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献给拥有的曾经（1）

多少年之后文浩还能回想起当年那个舞裙的游戏，那个游戏改变了他的一生，改变了他的一切。他曾经指望着过一辈子风平浪静的普通人生活，可是总有一天他发现他是错的，人生其实和无限延长的迷宫没有什么区别，皆无方向亦无明确的终点。想要走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名为命运的棋盘狠狠地砸碎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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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曾经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开始于那一日，可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命定的游戏早已开始，其实冥冥之中都是注定，只是命运之神不肯言语。那是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下午，烈日的余波还荡漾在天空，燥热自地面升腾，舞裙市第一中学的樟树林透着淡淡的樟叶香味，蝉儿不知疲倦地叫着，歌颂着永无止境的夏日。

文浩咬着笔尖，双目迷离地望着窗外的飞鸟，他的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四周的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课，为了即将降临的考试做准备，可文浩的状态却是众人皆醒我独睡。

他这个样子也情有可原，他的成绩不好，他自己也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尽管神妹每天催着他学习，指挥他这指挥他那，到了现在他还是抄着神妹的作业过日子，到头来还是笨蛋一个。

突然间他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了，漆黑的眸子里忽的点亮起星光。

“喂喂，神妹，今年你见过的最贵的东西值多少钱？”他扯了扯身边女孩子的裙角，“我要说今天破了记录你信不信？”

“破什么记录？”被称为神妹的女孩子扭过头来看着他。

“自己看楼下。”文浩指指楼下。

火红的跑车蹲伏在楼下的过道上，阳光流淌在车身之上，鱼鳞波纹悄然碎裂在空气中。这辆车很扁平，风格独树一帜，锐利的线条割出漂亮的的平面，棱角分明却不失委婉。流线型的车头映着流光，鲜艳的烤漆抓住了光影，将阳光的五颜六色融于一体。黄金的公牛标志赫然铭于正中央，于炫目中收敛那份威严。钢铁的生物低声吼叫着，前方的两个进气口仿佛在说：我是土豪！土豪！

文浩记得他是看过那个车标的，可是他想不大起来了，只知道他这辈子都和这种东西无缘。

“你除了整天胡思乱想之外你还会做什么？”神妹撇撇嘴，“与其想那个不如想想你的成绩。”

“是是是，”文浩忍不住摇头，“你每天都管闲事，简直和我妈似的……”

他没意识到他说走了嘴，可是突然间气氛骤冷，他只觉得上半身有些发麻，好像被塞进了冰柜。他讪讪地侧过眼去，那个双马尾的女孩子一脸杀气地瞪着他。

“文浩，你知道作死两个字怎么写吗？”神妹冷冷地问。

其实这句话的含义简单粗暴，好比你老妈称呼你全名的时候你得知道你麻烦大了。

“我……”

“咚”地一生闷响，文浩的脑袋被压在了桌面上。

“小的……小的错了。”文浩十分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神妹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小的……小的遵命。”

顺带一提，这个女孩子叫神雨落，是和文浩摸爬滚打长大的家伙，大家都叫她神妹，算是文浩的大姐。不过大姐不大姐的看的不是年龄而是气势，实际上文浩比神妹要稍微年长，但出于文浩的孬蛋性格他也只好屈居小弟。神妹是相当上进的好学生，文浩却是雷打不动的一团死肉，别看他身体很瘦弱，实际上他的行动力和那些胖子们也没什么区别，夏天的蚊声嗡嗡大概可以把他吸到贫血。

伴随着铃声嗡嗡，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阿浩过来，和你商量个事儿。”最后一排那个带着帽子的少年朝着文浩挥手。

说他是个学生不如说他是个混子，那个少年后仰着躺在凳子上，双脚交叉平放。他仿佛生来便来自灰暗的街角，帽子遮住正脸，漆黑的皮夹克闪烁着白色的耀纹，带洞的牛仔裤痞气十足。理应这样的人该是气焰嚣张，他却有股说不出的阴暗，那双眼睛浑浊得简直不像个年轻人。

“啥事？”

戴帽子的少年对他使了个眼色：“过来点儿。”他努了努嘴，示意文浩离神雨落远点儿。

“现在可以说了吧？”文浩脑袋凑过去。

那个戴帽子的家伙大家都叫他“帽子哥”，他的真名叫白子墨。听起来倒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少爷，实际上……他已经是舞裙市第一中学混混的头儿了。不过听他的说法他并不想混下去，毕竟比起做一个混子不如正常学生来得实在。只可惜他当混子的天赋实在太足，砍人偷车诈骗样样精通，即使在这个教室里也没几个人敢靠近他，这让他十分头疼。

他经常这么自嘲：“白子墨啊白子墨，你怎么就不能真的舞文弄墨呢？”

为了成为一个正经的读书人他曾经一度隐退，不过到现在还是名声败坏在外，新来的学生们听到帽子哥的名号都觉得这家伙是个十足的恶棍。

“你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文浩曾经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其实吧，读书也是读，做混子也是混，你看我读书读出来照样笨蛋一个。”

“你不懂，你哪能把我和笨蛋比啊？你别不信，我家真是书香世家，我号称墨香白子墨，小时候出了名的会读书，和我哥并称墨香兄弟。”白子墨一脸怨念地望着他。

还墨香兄弟呢，文浩心里说，你怎么不是葫芦兄弟啊？

“你别不信啊，我小时候真的很会读书。”

听他这么说文浩也没辙了，事后很久他才想明白帽子哥那时是在损他。

“你说，啥事？”文浩靠在窗边问白子墨。

“楼下那车你看见没？红色的兰博，”白子墨指指窗外，“说起来倒是有点难堪……我以前混的时候认识那个车主，有那么点小恩怨。但是现在你也知道，小弟都走了，阿浩你长得就一副小弟孬蛋样子，所以帮个忙如何？我的要求不高，我就去道个歉，告诉他我隐退了。你就装作是我的小弟，帮我撑点场面，不然他叫一群人来把我打了我怎么办？”

“我就不吐槽你说我长得小弟孬蛋样子……我有什么好处？你这可是拿我的人格和生命在卖，我可不是混子，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学校里你以前有那么多小弟，爱找谁找谁。”

“你先听我说完，我是真的不想再混了，倘若那群龟孙子知道我又收小弟我下不了台啊，”白子墨摆摆手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件事情很重要，若是我光杆子司令过去恐怕这事办不成，你是不是好兄弟？是兄弟就答应。”

“不行不行，”文浩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不干，要是被神妹知道了我就死定了，一定会以加入黑社会的罪名处斩。”

“你听我说嘛……就一次，你卖你一次人格有什么亏的？你的人格不值钱啊。”

“总之……人格至上，我死也不干。”文浩双手抱臂，下死了决心。

“真不干？”

“不干！”

白子墨大义凛然：“事成之后，一个星期网费！”

“这……其实这事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半个月网费！”

“我真的……帽子哥我真不是不想帮你……”

白子墨咬咬牙：“一个月网费！”

“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

“一个月网费加上每天一瓶冰红茶！”

“成交！”文浩猛地一拍窗台。

他就这样把他的人格卖了，卖给白子墨做他的小弟。不过他仔细一想，他的人格卖给神妹已经很多年了，多卖一次其实也没什么。

多年以后文浩想起那时他说的话，觉得自己真是蠢爆了，他不该答应帽子哥的，或许没有那件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踏入那个禁忌神秘的领域，也不会认识那个面瘫的女人。可是或许这一开始就是个局，他原本就是棋盘上那个既定的棋子。人们总说刀剑纷乱影繁杂，可是后来文浩才知道，真正残忍的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阿浩你这个笨蛋在那儿和帽子嘀咕什么呢？”不知何时神妹出现在了文浩身后。

“没啥没啥，讨论一下学习问题。”白子墨赶紧挺身而出，把文浩护在身后。

文浩也跟着说：“没错，学习问题。”

“我警告你，帽子，”神妹步步紧逼，“不要天天带着阿浩搞那些不正经的事情，阿浩就是这么被你带坏的。”

“绝对没有，”白子墨瞪大了双眼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从来不会带坏阿浩，我白子墨是个什么人你知道的，我能那样做吗？那样的行为我是痛心疾首坚决抗拒！将这样一个未成年人毒害那是多么可耻的行为，我白子墨能这么做吗？我不能！”

这话说得和真和领导视察大放厥词没啥区别……文浩一手扶额。

“你倒是不必这样……我只是稍微问问……”神妹没明白白子墨这是来的哪一出。

“好了我们商量个事情，”白子墨右手大力搂住文浩，“枫叶街十二号，我和阿浩去一趟，就买本新出的小说，今晚阿浩会晚点回家。”

神妹看着他俩好一阵子，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她瞟了文浩一眼：“阿浩，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小说了？”

突然间那个双马尾的漂亮女孩子眼中青光一闪，她似乎成了什么荒洪猛兽，文浩在她的压力面前越缩越小，越缩越小……就快不见了。

“额……小的，小的……”文浩像是被踩了一脚的小老鼠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跟着神妹这么久，文浩可是知道对她撒谎的风险。他上次对神妹撒了谎……那简直惨不忍睹，他都不愿意回想。

“一个月网费啊！”白子墨在文浩耳边奋力说，“你忘了神妹给你发的钱很少吗？”

文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铁了心：“小的……最近和帽子哥经常看小说。”

“那行，看小说总比打游戏好，”神妹轻轻一笑，转过身去，“尽量早点回来，晚上吃红烧鱼。”

文浩狗腿子似的点头。

待神妹出了门，文浩和白子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魄力，是个真男人！”白子墨竖起大拇指。

“我可是赌上了我的小命，”文浩一脸苦逼，“别忘了我的网费。”

“事成之后必有网费，你就放心吧。”白子墨伸手猛拍文浩的肩膀，好像古代的时候那些奸臣大宦官拍着手下说着：“放心，等你回来必有重赏。”然后那些人再也没回来过。

于是两个男孩缩在教室的一角讨论着计划，金色的阳光泼洒在窗台上，流淌着绚烂夺目的光彩，文浩看着那不真实的光华，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隐约能看见，白云金光之上，那些黑色的鸟儿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