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农妇艾达和魔女的晚餐-章节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注:本卷的童话原型中文通常译为《糖果屋》,但是这个译名其实不太准确,原版标题是《Hnsel und Gretel(汉赛尔和格蕾特)》,其中提到的屋子是蛋糕房顶,面包墙壁,糖果窗户。日语版标题《ヘンゼルとグレーテル》与原版一致,因此不存在歧义,笔者对“お菓子の魔女”的翻译也倾向于“点心魔女”,而非“糖果魔女”。)
1
那天夜里,我被山羊嘶哑的叫声吵醒,那声音像是难产时喘息的悲鸣,又像脖子被强行拖拽时的哀号。
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睁着眼睛,屏息细听,可远处的确传来了咩、咩的叫声,让我不由得撑起身子。
昏暗的卧室被壁炉里的火映得通红。夜很静,除了山羊的叫声,耳边只有木柴哔哩啪啦的爆裂声,以及背对着我熟睡的丈夫所发出的鼾声。
我摇了摇丈夫的肩膀。
“亲爱的,醒醒,牲口棚那边不太对劲。”
饥荒之前,丈夫每晚都少不了睡前酒,然而近来连酒也弄不到,他好不容易才从清醒状态入睡,却又被我叫醒,因此很不耐烦地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转了过来。
“……啊?棚子怎么了?”
“山羊叫得很奇怪,说不定是野狗从森林里跑出来了。”
饥荒已经席卷了这一带,就连艾德霍恩这个贫穷的小村庄,也开始出现活活饿死的可怜人。旱灾使森林里的果实锐减,栖息其中的野狗群也因此开始出没于村庄外围,甚至闯进田地。
然而饿着肚子、盯上家畜的并不一定只有野狗。
“不然的话,说不定……是村里有人偷偷溜进去了。”
棚里剩下的牲畜,只有一对瘦骨嶙峋的母子山羊,以及四只只能下小蛋的母鸡。其余的早已被宰杀,分给亲戚和邻居,吃得一干二净。
但是对于那些饱受饥饿折磨的人来说,欲望是没有尽头的。他们几次三番登门,询问能不能把剩下的牲畜也分些肉给他们,然而这些牲畜同样是我们的命根子,母山羊也还能产奶,所以我们始终坚决拒绝。虽说如此,白天里我常能感觉到他们投向牲口棚的目光,像是在窥探着什么。
“一定是来偷我们的山羊的。”
“……别胡说八道。”
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彼此扶持就活不下去的小聚落,与邻居起争执很可能酿成大祸。破坏和气会遭人排斥,随众而行才是在村里安稳下去的诀窍。偷别人家的牲畜这种邪门歪道的行径,在这样的小村子里一旦做出,转眼就会传遍全村,让人再也待不下去。正因如此,丈夫才摇了摇头,认为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然而,那时正值饥荒最严重的时候。难以忍受的饥饿会使人丧失理智,当时的村民是否还有余力维护秩序,这同样不言而明。
“野狗也好,小偷也罢……总之都得赶走。”
丈夫重重叹了口气,把脚放下干草床,然后借着壁炉的火点亮提灯,同时抓起一根尖头的拨火棍。我也围上披肩,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屋外的空气冷得刺骨,我的下巴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我们从后门绕向牲口棚。丈夫提着的灯火十分昏暗,并不可靠,好在那一夜有月亮。棚子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我出生起就存在的橡树,伸展的枝叶沐浴着月光,无声地飘落着红叶。
越靠近棚子,山羊那嘶哑的痛苦叫声就越发清晰,其间还夹杂着当啷、当啷的剧烈摇晃的铃铛声。那是系在山羊颈圈上的铃铛,响个不停的声音莫名令我害怕,让我不知不觉间就伸手碰住了丈夫的肩膀。
“……喂,我记得安东先生正在找杰克吧?”
丈夫脚步不停地问道,他说的是住在村里教堂的那个孤儿失踪的事。傍晚时,安东神父还挨家挨户地问:“你们见过他吗?”
“是啊,我还没听说找到了。”
“那会不会是杰克躲在棚子里?外面太冷,他就偷偷钻进来了。”
“真是的,干吗偏偏钻进我们家的棚子?回教堂不就好了。”
“这还用说?多半是跟安东先生吵了架,离家出走了吧,哪能那么轻易回去。”
牲口棚的正面入口是一扇对开门,其中一扇微微敞着。丈夫走在前面,从门缝往里窥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母鸡扑腾翅膀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咯咯的啼叫。原本关在木箱里的母鸡似乎全跑了出来,正在棚里乱窜。
“喂,是杰克吗?应一声!”
丈夫吐出团团白气,朝黑暗中喊道。倘若闯进去的既不是野狗,也不是小偷,而只是教堂的孤儿杰克的话,那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可是等丈夫把提灯从门缝中伸进去,想看清他的身影,棚内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真切。
——咩呃呃呃!咩呃呃呃呃……!
然而,山羊的叫声的确从里面传来,而且听起来十分痛苦,无疑非同寻常。丈夫皱起眉头,接着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道?”
我们平日经常进出牲口棚,早已习惯了这里饲料与粪尿混杂的特殊气味,但此时闻到的气味——那种绝不该从牲口棚里飘出来的气味,却令我们困惑不已。
因为那是一股仿佛糖糕点般甜腻的香气。(注:“砂糖菓子”包括但不限于キャンディ=candy=糖果。)
——咩呃呃呃呃呃呃呃……!
或许是因为母鸡们正在到处乱窜,翅膀扑腾的嘈杂声听来格外烦心。
“……喂,有人在里面吗?”
我越过丈夫的肩膀,从对开门的缝隙望进去,凝视着那片黑暗。
就在这时,一只母鸡从门下的缝里冲了出来。它没有被丈夫察觉,从我们脚边溜过,摇摇晃晃地跑向远处,我慌忙追了过去。
“啊,等等,别跑。”
我弯下腰,从背后伸手想把那只母鸡抱起来——下一瞬间,它的脑袋忽然啪嗒一声脱落,在我眼前滚到了泥地上。
“唉……”
失去头颅的无头母鸡带着仅剩的躯干,径直跑远了。
我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鸡头,只觉得它的质感异常古怪。羽毛、鸡冠和喙部,全都呈现出干燥粗糙的焦褐色。眼珠毫无生气,简直像是一尊木雕。鸡冠落地时磕掉了尖端,褐色的碎屑散落在四周。
“……亲爱的,怎么回事?”
我恶心得不敢伸手去碰,回头看向丈夫。他僵立在门前,只有脸转向我,像一只受惊后动弹不得的猫,呆呆地张着嘴。想必他也亲眼目睹了母鸡的头掉下来的那一幕。
当啷、当啷的铃声,加上山羊宛如惨叫的哀鸣,棚里的喧闹仿佛催逼一般,迫使丈夫重新转向大门,伸手搭了上去。
“等等,亲爱的!”不安驱使着我下意识大叫起来。
然而丈夫还是一咬牙,猛地将牲口棚的两扇门全部推开。
倾泻而入的月光照亮了棚内。夜风灌进门来,吹得母鸡的羽毛漫天飞舞。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棚子近乎正中央的位置。
帽檐宽宽的尖顶帽下是一头长至腰际的红发。即便只看背影,那极具特征的轮廓也足以让人立刻想起一个名字——“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她穿着平日那件连衣裙,一如既往地赤着双脚。
然而,比起弗兰齐斯卡竟然在这里,棚内的惨状更令我们震惊得说不出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粉红。
地上积着几摊液体,全部都是粉红色;飞溅到墙壁乃至天花板上的液体,同样也是粉红色。它们从天花板上缓缓垂落,像糖浆般黏稠,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
铺满地面的液体中,躺着一只没有脑袋的小山羊。它的腹部仍在缓缓起伏,显示出活着的迹象。从仿佛被生生扯断的颈部断面中,黏稠的粉红液体不断涌出。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那是山羊的血。
散满干草的地面上,两只褐色母鸡正扑腾挣扎。仔细一看,它们半边身体已经干硬酥脆,因而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在地上不停翻滚。由于挣扎得太过剧烈,半边翅膀已经碎裂脱落,捡起来一看,就像饼干或姜饼。见此我才明白,这些母鸡的半边身体,竟然已经变成了烘焙点心,正如刚才那只母鸡的头一样。
棚里原本有四只母鸡。一只刚刚逃了出去,两只正在地上挣扎,最后一只则仰面翻倒在棚子深处,一动不动。它通体焦褐,乍一看仿佛是被整个烤熟了,但事实是它全身都化作了烘焙点心。
然后……——咩呃呃呃呃呃呃呃!
那只不断哀鸣的母山羊,就倒在静立不动的弗兰齐斯卡前方。
它的一条前腿变成了赭黄色,但那质地与母鸡干燥硬化的身体又不相同。在我眼中,那条腿分明像是一根表皮烤得焦黄的细长法棍。山羊的一条前腿竟被变成了面包。
——咩嘎啊啊啊啊呃呃呃……!
山羊一边喷溅着唾液,一边不停哀叫。它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仿佛被粗暴地拦腰截断,躯干的断口处,内脏尽数泻出。
滚落在粉红血泊中的每一件脏器,也都呈现出诡异的模样。扭曲的肠子泛着褐色油亮的光泽,宛如撒了盐粒的椒盐卷饼。每当山羊扭动身体,便有手掌大小的器官咕噜噜地从体内滑落,上面还布满了华夫饼般的格纹。透过躯体的断口,可以看见硕大的胃,它的横断面层层叠叠,像一块千层酥,层与层的缝隙间还淌下了如同苹果派馅料一般的黏稠液体。
原来,弥漫在棚中的甜腻气味是这只活生生被变成点心的母山羊散发出来的。
尽管已经变成这副全然不似生物的模样,山羊仍拼命蹬着腿,想要站起身来。它挪动化作法棍的前腿,竭力抬起脖子,可由于下半身已经消失,蹄子随即一滑,整个身体再次摔倒在地。挂在颈间的铃铛也因此猛烈响了起来,当啷当啷,当啷当啷。
“咩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持续回荡在四周。山羊疯狂甩动脑袋,头颅重重撞上地面,眼球竟被震得从眼眶中弹落出来,一路咚咚地跳过地板,滚到我们因惊恐而后退的脚边。山羊特有的细长瞳孔毫无感情地仰望着我们,但它作为眼球未免太过坚硬、太过光滑,在丈夫手中的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仔细一看,竟然是一颗大到根本塞不进嘴里的糖球。
“噫……!”
听见我的尖叫,弗兰齐斯卡转过身来。
在漫天飞舞的鸡毛中,她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睛望着我们,脸上的神情茫然而淡漠,看不出半点心思。她的双颊沾满了粉红色,嘴唇也被甜腻的鲜血浸湿。弗兰齐斯卡伸出舌头,将唇上的血舔了个干净。
“弗兰……齐斯卡,你难道……”
丈夫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是少年杰克。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垂着,我看见黏稠的粉红色血液正从他的指尖滴落。
大量鲜血从杰克的颈间涌出,把弗兰齐斯卡的白色连衣裙染成一片粉红,就像她把母鸡变成烘焙点心后碾碎,就像她扯下小山羊的头颅,就像她把母山羊变成甜腻的糕点一样——
“……你吃掉了吗?把杰克……”
弗兰齐斯卡竟把村里的孤儿也变成了点心,啃食了他的脖颈。
“……呀啊啊啊啊!”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恐怖,我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尖帽子弗兰齐斯卡——那个女孩一直是村里最古怪的人。她无父无母,也没受过教育,还是全村唯一的红发,走到哪里都格外显眼,而且总是笑眯眯的,谁也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就算责骂她赶紧穿上鞋,她也从来不肯听。果然不正常,这个女孩竟会因为饿得受不了,把孤儿和家畜变成点心吃掉。
弗兰齐斯卡,是个魔女。她没有露出丝毫愧疚或畏缩,反而像是觉得我们发抖的样子有趣极了似的,微微眯起双眼,然后——
“……被发现啦。”
魔女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齿,咧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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