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汹涌狂潮（1）

约莫十分钟前。

昏黄的路灯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巨大的光斑，诡异的黑影子在地面盘旋，那是灯光下蛾子的影。蛾子们不知疲倦地飞舞，争相撞向光源，却在一片明光中灼出焦臭的白烟。

漆黑的身影靠在灯架上粗声喘气，他的右胸前被拉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用来保护胸口的金属护具已被击穿，伴随着他的呼吸，汨汨鲜血流出。所幸伤及不是要害部位，不然早已一命归西。

男人极力想要掩盖自己的呼吸声，可是没有办法，那个女人来了，这世上无人能阻挡她。

身着红白巫女服的身影轻轻一抖宽大的下摆，袖中的木刀无声滑出。伴随着她脚步声的临近，死神悄然降临。

“五盛会难道反了不成？咱家要杀的人，你们也敢保？”她脚下轻声渡步，木屐白袜在地面磕出孤单的声响。

“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任何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男人幽幽地说，双目像是点着了烛火，“杀了我也没用的，那个人已经被带到安全的地方了。”

“是什么让你有这般勇气和咱家面对面？”

男人捶捶心脏部位：“是这个。”

宋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没有温度：“咱家能否理解为五盛会在和咱家说这话？”

无声的风掠过她的脸颊，夏夜的凉风带着一丝萧瑟，宋君的发丝被微风轻触，丝缕飘扬。她的脸庞是那样白皙细腻，分明是个美丽的女子，可那双冰冷的双瞳却深若凝珠，似乎能将万物都吸纳进去。

男人摇摇头，嘴角勾勒出一个苦笑：“我自己做的事，从来不要别人来背负。宋君，杀了我也罢，这世上还有很多我这样的人，他们会教给你活下去的道理。”

“活下去的……道理？”宋君用木刀指着男人的脸，“告诉咱家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了，从我决心做这件事的时候起我的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男人伸出拳头对着宋君比了个大拇指，“宋君，所有人都很憧憬你，也崇敬你，我也是，大家都是。可是你不曾明白活着的道理，你不懂生命的意义。你只知道你要铲除所有的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最大的恶？”

“原来在你们的眼里，咱家就是那样的极恶之人，”宋君的眼瞳紧盯着男人，“但是咱家没有选择，手中已经拿着刀，这辈子便无法放下了。”

“何必呢？为何一定要杀死那些你认为是恶的人呢？你真的能确保他们是恶么？”

“咱家不能，但是……咱家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男人苦笑着：“原来久负盛名的那个宋君就是这般的人吗？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接着张开双臂：“来，从我这里捅进去我便死了。”

“不怕死么？”

“宋君你要明白，当你完成了那一件比你生命更重要的事情之后，你便无所畏惧了。”他说着，龇着牙笑，雪白的牙齿上带着点点血丝，“战场便是如此啊，你的同伴不就是踏着你的尸骸走向胜利的吗？”

“你说的话咱家明白，”宋君没有动刀，她放下刀来和男人对话，“你不是五盛会的人对么？”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说：“我不是。”

“你犯下了让五盛会和咱家同时要杀死你的事，意欲何为呢？”

“我只有一个梦想，”男人仰头望向天际，“那一天那些星火皆灿烂，这世上再无贫富强弱，所有人都走在自由的阳光之下。”

“你是求道者宋君对吗？我也求证着我的道，今天我的道已经求到了。”

他突然咧开嘴狂笑，笑声仿佛咆哮的苍狼，凄厉又孤单。

“只可惜啊，可惜，”他的右拳重重锤在胸口，“这夜未央兮，永未央！”

紧接着他剧烈咳嗽起来，但是他似乎毫不畏惧死亡，双臂大张，声音嘶哑：“下刀吧宋君，我这辈子有这么一次已经够了。”

他是如此的疯狂，宋君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里面有着赤红的火焰在燃烧。她看着这个男人，脑海中映起了巨大的篝火，狼群围绕着篝火跳舞，嘶声长嚎。她突然间意识到，在她和五盛会之间，某种更大更神秘的组织正在显露它的冰山一角。

“原来如此，”宋君转过身去，“咱家不杀你。”

“为何？你不是宁愿错杀一千么？”

她一撩裙摆，红舞飞扬：“咱家只是为了逼你的话而已，纯粹试探你是不是五盛会的人。错杀一千什么的，咱家不够那个格。何况……你和一个人很像，真的，而那个人咱家很赏识。”

“那可……真，真是荣幸。”男人一边笑着，一边闭上了眼睛。方才的对话耗掉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体力，他是靠着坚强的意志才强撑到现在。

“偷听了这么久的人，该出来了？”宋君对着空气说。

只见街道上路灯无法照到光的地方，无数赤红的双眼闪烁着，在他们的头顶，漆黑的鸟儿嘶叫着盘旋，仿佛……群鸦盛宴。

“咱家很久不杀生了。”宋君左手手指自刀柄一线划过刀刃，苍白的火焰燃起。那本该妖娆妩媚的少女身影忽的高大雄伟起来，仿佛远古的巨人手执灭神的长矛。

漆黑的狂流如期而至，冷冽刀光一闪，灯火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