」
世良叹了口气,抬头向上看。只看表情的话,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可惜,但这也肯定是演戏吧。他把视线移回我身上,搔着头说:
「汐想和你分手哦。即使这样,你也不考虑加入我们吗?」
瞬间。
原本几乎要把人吹倒的狂风停了下来。我有种被抛进无重力空间般的错觉。
「我说你们一定会分手,不是单纯的挖苦,是有证据的。」
微弱的光点,从眼前打横飞过。
是雪。在风中飞舞的雪花,接连出现在视线之内。
「……什么证据啊?」
喉咙异常干渴。
「你和汐交往的事,不是说好要保密吗?然而被我发现你们在一起时,汐干脆地承认了你们在约会。你觉得那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说起来,他如果真的想保密,就不会在学生多的车站附近约会了吧?椿冈可以玩的地方本来就少,在人那么多的车站附近约会,很容易被人发现。尤其是被我这种大嘴巴看到,后果一定很不得了。」
世良迈步行走。他经过我身边,面朝日本海,感受海风似地张开双手。
「汐啊,是希望能有和你分手的借口哦。」
他继续说下去:
「故意让你们的事在学校被传开,令众人以好奇的眼神看你们……因为受不了八卦,所以没办法继续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是想用这种借口和你分手。」
「这些都只是你的想像。」
我对世良的背影说话。
「你讲的话根本不构成说明。再说,光是前提就不对了。分手的借口?那不是重点。汐为什么想和我分手,你倒是说看看啊。你没办法解释,对吧?」
「嗯。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汐想和你分手。」
世良回过头,老实承认。
「可是,汐想分手是事实。我向汐确认过了。」
「少骗人了。」
「我没有骗你。前天你来汐的房间之前,我和汐单独谈过了。因为我本来就不认为你们能顺利,而且汐也透露出想分手的态度,我猜测『该不会是这样吧?』,向他确认刚才说的保密的事,他干脆地承认了哦。」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是输了大富豪时,做为惩罚,汐说的秘密。那告白有如缓效性的毒,慢慢传遍我全身。
「不可能。」
「不相信就算了。反正之后你一定能充分体会到的。」
地面的冰冷穿透鞋子,使我的脚尖失去知觉。
非比寻常的寒冷。可是我有如被桩子固定在地面似的,无法动弹。
「呵呵。」
世良忽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世良指着我的脸。
「你的表情。」
他以恋人说情话般的甜腻语气说:
「既愤怒又惊讶又消沉……这种五味杂陈,难以形容的表情,我真的喜欢得不得了哦。」
低级至极的告白。
寒冷钻入骨髓。内脏有如被曝露在空气中似的。虽然什么都没吃,却很想吐。
我早就知道世良是这种人了。而且从来没有忘记。
……尽管如此,为什么每次都会——
嗡嗡。手机振动起来。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萤幕。
「是汐吗?」
猜对了。
——我在音乐盒堂前等你。
这是讯息的内容。
「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我会好好把你送到汐那边的。」
世良再次迈步。
他从仍然无法动弹的我身边经过,把手砰地按在我肩头。
「人生最后的修学旅行,可别留下遗憾哦。」-
在那之后的事,我没有印象。
被世良载回小樽的路上,我几乎没有说话。就算开口,也只是「嗯」或「哦」之类的随口回应而已。至于回应了什么话题,我完全想不起来。
抵达小樽后,我下车前往音乐盒堂。只要在这条路上直线前进,几分钟后就能抵达了。我以手机确认时间,比说好的晚了大约十分钟。
与神威岬相比,小樽没那么冷,风也不强。但是云层很厚,正在飘雪。虽然还不到需要撑伞的程度,但不会想在户外久待。
我快步走着,见到一栋复古的西洋风格建筑物。那应该就是音乐盒堂吧。汐正站在建筑物前。
「咲马!」
汐发现了我,朝这边跑来。
「我等你很久了。你还好吗?」
「哦,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不完全相信世良说的话,然而汐对我有某些想法,应该是事实。而我很害怕知道「某些想法」是什么。
汐紧张地观察我的模样。
「……世良对你说了什么?」
「呃……」
我正想含糊带过,咕噜噜~肚子叫了起来。对了,吃过早餐后,我就什么都没吃了。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掩饰肚子饿的事。发现我的反应,汐讶异地皱眉。
「难道你还没吃午餐?那家伙到底在干嘛……」
汐恨恨地说着,「先去吃东西吧。」拉起我的手。
「好是好……但你应该吃过午餐了吧?」
「份量不多的话,我还能再吃一点。」
总觉得很对不起汐……不过仔细想想,是世良不好。换作平常,我应该会开始对世良感到不爽吧,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发火。
我们走进附近的海鲜餐厅,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我点了鲑鱼盖饭,汐点的是小碗的鲔鱼盖饭。这是北海道之旅第二次吃的海鲜盖饭。我虽然没吃腻,但现在实在没心情享受美食。
「你和世良去哪了?」
「神威岬……你有听过吗?」
「不知道,在哪里?」
神威岬位在从小樽开车约一个小时的场所。其实世良今年十九岁了,而且有驾照……我一一说明,汐瞪大眼睛,发出好几次惊呼。虽然我在说明时吐露好几次对世良的怨言,但没有提到我和世良的对话。
餐点送上后,汐告诉我他早上做了什么。
我和世良离开后,汐和星原等人一起逛了小樽。有真岛、椎名、轰、七森同学……和其他人。人数相当多。一开始是搭游览船在小樽运河上观光,之后吃了有点早的午餐,接着在小樽洋菓子铺LeTAO总店吃甜点。汐让我看了星原脸上沾了鲜奶油的照片,可爱得令我忍不住微笑。
「……呼。」
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鲔鱼盖饭还剩一大半,但是他应该已经吃饱了吧。不但吃过午餐,连甜点都吃了,吃不完这碗盖饭,也是很合理的事。
「如果你吃不完,我可以吃吗?」
「哦,嗯。没问题。」
我收下汐的鲔鱼盖饭。老实说,我没那么有食欲,但还是比剩下来好得多。
我把饭全吃完后,离开餐厅,回到音乐盒堂前。汐似乎打算和我在这里会合后,直接进去里面逛的样子。
我们走进音乐盒堂。店里空间宽敞,水晶灯发出柔和又明亮的光芒,有股异国风情。店中展示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盒,发出好听的音乐。
「哦哦——好美啊。」
汐感叹地说着。他仔细地欣赏音乐盒。这些音乐盒不只音色美丽,外型也很精致。有打开盒盖就会传出音乐的种类、人偶旋转跳舞的种类、布偶形状的种类……等等,每种都令人兴味盎然。
「也有最近的曲子呢。」
「是啊。不过如果要买,还是古典音乐比较好。」
「我也觉得。流行音乐只要过几年就会变成老歌,可是古典音乐不会比现在更老。」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汐拿起一只玻璃制,能见到其中构造的透明音乐盒。他转动发条,音乐盒发出几年前流行的动画歌曲的旋律。
「就算是几年前的老歌,还是有会重复听的人。和新旧没关系。」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
汐苦笑着,轻轻放下音乐盒。
我们缓缓地逛到店后方。汐浏览着琳琅满目的音乐盒,时不时地停下脚步。
「唔——该买哪个好呢……」
「你想买吗?」
「是啊。当成伴手礼。妈妈……应该会喜欢这类东西。」
如果是雪姨,不论收到什么礼物,应该都会很开心吧。我脑中浮现雪姨喜孜孜地收下音乐盒的模样。
「小操呢?」
「在机场买白色恋人饼干吧。比起摆饰,她应该更喜欢吃的。你呢?你不买点什么送彩花吗?」
「该买什么好呢——我不知道彩花喜欢听什么音乐……我也买吃的送她好了。」
「是吗?不过也可以当成给自己的礼物啦。因为很少有机会能买音乐盒。」
这么一说,就有点想要了。我本来没打算买,不过就预算来说,不成问题。
我们在店里逛了约一个小时。
我和汐买了玻璃音乐盒。价格不会太贵,而且只有巴掌大小,也不会占空间。回到家后就摆在房间当装饰吧。
我们离开音乐盒堂,前往小樽艺术村,来到花窗玻璃美术馆。付了入场费后,进入馆内。
与金碧辉煌的音乐盒堂不同,花窗玻璃美术馆内很昏暗。这么做是为了突显花窗玻璃的鲜艳色彩。花窗玻璃比想像中更精致,数量又多,非常有气势,我有种被震慑的感觉。
「好惊人……很有魄力呢。」
我向汐征求同意,但是汐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向汐,只见他正凝视着眼前的花窗玻璃。我再次看向那扇花窗玻璃。玻璃上绘有一个在十字架墓碑坟前祈祷的人,旁边有一名看起来像天使的存在,正在守护那个人。
花窗玻璃旁的牌子写着《天使的祈祷》。说明文引用了启示录中的句子『你务要至死忠心,我就赐给你那生命的冠冕』。虽然不懂意思,不过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庄严。
「这花窗玻璃好美啊。」
我心想「打扰他不好吧」,但还是再次对汐说话。这次他有了反应。
「嗯,是啊。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如此欣赏后,就发现祈祷的场面特别多。果然在古代,很多事都只能靠祈祷。」
「……也许吧。现代大部分事情都能靠科学解决,所以人们就不再求神了。不过……」
汐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现代,还是有很多只能祈祷的事。」
「……」
汐静静地迈出步伐。
我们离开花窗玻璃美术馆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昏暗了。天空不再下雪,然而云层依旧很厚。
时间是下午四点。差不多该回集合场所了。
「回去吧。」
「嗯。」
集合场所离这里不到十分钟路程,我和汐并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慢慢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从旁边的国道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海鸥的鸣叫声、远远传来的女生笑声……周围的噪音多到无法以安静形容,可是汐的呼吸声与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我却听得相当清楚。也许是因为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的缘故吧。
看见集合场所了。离集合的时间还早,但已经有一些学生在那儿等着了。
「咲马。」
汐边走边问:
「反正还有时间,要不要绕点路再回去?」
「哦,好啊。」
我们左转,朝海的方向前进。道路两旁的商店逐渐减少,工厂或仓库等大型建筑物变得多且醒目。愈是靠近海边,人就愈少。
我们走到路的尽头。空气中飘着浓烈的潮水味,打在防波堤上的海浪声比想像中还大。我看向海面,大型船只正朝着陆地方向航行。
「总觉得很像那个呢,黑道交易的场所。」
「不要讲那种恐怖的事啦……他们不会在这种大白天交易吧?再说,最近好像都是在餐饮店的包厢交易哦。」
「哦,你还真清楚。」
「我在漫画里看到的。下次借你看吧。」
「我很期待喔。」
大约一个月前,我开始把推荐的小说与漫画借给汐看。后来汐也自己买了。对方对自己的喜好感兴趣,让我很开心。
「话说回来,世良和你说了什么?」
汐冷不防地发问。
虽然他问得若无其事,不过应该一直很在意吧。我在汐眼中见到难以隐藏的不安。假如敷衍带过,他肯定无法接受。
我不是很想开口,但还是说出来吧。一直把那对话藏在心里,我也很不好受。
「世良说你想和我分手。」
听得到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住了口。只见他低下头,过了一秒、两秒后,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呢?」
啊啊——汐没有否认自己说过那种话。
我有种下巴被拳头击中,脚步跄踉的感觉。我不曾被人打过脸,但冲击力应该差不多吧。我勉强站稳脚步回答:
「当然是很震惊。想到我在不知不觉中让你失望了,就觉得很郁闷。」
还有,比起我或星原,先把真心话告诉世良这点,令我很不高兴。
可是我没说出来。假如说出来,汐一定会受伤,而我也会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不过——」
我有如谈论自己的失败经验般,尽力不表现出沮丧地说:
「同时我也觉得,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分手……我也只能认了。」
这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逞强。说得太悲壮,只会使我和汐的关系更加恶化。假如我们在这里分手,我也不希望因此和汐变得形同陌路。那是我唯一非回避不可的结局。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汐这么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是为了安慰我或为自己辩解而说的。
「而且,我也没有讨厌你。现在也……还是喜欢你。可是,可是啊……」
汐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确实想试着交往看看。一起出去玩,一起吃美味的食物,一起活动身体……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自在。可是,就算不是恋人,当朋友也可以做到这些……我不禁产生这种感想。」
「……哈哈。」
明明不是该笑的场面,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没错。确实是这样。
坦白说吧,我也有同样的感想。所以我努力做出「像恋人的事」。然而特地思考恋人该做哪些事时,说不定就该退回去当朋友,而不是继续当恋人了。
「希望你不要用负面的心态听这些话。」
汐认真说着。话中带着对笑出声的我的责备之意。
「说这些话,也许会让你觉得困扰……可是我想谈的,是积极的事。」
汐慎重地挑选词句。只是我想像不出来,能怎么从这话题变积极。
只见汐做好觉悟似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我。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我很不喜欢这句话。因为这种话,像是在说朋友的地位不如恋人似的。」
冷风从我与汐之间吹过。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以免汐的话被强风卷走。
「然而那种想法并不正确。恋人和朋友没有高低之分。比起恋人,更重视朋友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有比亲人的感情更深厚的朋友。恋人和朋友的差别,只在角色定位不同而已。」
「……是啊。」
我开始明白汐口中的积极是什么意思了。同时,也猜到汐想说什么。
「所以,这不是分手的问题。」
带着坚定意志的声音,敲响我的鼓膜。
「我想和你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不想因为把你强行塞在恋人的框架里,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呼。汐说完,叹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下来了。汐以不太有自信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想呢?」
「……我也想一直和你维持要好的关系。」
汐的眼中出现安心的神色。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不太能接受。汐的说法没错,我也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提议。
朋友和恋人,没有高低之分。
没错。
可是……汐不是想和我成为恋人吗?想拥抱和接吻的欲求,现在怎么了呢?他已经改变心意了吗?
试着交往后,觉得「只有这样?」而失去兴趣了吗?还是变得无法接受我了呢?如果是前者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后者呢?或者,还有其他没对我说明的原因呢?
必须问清楚,否则无法结束。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汐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嗯。」
「你想分手的原因,真的……只有那样?」
汐的眼神出现动摇。虽然是极为微小的动摇,但我没有漏看。
怀疑,变成确信。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觉得你还隐瞒了什么。如果是因为顾虑我而没说,还是说出来吧。不然……我无法接受。」
我也必须做好觉悟才行。
不让灵魂赤裸地碰撞,就无法得到真正的答案。
「一直抱着秘密不说的话……会连好朋友都当不成的。」
大船的汽笛声响起。
宛如宣告什么开始的警报。
「……这算、什么啊。」
汐的声音发颤。
他压抑地握紧拳头。从声音,从全身,迸发怒气。但那不是纯粹的愤怒,还带着切实的渴望。
「把秘密全都曝露出来,说出真心话,才能当好朋友?」
我有如被定身似地,无法动弹。
「把心中污秽的部分全部抖出来,才算得上亲密吗?」
我无法眨眼,意识被吸入汐的眼中。
「想维持漂亮好看的模样,错了吗……?」
灰色的眸子浮起薄薄的泪膜。
我咽下口水。喉咙很干涩,手掌却不断冒汗,冷得像把手放在冰水中似的。
我理应做好觉悟了——可是后悔已然追上,来到身后。
道歉能得到原谅吗?我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哪里错了,都无法确实理解。但「这样下去不行」的焦躁感既强烈且鲜明。
汐以袖子擦拭眼睛,抬起头。
「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冷若冰霜。
「我也想反过来问你,你是真的想和我交往吗?」
「当然想。」
「既然如此!」
哗啦!一道特别大的海浪,打在防波堤上。
汐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揪紧衣摆。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接吻时,要露出那么忍耐的表情呢?」
接吻时——
在汐家里,帮我完成寒假作业时——
啊啊……不会吧。
全部,都被汐知道了。
——无法爱他的身体。
——汐听到的话会哭哦。
知道我在勉强自己时,汐究竟受到多大的打击呢?
——因为纸木同学很好懂。
为什么会觉得没问题呢?
汐早就看透一切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和我交往到现在。装得若无其事,对我露出笑容。
我毁了他的体贴。
必须说点话……才行。
可是,该说什么呢?该用什么语气说才好呢?就算道歉,也只会让汐更觉得悲惨吧?然而要是承认,又等于在伤口撒盐。好好思考吧。不过不能悠哉地慢慢想。离集合时间,还剩多久呢——
啊啊,可恶。我到底在干嘛。
「……对不起。」
汐小声道歉。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面带歉色地低头。
「为什么是你要道歉啊……」
「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没有错。这是契合度的问题……不对。」
汐迈出脚步。
「这是……性取向的问题。」
一步,两步。汐逐渐远去。
我无法追上那道背影。伸手就能构到,跑起来转眼就能赶上,但就算那么做,我也无法再次碰触汐的内心了。
没有尽头的隔绝。
比起鸿沟,更该称为深谷。很久以前起,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断裂。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站在断崖边缘,努力探出身子,想握住对方的手。
可是如今,我连接近那断崖,都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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