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祭典灯火」-章节

『……嗯,谢谢……──那就这样,小悠拜拜。』

和侄女聊完,我便挂断电话。

背部出汗,我打开冷气开关。接着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红茶。

……小悠也经历不少事情呢。

侄女──姊姊的女儿小悠,最近似乎过得非常辛苦。

她们一家人去了趟温泉旅行,结果引发了一连串骚动。

真没想到,那个人渣竟敢出现在姊姊面前,雪雪似乎心中有什么打算。唉……这孩子真是伤脑筋。

才一个不留神,他就立刻被卷入奇怪的事件里。

当我得知时,事件大概也都落幕了。

真要讲的话,其实我有些不满。这样感觉像是自己被排除在外。

小悠好像用各种方式对雪雪示好,但实在难称得上是有成效,状况迟迟没有进展。算了,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

话虽如此,在这之前就连想对他示好都做不到,更别提要去什么家族旅行了。如今他们逐渐拉近距离,着实是件好事。

──从现在起,他们终于要逐步前进。

事情逐渐好转,但也只是从无可挽回的负数变成零,并没有成为正数。

别太天真了,一切都还没开始,我得更加疼爱雪雪才行。

姊姊跟雪雪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们俩才知道的心结。

这点小悠也一样,雪雪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提及这些事,假使问了他也不会讲。不过他们的关系确实有了改善,这是不错的趋势。

至于未来应该如何处理,这点实在难办。

到头来,雪雪还是对别人没有半点执着。

他不对任何人抱期望,也不要求。

雪雪打算什么事都自行处理,只是附加代价而已。

所以他无法更进一步。雪雪的日常生活中,不存在与别人携手前行的未来。

每当他想前进就会失败。久而久之,他决定独自过活,而且没有因此受挫。

就连我这个罪魁祸首,也无法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雪雪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即使他跟他人之间产生信赖,也与一般所认知的信赖大相迳庭。纵使遭信任的某人背叛,雪雪也不会受伤,甚至没有任何想法,彷佛是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演变成这样非常合情合理。

他心中产生了某种类似放弃的想法,认为一切都错在自己。

不论是面对亲人、兄妹──还是恋人,他都这么想。

这样下去,就算有个至死也不会背叛他的人待在身旁,雪雪的认知也不会改变。因为这就是雪雪所处的世界的规则。

雪雪的「常识」是如此告诉他的。

而雪雪的世界里充满这种「常识」。

这纯粹是他不幸?是他运气不好?我不清楚。

可是,雪雪最终成了一名活在不同常识下的异邦人。

只能说是糟糕透顶又令人作呕的命运使然。

即便是如此,只要他发现外人对他的感情不光是只有「敌意」,也会有「好感」存在,那么他就能向前迈进。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原来伽利略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吗?」

我苦笑说。这妄想真是愚蠢,想法跳太远了。

然而,伽利略继承了哥白尼的意志阐扬地动说,即使面临宗教审判,他也坚持地球仍然在转啊。

形成人类骨干的「常识」,就是如此强固。

即使提出证据,对方也矢口否认。有时候,人类就只会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物,最后大家开始跳脱争论事实,做哲学论战。

更何况对雪雪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事物对自己有利,这个毫不讲理的命运,已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要颠覆这项「常识」,实在极其困难。

就如同经历刀狩令变得无法持有武器,又过惯和平日子的日本人,无法理解枪炮社会的「常识」。

我们无法理解雪雪至今建立起的「常识」。

说不定,只有跨越此般命运的人,才能够与他并肩前进。

不过,最近雪雪身边真的是乱成一团。

彷佛是命运转捩点即将到来一般──



和太鼓的音色响彻四方,祭典音乐刻下独特节奏,有人逛着摊子,有人扛着神轿,也有人开心地跳着盆踊(注:日本盂兰盆节时会聚集众人跳的一种舞蹈。)。就连基格也不会逆袭(注:指游戏《地球冒险2 基格的逆袭》。),保证是名作。不论男女老幼、大人小孩跟大姊姊都乐在其中,脸上泛起笑容。

没错──除了我以外。

为避免挡到他人,我窝在集合地点发愣等待。

看向手表,时间过了晚上六点。烟火是晚上七点开始,而灯凪跟我约好晚上五点半碰面。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灯凪还不见人影。我是五点到的,所以将近在这等了一个小时。

其实只要打通电话就没事了,偏偏我的手机正拿去修理加上最新机种缺货,导致我没电话可打。我的手机漏液,彻底坏掉,只好先将通讯录之类的资料取出拿去修理,结果赔我手机的女神律师说:「干脆买最新机种吧?」我只好交由她来处理。然而即使当今手机价格高涨,还每年发售新机种,进货量却非常少,说是得等一个礼拜才能拿到。

反正现在正值暑假,这一个礼拜用电脑寄电子邮件应该就能撑过去。

我本来是这么盘算,所以没准备其他手机代用,现在马上就出状况了。

灯凪邀我参加夏日祭典是没问题啦,早知道会发生这种问题,就约在她家碰面算了。不过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去……我被禁止进入,茜阿姨又那么可怕。

摊子飘来一股香味。还没吃晚餐,肚子快饿瘪了。刚才只买了份章鱼烧来吃,而且现在也没办法去逛摊子,只能虚度光阴。

再等了一阵子,灯凪还是不见人影。我才终于察觉。

……这该不会,只是想找我麻烦吧?

回想起来,以前曾被几个班上同学邀去玩,结果他们只告诉我错误的集合地点。不管等了多久都没人来,回到家后他们才打电话通知。

隔天去学校,他们还笑着说开个小玩笑而已嘛,简直垃圾。

从此以后,我到毕业为止都彻底无视对方,当他们不存在,到现在连对方长相跟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也不知为何,他们态度彻底转变,突然跑来对我道歉,还扯了「我们本来没打算这么做,其实是因为──」之类的无聊借口。但是既然他们不存在,我也不可能听见他们声音。一切为时已晚,而正好今天也是祭典(注:日文「为时已晚」跟「祭典过后」谐音。)。

这件事确实是个无聊的插曲,话虽如此,我不认为灯凪会做出这种事。

没办法。即使是灯凪,也是有会想捉弄我的时候。

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被家人骂了一顿后,我才理解。

──是我错了。灯凪对我流出的泪水,绽放的笑容,都并非虚假。

一定有什么除了讨厌我之外的理由。我现在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很温柔,如此天真的想法才是正确答案。大家教导我,说我可以撒娇,那么我就相信她吧。

就算想找公共电话,只要离开现场跟她擦身而过,那估计再也无法碰面。

加上一般接到公共电话的来电都会特别留心,甚至不会接起来。

在没有手机的年代碰上这种场合,大家到底是如何碰面的啊?

「──九重?」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说话的人并不是灯凪,甚至根本不是女性。

「……谁啊?」

「别忘了我啊!我们好歹同班耶!」

「开玩笑的啦,近藤。」

「谁是近藤啊!?我是高桥!高桥一成。我们都相处四个多月了耶……」

「别气啦。高桥一成对吧。我当然记得。」

「真的吗……?」

「你是那个在羽球社大显身手的高桥一成吧。我记得啦。」

「我是足球社的……」

「你是那个在足球社大显身手的高桥一成吧。我记得啦。」

「你只是套我的话再重复一遍而已啊……」

这男人可真配合,而且他竟能看穿我如此高超的套话技巧,不过高桥一成并非独自逛祭典,他跟一个女生走在一块,看来是个现充。呃……谁啊?超级尴尬。

「你是在搞爸爸活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是的话就恐怖了好吗?她是我妹橘花。来,打声招呼。」

「……你好。」

少女躲在高桥身后,抓着他的衣摆看向我这。

虽然她穿浴衣的样子很好看,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在约会,如果他跟如此年幼的少女约会,那肯定会被各界炮轰。是说他们的样貌也挺相似的。

「高桥原来是个哥哥啊……」

「橘花现在读小二。我妈太忙,所以由我带她来逛祭典。」

「这样啊。来,给你糖吃。」

难得认识她,于是我从口袋掏出糖果送给橘花妹妹。

橘花畏畏缩缩地接下。她看起来有点怕生,不过是个直率的乖孩子。

「对了,九重你怎么会在这?」

「我本来是在等人,但可能是我误会了。」

「我们班有不少人来逛喔。刚才我看到释迦堂被樱井她们拉着到处晃。」

「伊莉莎白?希望个性阴沉的释迦堂不会被她发出的强光融化。」

「是说我老早就想问了,那个伊莉莎白是指谁啊……」

「来,橘花妹妹,你拉一下这边。是万国旗喔。」

「哇──!好厉害──!」

「这什么东西!」

橘花一拉我从口袋掏出的绳子,便把万国旗抽了出来。

这是我一时兴起在来这中途经过的杂货店买的,本以为这东西没半点用处,没想到会在这派上用场。

橘花妹妹眼睛发亮。哼哼,我可是很受小孩欢迎呢。

「高桥Brothers要回去了吗?」

「别把我们叫得像是某对红色的哥哥跟绿色的弟弟。我家住在公寓偏上层,从阳台就能看到烟火。九重是在跟谁约会吗?抱歉喔,我们碍到你了吧。」

「慢着,高桥兄啊。你简直是救世主。」

高桥应该知道灯凪的联络方式,干脆拜托他打通电话吧。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啊,说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砚川同学,她似乎跟男生在一起……不过她怎么想都不会做这种事,是我看错了吧。」

「──看来是我误会了。」

「啥?误会什么──」

「反正肚子也饿了,还是早点回去吧。橘花妹妹再见。」

一直待在这地方也只是浪费时间。即使烟火即将开始,我也不打算一个人看,随便逛个摊贩就回家吧。

我反覆思考高桥一成的说词,答案不言而喻。

哈哈──我懂了。她肯定是传错了吧?

所以灯凪的联络讯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传给我?

去海边玩的时候,灯凪邀请我去参加夏日祭典,而灯凪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之后她传讯息邀请其他人,结果却误传到我这。这可能性还挺高的。

尽管不明白我回讯息时她怎么没有纠正,有可能是她没发现讯息是我回的。不不,哪有这种事啊?

目前只能想到这个假设,但我实在难以置信。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才对,不过灯凪没有出现,还有人看见她跟其他人一起逛夏日祭典,那怕这答案再怎么不自然,眼前发生的事实才是一切。

如今回想起来,灯凪过去也发过好几则意图不明的讯息──我早该察觉到了。

那一天,将我的手甩开的灯凪,怎么可能会邀我去夏日祭典。

人潮如舒适的旋律一般,热闹却和缓地流动着。

熙来攘往,我快步前往他的身边。换上穿不惯的木屐,走起路来步履蹒跚,但也没办法。准备花了不少时间,看来只能勉强赶上。

要是他喜欢这件浴衣就好了……

我想得也太天真。真要说的话,他就算一脸嫌弃也不足为奇。

……可是,如果是雪兔,一定不会露出那种表情,我完全信任他。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夏日祭典了。身上这件浴衣的花纹,跟把他的手甩开那时穿的一样,或许会让他记起不好的回忆。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机会穿上浴衣,尺寸也跟以往不同。一开始曾想过既然要买新的,干脆选择不同的花纹,结果最后还是选了这件。

这么做,是为了用美好的回忆覆盖惨痛往事。

「──我也要朝未来迈进。雪兔……」

我鼓舞自己说。我需要的是勇气。

我需要勇气,再一次穿上这个花纹的浴衣。

一成不变的我,跟改变后的我。

即使外观产生变化,历经成长,心中思念仍没有改变。

自己的恋心从未改变过,或许我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

成为国中生后,周遭环境、朋友,甚至连自己都不断产生变化。

没办法再当个单纯的小孩,但也无法成为大人,而我在变化当中,寻求恒久不变的事物。这样的日子,令我产生恐惧。

正好从那时开始,我跟雪兔就相处得不太顺利。我无法整理感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变得对他非常冷淡。

当时我动不动就歇斯底里,还成天将不满宣泄在他身上。我最讨厌那时的自己。

如果我们能继续当儿时玩伴,事情肯定不会变成那样。

──然而,我却期望更进一步的关系。

在人群之中,他为了避免走散,一如既往地牵住我的手。

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讨厌他。会甩开他的手纯粹是因为介意手汗,我偷偷拿手帕擦干,等他再次握住我。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老实说出口就好了。

当时的我,无法像现在这样诚实面对他。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牵过我的手了。我的心悬在半空,最后将责任推卸到他身上,还不断说些违心之论,怪他为什么没有牵我的手。结果夏日祭典结束后,我们渐行渐远。

明年一定要──我明明如此下定决心。

但我却连自己的誓言都忘记,还再次否定了试图改变的他。

若是能再稍微耐心等待,我就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雪兔也希望我们的关系有所进展。他也期望产生变化。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付诸行动,只会以最糟糕的形式去要求,甚至是伤害他人。真是个恬不知耻的臭女人。

我无法再干等,不想再当个只会接受他人好意的公主。

──无论何时,我总是做出错误选择。所以这次一定要!

不停说出违心之论的结果,就是踏进找不到出口的黑暗之中,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

他却愿意帮助我、保护我,绝不抛下我一个人。不论自己被当成坏蛋,遭众人厌恶贬低,甚至是与身边的所有人为敌。

这次轮到我了。

从今以后,一直都会是我的回合。

玻璃鞋早已粉碎。

没有会载我去城堡的马车跟推我一把的魔女。

甚至还有一大票劲敌,不过那些都无所谓。

我要靠自己的双脚前往他身边。

我满心雀跃地前往集合地点。

只有这一天,车子因道路管制不会开进来。

祭典使人兴高采烈,从远处就能感受到愉快氛围。

马上就要到了,他已经在那边等我了吗?

听说他手机故障正在修理,但我没问理由,反正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好事。不过,没有办法立刻联络到等待对象的状态,令人莫名感到浪漫,我无法压抑逐渐高涨的情绪。

我确认时间,迟到有点久,晚点得跟他道歉才行。

我要诚实面对,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只要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他一定能够接收到。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必要伪装,也不需要掩饰。

──再见了,过去的我;初次见面,未来的我。

「你是,砚川吗?」

身后却传来了令人战栗的声音,彷佛是要打击我的决心。



「……吉川……?」

「喂喂,直呼名字也太没礼貌了吧。我好歹也是学长啊。」

犹如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原本高亢的心情直落冰点。我只能呆立原地,碎念这个让人不愿再次想起的可憎名字。

我只希望是认错人,虽然体格比国中时还壮,不过那张脸确实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吉川。

「俊也怎么了,她是你熟人喔?」

「是我国中时的前女友。」

吉川俊也,是我国中时交往的对象。实际上我们几乎等于没有交往过,但这件事仍会成为事实留下,也不可能抹消掉。

──前男友。

这个恶心的词汇令我浑身颤抖,恶心作呕。

「长得很漂亮嘛。学长,晚点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吉川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比他魁梧的男生跟娇小的男生。他们没有礼貌地上下打量我的身体,彷佛是在打分数。

「好久不见了,砚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在哪又不关你的事。你们说对吧?」

「干么,俊也。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以前发生点事。」

我强忍颤抖,虚张声势大吼,不过似乎被他看透,没有任何效果。我停止思考的脑袋终于重新转了起来。

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理他,当我发现这点时已经太迟。

这么大的祭典,当然会有许多学生前来参加,就算碰上熟人也不足为奇。我应该无视他早点走掉,而不是停下来回他话。

「你一个人?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

称吉川为学长的男生装熟对我搭话,而吉川是二年级。

那么这男生应该跟我一样是一年级的。

「也好,砚川,跟我们一起走吧?」

「别开玩笑了!谁要跟你──」

「你也不希望生活再次被人捣乱吧?」

「唔──!」

他小声说出的话,令我再次想起那场恶梦。

每天难过到只能以泪洗面,不论如何挣扎都无可奈何。正当我以为把脚从无底沼泽中拔出来,终于能够再次前进时,却又被拖了进去。

受人帮助才终于挥别的过去,如今却再次出现妨碍我。

「我们会让你玩得开心啦。我们走吧?」

「就是啊。砚川……不,你是叫灯凪对吧。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好好相处吧。」

他们三人一步步逼近。一股恶寒窜过全身。

吉田他刚才说「再次」。要是我不牵住吉川的手,这个得来不易的日常生活,以及我想再次取回的日子,是不是又会被他破坏呢?

──还有,我跟雪兔之间的情谊。

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彷佛成了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动弹不得。

鼓起的勇气,如此轻易地消散了。

「……啊……啊……」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个男人植下的心理创伤再次侵蚀我。

我无力地低头。结果,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论过了多久,往事仍紧紧抓住我不放。我像是身陷流沙,无法从绝望中脱困。

弱小的我,永远都只能如此弱小。

我分明下定决心,要变得坚强到足以陪伴在他身旁。

眼眶浮现泪水。

吉川抓住我的手。

那一天,我把他的手甩开,而现在,抓住我的手的人并不是他。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受激动情绪摆布,逃离现场。

我承认,我很弱小。

跟他不一样,动不动就逞强,没办法诚实表达情绪。

──可是,我并不孤独。

我差点又忘了。我明明重复过无数次失败。

这么做或许又会给人添麻烦。我总是依赖他人。

即使是如此,我一个人无可奈何的事,如果是两个人就能够处理。

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一定能做到。我们要从头开始。

而这一次,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让他依赖、需要的人。

这样才不是单方面受惠,而是与他对等。

──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

「啊──啊,学长被甩了呢。」

「她搞什么啊。俊也,她真的是你前女友喔?」

「这女人还是那么让人火大。」

吉川等人看着砚川的背影说。他们本来没有打算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闹事。虽说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搭讪,但祭典这种场合容易发生纠纷,警察自然会将此处视为巡逻重点。他们没有笨到不顾前后就贸然行动。

「是说,她看起来真美味啊。」

「已经上过了吗?」

「没有,不过嘛,这样似乎也不错。我也不想一直被她小看。」

「这样才对嘛!她那样子应该很容易就能攻陷吧?像那种女生多半很脆弱……是说俊也学长在国中时应该很受欢迎吧?人长得帅可真好。应该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别说蠢话了,我在国中时可是乖乖牌。」

「俊也你少骗了。」

「我说真的啦。我底下一个学年有个不妙的家伙,所以我一点都不起眼。」

「那家伙打架很强吗?」

「该怎么说,应该不是那么一回事……算了算了。我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俊也皱起眉头,似乎是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两人便知道这事还是别提为妙。

跟那种事情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是吉川他们结束话题,迈开步伐。

「总之,今天就先找其他对象吧。主菜等之后再慢慢享用。」

吉川等人听了学弟这句话便露出苦笑,随后继续物色女人。



今晚照亮夜空的,不光只有高挂天上的一弯明月。大规模的焰色反应实验将漆黑的天空当成画布,在几秒钟里,绽放出鲜艳的花。

即便是事实,看到烟火也绝对不能说红色是锂离子、紫色是钾离子、黄色是钠离子造成的,这样讲未免太不识趣。男人的坏习惯就是会得意洋洋地卖弄这类知识,说出口别人只会觉得「讨厌啦,这人好白目喔──」。

看到烟火就说「好美喔」的女生,并不想听你畅谈化学反应。这一类的想法差异,或许就是男女之间最大的分别。

其实这个知识是以前姊姊告诉我的。伟哉姊姊,受教了。

当我知道一切只是徒劳,便离开夏日祭典会场,一回到家我就换上运动服,接着出门慢跑这项日课。锻炼绝对不可中断。

慢跑途中,烟火晚会开始,一个人看实在没趣。我没抬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默默地慢跑。轰声响彻云霄。

所谓的祭典,其实会形成一种独特的社群,换言之,那就是一个社交场所。

要是找不到人一同参加就没有意义,因为那是得跟别人一起享受的东西。

丢脸如我,误以为被人邀去参加夏日祭典,如今也不可能独自去逛。

电脑也没收到灯凪寄的邮件,似乎也没有发生意外。

果然,除了我会错意之外找不出其他理由。唉呦──一整个丢脸。

维持稳定跑步节奏使思路变得清晰。人跟马之间的历史似乎能追溯到西元几千年前,人跟斑马之间倒是没啥关系,说不定人际关系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接近却遥远,相似却相异,通晓却无知,理解却不解。是说别看斑马那个样子,听说比马还要火爆。素喔──

即使到了晚上,天气仍旧炎热。气温加上运动使得身体燥热,我放松身子,和缓地吐气,并切换成慢跑。这时,已经再也听不见响彻夜空的轰声,看来烟火大会结束。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公寓,一进大厅就发现有人蹲坐在一旁。

这人容貌十分憔悴,而且穿着浴衣,似乎是刚逛完祭典。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莫非是丢了钥匙?

我跟邻居没什么交集,但想说起码打声招呼,于是从她身旁经过,这时我才察觉到这人是我熟悉的对象。

「你在这做什么啊?」

为什么灯凪会在这?

她原本应该整理好的头发非常凌乱,浴衣也穿不整齐。

这模样就彷佛是只被人丢弃的野猫,姑且称为野生灯凪吧。

毕竟没办法无视,于是我向她搭话,她猛然抬头一看。

「……雪兔?雪兔──好痛!」

似乎想冲上来抱住我的灯凪一个脚步不稳跌倒。我急忙接住她,她用那湿润的眼珠子看着我,紧抓住我的手哆嗦不止。

「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联络……!那家伙他──!可是,这次我──!」

不得要领的话语如浊流般倾出。既然灯凪会出现在这,就表示她邀请的人的确是我没错。真的没传错人?这时我才想到。

哈哈──原来如此。是不小心重复预约了吧?

她跟第一个邀请的人逛太久,结果没办法准时赴约,这样想就合情合理了。毕竟即使想联络我,也没有任何方法,我看以后干脆生狼烟算了……

──蠢毙了。我将脑中的无聊妄想通通抛开。

就算合情合理又怎样。什么重复预约,真无聊。

换是以前的我,或许就会擅自脑补将这一切下定论,但是看到灯凪这个模样,就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不相信我自己,因为我所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

我仔细看着她。她的表情、态度、模样,都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

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灯凪才会在这。

我抚摸她的背部,让她冷静下来,浴衣布料较薄,能直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神情一瞬间放松下来,接着又看似痛苦扭曲。

我朝下一看,她穿着木屐,而脚趾整个发红。

「你受伤了。」

「……啊……呃……」

「上来。」

「咦?」

「有话晚点再说。」

我背着灯凪,朝家走去。

虽说这么做是下下策,但也别无他法。不知为何,我家妈妈跟姊姊似乎不太想让外人进家门。她们八成是把里面当成是某种圣域了。

说实话,我很担心事后会发生些什么,不过现在没空扯那些了。先紧急避难。

妈妈跟姊姊应该会放我一马才对……拜托,一定要放过我!

「欢迎回来。今天好晚啊……咦,小灯凪?」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樱花阿姨。」

「我在附近捡到了野生的儿时玩伴。」

「蛤?你怎么了……」

姊姊也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看到灯凪她的脸就瞬间皱成一团,眼神也变得十分凶狠。糟糕,她超气的!得想个法子让她息怒,献上祭品不知道有没有用。

「──等等!野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女人会出现在家里?」

「我帮她疗伤后就会送她回去啦!」

「受伤……要是你们敢在家里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可不放过你。你以为现在都几点──」

「那在家外面做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

「…………那跟姊姊做呢?」

「当然可以啊。」

「你自打脸喔。」

「!?」

牵制完看似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看门狗,我便回到房间。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虽不清楚理由,但姊姊超级讨厌灯凪。

我记得她们以前感情没那么差,是起过什么争执吗?

是说我总觉得姊姊讨厌绝大多数的人,她这样人际关系不会有问题吧,真是令我担心。不过实际上,姊姊在学校非常受欢迎,像我这种家伙去担心她,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大天使的魅力可是非比寻常。

我让灯凪坐在大到不知所以然的床上,接着急忙拿出急救箱。得加紧脚步才行。

「灯凪你听好了,详情我们晚点再说。这里是我房间,但不会有半点隐私可言。岂止门没得锁,还随时会有可怕的人跑进来,所以我们先做治疗就好。」

「嗯、嗯……」

我取出消毒水跟绷带。脚的拇趾跟二趾之间之间破皮泛红。

「你穿不惯木屐就不要逞强啊。」

「……因为我一路走到这。」

穿木屐走?灯凪是在修行吗?

「还有哪里会痛?」

「应该……只有脚吧。对不起。」

我在患部涂上消毒水。即使尽可能留意别弄痛她,但似乎还是会刺痛。灯凪发出了苦闷的叫声,不过也只能请她忍耐了。

这么做令我产生既视感,彷佛是重现过去发生的事,使我在内心苦笑。

「你每次都是脚受伤呢。」

「……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你疗伤了。」

「别这么无精打采的。我当时也说过了,你的脚一点都不臭,要有自信点。」

「你到底是怎样啦!是臭的意思吗?唉,我的脚真的很臭!?」

本想开个玩笑让她打起精神,看来只造成反效果。灯凪气得满脸通红,怒上心头。

尽管被掐住脖子,我仍继续熟练地包扎。

「听说玩弹跳杆会胃下垂是骗人的。我从没听说过真的有人玩到胃下垂。」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扯开话题!唉,到底是怎样啦!?并不臭对吧?今天我没穿袜子,出门前还先洗过澡耶!」

「我个人认为玩呼拉圈会肠扭转也是瞎掰的。」

「很香对不对!?我还喷了止汗剂耶。所以是怎样,只要给你闻就好吗!?你想闻是吗!?」

「我就说没有味道了嘛!」

「那就别说些让人不安的话啊!」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讲了,我晚点再闻就是。」

「这样感觉也好讨厌!」

太不讲理了吧?不过若是这么做能让灯凪接受,那也未尝不可。

在灯凪抗议──更正,找借口的期间治疗已经完成。中间只花了十分钟。

「好,结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等一下,雪兔!」

我再次背着灯凪。时间过了晚上九点,她家人应该也很担心。况且她脚受伤了,没办法放她在这种时间独自回家,更不可能让她借住我家,得尽快把她送回去才行。

灯凪也不是为了住我家才跑来。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几点就待在我家门口,总之在这没办法慢慢聊。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我说过无数次了,我家并不存在所谓的隐私!

这值得拿来自夸吗……?盖新家时还是把这列为最重要考量吧。

我砰的一声打开门,如我所料,两人贴着门偷听我们说话。好恐怖!

「我治疗完野生的儿时玩伴了,现在要带她去放生。」

「反正是野生的,随便丢在路边就好。」

「这么做太惨忍了吧。」

「小灯凪,你还好吗?」

「是、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都这么晚了……你要是敢晚归跑去做奇怪的事,应该知道下场如何吧?明天早上你起床时,肯定如置身于梦境之中。」

「到底会被做些什么呢?好兴奋。」

「哼,你就好好期待吧。等早上我会帮你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能那么做啦,悠璃学姊!」

「你说什么!?」

「在猛兽大闹之前先闪吧。」

我匆匆逃出修罗场。她们的关系就如水跟油、狗跟猴子般不相容。

是说我突然想到,狗跟猴子的关系真有那么差吗?若事实如此,那桃太郎肯定得时时刻刻关心手下,避免它们动不动就吵起来。英雄真命苦。

「……那个!我、我自己能走。」

离开公寓走了一阵子,灯凪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身处何种状态。发生什么事我就不说了,总之我算是赚到,要维持这个状态到体力耗尽都没问题。她以前是个娇小的少女,现在已经成长为出色的女性了。

「在我背累之前你都不要乱动。」

「──……嗯。」

万籁俱寂,宛如几小时前的喧嚣是虚假的一般。让人不禁怀疑起烟火、夏日祭典,是否真实发生过。传入耳中的,只有灯凪嘀嘀咕咕的声音。

「结果没看成烟火呢。」

「是啊。」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逛夏日祭典……这次又被我搞砸了。」

「是喔──」

她没有停滞地说着,而我只是聆听,也没有打算插嘴。

她没必要说谎找借口。话中不存在欺骗我的意图,也没有恶意,她所陈述的都是事实,也是砚川灯凪真真正正的想法。

──砚川灯凪变了。

她变得非常直率,不会过度伪装或矫饰自己所说的话。从她过去的行为来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对,也许她不是变了,而是恢复了。她恢复成直率且专情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也能相信自己能够再次取回失去的某些事物吗?就跟她一样,将过去的自己曾拥有的──

「……我去会合地点时雪兔已经不在,也联络不上你。当下我不知该怎么办,结果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走到雪兔家了。」

没带手机的弊害彻底显现出来。「九重雪兔无需手机理论」现在被彻底推翻了,手机终究是现代人必备的道具。

「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错的是我,是我迟到了。要是我直接跑去找雪兔就好了。可是,用跑的会让发型乱掉,一想到这些我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做什么都不顺利,任何一项愿望都无法实现。我只会成天祈求,心意总是无法传达给对方。」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喜欢──

她突然说出这句朴实过头的话。

靠得这么近,根本无法当听错或装没听见,我无法用不存在的脑中结论蒙混过去。灯凪确实说了「喜欢」。

「我们明明一直陪伴在彼此身旁,不知何时起,我开始追逐你的背影。其实我曾想过要不要放弃喔?因为我不断变弱,而你又越来越强,我们之间的距离大到我差点追丢了你。最后我满脑子只剩下后悔,认为一切都太迟了。」

──砚川灯凪变坚强了。

那句如魔法一般的话,造就了现在的她。

「我不会再与你擦身而过,也不会再让你说不明白我的心意。不论雪兔选择何种答案,只要我耿直地将心意传达给你,我就不会后悔了。」

人是会改变的,她教导了我这件事。

冰见山小姐,汐里、灯凪、姊姊还有妈妈。大家都产生了变化。说不定没有改变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我彷佛感到自己被抛下。

「──雪兔也变了呢。」

「是吗?」

「我觉得你有比以前还要更仔细地盯着我看。」

(插图011)

「因为我开始吃蓝莓。」

「不是在说视力啦笨蛋……不过真正的笨蛋是我。我又差点犯错了。我本来决定再也不要犯错了,却完全学不乖,真的是笨到无可救药。明明把事闷在心里,我一个人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我是打算疏远她。灯凪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她的时间不该被我剥夺,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的我,一定无法说服灯凪。现在我理解到,自己所得出的结论、说出的话,都无法让她认同。

无数先达编织出了成千上万的神话。

毫无疑问的,「青梅竹马」是无与伦比的──女主角。

「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你。希望你能够听我讲,我想找你商量。只有我一个人,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一点都不怕。」

我回想起小学时,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结果那样如梦似幻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只留下我们曾是儿时玩伴的记忆。

「灯凪。」

「……?」

「我享受完触感了,你差不多可以下来了吧?」

「……笨蛋。」

「前男友?」

「……嗯。」

灯凪和缓地颤声诉说,样子看起来非常煎熬。

不论有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仍是事实,也是无从改变的过去。

火花四溅的微弱光球倏地熄灭,落到地上。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就算今天举办烟火大会,未成年人这时间还在外游荡,实在是不可取。况且灯凪还是位女生。她双亲肯定非常担心。

即便是如此,若要问我们在这种地方做些什么的话,我们在放烟火。竟做出如此不良行为,很显然就是当了坏榜样。

我本来想早点送她回家,结果灯凪说什么都想放烟火,我无可奈何,只好去便利商店买了烟火,接着两人走到附近公园开始玩了起来。

在不良少女灯凪面前,我实在是无计可施。灯织对不起喔。

然而在深夜也没办法玩得太过张扬,所以我们买的是仙女棒。我们俩只是静静蹲着,看着闪光悄悄坠落。这也是夏日特有的景象,多么风雅有趣。

「所以呢,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我很害怕。我猜他一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灯凪之所以会迟到,似乎是因为被学长们缠上。

那个学长大她一届,名叫吉川,是国中时跟灯凪交往过的人。

由于就读的高中不同,至今都再也没碰到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光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过灯凪似乎感受到,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她到现在依旧莫名感到不安。

国中时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就是如此严重的心理创伤。

从灯凪目前为止的态度就能够窥探出,她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受了多少苦。她仍在深邃的黑暗中旁徨,导致她连性格都产生转变。

「那么,你就多交点朋友吧。」

「……朋友?」

「虽然这话我没什么资格说,你没多少朋友对吧。」

「毕竟雪兔朋友很多嘛。」

「咦?」

「咦?」

「…………」

「…………」

「咦?」

「咦?」

朋友很多?谁?我?我认识的人是还不少,但称得上是朋友的家伙可没几个。

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爽朗型男,说到最近认识的人,大概就是女神律师跟新人阴阳师邪涯薪小姐了。我还从她们那收到了结识的纪念品。

灯凪跟我都偏着头感到不解,氛围变得非常尴尬。看来我们对朋友的认知有着非常大的差异,不过这事现在并不重要。

「总之多找点同伴。而且对方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尽管不清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应该也没办法做得太明目张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事情会闹大。这句话也适用于你。」

「我……?」

「要是又做了错误选择,可能真的会无法挽回。」

「──!?」

「你跑来找我谈是正确选择,绝对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多找点同伴,依赖他们。要找家人帮忙也行,绝对不要觉得这么做会给他们添麻烦。」

「嗯、嗯,我知道了。」

灯凪坦率地回覆,她果然变了。至少前一阵子的灯凪,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否定,所以才会被人趁虚而入。幸好她没有落得最糟的下场。

可是,若是再有下次就难说了。若是她在我不知情又无法触及的状况下发生意外,那我可能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但在事情走到那步田地之前,处理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知道对方是谁,那就好处理了。某个伟大的灵能力者曾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鬼制鬼。」

「说这句话的人最后不是失败死掉了。」

「总之,你别那么担心。你成长了,这次有做出正确选择。」

我拍拍她的背说。这次我有注意不要解开背扣。

「那时也是,要是我有找你谈过,事情就不会演变成那样了……」

「很正常吧。说到底的,要是知道你是我的儿时玩伴,对方肯定不会想跟你扯上关系。毕竟学长姊们都跟我保持距离。」

「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啊?」

上了国中,我跟灯凪开始保持距离。当时她变得对我非常冷淡,班级也不一样,我们在学校几乎没有交集。知道我跟灯凪是儿时玩伴的,大概只有从小学时就认识的同学而已。

也不知为何,学长姊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我明明是个乖宝宝耶。

每个学长姊碰到我都会移开视线,要是他们知道灯凪是我的儿时玩伴,或许会用有色眼镜看她,但最起码不会想找她麻烦才对。

虽说灯凪显得惴惴不安,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担心。

她没有犯下相同的失误,所以应该没问题了。更何况大家都上了高中,在这年纪,做了错事就会被追究责任。没办法当成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了结。

所以我才认为对方不会采取太过明目张胆的手段。

假如对方硬是做了坏事又失败,那只会使他们的人生玩完。现在这年代,人人都能拿手机录音或拍影片,非常容易留下证据。

奇幻世界里经常会出现什么NTR录影带,那种东西不过是将自己的犯罪证据传给对方,根本是蠢到家的自爆行为。

要将坏事彻底隐瞒其实是件非常难的事。而我的人生就如同现代启示录,不论受到任何处分我都不会介意,但一般人可不会这么想。

身为学生,只要考虑到停学或退学的危险性,就不会轻易采取逾矩行动。

上高中后,大家都能为这些行为做出区别,而做坏事的门槛过高,想要脱离常轨实在太难。这就是深植在社会上的道德规范。

因此对方的行动自然会受局限。假使对方仍打算冒着风险采取蛮横手段,那么对我来说反而更好应付。到时候看我怎么宰了你。

我突然想到,我不就正好认识一个在这时候能帮上忙的人物吗!

「对了,我把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aka女神律师介绍给你吧。她先前给我添了一堆麻烦,如果只是商量应该能算免费才对。」

「那女人,是谁?」

「听说是知名律师喔。」

「唉,那女人,是谁?」

「名字好像叫不来方久远。名字超级中二,笑死。」

「所以说,那女人,是谁?」

「我下次要跟她见面,到时顺便提一下这件事。我把灯凪的联络方式给她喔。」

「谢谢,先别说这些,那女人,是谁?」

「咦?怪怪,怎么语言不通。」

「回答我。那女人,是谁?」

「灯凪小姐?」

喂──灯凪小姐你怎么了?

灯凪眼睛眯成一线瞪我,还莫名散发出了跟姊姊类似的黑暗气场。

我逼不得已向灯凪解释,她似乎难以接受,态度超级强硬。是说你都强硬成这样了,像学长那种小喽啰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吧,但仔细想想,其实多数人都不习惯被人恶意相向,她会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看着最后一支仙女棒烧完,站起身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垃圾。将火完全熄灭可是非常重要的事,这时代讲求环保。夜深人静,都这么晚了,实在没办法再带着她乱晃。

「脚没事吧?」

「没事,我能自己走了。」

我也没办法就这么与她道别,于是跟着走向灯凪的家。

寂静之中,走在身旁的灯凪开口说。

「要不要顺便住我家?」

「别别别、别说傻话了!我我我、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恐怖的事!」

「你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以前你也住过我家啊。」

灯凪不满地嘟囔说,她那恐怖过头的提案令我感到战栗。

若是做出这种事,回家后肯定会被修理。而且,估计是用鞭子之类的东西。刚才绕去其他地方玩,时间彻底晚了,要是再拖下去肯定不妙。

而且灯凪不知道,她妈妈茜阿姨禁止我进入砚川家。

先前是灯凪死缠烂打邀请我才勉强接受,幸好当时没有直接见到茜阿姨,要是撞见了肯定又会被责怪。

我辜负了茜阿姨的期待。我明明能在事情演变成那个地步之前帮助灯凪。若是她这么讲,我也无从反驳。就这层意义而言,对茜阿姨来说,我与伤害灯凪的当事人无异。我没有拯救灯凪。我──

「那个,其实啊,我本来想问你。为什么接受我的邀请?」

「这需要理由吗?」

「我其实或多或少明白,你想对我讲些什么。」

「原来如此,你用了读心术对吧。」

「才不是呢,笨蛋。」

虽然这事因为意想不到的状况变得不了了之,但我的确有话想跟灯凪说。而我也对汐里说过。就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

「灯凪,我──」

「你刚才说,我没做错对吧?」

灯凪打断我说。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只懂得不断旁徨挣扎,像我这种差劲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雪兔。可是,你愿意帮我照亮黑暗,还给了我爱情──所以我再也不会放开这只手。」

「你有你的人生。你应该多多关心周遭事物,一定有其他──」

「雪兔,我有我的人生,所以由我来决定。」

灯凪的家到了。她的手传来了温暖。

她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彷佛是夜风冷却燥热的身体。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我就是那么地喜欢──无论何时都会来帮助我的你。」

几小时前铁青的表情,如今已染成了兴奋的朱红色。

她脸上那个看似害羞的微笑。是我许久未见的──那个时候的灯凪。

「今天谢谢你。下次我会好好答谢跟补偿你。」

灯凪走进家里。我对着她的背影搭话。

「灯凪。」

「…………」

「──那件浴衣,很适合你。」

「谢谢。」

我突然想起,只有这句话非得告诉她不可。而灯凪没有回头。

只是我自然而然感觉到,刚才她一定笑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跟小学时相比遥远,跟国中时相比却拉近了。

我目送灯凪,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屋里,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叫我该怎么办啊……」

我完全不怕别人对我抱持恶意或敌意,但对我抱持好感,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我拖着沉重步伐踏上归途,心中仍找不到答案。

我发自内心理解,这个答案一定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找到的。



「非常抱歉──!」

我在客厅下跪,拼了命地低头道歉。对方散发的压力只增不减。

啊哇哇哇哇哇!这下惨了,大事不妙了!

「我说过要是敢晚归就绝不宽贷?」

「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只是回程肚子痛了起来,我才跑去无障碍厕所──」

「蛤?你跑去无障碍厕所跟那女人做?」

「绝对不是!无障碍厕所才没有那种用途!」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被下达近亲处分是吧。」

「亲、亲亲处分?」

「没错,这段时间你都得受到近亲处分。」

「可恶!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却又怕到不敢跟她确认!」

「来,我们一起睡吧。」

「请问为什么要把睡衣脱掉?」

「因为很热。」

「这下我无从反驳了。」

「来当我的抱枕。」

「!?」

太不讲理了!我的种姓阶级竟然降成无机物了。妈妈也在现场,还笑呵呵地看着我,我用眼神示意,向她求救。

「你们感情变得跟以前一样好,我真的好开心喔。」

「老花眼了吗?」

「呵呵……呵呵呵……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老到那样的岁数才对。」

「我只是一不小心说溜嘴,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妈妈!」

「这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吗?不过你放心,这样才像是个孩子嘛。」

「完全无法放心!是说为什么妈妈也把睡衣脱了?」

「因为今天很热啊?」

「这下我无从反驳了。」

「来,我们一起睡吧。」

「嗯嗯,这两人果然是母女。总觉得只有我跟她们不太一样。」

「别说这种难过的话。」

我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住带走。两人真是默契十足。

「我已经不记得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你们知道这里是我房间吧?」

「只有一间房开冷气不就能节省电费吗?」

「这样讲我还真的无从反驳。」

我明年起才会终止申报扶养,现在在妈妈面前还是抬不起头。而且我也怕家人中暑。

「你做了什么都给我老实说清楚。说完之前都不准睡觉。」

「我是无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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