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无声暗流(4)-章节

第七章.无声暗流(4)

夕阳黄昏终于姗姗来迟,光华漫过了车窗的边沿,那辆火红的跑车奔驰在夕阳的影下,与背景互相交融,于建筑物的阴影中切换着光影的节奏。虽说融在那金光之中,可这辆车总显得与街道格格不入,明明是映衬着那背景,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像是寂寞的老者孤身行走在大都市中。仿佛夕阳西下之时,红色的跑车奔跑在时间之外,周围的车影擦肩而过,却不在同一个时代。

那辆车就这样一直静默地行驶着,消失在了舞裙市中。

宋君悠闲地单手驾车,脸上仍是那湖面般的平静,她的身边不再是之前那个文弱的少年,取而代之的是西装革履黑墨镜的男子,就面相来看,似乎是保镖一类的人物。

“属下实在是抱歉,护驾来迟,请馆主惩罚。”黑衣男子面容铁一般坚硬。

“不用担心咱家,”宋君悠悠地说着,“能拦住咱家的人小鹰觉得存在么?比起这个,不如谈谈你的训练。”

“馆主放心,属下不敢怠慢。”

“五盛会那边的合同呢?”

“上午就签好了。”

“关于‘那边’有什么情报否?”

“暂时还没有,”男子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今天这件事……结果如何?”

“那么关心?”宋君看了男子一眼,“最近小鹰怎么如此好事?”

“不不不……属下只是想问问,那个孩子是否像是传闻中那样?能让馆主亲自出面的人,属下也想要见识一番。”男子毕恭毕敬地回答。

宋君摇摇头:“那孩子的确流着最危险的血,咱家能感觉到他身上暗藏的汹涌……但是咱家不要那个孩子。”

“这是为何?”

“小鹰,摘了墨镜说话,”宋君瞟了男子一样,“咱家看的不舒服。”

“属下明白。”男子立即丢下眼睛。

若与他的西服相称他应该长着一张严肃的官脸,理应是那种老谋深算的老男人。可是摘下墨镜的他竟然是个清俊的少年,那张脸上还带着少许稚气,只是他的语气语调掩盖了声线中那分青涩,让人不易察觉。

“咱家以前教导过你,不同的人眼中流露着不同的景物,对么?”宋君淡淡地说着,话语中却带着什么特别的意味,“那些孤单的人眼中有着极深的潭水,热血的人眼中有赤红的火焰,阴险的人眼中有漆黑的利刃,可是你知道那孩子眼中有什么吗?”

“有什么?”男子下意识地追问。

宋君右手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小鹰或许没见过那般清澈的眸子,他的眼中有金色的光,可是在光的最深处却是黑色的魔鬼,而魔鬼的心却是金子做的。小鹰知道咱家的话什么意思么?”

她的这个比喻很隐晦,鹰无道听不明白。但是他知道馆主说的话肯定有什么蕴意,所谓不明觉厉就是如此。

“什么意思?”他没有思考,张口便是这样一句。

“鹰无道!咱家教过你多少遍了?连续两次还不能明白过来?”宋君面无表的连转了过来,她的眼中是能冻结空气的温度,她的声音严厉而刺耳,“现在你是和咱家说话,可以顺着咱家的意来。可若有一天和他人对话,你还是这么笨?跟着别人的思维走只能掉进陷阱,明白?”

“属下明白,属下知错。”鹰无道抱拳。

“自己领悟,咱家不多说。真不知道今早五盛会的合同你是怎么签的,这样的状态如何能接下重任?”宋君右手挂了个档,脚下缓缓松开了油门,她语重心长地说:“小鹰,你迟早要接下这样的重任,宋神馆这段时间的业务也是你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属下……属下明白。”

说罢,宋君打开车门,示意鹰无道下车。

他们的车停在了舞裙市郊的空明河畔,顺着河道望向尽头,夕阳正落。那片河畔都沐浴在了金光下,河边的草叶随着微风摇曳,似乎有着歌声一直流到远方。在那最远的地方,白鸟飞翔。

他们好些日子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从前大家都在的时候宋君常常在这样的河边和鹰无道他们看夕阳下落,鹰无道喝着小酒,不一会儿便醉了。后来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消失在她的身边,她也就来得少了。

鹰无道下了车,他看见那个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子正迎着落日,双手合十祈祷,那光洒在她的脸上,圣洁无暇宛若神女。

“很久没有来过了,”宋君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声音空洞洞的,“从前大家都在的时候,咱家没有想过如今只剩下了小鹰。”

鹰无道没回她的话,他只是跟着宋君看着流淌的河水。

“空明河……也不是从前那样了。”宋君说,她转过身来,“小鹰你不是想知道为何咱家不想要那个孩子了么?”

“馆主请说。”

“咱家有时候会想,那些跟过咱家的人,是不是咱家害了他们呢?”宋君扭过头来看着鹰无道,“空明河畔的那些人还在吗?那个孩子若是跟了咱家,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呢?”

她又想起那个男人来,想起那个男人说过的那些话。倘若那个男人从未认识她,又怎会落得这般?她觉得她是一个黑色的没有尽头的漩涡,周围的人们都被吸了进去,摧毁得连渣都不剩,到最后只剩下她自己孤独。

鹰无道摇摇头:“那不是馆主的错,没有人做错了。”

“所以咱家想,倘若一开始他们就没跟过咱家,就没有今天了吧?那个孩子也是,他说他要他的平凡,跟了咱家,平凡何在呢?”

“只剩你了,小鹰,咱家只剩你了。”宋君轻声说。她其实根本不想这么说的,照她的性子她也不该这么说,可是她莫名地就想起那双清澈漆黑的眸子来了,那些话不由自主地就从嘴里跑了出来。

她心里一直忘不掉的,从前的那个男人。那个文弱孩子的双眼像极了那男人,让她的话语忽的就变得软弱起来。

鹰无道单膝跪地,他咆哮起来:“属下必定誓死跟随!”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河岸,顺着河水传向远方。那是誓言,是契约,鹰无道从来惜字如金,他的每一个承诺都要铭在心里。

“小鹰,记住,”宋君走向鹰无道,她将巫女服的宽袖搭在他的身上,“咱们是求道者,要学会如何证明自己的道,追逐光影,破开迷雾,道路的尽头便是咱家所追求的道义。哪怕只剩你一个人,你也要走到尽头。明白?”

“属下明白。”

自始至终他都不愿意多吐言语,似乎他本是不爱说话的人。鹰无道透过宋君的脸看着天空,他的瞳子中映着白鸟渡空,那些鸟儿展开翅膀,翱翔在无垠的燃烧天际。

他似乎能看见白色的鸟群中,漆黑的羽毛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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