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INTERMISSION-章节
优质丝绸的触感。
冰梨勇香感到困惑。
醒来时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
她躺在一张带有天盖的豪华床上。感觉睡了很久。
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丝绸睡裙。
启动戴在手腕上的终端手环。
没有信号。
“……这里是,哪里?”
从床上下来。
长毛的高级地毯温柔地包裹住双脚。
即使赤脚也感觉不到地板的寒冷。
环顾四周。
是一个红色的房间。
地毯、壁纸、天花板,都统一成葡萄酒般深邃的暗红色。墙壁和天花板大概是天鹅绒吧。
冰梨睡过的床位于房间中央。
除此之外的家具,大概只有房间四角模仿烛台的照明。这种古风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应该不是医院。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冰梨搜寻着记忆。
和雪莉一起,潜入了“Café de Mancio”。
回想起来,两个人单独去或许太鲁莽了。
发现店主贝尔蒙多在做一些可疑的事情还算顺利……
但冰梨不小心发出了惊叫,被机器人发现了。雪莉作为诱饵冲了出去,但恐怕也被抓住了吧。
为了求救,自己向外逃。
在通风管道里——
几乎算是跳了下去。
连疼痛都回忆起来,脊背一阵发寒。唰地一下冒出讨厌的冷汗。身体颤抖着,冰梨确认着自己的身体。
手指,在。
腿也没断。
手肘和膝盖也没有出血。
“……伤,治好了。”
包裹在丝绸睡裙下的身体,连一处伤痕都没有。
记忆中骨折的腿上,甚至连石膏都没打。
身体状况完美。
但是,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雪莉怎么样了?
如果记忆没错,在最后的最后,应该成功联系上了楠木君和克洛克哈特同学。
也交出了行动记录,告知了雪莉有危险。
他们是《乐园》中屈指可数的等级7。
而且,是雪莉的好友。他们一定会去救她的,冰梨这样想。即便如此,还是不安得不得了。
想确认她的安危。为此,必须回去。
冰梨寻找着出口,视线扫视四周。
一处看起来只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轻微的机械音。
墙壁凹陷,横向滑动。变成了出入口。
——有人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性。
灰色的头发用发胶牢牢固定。嘴角紧闭,是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
眼神锐利精悍,难以判断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到四十岁左右吧。
腿脚似乎也没问题,但左手拿着一根红色的手杖。
身旁跟着一个穿着女仆装的机器人。
男人看到了冰梨。
“醒了吗。等你好久了。”
与这句话相反,他的目光让人感觉冰冷。
冰梨打了个寒颤。
“那、那个……您是……哪位?”
“我是……爱你的人。”
“咦!?”
冰梨反射性地后退。
男人歪了歪头。
“……嗯?失礼,让你误会了吗。我爱的不是你个人。我爱的是所有的孩子。”
声音很认真。
冰梨突然对自己被换了衣服感到不安。
“你、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做什么?……嗯,做了。”
“做了什么!?”
“治疗,还有换掉破破烂烂的衣服。身体感觉怎么样?我想骨折、挫伤和撕裂伤应该都好了。”
“治疗?是、是你……换衣服也是!?”
“……嗯?啊,失礼。让你误会了吗。下命令的是我,但实际进行治疗和换衣服的,是这里的机器人。”
冰梨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是,为什么……?你看上去不像医生。”
“是问我为什么治疗你吗?我爱孩子。……啊,失礼。说得更详细点,我爱所有的学生。既然有学生受伤了,就不能置之不理吧。”
因为他说话平淡,很难分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冰梨平复心情,思考起来。
自己确实受了重伤吧。治疗自己的,看来确实是眼前这个人。
虽然他不像医生,但如果是医疗用机器人,可以进行相当高级的治疗。不管怎样,都应该道谢。
冰梨深深地低下头。
“那个,感谢您为我治疗伤势!我叫冰梨勇香。是《第十三校舍》二年ZE班的学生。”
“你很有礼貌啊。”
“那个……那么,您是……?”
男人若有所思地用手抚摸着下巴。
“说起来……我还没自报姓名吧。我的名字是,濑户路洸。”
“诶……濑户路,洸……”
是在哪里听过的名字。
冰梨搜寻着记忆。
“啊,啊咧……?”
“没事吧?”
“那个……是的……那个名字……我记得……”
“孩子对大人不感兴趣是常事。不必在意。”
“不,难、难道……是濑户路教育委员长……?”
濑户路苦笑了一下。
“不不,这可真让人惊讶。你比我想象的要认真得多啊。”
“那么……”
“我没有隐瞒的意思。我是浮游学园都市《乐园》教育委员会的委员长。”
“果然……真的是!”
迦南教育委员会——KBOE。
是运营这座《乐园》的最高决策机构。他们决定一切。就连这座学园都市浮在空中,据说也是KBOE的意愿。
而濑户路是委员会的负责人。
也就是说,他是《乐园》的最高负责人。
他眯起眼睛。
“和宣传册上有照片的学园长不同,我从未在学生面前露过面,所以以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记得很清楚嘛。”
冰梨惶恐起来。
“啊,那个……我很喜欢这所学园!所以入学前把宣传册读了好多遍,委员长的姓氏也很少见……啊,对不起!”
“没关系。”
冰梨紧张地询问道。
“濑户路教育委员长,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不必用那么长的头衔称呼我。叫我濑户路就好。我也不是教师。”
“……嗯……那么,濑户路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为我这样的人治疗呢?”
“‘我这样的人’这种说法是在贬低自己吗。这不是前途光明的孩子该用的词。你很优秀。”
“那个,我是ZE班的……大概,并不优秀……”
在《乐园》,等级决定了人的价值。从分班开始,就是按照等级顺序来的。
“有误解啊。班级按等级排序,单纯是课程安排的问题。因为我们的教育旨在发展特有幻想,所以对更强的幻想具现者评价更高……但学园平等地珍视所有学生。无论是A班还是ZE班。”
“是、是这样啊……”
说起来,基于等级的歧视,似乎都是学生们擅自搞出来的。
学园方面,即使是等级1也允许使用喜欢的学食,分配的公寓,发放的生活费,也都没有太大差距。
要说例外,大概只有爱丽丝·克洛克哈特同学。她拥有一整栋豪华公寓。本以为是因为等级7才得到的……说起来,楠木君好像也住在普通的公寓里。
“我欣赏你。这与特有幻想的等级无关。啊,对了,你口渴吗?”
被他一说才注意到,确实渴了。
濑户路点了点头。
“喝点茶吧。红茶可以吗?”
“啊,谢谢您。”
“因为工作繁忙,难得有时间外出。总是待在房间里,所以吃饭成了为数不多的娱乐……虽然没准备什么太讲究的东西。”
濑户路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房间。
他带来的穿着女仆装的机器人留在了房间里。它像人类一样优雅地行了一礼。
用合成音说道:
『在下奉命照顾您。我叫多萝西。请尽管吩咐。』
“诶,啊,好的。谢谢您。”
尽管对方是机器人,冰梨还是不由得低下了头。
冰梨仍然困惑着。她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如果在规律委员会工作,有时会意识到教育委员会的存在。
他们制定《乐园》的法律。
决定制度,也兼任法官。
简直像是中世纪的专制君主。
当然,这是在国家法律框架内的事情。
正茫然间,穿着女仆装的机器人——多萝西,谦恭地提议道:
『您是否需要更换衣物?』
“啊!?”
说起来,冰梨只穿着丝绸睡裙。
仔细确认。
甚至连内衣都没穿。
竟然以这副打扮,和学园里最了不起的人说话!
过于震惊,差点没站稳。
机器人等待着命令。
冰梨用因羞耻而颤抖的声音呻吟道:
“那个……请给我衣服……内衣也要……”
为冰梨准备的是《第十三校舍》的制服。换上之后,走出了房间。
炫目的蓝色映入眼帘。
屏住了呼吸。
墙壁是玻璃幕墙,景色宛如在空中飞翔。大概像是圆形塔楼的观景台吧。
能看到的景色,只有万里无云的天空。
《乐园》高楼林立,但也正因如此,从窗户看到的景色总是有其他建筑。从这里看到的景色,却没有那些。
也就是说,这比周围任何建筑都要高。
学园内最高的建筑。
而且,是教育委员会总部所在的建筑。
——这里,是管理塔啊。
冰梨试着走近玻璃墙面。
房间似乎是圆形的。这个像观景台的地方,形状像年轮蛋糕一样。
铺着蓬松的地毯,有几株高大的观叶植物,和一组看起来厚重的沙发。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套不同尺寸的沙发组合。构造像是酒店的休息室。
在这个年轮蛋糕形状的休息室内侧,是冰梨睡觉的房间。从面积来看,中央部分应该还有其他房间吧。
比如,电梯之类的。
沿着圆形房间的墙壁走,看到了人影。
白色的木制桌子和两把椅子,仿佛从周围浮现出来一般,孤零零地摆放着。
濑户路坐在那里。
穿着女仆装的机器人站在一旁。
和在卧室为冰梨准备换洗衣物的不是同一个机器人。
冰梨点头致意,走近桌子。
濑户路嘴角上扬。表情虽然笨拙,但似乎是在微笑。
“请坐。”
他示意了座位。
冰梨紧张地在濑户路对面坐下。
机器人为她倒上红茶。
清爽的浆果系香气刺激着鼻孔。
“请慢慢喝。”
“……好的。”
冰梨将红茶含入口中。
喉咙似乎比想象中更渴。甚至有点痛。
即便如此,还是能尝出味道。
“……很好喝。”
“能合你口味就好。那么,也来点茶点如何?”
濑户路递了个眼色。
朝向中心部分的白墙上,唰地划出一道线,响起低沉的机械音。看起来只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
横向滑动,变成了通道。
穿着女仆装的机器人拿着什么东西过来。是一个三层银盘叠放的托盘架。
鸟笼形状的托盘架上,每个银盘都盛着司康饼、马卡龙、戚风蛋糕等茶点。
放在桌上后——
很大。
作为茶点来说分量很足。
濑户路眯起眼睛。
“喜欢什么就吃什么。不必勉强,也无需客气。”
“……我开动了。”
冰梨困惑地拿起一块马卡龙送入口中。
先是酥脆的口感,随后是融化般的触感。
里面似乎夹着卡仕达奶油,优雅的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这个也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学校生活愉快吗?”
“诶?嗯……”
“现在是二年级吧?交到朋友了吗?”
“不,朋友……”
对了。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啊,那个,樱坂雪莉同学,您认识吗?”
“当然。”
濑户路点头道。
“我想确认她怎么样了。但是,在这里,终端手环没有信号……”
“管理塔是机密信息的集合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啊,那个,那……我好像已经没事了,可以让我回去吗?我必须和雪莉取得联系。”
虽然受了重伤被治疗,又受到这样的款待,中途离席有些过意不去,但冰梨已经焦急得不行了。
濑户路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花板。
然后,又看向窗外。
这有什么意义吗?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我并没有打算让你回去。”
“诶!?”
冰梨一时语塞。
这是什么意思?
濑户路依旧用读不出感情的表情,说着读不出感情的话。
“慢慢吃点茶点吧……我想应该比贝尔蒙多君店里提供的要美味。”
“什!?”
冰梨从椅子上欠起身。
濑户路平静地用勺子舀起冰淇淋。
“着急也没好处。我们聊一聊吧。怎么样,想不想听听……在你睡着期间发生的事情?”
“……想听。”
冰梨一边警惕着,一边催促他说下去。现在的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濑户路品味了冰淇淋之后。
“你的记忆到哪里为止……对了,是在贝尔蒙多君的店里,樱坂小姐被抓的时候吧。从排气管道跳下受了重伤,但还是逃出了大楼,联系上了楠木君和克洛克哈特小姐那里,对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看到了……嗯,失礼。是这样的。”
濑户路从机器人那里接过手杖,轻轻敲了敲地板。
空中浮现出一个窗口。
这本身并不稀奇。和终端手环上标配的功能一样。
影像被播放出来。
冰梨屏住了呼吸。
——和发给楠木君、克洛克哈特同学的,是同样的影像!?
濑户路歪了歪头。
“我是教育委员会的委员长。没有我看不到的影像。”
“什!?终端手环只要在《乐园》内,就会记录所有人的行动吧!?隐私什么的……”
“你好像把宣传册读了很多遍。那么,你应该也理解我并没有违反法律吧?”
“啊……我们的行动……只为了犯罪搜查和……特有幻想的研究而被调阅……”
“我是KBOE的委员长,将人生奉献给了特有幻想的研究。这并非任何会被视为问题的行为。比起这个,你不是有更在意的事情吗?”
“是、是的……”
在这里为了隐私问题去顶撞最高负责人,也没什么意义。现在不该吵闹,应该回去后和老师商量——冰梨这样想道。
现在更担心雪莉的安危。
决定先听濑户路说。
“你理解贝尔蒙多君在做什么吗?”
“……让学生失去自我……这个我推测出来了,但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他在抽取一种叫做《幻想结晶》的东西。一边看影像一边说明吧。”
濑户路再次敲了敲地板。
看着浮现在空中的窗口里播放的影像,冰梨探出身子。
——楠木君他们在战斗!
播放着与贝尔蒙多的战斗。
楠木君冲向机器人群。
另一边,克洛克哈特同学与贝尔蒙多对峙。
当时的对话被重现了。
『……三十秒吗。这点时间的话,陪你玩玩小丑的把戏也无妨。』
『什么啊?我不是说了吗,不管拿出多少都是没用的!?是想拖延时间吗!?不管等多久,赤手空拳也不可能赢过机器人!楠木柾贵我要抓住!从樱坂雪莉那里取出《幻想结晶》!然后,把你也当作材料,爱丽丝·克洛克哈特!!』
『……真不愉快。对这种对手——』
影像切换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少女被关在充满暗红色液体的胶囊里。
“雪莉!?”
冰梨不由得叫出声。
影像暂停了。
濑户路用手杖指向雪莉。
“关着她的这个装置。这个像烧瓶一样的东西,内部注满了特殊药液,可以从其中的人身上提取《幻想结晶》。”
“……《幻想结晶》是什么?”
“可以说是幻想具现者们所持有的特有幻想的源泉吧。也是人的意志本身。你应该见过那些不自然地失去自我的孩子们。那些都是被抽走《幻想结晶》的副作用。”
“雪莉她没事吗!?”
“有两位等级7在,不可能输给贝尔蒙多君。这段影像是过去的,樱坂小姐已经被平安救出了。”
“太好了……”
“贝尔蒙多君似乎已经被移交给警方了。你也是功臣之一。”
“诶?怎么会……我,什么都没……”
“如果没有你的联络,《帮帮猫》就不会行动,樱坂小姐就会被抽取《幻想结晶》,贝尔蒙多君也不会被抓吧。”
“或、或许是吧。”
冰梨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巨大的成就感让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帮上了大家的忙。为守护这座学园的治安做出了贡献。
即使是等级1,只要努力也能有所作为!
冰梨深呼吸,抑制住涌起的感情,深深靠向椅背。
濑户路点了点头。
“不让你回去的理由,也与此有关。”
“诶?什么意思?作为KBOE委员长的濑户路先生,为什么要把我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这种说法可不好。刚才也说过了。”
“对、对不起……”
冰梨反射性地道歉了。
但是,也有疑虑。濑户路是不是早就知道贝尔蒙多的恶行呢?
如果这些影像能轻易到手,岂不是比冰梨更早掌握了信息?
而且,他还说不让冰梨回去。
怎么也无法信任。
——但是,被提醒的时候,感觉就像被老师训斥一样,总觉得有点弱势呢。
冰梨摇了摇头,心想这样不行。
必须好好确认。
“那个……濑户路先生……您知道“Café de Mancio”里发生的恶行吗?”
“因为事态严重到无法忽视,所以派了警察去……”
“您是说,在我和雪莉发现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吗?”
“是啊。我知道。”
“怎么会!?KBOE竟然允许那种犯罪行为吗!?”
“我以为他比梁谷君更理性,也更有前途。”
濑户路提到的名字,让冰梨脊背发凉。
那是曾经在《第十三校舍》引发昏迷事件的犯人。
通过终端手环传播的非法程序——APPD。可以说是电子毒品,以暂时提升特有幻想等级为代价,会陷入昏迷状态。
调查结果显示,教师梁谷是制造那种APPD的主犯,才得以在众多学生受害前阻止。
但是,尽管是企图滥用APPD的人,作为使用者的数名学生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
“……难道,濑户路先生……连梁谷老师的事也知道吗!?”
“当然。”
“怎么会这样!那么危险的犯罪行为!明明知道却放任不管,我认为是不可原谅的!”
制造APPD是国际犯罪行为。
即使没有协助,如果知情却放任不管,当然应该追究某种责任。
然而,濑户路面不改色。
仿佛在闲聊一般,依然平静。
“你的愤怒是正确的。按照常识性的伦理观,放任那种犯罪行为的负责人,理应受到惩罚。”
本以为会被反驳,冰梨困惑了。
“是、是啊。”
“那么……你认为,为什么我还没有被撤换呢?”
“诶?”
“因为,在这个《乐园》,已经不存在能审判我的人了。本国的监视早已麻痹,警察组织也不会违抗KBOE。上层都是这样的人。”
冰梨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那么,这个叫濑户路的男人,与其说是最高负责人,不如说是这座城市的独裁者。
“就算……警察不能动……还有我们在!”
“规律委员会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说到底只是警察过家家而已。”
“才不是那样!”
冰梨大声喊道。
濑户路皱起眉头。
“你得到了从我这里套取信息的绝佳机会,处于这所学园中独一无二的立场,却要因为感情用事而放弃吗?”
“呜……!?”
“我很欣赏你。刚才也说过了。但是,如果被感情冲昏头脑而失礼的话,那就会变成失望了。”
他说的话,冰梨能理解。
濑户路的真实意图不明,也不清楚他欣赏自己什么……
但在这里大喊大叫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必须忍耐。
“……是、是的。”
“很好。对了……有一个地方让你误会了吧?你认为,我放任了贝尔蒙多君和梁谷君的犯罪行为,对吧?”
“……是的。”
“不对。不是放任,是诱导。”
“诱导……?”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濑户路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显示出新的影像。
那是复杂难懂的技术资料。
一份是程序,各处可见APPD这个词。另一份是化学式,标注着《幻想结晶》。
濑户路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胸前——笑了。
“APPD和《幻想结晶》提取装置,都是我提供的。”
冰梨踢开了椅子。
站了起来。
紧握的拳头颤抖着,因情绪激动而呼吸紊乱,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敬语什么的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在这里激动是不行的。
为了从濑户路口中问出信息,必须保持冷静——头脑虽然明白,但冰梨还是因胸中翻腾的义愤而提高了声音。
“我在想什么……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你把导致学生受害的原因交给了犯人。可是,刚才你还说爱着学生。这不是矛盾吗!”
“好好想想。那真的是相反的事情吗?”
“APPD和《幻想结晶》事件中,很多学生都处于严重状态吧!?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学生没有恢复意识……造成这种局面,怎么能让人相信你爱学生这种话!?”
冰梨瞪视着对方。
隔着桌子,与濑户路对峙。
他平淡地说道:
“Spare the rod and spoil the child.”
是英语。
冰梨的特有幻想虽然是等级1被分在ZE班,但其他科目并非不及格。听力也不差。
“……惜鞭则害子。”(注:即“玉不琢,不成器”)
“没错。这座《乐园》的孩子们拥有特有幻想这种出色的才能。我作为教育者,希望帮助他们发展这种才能。”
“但是,如果失去了意识,等级提升一点也没什么意义吧。”
“我爱孩子们…………但是,有两种不值得去爱的愚蠢孩子。一种是无法面对自身软弱的人。另一种是不努力却只求结果的人……你对APPD和《幻想结晶》提取的受害者们多少有些了解吧。说到这里,你能理解了吗?”
“你是说,受害者们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的软弱,或者不努力,所以变成那样也无所谓吗?”
“你知道威昌沼君吧。他就是那种无法面对自身软弱的人。只想着让比自己弱的人服从,满足私欲。不是吗?看到大井君,你也觉得他是不努力只求结果的人吧?”
“……那、那是”
“你无法否认吧。其他人也一样。聚集在那些耍小聪明捷径上的孩子们,是不值得去爱的愚者。包括失去理性的梁谷君和贝尔蒙多君。”
冰梨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是偷换概念。就像是说,自己讨厌的人死了也无所谓一样。”
“不是偷换概念。我爱学生们。同时也憎恨愚者。愚者们会阻碍值得去爱的、有才能的学生的成长。我的《乐园》不需要他们。”
“呜……”
濑户路说过他爱学生们。那么,因憎恨而行动也是有可能的。
冰梨痛切地感到,因爱而行动的人,对公职人员来说并不合适。
濑户路浮现出笨拙的微笑。
“在这一点上,你很优秀。”
“……我?”
“你正面对着自己的软弱。知道自己很弱。尽管如此,却不吝惜努力。不只看重结果。而且,还在为这座《乐园》工作。你是我理想中的孩子。”
“……很抱歉……我一点也不觉得被夸奖了。”
冰梨所期望的是《乐园》的和平。也就是说,不出现任何一个牺牲者。
被一个践踏了那份和平的男人说“理想”,完全高兴不起来。
但是,她的话似乎并没有传到他耳中。
或者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斟酌她说什么。
濑户路绕过桌子,走近过来。
“你曾疑惑‘为什么不想让我回去’吧。现在你终于能理解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我很欣赏你。希望你能协助我的计划。”
“计划?”
“嗯。因为原本算作棋子的梁谷君和贝尔蒙多君,已经不能用了。人手方面稍微有些吃紧。”
“……你刚才还说规律委员会是警察过家家什么的。”
“啊,是小孩子的游戏。竟然被那种东西绊住脚……把他们算作计划所需的棋子本身就是个错误。”
“计划,你到底想做什么!?”
“愿意协助我吗?”
濑户路伸出右手。
冰梨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听了刚才那些话,你觉得我会协助你的计划吗?”
“可能会协助。也可能不会。”
“我……拒绝帮助牺牲学生的人!”
濑户路收回了伸出的右手。
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不是那种为了利益而说谎的性格。这非常优秀。果然我的判断没有错。你正是值得寻求的协作者。是有价值的人才……现在你或许还有反感和疑虑。但是,总有一天想法会改变的。”
“放我回去!”
“无论你怎么说,在计划完成之前,我都不打算放你回去。打个比方,就像给爱犬系上项圈。就像不让爱猫走出房间。”
“那、那不是软禁吗!?”
“我不否认,但这不成问题。我已经通知《第十三校舍》,说你正在住院治疗。谁也不会担心的。因为我是KBOE的委员长。”
“太过分了!”
“我无意让你感到不便。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告诉机器人吧。饮食、娱乐,什么都可以送来。不过,最好不要考虑逃跑之类的事。这里可是连坐电梯上来都很费劲的地方。”
“软、软禁女性,这哪里是教育者该做的事!?”
“是为了保护你的生命。我愿意接受批评。”
冰梨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谈话结束了——濑户路转过身去。
穿着女仆装的机器人恭敬地鞠躬,留在了原地。看起来像是在等待命令,但更像是监视者。
濑户路朝墙壁走去。在看起来只是墙壁的地方,门打开了。
是电梯吧。
冰梨只能瞪着他的背影。
握紧了拳头。
必须告诉雪莉他们。
——他的计划,是待在管理塔外就会有生命危险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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