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其实大家都在一个巨大的『圆圈』内……」-章节

那件事发生在他拍完戏后,一个人经过某座公园前的时候。

「──嗨,小兄弟。你怎么这么没精神?」

建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在少年坐着的长椅旁。

「咦……?」

有个戴着墨镜,身穿西装,面容又可怕的男人走来,少年愣了一下,但没多久就放下了戒心。应该说,他露出一种放弃了某件事的表情。

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了──与其说是在闹别扭,更像是悲从中来,生无可恋的表情。

「你很没精神耶。被妈妈骂了吗?」

少年大大地摇头。

「听说妈妈不会回家了……」

「……这样啊。抱歉啊。」

「没关系……」

「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阵子……」

建问完后,跟着闷闷不乐。

这名少年与女儿年纪相仿,应该是六岁或七岁吧。是还会眷恋母亲的时期。他一定很想向妈妈撒娇吧。

「她不要我了吗……」

「不知道啊……」

说实话,建不知道那名母亲的心思,但他认为这件事应该不是「要」或「不要」这么简单。一件事其实比人想得更复杂。建也是为人父后,才开始有这种想法。

但就算跟少年这么说,他的脑袋也跟不上吧。

所以,建决定这么说:

「其实,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啦。」

「……取决于我怎么看待?」

「对。也就是说,要怎么把自己失落的心情变不见。」

「我要怎么做……?」

建是父亲一个人养大的,他只知道一种方法。

他吐出一口气。

「把母亲从你心中赶走。」

「咦……?什么意思?」

「就当作是小兄弟你不要她了。告诉自己,我不需要母亲。」

想当然耳,少年一脸悲伤。

「……你办不到吗?」

「我不知道啦……」

建接着说声「我想想……」陷入沉思。

「人活在世界上,总会结下切也切不断的缘分。」

「缘分……?」

「对。那是人和人之间的连结。不管是好是坏,只要活着,就会在某处结下缘分。对了,这几个字的读音都差不多──」

建拿起木棒,在地面写下「缘」、「圆」,还有「远」。

「一旦结缘,人的圆就会扩大。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算你想斩断缘分,那东西却已经在你的圆里面了。忘也忘不掉。」

建说完,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大的「○」。

他在圆心写上「小兄弟」,在边边写上「母亲」。

「这就是你的圆。母亲已经在里面了。」

「她为什么离我离得这么远?」

「好啦,你看着吧──」

随后,建在「小兄弟」的周围写下「父亲」、「朋友」、「朋友」、「朋友」。

「怎样啊?你老爸跟朋友都离你很近吧?」

「嗯……」

「我刚才说的赶走就是这个意思。只要珍惜你身边的人,不需要的缘分就会丢到离你很远的地方。这没什么,很简单。只要珍惜身边的人就好了。这么一来,母亲就不再那么重要了。这就是一种看待事情的方式。」

接着建在「○」中写下「老师」、「亲戚」、「表兄弟」等所有想得到的关系。

「缘分和缘分会相连,你也不会再感到寂寞。只要在你身边的重要之人增加,你把心思放在这些人身上的时间也会增加。」

正当建察觉因为自己不小心开始讲道理,这个说法可能失败了,少年却佩服地「哦」了一声,盯着建在脚边画的涂鸦。

「反正,这就是环境啦。所谓的环境,会像这样塑造自己。」

建说到这里,将手放在少年肩上。

「总结来说,就是要你好好珍惜现在的环境,还有在你身边的人们。」

「嗯!我好像懂了!叔叔,谢谢你!」

少年说着,拿过建手中的木棒,在「小兄弟」旁边的「父亲」和「朋友」之间写下「叔叔」两字。

「是这个意思吧?」

看到少年咧嘴一笑,建突然觉得很害臊。他也知道少年没有别的意思,但一想到对方把自己放在身边,依旧感到很高兴。

「嗯?对啦,就是这样……」

「你怎么了?」

「没事啦……先不说这个,我要把最重要的一件事告诉你──」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建竖起食指──

「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

然后说出这句话。

「……什么?孟德尔……?」

「简单来说,比起血脉相连,更重要的是心心相系。」

「什么啦?我听不懂……」

少年面有难色地这么说,惹得建忍不住哈哈大笑。

「反正关于这件事,我就不解释了。如果你认真上自然课,以后说不定就懂了。」

「我的理科很差……」

「我也是。」

到了这时候,建才想起他们都没有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姬野。小兄弟,你叫什么?」

「我叫────」

「哦,是个好名字嘛。」

「嗯!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这样啊……你要变强喔──」

──真嶋凉太。

(插图015)

建突然回过神来,想要睁开眼睛。

想是这么想,但他的眼睛已经无法靠自己睁开了。

相对的,他能清楚感受到一件事,那就是眼睑内侧接收到的光线是如此耀眼。

(──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起来啊……)

他真的觉得岁月不饶人。

(是说,为什么我现在想到的人会是真嶋啦……我真的快不行了吗……这种时候应该会想到晶吧,是晶才对啊……)

他的眼睑内侧浮现两个人的脸。

那是他的宝贝女儿,以及他待之如亲生儿子的女儿的老哥──

现在好像只有嘴巴能动,所以建想在最后告诉他们──

「晶……真、嶋……谢、谢……──」

──谢谢你们啊。

我的人生很棒。谢谢你们──

一阵强风吹来,宣告五月即将结束。

今天是个非常舒爽的日子。

漂浮在蓝天上的飞机云缓缓消逝,回到万里无云的晴空。

* * *

这个时候,光惺他们已经抵达关西国际机场,正遥望着飞机起降。

「光惺同学,怎样、怎样?」

「什么怎样?」

「你会怕飞机吧?有办法克服吗?」

「怎么可能啊……是说,你少亏人。像凉太……」

光惺立刻闭嘴,心想「惨了」。

他默默看向结菜。

只见结菜面不改色,远望着玻璃窗外的蓝天。

「结菜,是不是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星野机灵地这么说。

「也对。」

「你、你看……天气好好喔。」

「嗯……」

星野静静地叹了口气,小心不被结菜发现。

「……你现在在想什么?」

光惺一听到这句话,直接瞪向星野,在心中骂了一句「白痴」。

然而,尽管星野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非常认真。

光惺尴尬地抓了抓那头金发。心想现在也只能交给她们女生自己谈,于是将身体靠在扶手上,决定等待谈话结束。

「在想真嶋同学?」

「……嗯。」

「是因为他没有跟我们一起在这里,觉得寂寞……?」

「嗯……是有寂寞的感觉。」

结菜说着,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但以后还有毕业旅行嘛──」

「我说的不是未来,而是结菜现在的感受。你在纪念影城时就一直闷闷不乐,我觉得很担心……」

光惺听出了星野没有明确说出口的话语,不禁叹气。

但他还是保持沉默,决定不要插嘴。

「你果然喜欢真嶋同学吧?」

「…………」

「是这样吗?你不就是因为这样,心里才过不去吗?」

星野温柔地这么说完,结菜依旧带着那抹微笑缓缓开口:

「……嗯。我的这种感觉,应该就像你说的。」

结菜轻轻将手放在胸前──

「我喜欢凉太。」

然后这么说。

光惺心里想着「她总算说了」。但当他看到结菜的表情,又马上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有一个人──星野慌慌张张地说:

「既、既然这样,就趁这次校外教学赶快告白嘛。如果你会怕,我可以陪着你,光惺同学也是──」

「不要,不关我的事。」

「光惺同学……!」

「千夏,这也不关你的事,你还是不要干涉太多。」

「可是啊,最近结菜一直很烦恼──」

「不,我已经不要紧了。」

结菜开口说道。

「烦恼基本上算是解决了。而且我不是为了凉太在烦恼,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将来?你是说志愿?」

「嗯。是关于我现在在做的工作。」

「哦,你是说短期工读?你以后想当正式员工之类的?」

短期工读──结菜当初是这么告诉星野,而她也一直对此感到过意不去。

她不想再继续说谎或有所隐瞒,欺骗这个如此为自己着想的重要朋友。只不过她也知道说出这件事,其实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所以才会一直当成秘密。

「对不起,其实我过去一直在说谎。」

「什么?说什么谎……?」

「不是短期工读──其实我在做写真女星……」

结菜难过地坦白,星野一瞬间愣住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说不出口……」

「呃……嗯……」

她会因此讨厌我吗?正当结菜这么想──

「我早就知道了喔!我知道你在当写真女星!」

星野却带着满面笑容这么说。

「咦……?」

「其实是碰巧啦,因为刊登在杂志上嘛……但我想说你大概不想让旁人知道,所以虽然我知道,还是装作不知情,一直在骗你。」

「千夏……那样不算骗──」

「所以我们扯平了。我也该说对不起……我明明知道,却不敢往前跨出一步。」

星野愧疚地说完,结菜眼里的眼泪开始一颗颗往下掉。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星野问道,光惺代替结菜回答:

「我。我们同一所公司。」

「说得也是喔……呃,真嶋同学呢……?」

「他知道。」

「这样啊……那只有我……」

光惺一脸尴尬。

但星野却用力地摇了摇头,露出笑容。

「可是,你今天都告诉我了,所以没关系!结菜,你不要放在心上喔。我没有受到打击,我很高兴你能向我坦白!」

「那个……千夏,不是这样──我……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是……对不起喔,我这么不可靠……!」

星野似乎也被感染了情绪,眼里开始浮现泪水。

「你明明很烦恼,我却没能成为你商量的对象……我光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了,没能更体谅你,对不起喔……!」

虽然光惺没有表现出来,其实他看到这种状况,内心很是讶异。

他明白自己依旧太小看星野千夏这名女孩子了。

她们是朋友,所以她明明想成为对方无话不谈的对象,却没有那种余力。她并未真正地陪伴对方──这就是星野想说的吧。

听到她如此为朋友着想,光惺反常地被打动了。

「千夏,你别太自责啦。」

「可是……结菜她明明这么烦恼……」

「是说,为什么连你都在哭啦?」

光惺傻眼地笑着开口,星野这才在啜泣之中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就是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因为结菜说烦恼已经解决了……也跟我坦白说她喜欢真嶋同学,还有写真女星的事……」

「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

光惺轻笑一声,同时看向不知如何是好的结菜。

「千夏,谢谢你──」

「不会,我才要谢谢你,结菜……」

在结菜抱住星野之前,光惺就无奈地转过身。

(这是哪出闹剧啊……)

说实话,他很不擅长见证这种场面。但对他而言,能在有疙瘩前讲开,也是好事一件。

虽然往来的人们不免以奇异的眼光看她们,但当她们分开,却以哭到有些浮肿的眼睛相视而笑。

「然后啊,关于真嶋同学……」

星野缓缓地说。

「结菜,你想跟真嶋同学交往吧?」

结菜闻言却是一脸呆愣。

「……为什么?」

光惺心想「啥?」并看着结菜。

「因、因为你喜欢他吧!」

「嗯,我喜欢他啊……?」

「既然这样,你不会想跟他交往吗?」

四周围绕着些微的不安和困惑。

「啊,这样啊……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喜欢。」

「「啥!」」

谈到这里却跟我说是误会──光惺和星野双双感到讶异,结菜却投以微笑。

「喜欢是喜欢。可是呢,我喜欢的是凉太为了某个人努力的身影。尤其是跟小晶在一起的时候吧。虽然也有为了我奔波的时候,不过……嗯……我喜欢他。」

结菜害羞地说着,光惺和星野却张口结舌,只是默默看着她。

「月森,这种情况应该要……──」

──应该要喜欢上本人啊,你这个恋爱白痴。

光惺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已经傻眼到不行,只能把话留在心里。

「不然,你刚才看起来那么郁闷是为什么……?」

「我想说,好想和凉太一起来啊……」

「我说……既然这样……代表你对真嶋同学的喜欢,是类似偶像(推角)的感觉?」

「嗯。可能很接近。我推凉太。」

光惺将手放在已经哑口无言的星野肩上。

「千夏,该走了……」

「也、也对……唉~~~……」

结菜不知道他们两人为何傻眼,只是不解地歪着头。

随后,星野发现了某件事,因此大叫一声:

「啊!我想到有一个地方还没去!」

光惺问是哪里后,星野露出她与生俱来的开朗表情。

「北航厦的四楼!既然结菜都坦白了,我也要去那里,把我的特技展现给你们看。」

「好。那我们回去吧。」

「慢着!光惺同学,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好啦,陪我去啦!」

光惺无奈地走着,星野则是死缠烂打。

结菜跟在他们后头,没由来地──

(上田同学的心会向着哪边呢?是阳向还是千夏呢……)

这么思考。

* * *

──我不知道这段期间发生了这些事,终于与晶、凉花抵达纪念影城。

我将车钱给了那位好心的司机后,下车往前走。这时被我背在背上的凉花终于醒了。

「……奇怪?这里……」

「你醒了吗?我们到纪念影城了喔。」

「等一下就能见到爸爸和妈妈喽。」

我和晶说完,一起露出笑容。

这时候,晶发出「哎呀?」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

「凉花,包包借我看一下喔──这是姓名吊牌?」

凉花的包包上似乎挂着姓名吊牌。

「哦,上面有写姓名和电话吗?」

「嗯。哦~原来凉花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啊。跟老哥一样耶。」

「咦?什么跟我一样?」

「凉太的『凉』,再加上『花』,写成凉花。」

「嗯!妈妈也是一样的字!」

当下,我的脚戛然而止。

我感觉到心脏突然用力跳动。

──不,怎么可能,不可能……一定只是巧合啦……

「老哥,你怎么了?你脸色很差喔……」

「咦?哦,没有啦,没事……」

我这么说,再度往前走。但无论如何还是很在意,于是战战兢兢地询问凉花:

「凉花,我问你……」

「什么事?」

「能跟我说一下,你妈妈的名字吗?」

「嗯。名字是────」

──怦怦……!

那是宛如在耳边细语的音量。但我的耳朵却听得很清楚。

不对,不是这样。一定只是巧合。

那个名字很常见,一定只是同名而已──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此时,我看见小深山先生和新田小姐了。

「凉花……!」「小晶!」

听到他们重合在一起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虽然有些累垮了,但还撑得下去。

总之,能平安将她们两个人带回来,真是太好……──

「…………咦?」

我的心跳再次剧烈地跳动。

「老哥,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么了啦……──老哥?」

「…………」

我的视线集中在一处,完全无法动弹。

有个人──有个女性站在小深山先生的影子里,是我认识的女人。

对方也认识我。

两个熟识的人彼此盯着对方看,双方都动弹不得。

唉,为什么──为什么我老是、老是……

前几天,晶说我是得天独厚的人。

但我也知道运气这种东西有高低起伏。

就像有好事就会有坏事,运气也会来回摆荡。

如果我是得天独厚的人,我就会接受眼前这种状况。

现在运气的摆荡就带着讶异的神情,站在我的前方──

(插图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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