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我第一次成为了杀人弃尸案件的目击证人。

或许对于身为警官独子的我——姬宇而言，形形色色的案件时常成为父亲的家常话题，而杀人弃尸的案件，也自然不在被称为鲜见的范畴之内。

但成为了当事人，这还是第一次。

同时，以这样特殊的身份坐在这间房内，也是第一次。

“这么说，你是在公园的垃圾池内发现了那名女性的尸体，并且在第一时间内向警方报案的吗？”

“是、是的。”

大概是紧张不安的情绪正隐隐作祟的缘故，再一次听见了警察发出问话的我慌忙作出回应。

就连声音中也充盈着颤抖。

“重复一遍，你对上述陈叙并无任何疑义？”

“啊，嗯，是的。”

我的声音依然颤抖不已。攒紧的拳头不断分泌体液，令手心渐变湿稠。

我不习惯这里的气氛，不喜欢这种宁静得竦人的感觉。

“那么，审讯结束，谢谢你的配合。”

两名警察先生的神色并没有多少狐疑的色彩。示意我可以站起身来之后，其中一名的警察先生便收拾起了审讯的记录，大步流星地步出房内。

而留下的另一位，则是轻拍了我的肩膀：“别担心，这件事情科长已经跟我们交待过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权交给我们吧。”

话毕，警察先生的嘴角微微挑起。作出安抚人心的职业微笑之后，他旋即离开室内。

“呼……”

话已至此，一切本应当按照常理地落下帷幕。

然而，纵使自己已经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仍旧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

并非做贼心虚。

而是，我与死者相识，就算称作是熟知的好友也不甚为过。

她叫由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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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由叶的时候，是在发现她尸体的地方——公园的一角。

那时我正在晨练，作为一名警官的儿子自当承担父业，所以我也理所当然地把强身健体作为了自己的一项爱好。

然而，当我看见由叶的时候，奔跑着的脚步不自觉地戛然而止了。

因为由叶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她有着深邃乌黑的过肩长发，额前的刘海笔直地斜向右边。端坐在长椅上的她，正以浅棕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看着膝盖上的厚书。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她身上所披着的那件有被洗的有些泛白的大衣。

我想，倘若她多加修饰的话，配合上那白皙得透明的肌肤，一定会成为学校的焦点的。

注视着时，由叶抬起了头，我们的目光就那样交汇在了一起。

那是我们的初遇。

从那天开始，每当来到公园晨练时，我就忍不住把目光投在了这个长相可人的女孩身上，并且常常看得出神。不过，她并没有介意我的这些举止，而是欢迎我和她一起读书。

但每次读的却都是同样的一本书——《悲惨世界》，一本由法国著名作家雨果所撰写的世界名著。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虽然由叶很喜欢这本书，但每每休息时却都读着这本书的原因却不止如此。其原因所在，恐怕是由叶的身世。

与出身幸福的我不一样，由叶从小便是在来这个打工的农民工家庭里长大。她的父亲脾气很暴躁，常常因为一点矛盾而引发争吵，母亲却也毫不避让地针锋相对。自从由叶懂事之后，每当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她便会来到这公园的一角寻求静谧的时刻。于是从那时起，她学会了看书。

“小柯赛特真的很坚强呢，就算德纳第夫妇再怎么强迫她做一些苦活累活，也始终保持着纯真的内心生活着，真了不起。”

由叶时常如此感慨。

“可是她碰到了冉阿让先生了不是吗？如果没有冉阿让的话，她的人生也有可能会变得阴郁嘛。”

每当我这么打趣着反驳时，由叶总是会静下声来，抚摸着略有些陈旧的书皮，随后微笑着说：“人生总是不公平的，但有些善良的人却不会不公平的命运而对这个世界充满怨念哦。就像冉阿让一样，他为了给贫穷的孩子偷面包而入狱、被人唾弃，虽然曾一度消极，但最终，心地善良的他还是当了市长、做个无数善事、并最终成就了柯赛特和马吕斯的恋爱不是吗？所以，我也想像他们一样，不会因命运的不公而变得颓废，而是反之对世界作出回报……我觉得，这样做真的很伟大呢。”

“……可是……你认为，一片凋零的落叶，能够有多大贡献吗。”

由于当时是一个秋季的下午，我看着飘舞下落的枯叶入神，不由得如此疑问道。

“可以的哟。”

由叶果断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落叶不但可以作为肥料、制作沼气，而且还是牲畜最好的绿色饲料，别看它现在这个枯老的样子，实际上它作为叶子的生命价值还远远没有结束呢……这是初中的时候从书上看的。”

在话的最后，由叶小声补充了一句。

“说的也是呢。”

由叶只有初中学历，这并不是她自身的因素。通过长久的接触我才知道，由叶之所以会成为这样一位拾垃圾的少女，是因为一场家庭的变故——由叶的父亲，在她升学考试的那年里下岗了，受到变故波及的由叶不得不选择告离仅有九年的学习生涯。

由叶这样温柔怡人、知书达理的女生，却因为这命运的种种不公而与美好的未来失之交臂，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惋惜吧。

想到这里，当时的我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拨弄落叶的由叶如此问道：

“那，假如这片树叶被埋没在了一角，没有被人们发现呢？”

“也可以的。”

由叶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她抬起头仰视着半空中打着旋儿渐渐飘过的叶子，轻启樱唇，以天籁之音般柔美的声音说道：

“无论如何，每个生命都能够实现自己存在的价值的。就算是落叶，也可以在融入大地之后成为新芽的养分，作为新生命的一份子使得自己的生命价值得以延续……我是这么相信着的。”

那时候的由叶就像天使般，仰视着的瞳眸都有着惹人注目的魔力，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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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我仰躺在床上，以注视着天花板上轻轻摇曳着的花篮来消磨时间。

时间的流逝很缓慢——我少有地萌生出了这个念头。

但恐怕，流逝得更加缓慢的是堵塞在心中的那股沉重的愁意。

于是，倦意十足的我侧过身去，抱着枕头沉入浅薄的睡梦乡。

——“吱吱？”

突然之间，一阵鸣声闯入房内，弥漫在空气中寂静顿时被驱散开来。

我抬起头来，寻找着声音的发源处。

——在窗台。

充满暖意的阳光从微敞着的窗口偷偷钻了进来，照亮了室内的一方片隅，就连沉浸其中的阴霾也被一扫而光。

就在光照的中央，一个幼小的身影正摇摆着脑袋发出细碎的鸣叫声。

——鸟…吗。

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只年幼的麻雀。

我走进窗台，逐渐靠近了那只叽喳叫嚷着的小生命。

“……那是……”

不同于一般麻雀的是，它的右翼上扎着一束布条。

——“看耶，这只麻雀受伤了！”

——“受伤就受伤嘛，母麻雀一定会回来找它的。”

——“不行哟！如果母麻雀没有发现它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呢。”

突然之间，由叶像小孩子一样慌慌张张地喊声打破了脑内的沉寂。

——是这只麻雀吗？

下意识地这么联想到几个月前、被由叶从公园的垃圾池旁带回的那受伤的小生命。

由于我的不断接近，小麻雀不安地向后跳去，随后不稳的飞向空中。

——果然是错觉吧。

看着它扇动着幼翼逐渐消逝在空之彼方的身影，我不禁如此想到。

不过，记得发现由叶的尸体时，她的手上似乎也残留着什么垃圾池中所未有的、褐色中夹带着一丝晳白的绒毛。由叶虽然是一个靠拾垃圾为生的少女，但她的手却总是清洗得十分干净，理应不应该存在这些才对。

而联系上那只麻雀的话。

——两者间存在着什么关联吗？

我不禁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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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

“怎么了？这么突然地叫我。”

几天之后的正午，我父亲打起招呼。

由于父亲经常不在家的缘故，亲情上渐渐与他疏远的我很少这么主动地向他问好。所以，这偶然的举动也自然引起了父亲的注意。

“关于四天前公园里发生的杀人弃尸案，有什么进展吗？”

“怎么，那件事情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吧。”

“可是我很在意……毕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

“这样啊…好吧，先坐下来吧。”

在父亲的示意下，我坐在了松软的沙发上。

双手撑着膝盖的我，忐忑不安地期待他的回答。

“其实，那个案件不是他杀。死者的死因是病发身亡。”

“诶？病发身亡？那为什么她的尸体又会出现在公园的垃圾池旁呢？”

“当然是没钱咯，要知道，火葬的话花费可是不低的。通过联系死者的亲属我们得知，在死者基本没有气息的时候就只好把她丢到垃圾池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呢。”

父亲的表情意外地坦然，这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可她还那么年轻，还有着未来……”

“小宇，你还是个孩子啊。”父亲的面色变得有些温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站起身来。“要知道，在这个社会上，穷人和富人已经渐渐无法成为同样一个物种了……虽然我们警察的任务是维护公平，但对于这种必然不公平的社会，我们也应该适应这种无奈。”

“可是……”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今天我还要加班，那么，再见吧。”

父亲只是简单的了断了这段来之不易的交谈。

然而，在门关换上外出的鞋子后，父亲还是轻轻的侧过脸，留下了这一句话：

“不应该局限于逝去的悲伤，儿子，这样你是永远无法面对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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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正如父亲所说的那样，我不应该将自己的思绪一直局限于由叶之死的泥潭中。但一来到这里时，那股油然而生的伤感便让我无法释怀。

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一个令人醉心的晚秋。

公园的这一角，附着暖意的秋风拂过面堂，被风吹起的翩翩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宛如滞空霓舞的璃蝶般，在金色光辉的映泽下徐徐生辉，显得朴实而华美。

但与之相反的是，心中的一股凄凉之意。

“由叶……”

我抬起头遥仰苍穹，然而澄澈如洗的它却并没有慰藉我落寞的内心。

那个与我一起畅游文学的由叶已经不在了，永远将生命定格在了本应灿烂的逆朔年华。

就如同没入尘埃的落叶一般，陨落了的生命光芒不再。若干年之后，她也将会从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的脑海中淡出，最后孤独地守望在隔世的彼方吧。

本来是应该充满希望地面对不公命运的她，最后还是不能够如愿的成为一片实现自身自己价值的落叶吗……

那样美丽的她，那样纯真的她，那样令人心怡的她，不可思意地从记忆中悄悄溜走了。

只是落得如此凄惨的结末。纯真的希望被不公的命运无情吞没。消逝在了时间的洪流当中，始终没有留下自己存在于世界的脚印。

“……什么落叶也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那是骗人的吧。”

我低下头，望着那些仰躺在地上的落叶们。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一周前，明明还为由叶的事情无比伤感，但如今，那股想要哭泣的冲动显然已经与自己的眼眶毫无缘分了。

或许正如父亲所说的那样，我已经渐渐从失去了由叶的悲伤中解脱出来了。

但这也意味着，我会在不久的将来遗忘了这片曾经在我面前摇曳生辉的叶子吗。

“吱吱”。

然而，当我苦闷的扪心自问时，清脆动听的鸟鸣传入耳畔。

我再度抬起了头。

“是……它？”

那只麻雀正在树梢上不安地跳动着，时不时地对着我小声娇吟。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本以为会像上次一样吓跑了的麻雀，这次却格外乖巧地扑腾着雏嫩的羽翼，落在了手心中央。

“真……可爱呢。”

下意识地认真观察起了这个啄着手心的小生命。

但，偶然间——

我看见了这只麻雀与众不同的地方。

它的羽翼上的绒毛是褐色中夹带着一丝雪白的。

就像是……由叶死的时候，手中残留的那个绒毛一样。

……似乎，明白了。由叶手心中的奇怪骚味是这样，眼前的小麻雀也是这样。都明白了。

将一切串联起来的话，就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由叶死的时候是下着阵雨的夜晚，她的父母将她遗弃在垃圾池旁的空地上匆匆离去后。尽管由叶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她的手心里，也一定正保护着这个弱小的、尚未痊愈的生命。假如那时的由叶松开手心的话，那么这只小麻雀就一定会在寒冷的雨夜中离开世间吧。

她并没有毫无意义的死去，在生命落下帷幕的最后一刻，她以自己的爱，以自己手心中最后的暖意，延续了另一个生命。

一定是这样的。

小麻雀儿似乎已经厌倦在我手心里继续逗留的行为，它再度扇动着幼翼，向上飞去。

我望着它的身影，嘴角间，下意识地流露了一丝笑意。

突然觉得阳光也变得耀眼了，因由叶赋予的这个新的生命而变得更加灿烂生辉了。

由叶并没毫无意义地死去。

她生命的最后，就像是落叶一样，以自己的意志实现了存在的价值。

也就说……

落叶飞舞的地方，就有生命的火焰熊熊燃烧，而后，在生意盎然的火光之中，新的嫩芽开始萌生出新生命的价值。

一如落叶，逝去的她点燃了新生命的火焰。

而那个承载着火焰的新生命，也将会在无限的未来之中不断延续着更多的价值。

——“无论如何，每个生命都能够实现自己存在的价值的。就算是落叶，也可以在融入大地之后成为新芽的养分，作为新生命的一份子使得自己的生命价值得以延续……我是这么相信着的。”

旧生命的逝去不是走向灭亡，而是为了新生命的萌生。

我也开始这么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