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话 圣剑骑士 Sacred Knight-章节
第十五卷 Sacred Knight
第32话 圣剑骑士 Sacred K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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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将之为必须崇拜的对象,称它为『王』。
军国将之视为应该讨伐的对象,称它为『兽』。
同盟列国将之视为谋求利益的对象,称它为『机械机构』。
独立交易市将之视为一时的信仰对象,称它为『神』。
然后——
初代哈斯曼将之视为单纯的研究对象,称它为『实验台』。
帝政同盟国将之视为被人使役的对象,称它为『魔王』。
1
被炽热的火块压著——路克如今的感受就是如此。
背上既热又沉重,路克像受到某种惩罚似地趴伏在地,身体无法动弹。由于背后是视线死角,他无法直接确认后背发生何事,但看看身旁同样倒地的青年,就能预测大概的情况。
军国出身的学者尤英·班杰明倒在地上,背部长出大大小小的刀刃,恐怕路克背上也是同样的现象——锐利的刀刃以路克及尤英的肉体为苗床,构筑起一座剑山。
如同被移植到人外兵器背上的剑山。
——不对。
无论是自己或人外兵器背上的剑山,都只是那个的赝品。
没错,所有的一切全都源自那个东西。路克无法移开视线,令人讽刺的是,它的存在竟让他暂时忘却了剑山的折磨,可见它所带来的冲击及压迫感有多强。
路克正倒趴在布莱尔火山山脚附近——
而那家伙就在火山顶峰一带。
它外表像蜥蜴与蛇的混合,让人联想到爬虫类生物,头部突出锐利的尖角,巨口裂至两颊露出两列重齿,尖齿参差不齐,被泥土、烟灰等不明污物染得脏黑,肥厚的舌头像生命体般在上爬行舔舐。
它生著四肢,体表密密覆满鳞片,身躯冗长肥大,由于体形太过巨大,从山脚无法看清全貌,只能看它拖著长长身躯坐镇火山,宛如压在山头的另一座山。
还有它背上并排长出的无数羽毛,那细长白羽仿若道道光芒朝著天际高高伸展,如枪林般将低垂的云海戳成蜂窝。
如同剑山的无数羽毛。
人外兵器终归只是它的仿造品。事实上,兽只们无视刚才仍在死战的人类,全部朝著火山顶峰伏地垂首,就像臣子在朝拜君王。
大陆史上最凶恶的非人野兽『霍尔凡尼尔』。
以一个词汇来形容,就是——「龙」。
那个传说中的怪物抬起头,金黄色的双眸俯视著下界众生。
钝浊的眼神隐含人类无法理解的情感。
「…………」
震惊无言的不只路克,自卫骑士团团员及军国士兵同样仰望著巨龙茫然呆立,负有指挥之责、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及女军人多莉斯亦不例外。
他们身边全是跪拜俯伏的人外兵器,直到刚才都还在苦战的敌人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完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们却无人趁虚而入,甚至动都不能动弹。
『就算再杀个一、两只兽,又能怎样?』
那个想法抽走了他们全身的力量——因为一点用也没有。
不管屠杀多少只人外兵器,如果杀不了那条龙,一切都是白费。因为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人们是以剩下绝望。
「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某人喃喃说出在场人们的心声,没人否定他的话。
也不知道算不算呼应这番话——
布莱尔火山周围的大气开始呻吟。
一阵足以碾碎山脚下的人类及人外兵器的强烈风压呼啸而来。龙大大地张开下颚——光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影响了周遭的气压。
张开大口的龙开始吟唱,吐出诅咒。
「————————————————————————」
难以言喻的咆哮。
人们发出悲鸣、一个个瘫软在地,不只自卫骑士团团员及军国士兵,连帝政同盟国战士、同时也是魔剑高手的荷列休·迪斯雷利也苦闷至极地屈膝下跪。
所有人类之中,只有路克还维持正常的意识。
因为路克已经在三年前体会过相同的经验。
「喔,你居然没事?」
趴伏在地的路克转头看去。
魔剑『法蓝西丝卡』以金发女战士的姿态俯视著他。
「是啊,对了,你确实亲耳听过死亡咒文嘛。」
「…………」
——那果然是死亡咒文吗?
那是构成恶魔契约最关键的一句话。
被人类亲手封印的霍尔凡尼尔吐出了某种诅咒,而那就是人们现在用来作为祈祷契触媒的『灵体』。那东西出自霍尔凡尼尔体内,霍尔凡尼尔藉著灵体,在大陆的人们心脏上刻印死亡咒文,让他们施行以自身肉体为祭品的契约,诱使人类自我灭亡,那个受到诅咒的系统就是『恶魔契约』。
死亡咒文只有被刻印的当事人才能判读,确认方法主要有两种,一是直接切开胸口观看心脏,二是让分布在火山洞窟的「肉墙」强制告知自己的死亡咒文。路克在四年前和青梅竹马莉莎·奥克伍德不小心误入火山洞窟,让他被迫得知了自己的死亡咒文。
现在,霍尔凡尼尔正用自己的咆哮告知人们自己的死亡咒文。
就像在命令他们——自我灭亡。
路克无力地抓著地面的土。
「瑟希莉和亚里亚还是没赶上吗……?」
法蓝西丝卡听到他的呢喃,不由得嗤笑一声。
为了阻止齐格飞,她们已在之前赶往火山洞窟,但霍尔凡尼尔还是觉醒了,也就代表她们没能成功阻止齐格飞。
——她们平安无事吗?
应该说,她们还活著吗?
路克心中的焦躁和畏惧不止如此,在火山的里侧——与灰幕森林连接处正相反的海岸线,是所有未参加此次决战的非战斗人员聚集的避难所。
他的徒弟应该也在那里。
路克不自觉地喊出她的名字。
「莉纱——」
像是意图抹去他的声音般,天地开始出现变异。
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满是尘土的睑。
「瑟希莉小姐!你还好吗!?」
「……莉、纱?」
莉纱凑过来看她的睑。
你怎么会在这……她一这么低语,激烈的疼痛就像被回想起来般汹涌而至,疼痛爬满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才刚醒转的意识瞬间模糊,瑟希莉低声闷哼著,咬唇忍耐过去。
瑟希莉忍住疼痛,慢慢张开眼睑,眼前的莉纱垂著眉毛一脸担心。
越过她的头所窥见的天空——
「啊!你、你还不能起来!」
瑟希莉制止莉纱想压住她的手,挺起上半身。
她瞬间忘了疼痛,只愕然地吐出一句话。
「那是什么……」
世界被染成一片赤红。
从倾斜的角度判断,这里应该是布莱尔火山的山腰地带。离自己所在位置不到十几步的地方,可以看到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地流过。就在一个月前,因前次地震的影响,曾发生过岩浆从火山表面喷出的骚动,但瑟希莉眼前所看到的岩浆和之前完全不同。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这次的岩浆不只一条,而是由好几条汇流而成。混杂著土黄的火红岩浆发出刺眼的光芒,流经瑟希莉及人们的左右,顺著火山的斜度往下流去。
火红岩浆伴随著热气,火山地带的空气原本就因地热而比平地温暖,但现在的状况与其说是「温暖」,不如说是「炽热」更为贴切——气温飘升得让人明显感觉到差异,翻开掌心,就会看到被汗浸湿的尘土变成泥水滑落。
掩住视野的赤色不光只是如此,像是镜子反射一般,天际被火红熔岩映成一片赤红,非蓝非黑,亦非晚霞映照,是让人丧失时间概念的血红。
在天空中零星飘浮的云层断续地闪著雷光,接著雷鸣此起彼落愈靠愈近,连腹膜都受到震撼。
雷云的另一侧,无数流星持续不断地划过血色天空,那景象艳丽得奇妙,甚至有点梦幻,希尔妲·柯文迪许说过前同盟列国曾经有过流星群,那是否就如现在这般场景?
大地吐出灼热的液体,天空因降下的雷电及流星满闪著灼灼红光。
简直就是——世界末日的具现。
「气象异常的原因是火山爆发。」
耳边传来不是莉纱的说话声。
是前一代圣剑。
「激烈的气温变化会影响气候及灵体,引发两者的异常反应。气候的恶化会形成雷云,灵体的失控会让天色异常,两相作用之下,最后会将遥远天际的星体吸引到这片大陆来——」
虽然显得失礼,但瑟希莉完全没在听她说话,她的意识全集中在别的事物。
虽有岩浆、落雷、流星、血色天空,但比这些天地异象更让人震惊的存在——「龙」正坐镇在布莱尔火山山顶。那条龙巨大得令人想笑,被它坐镇的火山看起来就像可怜的小山,一不小心就会失去远近感,瑟希莉不禁揉了好几次眼睛。
她甚至不需要向前一代圣剑确认那是什么。
「霍尔凡尼尔……」
——我们没能阻止成功。
当瑟希莉和亚里亚得知齐格飞正前往火山洞窟时,便加快脚步赶去那里,并在犹如盖子禁锢著霍尔凡尼尔的『冰封空间』与他狭路相逢,瑟希莉想阻止他用魔剑之力破坏那个空间,因而被迫解放亚里亚的力量——
但却失败了,眼前的光景就是证明。
当瑟希莉终于理解目前的状况时,才突然惊觉到——亚里亚呢?
瑟希莉慌张地左顾右盼,只见莉纱跪坐在她身旁,手轻轻放在她身上,她旁边则是一个高大得需要仰望的女巨人——前一代圣剑交抱著粗壮的双手站著。
有一个背影呆立在离她们两人不远的地方。
那是继承前一代的下一代圣剑,亚里亚。
重新转生为圣剑的她,与魔剑时期的气质完全不同。她总是给人超然物外的感觉,就像马来短剑魔剑『无铭』那样缺乏表情、不爱说话,很少显露出情绪。
但是现在,亚里亚的背影清楚地泄露了她的情感。她光是垂著双臂伫立在那里,轻歪著头仰视巨龙的模样,就让人感受到她的脆弱和寂寞,还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亚里……」
「下一代圣剑啊,你必须做出说明。」
前一代圣剑打断瑟希莉,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追在你们身后进入火山洞窟,就看到那个女骑士全身剑伤倒在那里,那时霍尔凡尼尔已从沉眠中苏醒,震荡的余波让洞窟开始崩塌,我们只能把女骑士和你运到这里——」
她瞪著亚里亚的背影,继续追问。
「下一代圣剑啊,你有说明的义务。为什么没能阻止霍尔凡尼尔的复活?为什么这个女骑士会全身剑伤?别想隐瞒,给我全说清楚。」
2
见亚里亚毫无反应,前一代圣剑耸耸肩。
「不想解释吗?那就毁灭吧!」
「前、前一代小姐!」
「恶魔小妹妹,你有任何不满,都去对这个下一代说吧!」
前一代圣剑冷淡地对惊慌的莉纱说完,叹了一口气。
「霍尔凡尼尔的封印最终还是解开了,若要对抗那只野兽,圣剑的存在不可或缺,但最为重要的圣剑却是这副模样。从女骑士所受的伤及消耗可以推断,大概是她被迫解放你的能力,结果反而自取灭亡吧?」
然后,她像是在确认般看向瑟希莉。
瑟希莉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
「果然。也就是说,下一代身为圣剑的能力到现在都还没觉醒,而这个当事人甚至怠于说明事态……简直没救了,除了『毁灭』之外,我已无话可说。」
彷如与她的话语同步——
大气突然开始发出悲鸣。
头上瞬间刮起暴风,脚下的地面强烈晃动,异象之后,周围明显霍地变亮。瑟希莉反射性抱过莉纱护在怀里,抬头看向火山顶峰。
霍尔凡尼尔的头动了起来,巨大的头部稍微移动,就强烈搅乱那一带的气流,而周围之所以突然变亮,是阴影从瑟希莉她们头上移开了。转头望向远方的巨龙,它像是打呵欠般缓慢迟钝地张开下颚,露出参差不齐的两列重齿。
——啊!
浑身强烈发冷。瑟希莉突然有所预感——而且鲜明得近乎确信。
那个很危险。
即使如此,她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巨龙口中迸射出闪光。
「————」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及轮廓,视野里全是铺天盖地的庞大青白光芒,五感遭到剥夺,瑟希莉甚至有种错觉,彷佛自己已经失去肉体这个屏障,无论身心都融到这个光里。她茫然地想,这就是「死亡」吗?
身心遭到光芒碾压,瑟希莉反而升起一种恍惚的感觉。她只能无能为力地被绝对的强者、绝对的暴力所蹂躏,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和臣服极为类似,这种束手待毙、毁灭与否全看对方心意的彻底屈服,有时甚至会超越恐惧变成无可言喻的快感。
待她清醒时——一切都结束了。
瑟希莉感觉莉纱在怀中挣扎,才终于回过神来,放手松开莉纱小巧的头,瑟希莉用自由的双手检查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没有变化,除了眼里还闪著青白光芒的残影之外,身体感官也毫无异状。
其他人看起来也一切正常。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莉纱害怕地问道,前一代圣剑举手指向远方。
她指著霍尔凡尼尔转头望去的方向——灰幕森林西侧。
「没事,就只是吐了口气而已。」
森林西侧的交界有一道『爪痕』。
那是一个悬崖峭壁,谷底既深且宽,断面几乎是垂直的,从火山那样的高处眺望,看起来就像一道剑伤。一般人都以为『爪痕』这个名字来自它的形状,但它其实是真正的爪痕——这个山谷是霍尔凡尼尔在远古所留下的破坏痕迹。
……应该是这样才对。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瑟希莉蹒跚地起身,移开目光。
望向灰幕森林东侧的『爪痕』。
——果然不是我记错了。
眼前延伸的景象就像镜像世界。瑟希莉她们所在的火山山腰足以俯瞰灰幕森林全景,可以看到左右扩展的森林两端分别划过一道巨大的裂缝。东侧的『爪痕』悬崖很久以前就存在,西侧所看到的『爪痕』悬崖却是刚刚才诞生,后者隐在破坏的粉尘里就像海市蜃楼般模糊,让眼前的景象更失去现实感。
若前一代圣剑所言属实,这只是霍尔凡尼尔的一个吐息,而大地就裂开了。
就像传说重现。
瑟希莉及莉纱只能茫然伫立。
「这样下去,大陆就要灭亡了,只要下一代还在那里愚蠢地犯傻——」
前一代圣剑突然停下,因为亚里亚终于回过头来。
当她的脸孔慢慢朝自己转过来,瑟希莉只觉得心被碾碎了,亚里亚就像面具般面无表情,无依地伫立著——她就那样全身无力、勉强支撑著自己的身体。
「我明明掌握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彷若失去生气般微弱。
「当我透过瑟希莉·坎贝尔的手经历实战时,就感觉自己隐约抓到某种东西,所以我指示她使用圣剑的力量。」
「结果不但没有阻止封印解开,反而还伤害了使剑者的身体。」
亚里亚再度噤声。
「前一代,亚里亚她——」
「女骑士,你先闭嘴。」
前一代圣剑态度严峻地继续说道:
「透过与他人的连结来确定自我定位,这一点绝对没错,但也不能说是正确的。下一代圣剑啊,你生下来就是你自己,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你的刃,全都是你自己的,就算没人给予你任何东西,你仍然存在。去理解那些事的真正意义吧!」
「…………」
「如果做不到的话,大陆也只能毁灭了。」
无言的肃静。
——大陆……会毁灭。
瑟希莉蓦地抬头仰望。
巨龙吐息之后,就没有什么大动作,像个摆设般坐镇在火山山顶,只是双眸直盯著内陆方向。或许是刚觉醒的缘故,从刚才开始,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点迟钝。
就算如此,它的存在便代表著十二万分的威胁,只是这样仰视著,就能感觉全身肌肉紧缩僵硬,那逼迫众人低头的压力,让人呼吸急促,甚至无意识地想后退,只能强自用力踏稳地面。
那是绝望本身所化成的人外,在这个怪物面前,亲眼见到那荒谬的破坏力,真的有人能不灰心绝望?
答案是——
「为什么?」
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亚里亚无法使用圣剑的能力,就代表我们输了?」
瑟希莉质问著,视线扫过众人。
前一代圣剑环抱双手,讶异地皱起眉头。
莉纱像是等这话已久,微弯起嘴角。
亚里亚——只是茫然地看了过来。
瑟希莉将视线停在战友身上,然后说道:
「如果不能使用圣剑的力量,那就找出不依靠它的战斗方式吧。」
「意思是,我已经毫无用处了吗?」
「不!」听到亚里亚空洞的话语,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不依靠圣剑,只依靠你。」
「我……不懂。」
「意思就是,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
僵硬而冰冷的表情掺进了些许困惑。
瑟希莉笑了起来,她这回看向前一代圣剑。
「正如你所说,眼前是我们设想过的最糟状况,我们没能阻止齐格飞的妄为,霍尔凡尼尔也复活了。它的力量极为强大,所以我们才会认为没有圣剑的力量就无法与之匹敌。」
「唔嗯,不管怎么想,情况都是绝望的。」
「但是那又怎样?」
她的表情现在一定扭曲得很难看。
如果现在,就在这时,那头巨龙对著自己这一带来个吐息该怎么办?这个想像一直在她脑海盘桓不去。要是不使劲脚踩实地,就会感觉到双腿不断颤抖;即使被熔岩带来的热气笼罩,仍然全身发冷,身体沉重得只想瘫坐在地,有单纯的疲劳累积,也有亚里亚的风造成的负伤,无论精神或肉体都已经到达极限。
正因为这样。
「至今我不知历经过多少次绝望,但每次都撑过来了。」
现在正是活用这一年经验的时候。
这是瑟希莉·坎贝尔身为骑士所累积的经验法则——迄今为止,绝望从不曾以绝望告终,所以她才敢如此断言。
「我完全不打算认输。」
前一代圣剑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看向身旁的莉纱。
「……恶魔小妹妹啊,这个女骑士总是这样吗?」
「是的。啊,不过我也赞同她的意见。」
「什么?」
「我们才想说,什么。呢!这种程度的危机算什么啊!」
莉纱双手扠腰,对前一代圣剑提出抗议。
「你身为前一代圣剑,怎么可以这么软弱?」
「不是软弱,而是理解现状。」
「那你的理解还不够充分,而且还欠缺了最重要的东西。『霍尔凡尼尔非常强大』,『下一代圣剑还在沉眠』——以及『但你们一定可以成功』。」
「……」
前一代圣剑终于沉默下来,一脸不悦。
瑟希莉忍著不为她们的对话笑出来,然后对战友说:
「亚里亚,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我们就用现有的东西来战斗吧!」
「……我可是无法使用圣剑的力量喔。」
「那不是刚好吗?」
「刚……好?」
亚里亚呆愣地张开嘴,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能看到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出现这种神情,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不管有没有圣剑的力量,你就是你。你不觉得现在这个状况,正好是证明这件事的机会吗?」
「……」
「别忘了,我曾经对你发誓,我会证明你不只是凶器,更是一把守护之剑;你也确实跟我说过,要一起选择自己是什么,以及自己是谁。」
瑟希莉伸出拳头,压在亚里亚胸上。
柔和而真切地说——
「别逃走哦,战友。」
她和亚里亚对视,让这些话语随著时间慢慢渗透。
「……你需要我吗?」
「是啊,需要,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需要。」
「我好像也需要你,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需要。」
这次换瑟希莉愣住了,虽然亚里亚应该不是要报一箭之仇,她的嘴角仍然绽放了一丝笑容。瑟希莉察觉后,也露出了微笑。
回过神来,瑟希莉才发现颤抖止住了。
「愿意和我并肩作战吗?」
「肯定是。」
这时,一道明朗快活的笑声插了进来。
所有人望向笑声来源,却发现前一代圣剑正捧腹大笑。
「真是一群有趣的家伙!我本来打算从头到尾都当个旁观者,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决定了,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女骑士啊,你也来。」
「我这里是没问题……但争取时间?」
「没错,即使我力量衰退了,应该至少还能做到这点事——不,是一定会做到。更何况,霍尔凡尼尔似乎也比数百年前弱上不少。」
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耳朵。霍尔凡尼尔——变弱了?
前一代圣剑像是夸耀般挺起胸,说出她的根据。
「它吐息的威力明显变弱了,我还是现任圣剑的时候,那威力根本不止这样。」
「不止这样……」
众人哑口无言,难道当时还比现在更惨烈吗?
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
「前一代!也就是说,霍尔凡尼尔……」
前一代圣剑对著忍不住挺身向前的亚里亚豪爽地点头。
「当然,那家伙也是有寿命的。」
3
巨龙造成的破坏,让绝望的众人心情更加惨澹。
但是,有一个人急于脱离这个怅然若失的状态。
那是雷吉那多·戴拉蒙。
他扫视过占领火山山顶的霍尔凡尼尔、染成一片血红的天空、闪著雷光的阴天、呈树枝状四散的岩浆,还有——刚刚贯穿灰幕森林的新『爪痕』,然后带著叹息告知人们:
「……战斗结束了。」
为了不让帝政同盟国的军队接近霍尔凡尼尔的封印,他们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让市民从都市撤退到军国避难,在无人的城市布满陷阱,专心防卫火山——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才暂时舍弃了故乡,但霍尔凡尼尔还是复活了,再继续努力防卫火山也没用了。
所以,雷吉那多只能对陷入茫然的部下们下令。
「大家解散吧!想活命的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难,如果有重要的人立即到他们身边去,总之战斗结束了。到了这个时候,无论你是自卫骑士团还是军国军人都已没有意义,这是最后的命令。舍弃你们的身分,以独立的个人行动吧!只需考虑自己的愿望,我也——」
要去我未婚妻身边,他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帕蒂……
大约一个月前,雷吉那多向自己的同事帕蒂·鲍德温求婚了。
之所以选在这场大战前求婚,是为了得到名义。他是独立交易都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自然不允许为私事行动,所以他需要名义,一个可以让他在遇到危机时,能丢下一切以心爱女性的性命为优先的名义。
只要订了婚、只要成为夫妻,他就能抬头挺胸地去守护帕蒂,因此他求婚了。
「我也……」
不管怎么想,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帕蒂应该在火山一带的某个据点里,正为巨龙的威胁所颤抖,自己应该舍弃「副团长」这个身分,立即飞奔到她身边才对。
无论是身为未婚夫,还是身为一个男人,他都——
「……我……」
——帕蒂,原谅我。原谅我不能待在你身边。
雷吉那多回头看向头顶的巨龙。
「我,要去和那条龙战斗。」
他宣告的声音并不大,却有很多人回头看他。不管是自卫骑士团团员或军国军人,每个人都用不可置信的表情注视著他。
「但是,副团长,你不是和帕蒂·鲍德温……」
其中一个团员结结巴巴地说。
——果然大家都知道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忍不住苦笑。他和帕蒂都没有特别公开两人的婚约,但周遭的人大概都猜到他们的关系了。
「是啊,没错,我还有帕蒂。」
「那、那么……」
「你想想,如果我奔去她身边……」
她一开始或许会很高兴,但很快就会克制住,然后一定会这么做——她会挑起眉毛,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教训。
——你为什么来了?
「『战斗还没结束』——我几乎可以看见帕蒂那么说。」
即使那只是逞强之书,雷吉那多也不能当成耳边风。身为男人,他得努力顾全面子。
雷吉那多下了决定,坏心地笑了笑,
「比起被霍尔凡尼尔踩得稀烂,我更害怕被她骂。」
平常严肃到让人敬畏的上司难得说了笑话,身为部下的团员们却没有笑著回应,只是茫然地站立著。但是——
「哦哦,老大说得没错!」
一声精力十足的大喊驱散沉重的空气。
那是军国的女军人多莉斯,她提高声音大喊:
「战斗还没结束,应该说才刚刚开始!如果就这样放弃一切逃回军国,我们怎么对得起相信我们、送我们出征的少女王洁诺比大人?玛歌特及佩妮洛普一定会大骂这样也算女人吗?夏洛特小姐会痛斥她看错我们了!比起被霍尔凡尼尔杀掉,我更不想被她们瞧不起!」
多莉斯原本不是军国的人,她出身旧帝国,因为某些缘故流亡军国。她聊才提到的夏洛特、玛歌特和佩妮洛普都是和她有著相同境遇的人,她们被祖国背叛、无依无靠,是军国接纳了她们。
——所以,她们才这么重情重义。
雷吉那多看著她滔滔不绝地述说著,心想就因为不是军国的人,才想为军国战斗,希望能加倍回报别人所给予的恩惠。
「所以,我也会一起去的!老大!」
「感谢之至。」
多莉斯带著下定决心的表情回过身,雷吉那多用力点头向她致谢。
可惜的是,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志愿者,但雷吉那多及多莉丝完全没有勉强他人的念头。要和那样超越人类想像的生物敌对就很疯狂了,这只是雷吉那多他们自己的异想天开。
他用拳头槌打颤抖的膝盖、让它停止发抖,逼迫后退的双腿向前走,他就是如此异想天开。
「……说是这么说,不过,只有那家伙,我就是要用拖的也要拖他过去。」
多莉丝露出坏心的笑容,雷吉那多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是啊,那家伙不站出来可不行。」
虽然这有些残酷,但即使他们不如此要求,那人也会依自己的意志站起来,所以雷吉那多呼喊著在岩浆对岸的男人。
告诉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你要在那里躺到什么时候——路克·恩斯华滋!」
——根本不需要你这样大喊啦。
「我现在不就爬起来了吗?混蛋!」
背后长出的剑山重得像岩石,光是起身就是一大负荷。路克双手撑地、伸直手臂、立起膝盖、抬高腰部——他循序渐进地做著每个动作,认真地、慢慢地站起来。
一站起身,压在背上的重量顿时转到双脚,让他在起身途中差点膝盖一软,他将爱刀插在地上,才勉强撑起上半身。双脚加一把刀,总算足以维持平衡,他慢慢地拾起头来。
最先看到的是——身穿黑铠甲的壮汉战士。
荷列休·迪斯雷利正注视著自己。
「……?」
路克有些疑惑,不禁皱起眉头。自己如今已如风中残烛,但荷列休似乎没有打算对他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然后他发现到,那个女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魔剑『法蓝西丝卡』怎么了?」
「她去找齐格飞了,为了完成最后的步骤。」
荷列休低沉的声音从腹腔传出。
——最后的步骤……吗?
路克不懂那是怎样的步骤,但在之前的二国一市会议中,前同盟列国代表兰斯洛特·道格拉斯曾经不小心说溜嘴,说帝政同盟国就算不用圣剑,也有其他封印霍尔凡尼尔的手段。由此可知,帝政同盟国不只是打算放出霍尔凡尼尔,他们更有其他企图。
他们在暗地里大量收集魔剑,鉴于法蓝西丝卡为了这『最后的步骤』前去与齐格飞会合,明显能够看出他们打算利用魔剑有所图谋。
「反正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吧?」
「当然。」
「那我走了。」
「去哪?」
「还用说,当然是去我老婆那里。」
「你打算去送死?」
气氛突然变得险恶。
但那只是路克单方面的杀气,荷列休仍淡然说道:
「那个女骑士跑去阻止齐格飞了,所以她在火山洞窟的可能性极高,如此巨大的龙从火山里爬出来,洞窟在剎那间便会崩塌,女骑士应该已经被卷进去……而且你也看到刚刚那条巨龙造成的破坏了,那可不是人类可以匹敌的对手。」
「你不懂,你说的话再有道理,我也会挣扎到最后。」
听到路克这么说,荷列休半眯著眼低声回应:
「还真是想不开啊!」
「我告诉你,我老婆比我更想不开。」
路克豪气地歪著嘴角说:
「这女人顽固到极点,就算杀了她也不会违背信念,而且生命力还顽强得吓人,你们至今应该在她手里尝到不少苦头吧……所以她绝对还活著。」
——没错,相信吧!
相信自己的老婆和徒弟——就算巨龙展现出绝对的力量,也要相信她们绝不会放弃。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她们,还有谁会相信?
「她不会死,所以我要去找她。」
「……果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路克挑起眉毛。
荷列休感慨地凝视著他,眼神却飘向远方。或许是自己误会了——那眼神里似乎带著类似钦羡的东西。
「所以我才留在这里。」
「……是吗?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有马上攻击我?明明就是个好机会吧?」
「我想和你全力一战。」
他望向自己脚边。
那里横卧著一只人外兵器,尸骸的右眼窝被打烂、后脑喷出体液,是锋两刃造的直刀亚里亚刺穿的。
荷列休向尸骸伸出手。
他的动作相当随性,接著荷列休便毫不在乎地用手挖起尸骸的肉。
「什……」
在路克目瞪口呆的期间,他伸入尸骸里的手在里面翻搅,没多久就缩了回来。
荷列休从尸骸里抽出来的——应该说是扯出来的,是生长在人外背部的剑山的一部分,也就是一把剑。它的尾端就像平常的剑一样有著剑茎,他握著剑茎的部分高高举起,另一只手也探向了人外兵器。
他双手握著从尸骸抢来的剑摆出架势,那是两把形状、大小和长度都完全不同的剑,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剑尖不停滴著人外兵器的体液。
壮汉战士左右各握著血淋淋的剑,那是极为战栗的景象。
「……哼。」
为了撑起快被压制的心,路克哼笑了一声。
「你以为那种钝剑能敌得过我的刀吗?」
「总比空手好,倒是……」
荷列休瞄了一眼他的后背。
「那个剑山不会干扰你的行动吗?」
——当然会,还用得著说吗?
但路克硬是把这话压回肚子里,同时左手也离开了刀柄。
「放心吧,我不会找藉口的,我已经没什么余裕了。」
「我也一样,不枉我等到现在。」
荷列休静静地坐下来。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想著和濒死的人全力一战,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确实也没时间追究他真正的想法了,自己只能尽快打倒这个男人离开这里。
前往最爱的人身边。
「『视见』吧。」
路克以左手指尖敲了几下左眼球的表面,将『魔眼』从沉眠中唤醒。
灵魂又再次发出削减的声音。
4
「神不存在——」
黑衣男人倾诉著字句。
有如在歌咏、有如著了魔、有如在诅咒般。
「光会腐败,爱是幻想、是差别待遇,人会背叛、你会死,灰烬与残余香气迟早会回归于无,丧失一切。啊啊,这很空虚吗?很悲伤吗?很美妙吗?」
他有著褪色的银发,看不出年轻或年老的容貌,眼神如同锋利刀刃般冰冷的三白眼,黑色铠甲上披著一件像是从漆黑暗夜里剥下的黑衣。
他是帝政同盟国战士团团长,齐格飞·哈斯曼。
这里是火山山顶附近,齐格飞靠著『山壁』望著眼前开阔的景色。『山壁』——高高耸立看似毫无尽头的巨物,正确来说不能称之为山壁。
那是巨大到会被误认为山壁的脚。
齐格飞正站在霍尔凡尼尔的脚边。
那距离近得只要巨龙一个心血来潮就会被踩得稀烂,若是常人,恐怕会被强大的威压吓得混身发抖蜷缩在旁,但齐格飞却异常平静,只是无聊至极地眺望著大陆的地平线。
就算出现第二道『爪痕』——也不见他动摇。
「感应到气息了。」
全身漆黑的贵妇人从旁提醒。
细长的四肢裹著全黑礼服,如蛇般拖地的黑发,病态般的苍白肌肤配上深紫色的嘴唇——那是化为人形的焰型魔剑『艾华多妮』。艾华多妮与齐格飞并肩站立,眼神平静地俯视下界。
「艾莉莎·伊芙与法蓝西丝卡正从西方接近这里。」
陈违的语气彷如亲眼所见。
她具有从远方感应其他魔剑气息的能力,是一般魔剑没有的能力——也被认为是艾华多妮诞生的由来。
化为剑形的恶魔『魔剑』。
那是在施行恶魔契约时,契约者对神——创造恶魔契约之主所抱持的憎恨凝聚而成的产物,现存绝大部分的魔剑都被认定诞生于代理契约战争期间。争斗会让人类的感情往负面方面急速发展,因此,魔剑自然会在大陆史上战况最激烈的时期大量登场。
但艾华多妮却不是诞生在大战期间,而是在大战终结后,创造她的契约者也不是被召至战场最前线的战士或佣兵。
那是某个小女孩所施行的恶魔契约,催生出艾华多妮。魔剑『艾华多妮』之所以那么特殊,主要来自那个小女孩的『幼小』,因为幼小,她所抱持的憎恨纯度远高于成人,也因此赋予了艾华多妮其他魔剑所没有的能力——
齐格飞望著前方,跟艾华多妮确认。
「法蓝西丝卡知道我们的所在位置吗?」
「我让菲萝尼卡去接她们。」
「奥古斯都呢?我交代他搬运魔剑的任务了。」
「我也感应到他的气息了,他似乎因为东西重量太重正在伤脑筋。」
艾华多妮、法蓝西丝卡、艾莉莎·伊芙、菲萝尼卡这四把魔剑都能化为人形——也就是说,她们具备自律的行动能力,但此外的其他魔剑就必须靠著人手搬运。
作为此次决战的关键,齐格飞所率领的帝政同盟国战士团搬运了相当大量的魔剑进入市内,齐格飞在中途将魔剑的搬运托给了旧帝国骑士团总团长,奥古斯都·亚瑟。
那是满载著剑形恶魔的推车,想要拉著它爬上陡峭的火山,需要花费很大的工夫。如同艾华多妮所说的,奥古斯都可能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到达这里。
算了,齐格飞自言自语著。既然霍尔凡尼尔已经成功复活了,事情就不用那么著急,反正所有一切都能像徒手摘花般轻易终结,就此终结。
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心里只有无尽的空虚——就像往常一样。
「催生出艾华多妮的小女孩,将自己的一只手献给灵体作为代价,之后她赌上剩下的所有肉体,创造出了另一只恶魔。」
话题来得突然。
齐格飞挑眉,回头看著艾华多妮的侧脸。
「……什么?」
「那个恶魔和人类女性交配,生下了你。」
这已是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齐格飞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用意,只能皱著眉头等待下文。
「艾华多妮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至今所经历的一切,艾华多妮也在你身边共同经历了,所以记得。」
「记得什么?」
艾华多妮将脸转过来,眼神紧紧锁住他。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有人对你本身说过。」
「你在说什么?」
「就是『神不存在』的那些话。」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
「不,你确实——」
艾华多妮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然后眨了好几次眼睛。
「……你真的不记得了?」
「真烦人,你从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艾华多妮面色严肃地盯著齐格飞。
最后她似乎想通了,眯起眼睛。
「原来那是无意识中说出来的吗?」
「……我说过?神不存在?」
是的,她点头。
「那是初代哈斯曼曾对你说过的话,每字每句都一样。」
齐格飞突然愣怔了一下,接著自嘲地笑起来。
「看样子,我也疯得够彻底了。」
由人类和恶魔的异种交配所诞生的肉体是不完全的缺陷品,齐格飞明明有著人类的外形,却不具备人类该有的生殖机能。无法生下孩子,只能存活一代,是个有缺陷的生命。
他成长的速度也和普通人类完全不同,生下来不到十年,就已经长成现今的模样。换句话说,就是「提早老化」。他异常的成长已停滞许久,看来这具异端的肉体终于要迎接它的死期了。
那么,心灵就是同时崩坏也不奇怪,甚至不自觉地说出了蠢话。
——偏偏还是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初代哈斯曼是研究大陆史及恶魔契约的先驱。
他透过不人道的实验创造了齐格飞,是个如同恶魔般的人类。
『光会腐败,爱是幻想、是差别待遇,人会背叛、你会死,灰烬与残余香气迟早会回归于无,丧失一切。啊啊,这很空虚吗?很悲伤吗?很美妙吗?』
齐格飞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曾说过相同的话。那是何时、又是对谁说的呢?
「我才想问,你的精神状况还正常吗?这里可是霍尔凡尼尔的脚边,你是以憎恨它为本质的魔剑。稍有不慎,你就可能被憎恨给冲昏头,最终失去控制。」
「我现在完全不正常。」
但艾华多妮的表情却和她的话语相反,毫无变化。
「艾华多妮在人形的状况下还能勉强压抑自己,但只要变回剑,就很可能无法控制冲动,到时就要拜托你了。」
真是麻烦,齐格飞咂嘴。
就像艾华多妮刚才说过的,她是伴随著齐格飞成长的魔剑,但齐格飞至今仍不理解她的想法。
她一直在比谁都近的地方守护他,却也一直在比谁都远的距离观察他——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恶梦一般的过去,每次被那双无机质的眼瞳凝视,他都会被心中的心魔压迫。
不准忘记——艾华多妮的眼睛总让他产生被逼迫的错觉。她的存在会让他想起自己的过去,实在碍眼至极。
「总之,人外的顶点『魔王』已经成功复活,我们的夙愿迟早也会实现……齐格飞,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哪有什么感觉。」
这个魔剑的疑问总是既唐突又令人难以理解,那彷佛望进眼底深处的视线,让齐格飞坐立不安,他扔下一句话。
「就算有——我也不会让人知道。」
不管是谁都一样。
5
雨果·哈斯曼是独立交易都市现任市长。
他和军国军师亚维·艾文一起负责引导民众避难。
「不要乱了队伍!请不要放开身边同伴的手——!」
他们是负责伙食或后勤支援、不参加军国移居计划而留在都市的人们——大多数是担任事务工作的都市公务员或自愿参加的市民。他们没有前往战场,都待在火山的海岸边所设置的营地待命。
现在这个营地被放弃了,所有人正迂回地绕著火山最外围,移往安全的场所。只是人们移动的步调很容易乱掉,让避难活动进展得不太顺利。
队伍乱掉的原因是——他们看见了。
明明脑袋清楚知道必须愈快离开这里愈好,但每个人都被那个东西吸引,忍不住抬头仰望、频频回头,看著那只从火山顶峰俯视自己的人外。
营地在霍尔凡尼尔复活之际便因震动而崩塌,当时人们都以为那只是单纯的余震。在他们跟随雨果及亚维的引导离开营地时,才首次注意到落在自己头上的巨大阴影。
坐镇山顶睥睨大陆的『龙』——毫无疑问,那就是霍尔凡尼尔的本体。
没多久,那家伙就透过咆哮告知茫然伫立的众人他们的死亡咒文,大家还未从那个冲击平静下来,又再次受到打击——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灰幕森林划出了第二道『爪痕』。
之后,众人避难的步伐明显地变得沉重。
过度的绝望会夺走活下去的力量,人们因为太过恐惧,不但没有失控地哭泣叫唤、也没有四处奔逃,只是呆滞地听从雨果两人的命令不断前行,连最初怕到屈膝、无法动弹的人,也在命令之下毫不反抗地顺服——他们连自行思考及行动的力气都没了。反正逃到哪里都没用——巨龙的存在粉碎了人们的心,徒留这种念头。
但是,他们不断反覆确认,就算只有一根稻草也想抓住。他们祈祷巨龙是假的、祈祷自己看错了,但是一回头,希望便被打个粉碎,接著再无意义地重复一次,这已是在逃避现实了。
——如果那是假的该有多好?
雨果暗自咬唇。
从避难开始,他和亚维的视线一次都没有对上,不过他一直在前方引导众人,亚维则殿后警戒著后方,要说碰不到面也理所当然……但真实的情况是,他们刻意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总之,现在就是尽可能地迁移,拉开与巨龙之间的距离,但是最终要让人们避难到哪里去呢?那么巨大的生命,又要怎么与之对抗?他和亚维必须讨论这个不知答案为何的问题。
说实话,他并不想面对。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脑袋却怎么也无法运转,看亚维也没有搭话的意思,雨果就知道他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
亲眼看到巨龙之后,雨果一直无法抹去某种疑惑。
说真的——凭著一、两把圣剑,有办法对付那东西吗?
「我找你好久了,雨果!」
有人突然叫他,令雨果吃惊地抬头。
每当巨龙活动身体,这一带的气流就会变得紊乱,火山刮起了比平日更浓密的沙尘,但在模糊的视野里凝神细看,会发现沙尘的另一边有好几个人影。
雨果看见当中一个身躯瘦小的男子正扬声吶喊著。
「戈顿!」
那是独立交易都市公务员六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戈顿·霍金斯。
看到熟悉的面孔还来不及安心,雨果便瞬间失声了,他背后的人们注意到这边的状况,接连发出细小的悲鸣。
戈顿的一只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全被烧得溃烂,焦黑得分不清何者是皮肤、何者是衣袖,只能无力地垂下,伤处没有经过处理,恐怕是判断治疗也没用。
「那、那个烧伤是……」
「是我没注意,果然是年纪大了。」
他豪爽地弯起唇角回答,脸部却被大量的虚汗濡湿,明显可以看出他在逞强,他的意识能保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他之所以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站立,是因为上半身靠在别人身上。借他肩膀的是高个子的少女骑士哈泽尔·金伯莉,护在他们身后的是黑眼黑发的女骑士——前同盟列国出身的奴隶战士希尔妲·柯文迪许。
她们的脸色都一样严峻,神情略显疲态。这也是当然的,看她们满身尘土及戈顿的烧伤,就能想像战况有多么惨烈。
除了他们,就没看到其他团员了,在雨果的记忆里,戈顿指挥的是位在火山南方的前线,戈顿注意到他的视线,便亲自做了说明。
「巨龙一现身,敌人便不再行动,他们的指挥官似乎离开去了别处。我们这方除了这两位以外,其他人纷纷吓到腿软,战斗临时中断。因为事态紧急,我只能放下部下先过来……幸好你们之前就决定好避难路线,才能这么轻松就和你们会合。」
「说的也是……」
「锻造师徒弟和前一代圣剑呢?我听说她们和你在一起。」
雨果面色晦暗地回答:
「那个……」
没有参加决战的莉纱和前一代圣剑,原本应该和自己一起在这里待命才对——但不知何时,两人都消失了。有人看到她们偷偷摸摸地溜出营地,现在应该正一起行动吧!
雨果说完,戈顿叹息了一声:「是吗……」
「原本有很多事想问问她们的意见,看来只能算了。我们就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做起吧!」
「……能做的,事情吗?」
「是啊。怎么,雨果?你该不会是放弃了吧?」
恐怕是——说中了,因为雨果完全没有反驳。
戈顿皱起眉头。
「身为市长,你这个样子会很让人困扰。」
「抱歉……」
「我已经算是死人了。」
他突然语出惊人,大家都愣住了,连支撑著他的哈泽尔及希尔妲都屏住气息。
「霍金斯团长!」
「别吵!现在这种状态下,我不认为自己能活很久。」
大家还没来得及否认,戈顿又接著说:
「反正都要死,那就挣扎到底,所以我才勉强哈泽尔及希尔妲把我送到这里。叫大家集合吧!雨果,将现在还活著的自卫骑士团团员及军国士兵全都叫过来,包括在你身后精神恍惚的人们也算在内。你应该知道吧,避难是没有用的,现在不管逃到哪里都没有安全的地方……唔,在那里的是军国的军师大人吗?正好可以用来提高军国士兵的士气。」
完全不像濒死之人的胆识……不,并非如此。
就因为是风中残烛,才想要燃尽剩余的生命,那是他的气魄。
「我可不能白死,大家跟著我一起垂死挣扎吧!」
裸露的地表没有明显的障碍物,但散落砂砾和大小岩石的地面,让这条山路变得寸步难行,视野因尘土与火山灰而模糊不清,就算是直直朝正上方跑,震动对受伤的身体也是负荷,让体力消耗得比平常更多。
但瑟希莉咬牙忍耐,拚命地追上去。
追著那道健步如飞、一直往前冲的背影——前一代圣剑。
「虽说我也快到极限了,但我好歹也是圣剑,还有力气可以给那头巨龙一点教训,你就尽情使用我吧!」
「是!」
瑟希莉气喘吁吁,但仍努力打起精神回答,激励著自己急需休息的肉体。
基本上,圣剑的身体机能似乎都很优越,亚里亚一脸轻松地将莉纱挟在腋下跟在后头,她等于被两把圣剑夹在中间,必须费尽气力才能跟上她们。
前一代圣剑忽然放慢速度和她并肩,然后问道。
「那么女骑士,你打算怎么突破这个困境?」
「我认为正面攻击不会有用。」
「同感。那么?」
「若是从外部袭击,就会变成之前那个吐息的目标。」
「那从内部呢!」
瑟希莉和前一代圣剑对视了一眼,同时回过头。
被抱在腋下的莉纱握拳喊道:
「外面不行的话,就从里面进攻吧!」
她说的正是瑟希莉接著要补充的。
对于人类来说,那头巨龙实在大到难以挑战,就像拿著铲子或铁锹便想挖平一座山。正攻法——也就是外部攻击根本无法匹敌。
那么,接下来的选择就是『内部』。
也就是说,从霍尔凡尼尔『体内』将它击溃。
前一代圣剑转向前方,耸肩笑了起来。
「长得那么可爱,说起话来却是豪气干云。『外面不行就从里面』——虽然不算异想天开,却没有比这个更冒险的了,那家伙的腹中可完全是未知之地。」
「但我和莉纱的想法一样,真的不可能吗?」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也想不出更有效的手段。」
「那就试试看吧!」
光想到要潜进那头巨龙的体内就觉得心惊胆战,但如果没胆量豁出去尝试所有可能性,便难以摆脱困境。
方针底定之后,瑟希莉再次看向莉纱。
「你打算怎么办?」
「请让我跟到可以跟的地方!我不想再被留下来了!」
瑟希莉才一问完,莉纱便一脸决然地要求。若是以前,她会强硬地说服莉纱去避难,但现在这块大陆上已经没有平安的地方了。既然如此……
「我知道了,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发誓吗?」
——就像你之前和路克之前做过的。
「让我们,一起失去吧!」
莉纱眼睛睁大了,然后破涕为笑点头回答:「是!」
——就在一瞬间,事态出现变化。
莉纱的身体在瑟希莉的眼前被拋到空中,亚里亚侧眼看著少女面朝下摔到地面,像箭一样快速地冲到她的面前。
「解开沉眠,贯彻真实。风凝她身——以杀神。」
她快速地咏唱起咒文,脚边清晰可见地卷起闪烁著白、银、绿三色的风,猛烈的气旋瞬间包裹住全身,最后从内部爆发。
等风的痕迹消失,一把剑倒刺入地面。
那是把锋两刃造的直刀。
它有著流星般的十字形轮廓,剑柄上缠绕著藤蔓般复杂的金属,也就是俗称西洋花式的剑柄,剑身比一般的西洋剑更为宽厚,虽是单刃剑,剑尖处却做了双刃处理——既可用于『突刺』,亦长于『斩击』。
战友还来不及说明,就匆促地化身为剑,但瑟希莉想都没想就伸手握住直刀,上身瞬间摆出防卫的姿态。
果然——
前方的斜坡从地下开始崩裂,像间歇泉般不断吐出带状的异物。
那是团黏腻又带有湿气的红褐色触手群,不管哪只触手的前端都形似人类的四肢,甚至还长出生有利爪的五指,那团有如生物般的物体成群堵塞前方去路,那光景诡异得难以形容。
霍尔凡尼尔的末端——『手脚』。
前一代圣剑将昏过去的莉纱扛到肩上,哼了一声。
「是感应到圣剑的气息了吗?看起来巨龙真的挺怕我们的。」
这对瑟希莉,不,应该说对大陆上的所有人类来说都是好消息。
——圣剑对霍尔凡尼尔依然有效。
果然希望还是存在的。
「莉纱拜托你保护了!」
瑟希莉对前一代圣剑说完,便独自与大量涌出的『手脚』相互对峙。
异形的触手张开五指如怒涛般袭来,有的从地面攀爬靠近脚边,有的跃起朝著她喉头扑咬,有的与其他触手纠缠融合成团,再进行突击。
「呼——」
面对攻击,瑟希莉只是短促地吐了口气,随即迅捷无伦地使出无数突刺。无数的点最后形成面,她像大雨落地般不停对触手群形成的墙壁突刺、突刺、再突刺,继承了下一代之名的圣剑的直刀极为锋利,『手脚』全被一一刺穿。
沦为靶子的触手掉落地面——但是,更多触手的攻击接踵而至,『手脚』们如无底洞般疯狂涌出,虽然她曾在火山洞窟里与这些触手对战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必须面对这么多数量。
——简直没完没了!
这么一想,她不禁背脊发凉。没多久背后传来破裂声,她知道四周已被触手包围,『手脚』们彷佛抓到机会般涌了过来。
那就来吧!瑟希莉毅然地挺身迎敌。
双脚踏地成印,踢出的劲风划裂土地,滑步擦过地面削起泥土——强势的步法让她得以不断急速回转及停顿,让剑尽情挥舞,剑风一一斩碎趁机靠近的触手,灰色体液替代悲鸣撒落一地。
宛如龙卷风的斩击。
四周随及被灰色雨雾及刺鼻恶臭包围。
但是——占得上风的状况也到了尽头。
「咕……呜……!」
突然,全身变得沉重不已。
肉体的消耗像突然被记起般急速觉醒,手脚令人焦躁地不听使唤。在发现剑势明显迟钝下来后,『手脚』们趁机闪过凶刃的攻势亮出『利爪』。大腿、肩膀、脸颊、额头——虽然瞬间避开了致命伤,瑟希莉的身体各处仍伤痕累累,激烈疼痛让意识开始模糊。
口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只能和著唾液一起咽下去。
——要撤退吗?
脑里闪过这个想法。不!她咬紧牙关。前一代圣剑和莉纱还在身后,她不能这么轻易撤退。丢弃软弱吧!瑟希莉大声喝斥自己,然后猛然挥剑横斩『手臂』,用拳头逼退『脚』,紧接著——圣剑的能力解放了。
灰雾染红了。
「——————!」
视线一片模糊,瑟希莉咬牙忍耐。
正如她所想的,亚里亚的风会连同她及触手一起切割,只是解放的能力并不完全,经过些许压制,因此她的皮肤只浅浅地被割裂,更远远不到给触手致命一击。
但风刃挡住了『手脚』们猛烈的攻击,创造了短暂的空档,足以让她调整紊乱的呼吸,同时重整狼狈的态势。
瑟希莉用力踩踏地面、固定下半身,将自己的肉体当作发射台,像连弩般连续向前突剠,其准度比之前的攻击更加提高,直刀精准地一一刺穿了『手心』及『脚掌』。
眼看著『手脚』围起的牢笼崩塌了,视野终于有了空间,也不再被区区触手伤到。瑟希莉打算一口气趁胜追击——忽然她皱起眉头。
她心中浮出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霍尔凡尼尔不自己进行攻击?
不必派遣触手过来,只要用它巨大的身体发动攻击,她们肯定会立刻完蛋。既然如此,它为什么要采取这么迂回的手段?简直像……
——简直像在阻止她们前进。
怀疑变成了确切的预感,她突然抬起头。
透过触手的空隙,她看到遥远的上空那个上下大张的巨口。
如果不是瑟希莉看错,那个巨口正对著她们的方向。
「怎、怎么会……」
「别搞砸了哦,女骑士。」
耳边突然传来细语,接著是咏唱声。
「解开沉眠,射杀野兽,光明照地——以杀神。」
瑟希莉回过头,『前一代』圣剑已经无声地完成变化,单刃配上笔直的刀身,刀柄是不曾染色的白木柄,这把比『下一代』圣剑更显朴素的直刀正倒刺在地。
在那之后,瑟希莉的行动几乎是无意识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个阶段将惯用手握著的亚里亚放开,再粗暴地抓起前一代圣剑,朝著正前方直刺而出。
剎那间,世界又失去了形状、色彩及声音——
全染成一片白色。
清醒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欸?」
从茫然的状态清醒后,她眨了好几次眼睛。
瑟希莉正处在沙尘暴之中。
满含沙尘的狂风在视线里呼啸,耳鸣大得耳朵都疼痛起来。她发现自己正瘫软地趴在地上,想要爬起身,手臂却动不了,像是肌肉痛又像是麻痹,仿佛变成洋娃娃般无法动弹。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女人趴倒在旁,转过头,那里同样倒卧著一个少女,两个人都被沙尘覆盖著。
「圣剑小姐……莉纱……」
两个人都没有动静,是昏过去了吗?还是……
为了避开不好的想像,她将思绪转到别的地方。她的战友——亚里亚呢?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不会是维持著直刀的模样被沙子埋住了吧?那些数量惊人的『手脚』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骸都没留下。
然后——
「…………」
她之前一直刻意地不去确认,最终还是抬起了头。
果然,在沙尘暴的另一边——在遥远的高处,还是有著一个巨头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啊。」
全身虚脱得仿佛灵魂已跟著叹息离体。
居然说什么『不打算认输』,自己真是大言不惭。
6
自己现在在他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人外兵器的同伴?或是霍尔凡尼尔的化身?至少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了。那又如何?自己也不是会在乎外表的纤细个性。如果放弃人性就能达成夙愿,他随时都可以把身体奉献出去。
所以,再来更多吧!
——再给我更多力量!
路克无声地诉说渴望,挥舞凶刃。
背负的剑山十分沉重,很容易就失去平衡,即使想像平常一样站著,也会被剑山的重量拉著往后仰倒。如此一来,身体自然就会前倾——变成近似匍匐的姿势。想当然,这样的姿势根本没办法使用滑步移动。
因此,他只能早早舍弃自己累积并训练至今的剑术及体术。
他用两只脚加一只左手,以近乎爬行的姿势荷列休进行肉搏,直砍、横扫、斜叨,胡乱地从任何方向反覆全力斩击,荷列休则像盯住猎物的凶猛野兽,拿著从人外兵器体内拔来的两把剑随意地砍杀、砍杀、再砍杀。
传出的撞击声与其说是刀剑,更像是两把钝器。
总之是沉闷又钝重。
路克的招式已经不是斩击,而是击打。虽然速度不快,但连续的每一击都沉重得可怕。像是要证明它的威力般,荷列休每次接下攻击,手上的剑都会被强力弹开。但老实说,以路克原本的腕力是无法杀退荷列休的。
路克毫不放松,将剑挥舞得如同棍棒,逼迫对方防守。
「你这家伙——」
荷列休的表情开始显露焦躁及困惑。
「那是……霍尔凡尼尔的力量?」
他果然还是发现了这个力量的真面目。
『那个剑山不会干扰你的行动吗?』
荷列休曾在战斗前这么说——但事实上,路克在赌一个可能性。
『霍尔凡尼尔的肉』除了生出剑山,还有另一个副作用。
就是之前在火山洞窟就经历过的『身体能力的提升』。
此时,路克的心脏开始强烈脉动,加速的心跳像帮浦般,将全新的生命力运至身体各处。随着生命力的渗透,精神开始无限亢奋,全身充满异常的力量,像是吃下什么药物似的。
这是残留在体内的『霍尔凡尼尔的肉』,受到霍尔凡尼尔本体气息的影响而开始活性化。这个副作用会让身体发挥超越平常的能力,路克现在已经完全忘记累积的疲劳,那充斥全身无所不能的感觉几乎让他笑出声来。
也就是说,路克等于间接借用了霍尔凡尼尔的力量。
透过交会的剑,荷列休表情严厉地警告:
「这个代价可不便宜。」
——管他呢!
若不这样,现在的自己根本赢不了这个男人。
更别说自己现在正急著赶路了。荷列休·迪斯雷利是真正的强敌,不付出牺牲及代价是无法打倒他的,路克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他心里也不是没有罪恶感,在交手的同时向荷列休道歉。
「真抱歉,没办法如你所愿那般全力以赴。」
刀刃在摩擦及撞击中火花四散。没这回事——荷列休弯起唇角。
「这就是我期望的『全力一战』。」
「是吗?」
「足啊,你毫无疑问地正『全力』在削减生命。」
他眯起眼睛,像是看著什么耀眼的东西。
「我也想像你一样——」
荷列休话还没说完,便冷不防地将他的刀反弹回去,路克因为反作用力而大大后退好几步,两人因此拉开了距离。
寄生在路克左眼窝的恶魔——『魔眼』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路克透过『魔眼』的超群视力,从些微的预备动作掌握荷列休的下个行动,准确地给予后退的荷列休二次追击。
荷列休吃惊地瞪大双眼,侧腹被路克藉著体重挥出的斩击命中。
黑铠甲的腹部碎裂,战士强悍的巨体像玩具般飞出去,荷列休猛烈地滚到满是沙砾的地面,同时利用冲力一跃而起。
路克早就在紧盯这一刻,提前缩短两人的距离——
战士裸露的额头闪过锋利的刀刃。
——就在那时,世界再次被染白。
路克首先想到的是,巨龙再次施行了之前那个天崩地裂的破坏。
所以他在白光之中确信,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白光过后,他好一会儿才察觉自己仍呆立在原地。
「…………啊。」
一发现自己平安无事,路克便混身无力地双膝脆地,直到刚才都被他遗忘的疲劳瞬间涌上,背后的剑山重压下来,让他头晕目眩,视线都模糊了。那是『霍尔凡尼尔的肉』带来的异状化的反弹?还是过度使用『魔眼』造成的后果?他无法判断。
等晕眩平息下来后,他开始察看周围的状况。
这一带虽被沙尘暴包围,但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成群的人外兵器仍在旁跪拜俯伏,隔著岩浆的对岸能看到自卫骑士团团员及军国士兵颓丧站立的身影。但他没有在当中看到雷吉那多及多莉斯的身影,是在他和荷列休战斗时离开了吗?
再远一点的地方,就被沙尘阻挡而无法确认,别说火山山顶附近了,就连位置比较近的灰幕森林都被沙尘幕给遮蔽住了。
「……那家伙逃走了吗?」
他看到两把砍钝的剑被丢弃在地上,低声说道。他发现荷列休已经消失了,似乎是趁著白光肆虐时遁走了。
『我也想像你一样——』
他不是不在意荷列休当时想说的话,但他没时间去拘泥多余的事,因为他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刚才那个异象是霍尔凡尼尔的力量?
恐怕是吧,只是和之前的破坏有些不同,但这部分他倒有点头绪。
路克因为还不习惯剑山的重量,蹒跚地站起身,但首先朝著他走去。
「你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给我起来,尤英!」
「…………是。」
听到他的喊叫,趴伏在地的青年慢吞吞地抬起头。
温吞的脸上戴著出现裂痕的眼镜——那是尤英。
他也和路克一样吃过『霍尔凡尼尔的肉』,因此背上也长出了无数剑刀,路克重新仔细地观察过后,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想到自己背上也长著这种诡异的东西,他就不禁头痛起来。
「抱歉,虽然我很早就清醒过来了……但身体实在太沉重。」
尤英一脸苍白地道歉,看起来很瞧悴。
但路克完全不打算让他躺个过瘾,他将插在腰上的刀鞘丢到尤英面前。
「很快就会习惯了,快点站起来。」
「……我觉得路克先生对我特别严厉。」
他拄著刀鞘站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路克先生之前说过吧?当『霍尔凡尼尔的肉』开始活性化,人体就会失去理性。」
是啊,路克点头。在火山洞窟遇难时,法蓝西丝卡曾那样说过。
「这是第二次活性化了,或许我们有了抵抗力?」
「真的吗?我们终于愈来愈不像人了喔。」
「我脑子里还养著恶魔的眼睛呢!」
「这很难笑耶。」
「给我笑啊……不然就把你丢下来喔。」
「你可真爱开玩笑。」
尤英用刀鞘尖端戳著地面,像个孩子似赌气地说。
「就算要爬,我也要跟去喔,伙伴。」
「谁是你的伙伴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特意把你叫醒啊!
路克轻声笑著,不愧是曾度过火山洞窟遇难危机的男人。
「之后要去哪里?你有头绪吗?」
「有,刚刚那道白光——我本来以为是霍尔凡尼尔的力量,但不只如此。」
「不只如此?」
「是前一代圣剑。」
啊——尤英喊道。
「是『光之壁』!」
那是前一代圣剑曾展现过的一小部分力量。光是一剑刺向虚空,就挖出了一道东西贯穿灰幕森林的壕沟——『光之壁』。
「刚才那道白光和它很像。也就是说……」
路克抬头仰望,看向被沙尘遮盖住的火山山顶附近。
「前一代圣剑说不定在那里战斗。」
「那么,瑟希莉小姐和亚里亚小姐也可能在那里!」
接下来不必再多说。
两人转过身,朝著火山斜坡往上爬——
7
『不打算认输』,自己真是大言不惭——
「刚刚真是差点就没命了!」
瑟希莉的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那也是当然,因为刚才还死掉般横躺著的前一代圣剑冷不防跳了起来。
「您……您没事吗?」
正把积在身上的沙子拍掉的前一代圣剑,不悦地回过头。
「谁说我没事了。」
「欸?」
前一代圣剑将右手伸向空中,粗暴地卷起法衣的袖子。
看到她露出来的手,瑟希莉不禁愕然。前一代圣剑的手,从手掌到手臂内侧横著一道大大的裂痕,那伤口不但带著生锈的红褐色,还开始腐败了。
就像破损的陶器或人偶一样。
「为了躲开霍尔凡尼尔的吐息,我有点太过逞强了,它都变得比以前衰弱了,居然还是弄得这么狼狈。我也差不多快不行了……喂,女骑士。」
前一代圣剑看向瑟希莉,困扰地笑了一下。
「别露出那种表情。」
「……」
「现任圣剑觉醒之时,我的剑刃就已经在朽坏边缘了。我之所以还能保持形状,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托你们的福。」
「我们……?」
她用力点头。
「与你们一起对抗霍尔凡尼尔而后消逝——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死亡方式。这个选择——直到最后都谨守圣剑职责的坚强意念,勉强保住了我即将朽坏的剑刃,这都归功于你们不放弃的精神……所以,是我要感谢你才对,你不需要介意……」
「就算如此,我也觉得伤心!」
瑟希莉只想一吐为快。她的膝盖窝囊地因恐惧霍尔凡尼尔而发抖——但是那又怎样?她压抑不住从腹部深处涌出的冲动,半强硬地站起来质问前一代圣剑。
「我真的很伤心、很寂寞!」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那是她最真实的心情。
前一代圣剑凝视著她,然后说:
「那么,你不要让我的决心有丝毫被浪费。今后,你还会遇到无数次生命危险,每次都可能动摇那份心意。不过没关系,就尽量失败吧!但每次失败都要换回同等的收获,并在最后靠著自己的双足脚踏实地。」
「是!
「很好。还有你刚刚说的话很动人,也让我回敬你一句吧。」
前一代圣剑浮出显露些许稚气、天真无邪的笑容。
「和你们分别,我也觉得很悲伤、很寂寞,所以更想倾尽所有的力量。」
那边那两位也是吧——前一代越过肩膀对两人说。
「肯定是,那是当然。」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要开始哦!瑟希莉小姐。」
回过头,亚里亚和莉纱站在那里。两人看起来都伤得不重,只是满头沙土,衣服外面的肌肤全是擦伤。
她们的眼睛执著地望著前方,没有丝毫退怯。
——那么,我也应该如此。
瑟希莉也对亚里亚她们点头致意。身体的颤抖不知何时停止了,要是不停止就伤脑筋了,因为她现在有种很想奔跑的心情。
「……唔?女骑士,有人来了。」
前一代圣剑直盯著斜坡下方。
她吃惊地朝前一代指示的方向观察,真的在沙尘暴当中发现数个人影。
从人影的方向传来断绩的对话。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害我这么晚才出发。」
「抱歉,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其他团员也没带来,身为团长,你应该好好说一说他们啊!」
「我不想勉强大家,原谅我。」
「你误会了啦,老大!你老婆只是难为情而已,其实她高兴得恨不得抱住你,只是因为我在场才放不开。真不好意思耶!」
「多、多莉斯小姐,请不要乱说话!而且我还不是他老婆!」
「这样吗?帕蒂,真的很抱歉,请你忍耐到战争结束吧!」
「你也用不著那么认真回应啦!」
说实话,瑟希莉并没有抱著期望。
在那头巨龙面前——特别是亲眼看见它一个吐息就剜去灰幕森林的破坏力后,她不认为除了自己这群人以外,还有人会愿意对抗巨龙。她绝不是瞧不起同事及军国士兵,而是因为霍尔凡尼尔的存在实在太过强大了。
但是,自己似乎错了。
「哦,找到你了,瑟希莉!你还好好活著吗?」
「刚才那道闪光果然是前一代所为吗?太好了,亚里亚也在!」
「唉呀呀,真糟糕,伤得这么严重!你一定又乱来了——我现在马上帮你治疗!」
她立刻被多莉斯、雷吉那多和帕蒂三人围住了。
莉纱从三人的缝隙间钻出头来,淘气地笑著。
「路克一定很快就会赶过来的。」
是啊,雷吉那多赞同地说。
「他被别人拖住了,不过他一定会排除万难赶来这里的,你放心吧!」
——幸福之情一下子涌了上来。
帕蒂咏唱的祈祷契约光芒很淡,却非常温暖,让她更想流泪,瑟希莉只能紧抿著嘴唇忍住眼泪。
「那么,接下来的计画……」
平静的一句话,让瑟希莉及其他人一起望过去。
前一代圣剑紧紧环抱圆木般粗大的双臂,扫过在场人的脸。
「前一代小姐有什么办法吗?」
「有。为了这个计画,大家必须听令。」
前一代圣剑豪爽地点头,然后说:
「倾尽全力,将女骑士送到霍尔凡尼尔身边!」
它在思考。
从一开始,它就觉得不对劲。好不容易从长久以来的无趣中解放了,却仍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唤身体,关节像生锈般疲钝发涩,四肢生根似地沉陷到火山土里,连抬头都让它感到厌烦,两次迸发的吐息也不像记忆中那样具有破坏力。
额头上的『刀伤』——更莫名地痒得让人受不了。
有什么事不对劲,它终于想到了可能的原因。
那是因为肚子饿了。
这么一想,它已经被封印超过数百年时间,无法动弹的它在这段期间完全没有进食,只是不断吐出承载著诅咒的灵体,再偶尔用『末端』玩弄一下误闯火山洞窟的人类——一直过著这样的日子。若是因为太过饥饿才变得懒散及动作有些迟钝,那就可以理解了。虽然它不那么有食欲,但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进食造成的。
总之,先来填饱肚子吧!
数量有一百个应该就够了。
它的思考让『末端』产生反应——体表鳞片从里侧剥开,露出触手,从脚、躯干、头部等肉体的所有部位一涌而出。
模仿人类手脚的『末端』藉著拟似手指从火山斜坡倾巢而下,那从母体任意延伸扩展的景象,就像蜘蛛在自己领地盘丝结网。
路上碰到触手的生物全都无一幸免,无论是人类或是人外——无论身穿铠甲或背上生著剑山,全被像蜘蛛丝般缠住身体控制住。人类当然全部都会反抗,人外却似乎甘于将身体奉献给『末端』,毕竟是成为相当于自己君王的祭品,因此也不算不可思议。
捕到饵食的触手开始收缩——那非比寻常的拉力拖著人类及人外,即刻送到山顶附近的宿主旁边,不少饵食在拖曳途中便因头部撞到地面而当场死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每个送到眼前的饵食,都被它活生生地连同触手一口吞下。
甚至能听到人类的惨叫被吞进他喉咙深处。
然后——它才明白这完全不够。
累积了数百年的饥饿,光这种程度根本填不饱,如果不把人类吃得一只不剩,再将大陆完全扫平,就不可能填满。
首先,就从火山这一带开始扫除吧!
这里原本就有许多感觉不好的气息。这些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人外,但也很难算是恶魔的生物散落在火山区域,不断散发著「杀了你」的偏执意念,就算放著也很碍眼。
最让他不愉快的是天敌的存在。
那个将它禁闭在黑暗洞窟长达数百年的元凶之剑,不但可恶地躲开它的吐息,还偷偷接近它的地盘,他们毕竟共同度过数百年,所以它很清楚那令人憎恨的家伙的臭味。
是啊,可恨啊,可恨啊,可恨啊!
为什么那么令人可恨?为什么那么令人厌恶?
为什么——她不去死?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厌恶,所以它要毁灭一切。他再次放出『末端』,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厌恶有多强烈,这次派出的数量远非之前可比拟。触手喷射出去的时候,体表的鳞片一片片剥落,随著沙尘暴四处飘散,衬著后面的血色天空,就像花瓣般纷纷落到火山上,那梦幻的光景美丽得极为不祥。
没多久,捕到饵食的触手们回到它身边。
数量还不到放出去的一半。
在布莱尔火山东部的据点——
两军的冲突,始于独立交易都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与旧帝国骑士团总团长奥古斯都·亚瑟这两位指挥官的一对一单挑。
这场极为残酷又势均力敌的单打独斗,最后因为前同盟列国代表兰斯洛特·道格拉斯及齐格飞的偷袭而结束,因轻敌而吞败的汉尼巴尔无法再战,而趁著独立交易都市这方出现混乱,前同盟列国发动了肉搏战。
独立交易都市这方一边救护被魔剑『艾华多妮』所发出的黑色火焰全身灼伤的汉尼巴尔,一边进行交战,自卫骑士团与军国士兵们的所在之处被旧帝国骑士团给包围,被迫面临单方面的防卫战,他们的精神支柱『大陆最强的男人』完全没有振作的迹象,败势愈发浓厚。当他们认为大势已去、准备放弃之时——巨龙突然现身于世。
之后,所有人全都停下了攻击,独立交易都市的人们因没能死守封印而茫然伫立,旧帝国骑士团的贵族骑士们则为己方迄今所努力解放的东西之可怕,而感到恐怖战栗。
此次决战等同结束了,因为自己的生杀大权已全握在那头巨龙爪上,人类彼此再争斗下去也没有意义。
所有人,都已无能为力。
他们掩耳忍受告知死亡咒文时的咆哮,因目睹两道目光而腿软——当他们看见突然出现的触手瞬间卷走一个贵族骑士,并将他拖进沙尘暴深处时,累积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将他们逼得发狂。
霍尔凡尼尔的『末端』——也就是触手一个接著一个地出现,毫无喘息空间。
人们拿起手上的武器应战,但人数仍是一个又一个地减少。
即使是帝政同盟国那边的人也一样。
「为、为什么我们也遭到攻击?」
「奥古斯都大人!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
但奥古斯都却不在场,他早就追在齐格飞身后消失了,临走时只带走了几个人类步兵,因为人类步兵比普通人类腕力更强,他必须用他们来拉曳堆满大量魔剑的推车。
兰斯洛特还躲在灰幕森林里,不过他之前被汉尼巴尔掷出的大太刀贯穿了大腿,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路边了。
无人统领的集团极为脆弱,他们连抢救遭到狩猎的同伴的念头都完全消失,贵族骑士们四下溃逃。
比起他们,独立交易都市的人们所采取的行动则可称得上理性多了。
「保护团长!」
其中一个团员所说的话,成了在场人们共同的目标。
「至少要救下团长!」
这是自己现在能做的事。
汉尼巴尔至今仍趴伏在地没有动弹,灼烧他全身的黑色火焰在肉搏战时就已经熄灭,但残留的烧伤却令人惨不忍睹,背上被砍的剑伤也很深。虽然一直用祈祷契约进行治疗,也只是聊以慰藉而已,他到现在都没有苏醒过来,再怎么心存盼望,也只能说他已经死了。
但人们却无法置之不理,如今他是生是死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大陆最强的男人』不应该这样悲惨地死去。
自卫骑士团团员们在倒卧的汉尼巴尔周围形成人墙,军国士兵随后也加入阵营,或许他们只是单纯想抓住「守护某人」这个理念,因为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无论用剑赶走多少次,这些触手还是成群涌来,机械地剥除团员及军国士兵们形成的墙,那长长的管子缠绕卷住人类的身体,或是用拟似手指一把抓住人类的头,将捕获的猎物掠至沙尘弥漫的火山上。
团员及军国士兵都在大声哭泣。
他们哭喊著我不想死、拜托救救我们,然后一边挥剑一边喊著所爱之人的名字,没有人能保持冷静,也没有人能冷静地与触手交战。
但是——他们全都没放弃作为城墙的责任。
谁都没有夹著尾巴逃走,汉尼巴尔·昆萨倒卧的地方彷佛成为最后的堡垒,他们撑著颤抖的双腿成为城墙继续守护他。
「反正最后也是死!就看能撑到什么时候!」
其中一个团员满脸泪痕地大声吼叫,这时触手已涌到他的脚边,他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拟似手指抓住脚踝以恐怖的力量拖吊起来——一眨眼便被拉到旁人无法触及的高处。
「……已经不行了。」
另一名团员束手无策地望著被吊起的同伴喃喃自语。
「大家,都会死……」
他被打垮似地瘫倒在地,他的低语被埋没在凄厉哀叫的漩涡之中,这时吊起团员的触手已经无情地远离——『大陆最强的男人』还是没有苏醒。
「我应该说过吧?」
不对。
「你们一个都不准死。」
人们还没来得及回头,某个东西便以猛烈的速度破空而至。
那是一把剑。它被粗鲁地扔出、直接贯穿拖走团员的触手,异形生物彷佛惨叫似地喷散体液,放开了团员的身体。
众人回头看向自己围出的人墙内侧。
不用说,一个光头的魁梧巨汉站在那里。
他脸上有道一看就是旧伤的十字伤疤,制服的布料几乎都炭化了,露出的肌肉也大多被烧得焦黑溃烂。护手甲及护胸等铁制部分都被黑色火焰的高温烧得变形,说不定内倒已经融化和皮肤黏在一起了,那伤势严重得让人惊讶他居然还站得起来。
但是,他确实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了。
每个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同时彻底折服。
这个男人不傀是『大陆最强的男人』。
「让我过去。」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团员及军国士兵连忙左右分开让出道路。
魁梧巨汉瞬间冲了出去。
他那猛烈的冲刺将所有团员拋在后方,往战场疾驰而去,他直直冲向旧帝国骑士团的位置——一刀贯穿打算袭击贵族骑士的『末端……
他用足以穿透大气的打击粉碎了触手『手脚』的『外壳』,用自己的膝盖折断抓住人类的触手管子,用脚跟踏碎攀爬至脚边的触手,再轻歪一下头闪过扑向他脸部的『五指』,一口咬住管子将它扯断——
他的全身瞬间被触手群的体液濡湿。
贵族骑士们惊愕得张口结舌,在一边旁观著杀戮现场。魁梧巨汉的背后有著让人倒吸一口气的重伤,铠甲的背甲都被劈开,左肩到右下腹有一道大大的伤痕,渗著血红的模样代表那是极新的伤口。
想活下去吗?——那个背影突然问道。
「想活著踏上故乡的土地吗?」
呆愣的贵族骑士们纷纷回答——想活下去,想回去。
「我、我不想死。」
「那就助我一臂之力。」
明明他比现场任何一个人伤得都重——
汉尼巴尔,昆萨却是隔肩回过头,露出了极为狰狞的笑容。
「我们去揍扁那只怪物吧!」
霍尔凡尼尔放出来的『触手』正无差别地四处攻击。
即使对手是恶魔也一样。
「呼——」
法蓝西丝卡轻吐了一口气,豪迈地挥舞战斧,前端接上斧面的长形武器将触手齐齐斩断,战斧一挥就扫荡殆尽。
她甩落附著在刀上的体液,这时背后传来拍手的掌声。
「不愧是我们的法蓝西丝卡。」
「既是魔剑又是战士,真是值得依赖啊!」
嘻嘻嘻、呵呵呵,背后传来两道别有深意的笑声。
扛著战斧的法蓝西丝卡看向笑声来源。
「艾莉莎,伊芙,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哦。」
「刚刚到的。」
出现在沙尘另一边的,是个容貌左右不对称的女人。
那是身体里寄宿了两个人格的魔剑『艾莉莎·伊芙』。
「你们居然知道我在这里。」
「怎么可能,只是恰巧而已。」
「我们的运气真好。」
「……只是幸运。」
艾莉莎·伊芙会随著人格改变说话口气及表情,同一张嘴唇吐出两种不同的声音,脸上表情不断变换令人眼花撩乱,从旁看来简直诡异至极。
法蓝西丝卡发现『她们』是只身前来,不禁挑起眉头。
「我记得你们负责带领人类步兵才对。」
艾莉莎·伊芙耸耸肩。
「那种东西,当然被我们丢下了。」
「简直无用到极点。」
「还说呢,法蓝西丝卡不也是一个人?」
「哎呀,真的耶!」
是啊——法蓝西丝卡叹著气承认。
「和人类步兵一样,人外兵器也没用处了,现在它们应该都成了『魔王』的饵食吧。我让诺亚和菲萝尼卡先去寻找齐格飞大人,荷列休则依他本人的意愿让他留下。」
「本人的意愿?怎么回事?」
「不知道。」
法蓝西丝卡面无表情地说,到最后她都无法瞭解那个男人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当『魔王』一复活,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就随他们去吧!」
「哎呀,真是冷淡,不过我也大致同意你的看法。」
对话告一段落。
不知为何,法蓝西丝卡和艾莉莎·伊芙同时抬头看向巨龙。
「……让人全身颤抖呢!」
「……快不行了。」
『她们』抱著双肩喃喃说道,法蓝西丝卡反而一句话也没说。
——真是爱面子的魔剑。
眼下支配自己内心的情感,根本无法轻松地用『让人全身颤抖』这种话来形容。那种更不祥、更暴虐,自魔剑存在根源所引发的感情,简直就像等待已久般正在逐渐膨胀。
对神的憎恨所涌现的强烈杀意。
她忽然被脏黑污浊的破坏欲望冲昏头,差点失去控制,这种状态下如果变回剑形,说不定会引发暴走,同为魔剑的艾莉莎·伊芙应该也不例外。
因此法蓝西丝卡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巨龙的存在,她们遗留著一项最后的重大任务,因此必须尽快赶到主人身边。
「你们说太多废话了,走吧!」
「瞭解瞭解。」
「你知道齐格飞大人在哪里了吗?」
「不,我不知道正确的位置,但肯定在『魔王』的附近。齐格飞大人与艾华多妮是从都市东部侵入的,如果先往山顶东方前进,可能——」
法蓝西丝卡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她注视著某个方向,轻吐了口气。
「看样子,迎接的人来了。」
艾莉莎·伊芙歪著头,跟著法蓝西丝卡往那个方向看。
「……是啊,原来如此。」
「这还真是幸运呢!」
转眼间,对方就来到法蓝西丝卡她们跟前。
那是黑狮子——外观仿造人外兵器的魔剑『菲萝尼卡』,当中应该是被她包裹住的使用者,青年战士诺亚·加德莱特。
黑狮子四肢著地,沉默地等待她们的反应。即使没有详细说明,她出现在法蓝西丝卡等人面前的原因不言而喻。菲萝尼卡和艾华多妮一样可以感知其他魔剑的气息,因此很适合带路。
「时间终于到了。」
「时间终于到了呢!」
「是啊,去完成我们最后的任务吧。」
法蓝西丝卡点头,再次确认地说。
「为齐格飞大人献上那个令人憎恨的『魔王』吧!」
8
没有人提出反对。
『倾尽全力,将女骑士送到霍尔凡尼尔身边!』
将瑟希莉·坎贝尔送到那头巨龙的所在之处——谁都知道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瑟希莉是『她』的战友。
没错,他们必须送过去的人不只瑟希莉——
霍尔凡尼尔的攻略阵形自然而然便决定了。
由前一代圣剑、雷吉那多、多莉斯为前锋,后面由莉纱、帕蒂、瑟希莉、亚里亚压阵;前锋的三人要成为阻挡触手的盾,莉纱从旁支援被拖住脚步的瑟希莉,帕蒂使用祈祷契约专心治疗瑟希莉的伤。
亚里亚在后面观察大家的情况。
「多莉斯,你还好吧?」
「老大,你关心自己老婆就好!」
雷吉那多和多莉斯在前方互相激励,并肩作战。个性火爆的多莉斯用大剑全力猛攻,她漏掉的触手再由雷吉那多一一善后,虽然不算很有效率的方法,但两人的组合确实非常有默契。
「脚步别停下来!继续跑!」
相比起来,前一代圣剑的表现完全超出常识。
没有武器的她徒手空拳地击退触手,钢铁般的肉体猛力击出如破城锤的拳头,那一拳直接击碎整条映入眼帘的『手脚』。
由于右腕受伤,她只用左腕攻击,但她的动作却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便,与巨大体格相反的轻快步法,让她像跳舞般不断反覆攻击及躲闪。
前锋的活跃见效,众人顺利地前进一阵子,但触手群以量取胜、无止尽地不断涌过来,想挡住所有的触手是不可能的,接续不断的战斗让刀剑全部卷刃,疲劳当然如雪般堆积。
就像积木因为些微晃动而崩塌——情势完全逆转。
多莉斯因为大剑被弹开而一个踉跄,触手束趁机扑杀过来,雷吉那多紧急切入两者之间,只身挡下『手脚』的激流。
「呜,啊啊啊啊!」
一把剑无法成盾,雷吉那多只能毫无防备地让后背暴露在触手群而前,承受强力的捶击和刨抓。
血液喷出、帕蒂的悲鸣声传了过来。
前一代圣剑从旁边冲过来,几乎是揍人般地将他推开,触手群立刻将她当成替代的活祭品,试著撕开她的身体,但她一步不退开始反击——左右开弓、分别击破眼前的『手脚』。
右腕的损伤自然不断恶化。
龟裂开始扩散,右拳每击碎『手脚』一次,就会掉落好几个碎片。
「女骑士给我乖乖待著!你还有重大使命!」
她抢先大喊,阻止瑟希莉挺身而出。
「现在是好机会!」
不管是额头受到击打或侧腹遭到撕裂,前一代圣剑都不退却。
「巨龙开始捕食了!它可能是想用肉补充衰弱的寿命,也可能是将衰弱的寿命误认为是饥饿造成的——不管是哪个,确实都是好机会!它还没傻到会一口气灭掉所有饵食的程度!」
在触手的猛烈攻击中,她不断叨絮著,像在哄劝孩子般显得耐心十足。
「只有现在!所以一定要忍住!女骑士——」
莉纱似乎是在回应前一代圣剑,紧紧地抱著瑟希莉不让她过去。
「我一定会把你送到巨龙身边——」
帕蒂中断祈祷契约的治疗,泫然欲泣地看著倒下的雷吉那多,但是看到他被多莉斯扶起来后,又义无反顾地冲进触手群中,帕蒂也只能打起精神继续开始为瑟希莉治疗。
「你等著,直到到达那里为止都别动手。」
瑟希莉的嘴唇晈出血丝,双手握拳发抖,只能在旁凝视著在眼前进行的死斗,就算不是本人也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
在她的身后——
亚里亚也只能呆立著,满心焦躁。
——我是如此的无力。
前一代圣剑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将瑟希莉领到巨龙那边,因为她是亚里亚的战友,也是所有人中最能发挥『圣剑』——『锋两刃造直刀』威力的人物,尽量保持她的实力自然成为最重要的事。
总之,他们拚尽全力决定寄托希望。
寄托希望在女骑士和「下一代圣剑」身上……但这令亚里亚不得不扪心自问。
现在的自己,有值得他们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的价值吗?
亚里亚是力量没有觉醒、不完全的『圣剑』,即使如此,瑟希莉仍然说需要她,但她能就这样依赖她的好意吗?
自己完全没有尽到『圣剑』的责任,这个事实大大拖累了众人,如果现在有『圣剑』的力量,前一代他们就不需要承受这些苦难。
——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推翻这种无力的情况?
亚里亚看向帕蒂,她深深记得两人曾经的对话。
『不管你是不是凶器,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从过去完全逃脱。』
『过去?』
『是的,就是你是以两把魔剑作为材料制成的过去。』
她曾经拒绝的『过去』——魔剑『亚里亚』与无铭的记忆。如果自己现在努力去面对、同时接受它们的话,是否就能够获得圣剑的力量了呢?
——但是『接受过去』又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做才能接受过去?她完全不知道。
「前一代小姐!」
瑟希莉的叫喊将亚里亚拉回现实。
进入视线里的,是双膝跪地的前一代圣剑。
雷吉那多及多莉斯护在她的前方,将涌过来的异形『手脚』依次砍落,艰辛地击退触手之墙。但是触手又再次增加数量,不难想像两人很快就会被数量所压制。
另一方面,前一代圣剑蹲在地上背对瑟希莉,从法衣衣领可以看到她的脖子。她露出的颈项分布著好几道裂痕,虽然被法衣遮住看不见,但那些裂痕恐怕已经扩散到背部——
「亚里亚!」
瑟希莉挣开莉纱及帕蒂的手回过头,她甚至没有催促她,只是用燃烧般的眼神射向她。
——没办法了。
现在已经不是悠哉说什么保存实力的时刻了,亚里亚闭上眼睛开口咏唱。
「解开沉眠——」
「怎么每个人都一付丧气样?」
突然闯入的声音害她差点咬到舌头,之后,两旁各有某个东西呼啸而过。
通过视线右端的是长长的一束黑发。
通过视线左端的是高大的背影。
「希尔妲!哈泽尔!」
两人藉著奔过去的力道,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冲入触手群之中。
希尔妲·柯文迪许双手拿著穿甲短剑,确实地穿透『手脚』的中心给予威吓,晚了一步的哈泽尔·金伯莉则用长剑打飞希尔妲漏掉的触手。
很明显地,她们的目的是逼退敌人而不是杀敌,转眼间敌我之间就出现充裕的空档,得到喘息的雷吉那多及多莉斯很快便前去支援她们。
这段期间,负责后方警戒的瑟希莉她们一起冲到前一代圣剑身边。
「前一代小姐!」
「真是……太不中用了。」
她嘟嚷一声,抬起头来。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流汗方式,前一代圣剑皱起眉头,晈紧牙关强忍痛苦。她的皮肤白得不自然,呈现出接近人偶的质感,颈部出现的裂痕更增强那种印象。
「帕蒂,快帮她治疗!」
前一代圣剑瞪了瑟希莉一眼。
「不需要,我不是人类,祈祷契约对我无效,治疗都给我集中在女骑士身上。」
「可是!」
「吵死了,反正都快死了,至少让我选择消逝的方法吧!」
前一代圣剑弯著嘴角轻吐出这句话。
这话说得直接,却反而强烈地传达了前一代圣剑的决心。亚里亚在旁观察瑟希莉的表情,只见她面带悔恨地看著前一代圣剑的笑容。
这个时候,哈泽尔暂时离开前线过来了。
「瑟希莉小姐!你还好……好像不是很好呢,对不起。」
她看到瑟希莉的神情,尴尬地改变说法,
或许是放松了,瑟希莉呼地吐了口气。
「不,这样已经算很好了,多亏你们前来帮忙。」
「这也要归功于霍金斯团长,是他指示我们过来的。」
「霍金斯团长?」
哈泽尔点头,简洁地做了说明。
她们和戈顿,霍金斯一起集合众人时看到了白光,从那道白光推测出前一代圣剑及瑟希莉的所在位置,然后戈顿便命令她们尽快出发,支援瑟希莉等人。
「霍金斯团长有话要我们转达,嗯……好像是『这里我们自己会想办法,你们那里也要想办法干掉那只怪物。』」
「……想办法吗?真是前所未有的鼓舞人心方式。」
瑟希莉!——前线传来呼叫她的声音,是希尔妲。
「别拖拖拉拉了!你不是该走了吗?去那个大东西那里!」
「是啊!」
瑟希莉对著那边用力点了头,然后转向前一代圣剑并伸出手。
「走吧!」
「你真的打算带我去?我现在可是伤员啊。」
「是你要我做出选择的。」
「确实。」
前一代圣剑藉著她的手站起来,步履仍有些蹒跚,瑟希莉和莉纱像说好般左右撑著她的肩,被夹在中间的她有些不悦地挣扎著。
「放开,很难看。」
「伤者乖乖听话,不然就把你丢下。」
「唔、唔嗯。」
前一代圣剑被帕蒂骂了,很不甘愿地让两旁的瑟希莉她们扶著身体。
「…………」
突然地——亚里亚动弹不得。
照理说,应该是现在没有任何任务的自己要率先扶著前一代圣剑才对,只是在她还在思考事情时,就被瑟希莉及莉纱抢先,以致失去机会。因为晚了一步,她犹豫著该不该加入她们。
就在这时。
「吶,情况如何?」
哈泽尔靠到她身边。
因为很突然,她反应有点迟钝。情况?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取回『圣剑』的力量吗?」
「不不,不是哦!」
听到对方爽快地否认,她不禁困惑起来。啊,哈泽尔喊了一声。亚里亚随著她的视线回过头,发现触手群不知何时退去了,大家已经开始前进。亚里亚慌忙追过去,和哈泽尔一起跟在大家后而。
两人并肩走著,哈泽尔转向她歪了歪头。
「我想问的是啊,你好不好?」
「肯定是,我的身体毫无异状。」
「直是的,不是啦!我问的是你的心情或精神那方面啦!」
「精神……很难说是安定。」
她乖下隐含情绪的眼睛回答,对方吐了口气说:「是吗……」
「我——能够帮上忙吗?」
「不知道。」
——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能由别人告知,而必须靠自己找到答案。
「嗯,我知道了。」
「……?」
「这样的话,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一件了。」
亚里亚完全不懂哈泽尔在说什么,只能歪著头纳闷。
「嗯,我会拚命努力的,那就待会儿见啰!」
她就这样自顾自做完结论,然后直接回到前线去了。
亚里亚正感到有种被丢下的心情——这时,另一人过来了。
「哟,情况如何?」
这次是希尔妲。她和哈泽尔一样与她并肩走著,然后问道。
亚里亚不禁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取回『圣剑』的力量吗?」
「不是,不是那样。」
对方果然如她所想的否定了。
「我想问的是,啊——就是你的状况或感觉什么的。」
「……像是我好不好吗?」
「是啊,就是那个!什么嘛,你不是很清楚吗?」
要是这时回答『我的身体毫无异状』,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如果是关于精神方面,恐怕……不太好。」
是吗?希尔妲吐了口气。
「我肯定没办法帮到你吧?」
「……应该,是的。」
「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又来了。亚里亚忍不住反问: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嗯?啊,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我知道自己现在可以做的事而已啦。」
「那是——」
「也就是继续守护你,直到你变好为止。」
看到亚里亚睁大眼睛,希尔妲露出微微的笑容。
「虽然可能只有一下下,但我会帮你争取时间,你就尽量烦恼到找出答案吧!」
——哈泽尔·金伯莉想说的也是这个吗?
她的心里被之前曾经涌现过的某种不知名情感充满。不知为何,她非常想将这个心情传达给希尔妲,她慎重地选择言词后开口。
「就在刚刚。」
「嗯?」
「就在刚刚,我觉得,自己变得好一点了。」
希尔妲沉默下来,彷佛在咀嚼她刚说出的话语。这样吗?——她眼角微微眯起。
应该——是满心喜悦。
是啊,亚里亚叹息,到底是怎么了?脸颊好热。
「那我走了,我可不能把前线交给哈泽尔和受伤的副团长——」
希尔妲话没有说完,因为被雷吉那多的大喊打断了。
「——快趴下!」
警告才说完,众人突然被一阵起伏的震荡侵袭。
在场所有人的身体彷佛半浮到空中,眨眼间又摔到地面,恐怖的威压及冲击压倒全身,身体各处发出钝重的悲鸣。火山斜坡不断震动,亚里亚他们的身体像玩笑般弹跳滚动。
希尔妲拚命地抓紧地面,咂了一声。
「可恶,居然挑在这种时候地震!」
「否定。」
亚里亚直觉地这么说。
——这种晃动的方式并不自然。
雷吉那多之前的警告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看到了,看到那个会引起震动的某个东西。
「前一代!」
前一代圣剑一行在前方互相搀扶,忍受震荡侵袭。
「下一代圣剑啊,就如你所察觉的,这就是他们人类自古流传下来的名言——」
前一代圣剑隔肩回过头。
「这就叫恼羞成怒。」
饵食的捕获进展很不顺利,感到焦躁的它采取的下个行动,可说是十分清楚易懂。
它举起前面的两脚,交互踩踏火山——就像孩子在要脾气。
它的攻击足以让脚边震动,裂开的土地纵横著剑斩似的痕迹,喷发出新的岩浆,岩浆发出的火光让火山整体光辉灿烂,以眼花撩乱的姿态主张自己的存在。
那是相当于垂直型地震的震度,对于相比它巨大身体如同沙粒的人类来说,那完全就是一种威胁。他们现在连站著都有点困难,要是再遭到触手攻击,绝对撑不了多久。
因此它拚命踩踏火山,像蜘蛛结网般编织『末端。的网络。
没错——
结果显而易见,事实上,数百年前也是如此。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圣剑』的气息还是持续接近这里?
「真抱歉啊,霍尔凡尼尔——」
瑟希莉抬头看著近在眼前的巨龙阴影,自暴自弃地说。
「人类可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
自从初次地震发生后已有好几个月,独立交易都市的人们见识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天灾,身体已经产生记忆、也适应下来了,虽然的确不曾经历过刚才那种程度的震荡,但也正好是发挥过去经验的时候。
担任前锋的四人——雷吉那多、多莉斯、希尔妲与哈泽尔,无论震荡是左右晃动或上下摇动都能柔软应对——他们会配合晃动调整自己的重心,因此才没有被颠簸的震动影响,可以在战场上自由行动,遇到触手们便给予反击。
后卫的五人,瑟希莉、亚里亚、莉纱、帕蒂及前一代圣剑,她们和身边的同伴互相扶持、保持阵势,追随在前锋身后。帕蒂即使在恶劣的震荡中仍不曾停止祈祷契约的咏唱,果断地继续替瑟希莉治疗。
「留在都市之后一直都是这种情况,真是够了!」
「没错!这点震动连屁都不算!」
多莉斯厌烦地砍倒触手,莉纱一边蹦跳抵抗地面的摇晃一边大喊,没有人被这种程度的阻碍给削减气势。
——你以为我们至今度过多少次危机?
所有的经验都将在今天有效利用,都是为了突破此次的决战。
现在已不是乖乖等著的时候了,瑟希莉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事。
「帕蒂,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去避难吧。」
「咦?可、可是……」
「前一代小姐!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没办法,那就随你胡闹吧!不过禁止使用下一代圣剑!」
她把瞪大眼睛的亚里亚丢在一旁,命令在前锋战斗的雷吉那多。
「男人!把眼镜女送到山脚下去!还有,你能把剑借给女骑士吗?」
「没问题——我还有备用的短剑!」
雷吉那多大声回应,然后退下来让出自己的剑。
那是分配给自卫骑士团团员的双刃直剑,这不是什么名剑,但从它维护良好的情况可以看出主人认真的个性,即使和触手战斗至今,砍钝的地方也不多,这让瑟希莉满怀感谢地借用。
帕蒂的脸上写著她不想去避难,但还是强忍心情牵起雷吉那多的手。接下来自己只会成为拖累大家的存在——或许她是这么判断的吧。
亚里亚侧眼看著两人走下斜坡,损上了前一代圣剑。
「瑟希莉是我的使用者,如果她要战斗,我也要战斗。」
「你找到自己真正的铭刻了吗?」
听到前一代圣剑的反击,她只能闭上嘴巴。
「如果还没,就给我闪一边去!你最优先的任务是觉醒为『圣剑』,舍命找出自己的铭刻吧!不然就乖乖咬著手指看著战友战斗吧!」
「……」
「……真是,你这个继任者真会给人找麻烦。」
看到亚里亚紧抿著嘴的模样,前一代圣剑忍不住苦笑。
她伸出满是裂痕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些事要分开之后才会瞭解,你能忍耐吗?」
「……肯定是。」
亚里亚脸颊微微泛著红晕,顺从地让前一代摸她的头。
瑟希莉不禁被两人的互动给吸引住,直到地面的晃动让脚步一阵踉舱,她才回过神来。不行,必须改变想法才行。
莉纱这时拉了拉她的袖子,然后呵呵一笑。
「我们好像看到好东西了呢!」
她赞同地微笑著,然后用力转过身。
「——我走了!」
瑟希莉蹴地而去,健步如飞地冲上晃动的斜坡。
「好慢!」「太慢了!」「等好久了!」
「抱歉!」
她对著多莉斯、希尔妲及哈泽尔道歉,加入了前线的战斗。
当然——敌人已经近乎消灭。
之前是因为眼睛还不习惯触手的动作才会受伤,现在她已不会犯那样的疏忽,再加上之前的路程已取得充分的休息,伤势也因帕蒂的祈祷契约缓解了疼痛,手上的武器虽然没有直刀锋利,但自己的技巧就足以补足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不是单独一人,怎么看都不可能输。
瑟希莉像是要发泄迄今的郁闷般跳向『手脚』们,每一击都确实从管子上斩落一只『手』,或刺穿爬到脚边的『脚掌』,一听到触手从死角袭来时管子摩擦地面或撕裂空气的声音,她便立刻避开,不时找出空档甩掉剑上的血,再迅速过去杀出一条血路。
等她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冲到三人的最前面。
「有你在还真是轻松。」
偶尔和她靠著背迎敌的希尔妲惊讶地说。
「那是在称赞我吗?」
「是啊,真难想像你也和我一样是女人。」
这算哪门子称赞啊。
说是这样说,希尔妲本身的动作也异于常人,她有如柳枝般闪过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手脚』,拉开距离的同时还回敬它们一个突刺,在前锋战斗的人员中,伤势最少的就属她了。
另一方面——
「别冲太快了,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哈泽尔·金伯莉!」
哈泽尔和多莉斯一边拌嘴一边合力战斗,前者用剑身打落『手脚』后,后者便用大剑拍扁它们,两人就这样急就章式地组成了巧妙的暴力型战法。
只要注意地面的震动,她们这股战力已经不是触手能阻挡得了的,瑟希莉一口气突破了触手的屏障。
突然之间。
至今不断吹袭这一带的沙尘暴消散了,突然放晴的视野变得开阔。
「看到了!」
会被误认为高塔,像是巨龙前肢的东西在前方出现。
——终于到了!
从这么近的地方查看外观,可以清楚看到巨龙前肢全体覆盖著无数像铠甲的鳞片,在现在这个无法依靠『圣剑』力量的时候,想靠著普通刀剑突破鳞片伤到巨龙极为困难。果然只剩下侵入巨龙体内这个手段——
这时,四周像是昼夜颠倒般突然陷入黑暗。
当她们发现那是巨龙的阴影时,已经晚了一步。
「糟了——」
众人倏地抬起头。
遥远的上方——一颗巨龙的头正大大张开著双颚。这一瞬间,身为人类的一行人完全无能为力,巨龙的头急速朝著呆住的瑟希莉一行人砸落,混杂著爆炸、地震、喷火的轰鸣与冲击突然排山倒海而来。
瑟希莉奇迹似地维持住意识,但是却没有太大意义,她的眼前完全被黑暗覆盖,震耳欲聋的噪音混乱了五感,全身被暴风吹袭得失去知觉——因为她必须彻底经历这样的过程。
但她或许能比其他人更快恢复行动,虽然仍旧耳鸣,等她一确定自己的身体能够正常行动,便迅速跳起来想掌握状况。
看到第一个跃进视线的情景,她不禁咒骂。
「可恶,那是什么破坏力……」
整片斜坡被剜去一大块,冒著雾蒙蒙的烟尘,与其说是被冲击波震裂,倒不如说是『被活生生削掉』的感觉,因为那个巨穴的断面太过平滑,简直就像巨龙直接用嘴咬掉那座山。
其他人也和瑟希莉一样被弹飞到巨穴四周,多莉斯、哈泽尔、希尔妲、前一代圣剑、亚里酉——全员都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乍看之下生死不明,但肢体并未受损,光是这样就让她放心下来。
不。
瑟希莉才松了一口气,便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心脏立刻激烈跳了起来。
「……莉纱呢?她在哪里?」
9
对它来说,『圣剑』散发出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恶臭。
那个把它长久禁闭在火山深处的凶器,它的臭味总是残留在它鼻间,只要一闻到就让它想起被封印住的记忆。那个让它不快到极点、说是恶臭更像是剧臭的味道,甚至还增加到了两个。
噢嗅,简直臭不可闻——难怪它这么晚才发现。
直到她靠近脚边,它才终于感应到那个的存在,之前她似乎一直隐匿在『圣剑』浓厚的臭味里压抑住自己的气息。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恶魔。
同时也是非常让人难以理解的存在。除了她身为恶魔却和人类及『圣剑』一起行动外,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隐藏在她体内的热源之团,像是旺盛的火焰极力压缩而成——如同『火炉』般的东西被封闭在那个小恶魔体内。
它不确定那东西的真面目,唯一清楚知道的是,那是以丰富的灵体为根源的物体,也是它之所以能感应到这只小恶魔的原因。
它单纯地想著,那东西看起来实在很美味。
那东西一定可以滋润它饥饿的肚子,这么一想,它就张开大口朝著目标咬下。在它的利齿快咬到地面的那一刻,眼前的小恶魔察觉到它的意图,大力推开了身边的两把『圣剑』。这简直是再好不过,『圣剑』对它来说就跟毒药没两样,它将小恶魔连同火山岩石一起含到嘴里,然后一口气吞下。
好,来看看味道怎么样吧!
「…………她被吃掉了?」
瑟希莉茫然地反问。
「恶魔小妹妹是为了保护我和下一代圣剑。是我的错,我太疏于防范了。」
前一代圣剑单膝脆在巨穴边缘说明经过,语气虽然平淡,眼瞳里却燃烧著藏不住的怒火。
亚里亚在前一代圣剑身边呆立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巨龙的突袭苏醒过来后,她一直抬头看苦上方一动也不动。其他人也一一醒了过来,她远远地看著从昏迷中苏醒的希尔妲跑去叫醒哈泽尔及多莉斯。
——莉纱被那头巨龙吃掉了?
因为太缺乏现实感,瑟希莉的理智完全没办法跟上,大脑更极力地拒绝接受事实。因为那不可能,谁会相信?莉纱怎么可能—
「喂,你在干什么?那东西靠过来了!」
希尔妲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背上突然寒毛直竖。
瑟希莉转身的同时反射性伸手出剑,砍向眼前已经变少的『手』,但力道不足的斩击只能浅浅地伤到表皮,完全无法制止它们的前进,逃过一劫的触手们立即从旁窜过瑟希莉。
朝著前一代圣剑及亚里亚的方向而去。
「糟了——」
自己的防守因注意力分散而松散,其他的『手』剎那间从死角袭来。动不了,来不及了,没有闭上双眼是她最后的抵抗。
也因为如此,她才能亲眼看到发生的事。
视线的边缘迸发了两次的斩击。
凶刀切断『手』及管子根部——也就是『手腕』处,再顺流而上斩断孤立的『手』,在将触手彻底杀死后,再拋掉尸骸。
光看到武器就知道闯入者是谁。
看到他出现,瑟希莉眼睛一热,明明只是分开行动了一段时间,她却觉得有种好久没看到他的感觉。
「路克!你来了!」
「不只是我而已。」
路克一边甩掉附著在刀上的体液说道。
「尤英也来当跟班了。」
「跟班是什么意思?很没礼貌耶!」
不知何时挡在亚里亚及前一代圣剑面前的尤英半眯著眼抗议,刚才的『手』已经烧得焦黑掉在脚边,是他用祈祷契约处理掉的。
真的是千钧一发。瑟希莉因为太过安心,必须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腿软。
「但是,你们怎么……」
「要找到你很简单,只要朝著最热闹的地方去就行了。」
路克虽然半开著玩笑,脸色却极为苍白,原因自然一目瞭然。
他的背后长著酷似人外兵器的无数剑刃,不只路克,连尤英也是。瑟希莉之前曾看过同样的情形,就在她去火山洞窟救出两人的时候,他们背上也同样生出了剑山。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路克耸了耸肩。
「霍尔凡尼尔一复活就又长了出来,真是重死人了。」
「也不全是坏事啦!」
尤英说。
「或许是残留在我们体内的『霍尔凡尼尔的肉』活性化,我们的身体能力比平常提升很多。托它的福,即使背负著很重的剑山,我们仍在很短的时间内从火山山脚下爬到这里来了。虽然我们也不是不介意——现在先不管那个。」
他回过头,亚里亚正在把前一代圣剑扶起来,她们微妙地和尤英保持了一段距离。可能是因为『霍尔凡尼尔的肉』的气味所致。
尤英心知肚明却毫不在乎,他开朗地和亚里亚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那个,那之后你的情况如何?」
「连你也是吗?」
「咦?……我也?」
亚里亚缩起下巴,轻轻对著疑惑眨眼的尤英点头。
「谢谢你,尤英·班杰明,感谢你保护了我和前一代。」
「啊,不,别这么说。」
「关于我的情况,我不太好,不过之后会调整。」
说完,她丢下再度眨眼的青年,看向瑟希莉。
「瑟希莉。」
她的语气拘谨,却深深在耳边回响。
「走吧。」
一句话传达了所有的意念,瑟希莉不禁挺起背脊。
瑟希莉对亚里亚点点头,转向路克。
「我希望你冷静听我说,莉纱刚刚被霍尔凡尼尔给吃了。」
看到路克睁大眼睛僵在那里,她立刻接下去。
「我和亚里亚要去救她,具体的方法,就是直接从霍尔凡尼尔的嘴巴潜入体内把她救出来,所以要请你协助我们。」
尤英突然拉高嗓子在旁边大喊:
「这太乱来了——」
「我知道了,莉纱就拜托你了。」
「咦?」
「现在没时间说明了,你也来帮忙。」
「我、我当然很愿意帮忙……但是,瑟希莉小姐和亚里亚小姐要潜入它的体内?就算再乱来也是有限度的!」
「她们应该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只能这么做了。是吧?瑟希莉。」
瑟希莉点点头,内心却觉得很抱歉。
——对不起,路克。
虽然他的应对看起来很冷静,实际上内心应该是猛烈翻腾。因为被巨龙吞下的偏偏是他的徒弟,同时也是家人,他一定很想亲自潜入巨龙体内救出莉纱。
但是——
「侵入霍尔凡尼尔体内的机会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制造出来,顶多只能送进去一个人。既然如此,就只能把这个机会寄托在瑟希莉身上,因为只有她能运用那家伙的天敌『圣剑』。」
为了尽全力救出莉纱,他愿意当诱饵。
扼杀自己的心情。
——我总是在依赖你。
回过头想想,从两人相遇开始一直都是这样。每次遇到重大的事情,自己就会依赖路克,而他从来没有一次不回应自己。
所以瑟希莉必须打从心底发誓。
「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代替你这么做。
「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相信你。」
路克轻轻笑出来。
他突然把手指伸过来,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及嘴唇,那若即若离的触碰极为暧昧又让人心痒。心脏不停跳动……是啊,自己怎么这么单纯啊!
只是那么一点爱抚,就让她的疲惫都飞走了。
「——亚里亚!」
路克回过头对亚里亚说。
「我把老婆借给你。如果你让她死了,我绝不会原谅你。」
「瞭解。」
「好,准备好了就过来。」
确认她点头了,路克立刻迅速跑到希尔妲她们身边,尤英匆忙追了过去。那里又再次和触手展开战斗,剑戟的碰撞声中传来多莉斯的怒吼。
「你们两个慢死了!我们这边可是拚了命在争取时间耶!所以呢?我们要做些什么?你们刚刚决定好作战计划了不是吗?——快点说清楚!」
「……你真的受到许多人的关爱呢,女骑士。」
前一代圣剑藉著亚里亚的肩站起来,忍著笑说。
「嗯?是的,我也认为自己有许多好朋友。」
「朋友当然也是,你的伴侣更是。」
「那个……是,我每天都深有所感。」
「居然就这样厚脸皮地炫耀起来了,你这女人真是有趣。」
前一代圣剑笑了起来,匆而对她怒目相视。
「听好了,女骑士!我的力量最多只能再解放一次,虽然不知道能否伤到那头巨龙,但挡开它的吐息还绰绰有余,别错失机会了!」
「前一代,可是你——」
「恶魔小妹妹被巨龙吃掉,是我严重的失误,但最终我们要做的事都一样,也就是照计划潜入它的体内从里面击垮它,为此我们要竭尽全力,这点仍然不变,即使我会因此消逝也再所不惜。」
瑟希莉只能紧握住自己的拳头。
——我真是没用!
不,我们可以靠自己想出办法——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
前一代圣剑眼神温柔地看著瑟希莉。
「女骑士啊!能在你手中迎接最后的时刻,我觉得很幸福哦!」
她离开亚里亚的肩,闭上眼睛开始咏唱,嘴角绽开微笑。
「解开沉眠,射杀野兽,光明照地——以杀神。」
闪光灼烧了瑟希莉的眼睛,世界开始闪耀白光。
视野很快就恢复原来的色彩,前一代圣剑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把剑。那是把裸露著剑茎的直刀,刀身布满了惨不忍睹的裂痕,那模样之凄惨让人觉得光能维持形状就很不可思议。
遍体鳞伤的剑,瑟希莉直到此刻才深切地体会到。
——您才是真真正正的『圣剑』。
不惜超越极限,也要为她们劈开道路的——神圣的剑。
如果不能有所回应,那还算什么骑士。
瑟希莉用左手拔起倒插在地上的直刀,回头看向亚里亚。
「我要开始乱来了,跟我一起吗?」
「肯定是,我原本就这么打算。」
总觉得亚里亚的气息似乎和刚刚不同了。
之前只是茫然闪著人偶光泽的眼瞳,如今燃起了火种。
「解开沉眠,贯彻真实。风凝她身——以杀神。」
亚里亚随著旋风化身为剑。
瑟希莉用右手拿著锋两刃造的直刀,往路克他们那边奔去。
10
巨龙在它的腹中饲养著『深渊』。
那道『深渊』,像城门般张大著黑色巨口等待著。
那道『深渊』,像泥沼般吞没所有事物。
那道『深渊』,像陷阱般让所有事物坠入无尽深处。
那道『深渊』,像熔岩般融解所有事物。
那道『深渊』——就是黑暗本身。
莉纱就处在那样的空间。
「…………」
她的视线完全被深沉的黑暗给完全埋没,从指尖到头顶全浸泡在泥泞般的液体之海里,连天地都无法区别,只能不断漂流并往深处下沉。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存活,恐怕是因为莉纱是恶魔吧。如果是人类的话早就窒息了,即使找到方法维持呼吸,不久就会被黑色的海给融得连骨头部不剩。
不过以后者来说,莉纱也无例外,她的皮肤开始刺痛发麻,恐怕表皮已经开始剥落,身体慢慢被融化。
——我会就这样消失吗?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个人孤伶伶地、毫无痕迹地消失。
——好寂寞。
虽然寂寞,但是她不后悔,至少她救了亚里亚和前一代圣剑,完全得偿所愿。无法使用『魔剑精制』能力的她,在这次的决战中一直是大家的累赘,最后的最后她总算能帮上忙,那就足够了。
足够——
「…………骗、人。」
怎么可能足够?她的确不后悔,但是却完全不够,不足够!她还有好多事想做,还有好多关于锻造的事想问路克、想让他教导,况且身为第一弟子的自己如果消失了,路克不是会很困扰吗?不只如此,她还要让路克与瑟希莉变得更加更加幸福才行。她有义务亲眼确认他们的生活,当她从莉莎·奥克伍德的恶魔契约诞生出来时,就和她约定好了。
是啊,这么想著,她就发昏似地好想好想活下去。
——快想起来,
自己至今所学习到的,看著路克和瑟希莉的背影所学会的永不放弃,现在不就是实践的时刻了吗?正是这种时候,他们会——自己会……
——努力挣扎下去!
莉纱开始划动黑色的海水,这个充满空间的液体十分沉重,会像诅咒般缠住全身,无法像普通的水那样拨动,但她也只能努力游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前进,说不定正朝著错误的方向而去也说不定,但不管怎么样都比就这么沉下去来得好。
在这个广大的『深渊』里,莉纱忍著孤寂拚命游泳前进。
……她并没有发现。
原本慢慢融解的身体,融解速度开始不自然地变得缓慢。
要做的事很简单——路克向大家说明。
「将那家伙的头拉到地上,打开它的嘴,瑟希莉再趁机跳进去,就这样。」
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什么就这样啊,说得那么简单!」多莉斯咒骂道。
「我们真的办得到吗?」哈泽尔面露不安。
「现在也只能尽力去做了。」尤英叹息著。
「跟著你们就老是会遇到这种事!」希尔妲满口抱怨。
众人纷纷表达出不满。
但是没有一个人想夹著尾巴逃离现场。
瑟希莉为这样的伙伴们感到骄傲。
「我们不是没有想法,其实有一个非常单纯的方法,只要一切顺利,就能立刻获得路克所说的那个结果。」
她很快地说明具体内容,已经没有时间及余裕让大家去慢慢琢磨了。她一说完结论,所有人便打铁趁热地开始行动。
所有人齐心的目标,就是视线前方如同连接火山与天空的支柱。
巨龙的『右前肢』。
面对逐渐逼近的他们,触手开始成群形成围栏挡在前方,那模仿人类『手脚』的触手们,逮远看去就像从目标的右前肢迸射出来似的,它们从表面的鳞片里面爬出来,无止尽地蜂拥而呈。
正如我们所愿!瑟希莉一行人开始动手清除触手。
尤英率先咏唱祈祷契约放出爆炎,等触手群缓下攻势,多莉斯、希尔妲和哈泽尔便立刻突击。她们击退横行的『手脚』,刺穿、斩杀它们,为后方部队做出空间,瑟希莉和路克顿时如疾风般冲过杀开的血路。
跃上最前线的瑟希莉使出怒涛般的突剃,右手握著的锋两刃造的直刀,充分发挥了它的锋利,像刺穿丝绸般轻易地贯穿『手脚』,没有触手被这样的突刺锁定还能活命,瑟希莉很快就累积了不少战果。
和她比肩而行的是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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