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SMIC:
I☆宇宙。宇宙的。
II☆保持调和,秩序井然。
III☆广大无边的。
IV☆很宽的。
V☆法国诗人华莱理的用语。在文学上,代表诗词超越地面上的事物所带来的感动——
日本侦探俱乐部(JDC)的精英
鸦城苍司JDC总代表/集中式思考质疑
切中事件要害、集中於事件的重点,进行超绝的推理。
刀仙人第一班班长/迅速推理
收集必要的资讯理出真相。
九十九十九第一班副班长/神通理气
采辩证式的思考展开推理。
不知火善藏第一班/怀疑推理
彻底怀疑,反覆推理。
龙宫城之介第一班/奇异推理
不受常识束缚,运用机智找出答案。
雾华舞衣第一班/消去推理
消去不具可能性的假设,追求真相。
天城漂马第一班/潜探推理
透过潜在意识探索,悟出真相。
雨雾冬香第二班班长/梦中领悟真相
利用睡眠提高思考能力。
螽斯太郎第二班副班长/俯瞰流动思考
俯瞰事件,以自然的方式思考。
冰姬宫幽弥第二班/统计推理
根据所有的数据分析事件。
九十九立曰梦第二班/模糊推理
利用女人的直觉,模糊地感悟真相。
鸦城苍也第二班/乱步推理
走路刺激右脑,获得想法。
金字塔·水野第三班/迷糊推理
茫然推理,必然偏离真相——
主要出场人物介绍——
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流&水——
须贺原小六(扒手)
盯田麓一郎(计程车司机)
水无濑渚(作家)
绪摹梦彦(作家)
梶赣雄(料理店老板)
鲇川鹤美(女高中生)
舟岛虎次郎(无业)
大庭利密(消防署人员)
水流姬子(JDC第四班成员)
半斗舞梦(厂DC总代表助理)
冰神仙才(谜样的老人)
竹胁丸男(大学教授)
高部优(推理小说研究会员)
夏季·亚樱(摇滚歌手)
麻生茉绪(打工人员)
麓宫乙姬(龙宫城之介的姊姊)
冬扇夜美子(私家侦探)
犬种夜又(私家侦探)
LONELYQUEEN(国际立法侦探机DOLL的侦探)
克莉丝蒂娜·菲力普(伦敦警视鹿警视)
耸木俊治(警视鹿刑事部长)
蟹场寻高(警视)
亚乡巽(巡查部长)
狭闻贯志(巡查)
司马俊博(警部补)
村潭始(巡查部长)——
JOKER旧约侦探种话清&凉——
葵健太郎(推理作家)
虹川良(推理作家)
虹川惠(虹川的女儿)
凰纹寺光世(推理作家)
星野多惠(凰纹寺的妹妹)
魅山薰(推理作家)
水野一马(推理作家)
梅木司(推理作家)
冰麓翔子(推理作家)
渴暑院溜水(推理作家)
平井太郎(幻影城主人)
平井玄次(行踪不明的男人)
平井摹(双胞胎姊姊)
平井置(双胞胎妹妹)
小杉宽(幻影城管家)
小杉胜利(小杉的儿子)
间宫照(幻影城客服人员)
那须木武彦(幻影城主厨)
佣人C(幻影城工作人员)
佣人D(幻影城工作人员)
料所拓治(譬部/搜查主任)
玄矢孝志(刑警)
有马美霉(刑警)
常一郎(巡查)
佐蘸一郎(巡查)
鲇川哲子(警部)
佐渡九冬(刑警)
狭闻黑夫(监识人员)——
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前言有时候,不经意的邂逅会让你的人生产生莫大的变化。不只是和人的邂逅,和书本的邂逅也一样。我个人认为,阅读一本书所得到的体验对一个人往後的人生,或者到目前为止所构筑起来的价值观会有不小的影响,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我们一辈子会看几本书?答案因人而异,然而不论看什么书,在看完後,随着时间的流逝,看书时所得到的鲜明感动都会日渐褪色。人类的脑袋没办法永远将鲜明的感动真实地保存下来。书本的流通就像穿梭於闹区十字路口的交通动脉一样,在书店当中流通的、一年高达几十亿册的新书洪水当中,几乎所有的书都会被残酷地遗忘。虽然每t本书总有一天都会被世人所遗忘,然而我个人却殷切地期盼能写出会有人永远记住的作品,不时地缅怀当时的阅读感受。
所以,我并不是刻意标新立异,不过在本书《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流》和同时发表的《JoKER旧约侦探神话清》当中,我却把重心摆在前所未有的书写形式上。《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流》、《JOKER旧约侦探神话清》分别是《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JOKER旧约侦探神话》这两部长篇故事的前半部——也就是所谓的「上卷」。「下卷」也分别添上一个汉字,成了《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水》、《JOKER旧约侦探神话凉》。
我不用「上卷」、「下卷』来区隔,而是用「流』、「水』、「清』、「凉』来代替,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一部书分别由「上卷』、「下卷』构成两个故事时,一般人都会按照「上卷』、「下卷』、「上卷』、「下卷』的顺序来阅读;但是《S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和《JOKER旧约侦探神话》虽然关系密切,却是各自独立的故事,因此从哪一本开始看起都无所谓。总之,这两个故事是可以用《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JOKER旧约侦探神话》或者《JOKER旧约侦探神话》→《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两种方式来阅读的——理论上。当然以一般的方式来阅读也无所谓,不过我将在前言部分提出第三种理想的阅读方法,让读者(或许)更能享受阅读乐趣,那就是先读《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的前半部,然後再看《JoKER旧约侦探神话》,最後再读《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的後半。
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阅读方法呢?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这个疑问,其实是因为故事的详细内容与作品的核心部分有很深的关系。我只是告诉大家,我是以最理想的第三种读法为前提来写《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的。
简单的读法应该也可以拥有简单的读後感吧?但是,如果你已经厌倦了无聊的日常生活,如果你想在人生当中追求未曾体验过的刺激的话,就别管对错,也别在意成功还是失败,建议你别犹豫,就选择第三种阅读方法。
从本书——《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流》开始,按照汉字流→清→凉→水的顺序阅读是最理想的。笔者期盼你能透过《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流和水)之中夹杂《JoKER旧约侦探神话》(清和凉)的三明治读法,享受「流水中的清凉——清凉IN流水』的神髓。
神龟虽寿,猷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坜,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出自曹操《步出夏门行》五首之五
1994-1-10:01各大媒体、警察局、日本侦探俱乐部都收到以下的传真:——
犯罪预告状
今年,在1200个密室当中,
有1200人将会被杀
没有人,
能够阻止。
密室卿——
传送这封传真的是位于东京都内的某家影带出租店,打工的店员不记得是谁使用的传真。
上锁之前
密室的「门」被上了锁:
天地在号哭。
——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悲伤?难道是因为知道了「予」的想法吗?
密室卿仰躺在床上,倏地侧转过头。
雨滴打在芭蕉叶上,从窗口弹了进来。
雨滴滴在密室卿的脸上,随即一个弹跳便滑落了。
……无法测量。生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测量的。
密室卿哭了。没有发出呜咽声,然而内心却呐喊着不愿输给上天。
难道自己错了吗—他已经不是一两次这样自我质疑了。有时候心情会极度摇摆不定,产
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崩坏了。
然而……
非做不可—一定要做。
密室卿知道。
他知道一个千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解得开的密室的秘密。
秘密——
……听起来多么舒服的一个字眼啊!
密室是人生的象徵。所有的方位都被墙壁所围绕,内部孕育着一个谜。
密室当中拥有一切。
所以,密室中的死亡何其美丽。
——更何况为密室卿所杀,那就更加凄美动人了。
在密室当中,密室卿品味着处於心旷神恰境界的自己。
只要不打开「门」……
完美的密室特有的独特气息束缚着密室卿。
密室的「门」……
一圈又一圈地捆绑着,密室的诅咒支配着身体。危险的亢奋一闪,顿时窜过全身。
密室卿以一颗赤裸不加掩饰的心去感受,感受宇宙……感受世界的所有神秘。
不再有一丝丝犹豫,密室卿坚定了他的想法。
打开「门」的时候到来了!
雨势逐渐变大了。
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事情已经决定了。
蛙鸣声夹杂在雨声当中,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听起来挺悦耳的声音……大概是藏身在棣
棠(植物名)丛中的青蛙跃进了池子里吧?
密室卿顺着习惯,出於反射地吟咏着俳句。
棣棠蛙飞跃溅起水声
密室卿擦掉眼泪,露出微笑。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他就无可遏抑地笑了出来。
……密室传说就在此时揭开了序幕。
密室的「门」被打开,之後——密室又被上了锁。
密室内部尘世之梦
【密室】
1.密闭的房间。
2.禁止进入的房间。
3.秘密的房间。
4.完全无法从外头窥探的房间。
(摘自讲谈社发行《日本语大辞典》)
密室一平安神宫的密室
「人生的刺激」
今天晚上,猎物们也都来到了狩猎场。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所以一定会照常前来。
从除夕夜到元旦,当年份更替的那一段时间,平安神宫淹没成,一片人海。从京阪电车的丸太町车站沿着丸太町路,一路上出现一波又一波的人潮。穿过东山丸太町的十字路口之後,人潮汇集,变成了一长列的队伍。
对於那些与朋友、情人、家人、同事—或者形单影只一个人—以新年参拜神社为名前来朝山的大部分人而言,所谓的「新年参拜」应该不过是一个活动罢了吧?其实没有人觉得元旦非来朝山不可。虽然没有多么虔诚的信仰,人们却一窝蜂利用元旦之前来到这里,唯一的理由是……
只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日本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容易为群众心理所左右……须贺原小六对学生时代老师说过的人种特色的小故事可记得一清二楚——
船即将沉没,各种不同的人种同时搭上一艘救生艇;然而救生艇太小,除非有几个人穿上救生衣跳进海中,否则连救生艇都逃不过沉没的命运。在这种状况下,不同的人种用来说服他人牺牲的说诃是……
美国人:「我对运动家精神充满期待。」
英国人:「我认为你是个绅士。」
德国人:「这是船长的命令。」
日本人:「大家都跳下去了呀!」
……从日本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丝的自我意识。被群众所埋没的这些人,只不过是构成「新年参拜」这幅景象的一片拼图而已。
没错,他们只不过是一片拼图罢了—小六喜欢在工作之前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正当化—我并没有欺骗「别人」,因为他们只是拼图而已。
平安神宫的几个重要地方安排了几名警卫。当然不能说警卫无能……可是对小六他们这些扒手而言,避开他们的耳目「狩猎」是非常容易的事。
人墙无形中提供了小六一个类似屏障的保护功能,为人墙所围住而形成的群众密室是「狩猎」的绝佳场所,警卫也知道。所以,虽然庙方一再提醒新年参拜的香客们提高警觉,却也只是编派了最低限度所需要的警卫,并没有增调人手。只有吃饱了撑着的低能儿才会试着想要努力去根绝防不胜防的窃盗行为。何况警卫也知道他们的限度,就像商人们会事先把被扒的损失算计在内,转嫁到商品价格上一样。
除非所有盲目地以为自己不会被扒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否则扒手是不可能灭绝的。不只是小六,对以扒窃为生的人们而言,从除夕夜到元旦这段时间内的平安神宫是最佳的狩猎场所。
人墙和黑暗保护了自己—可以放手一搏,大捞一笔。
抹上发油,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後,身上一袭深蓝色的西装,外头再罩上黑色的长外套。左手手腕上戴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表,再戴上黑色粗框的时髦眼镜。
这就是精英份子的典型扮相吧?那种不会踏错人生道路任何一小步的精英份子。
他不认为前来朝山的香客会注意到彼此,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刻意让自己的打扮启人疑窦。香客当中,在外套底下穿着西装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是小六从以往的经验得知,穿着西装容易让猎物松懈……这身装扮至少比穿着微脏的运动服、配上皱巴巴的帽子,更不容易让人产生戒心吧?
小六对着洗手间的镜子露出微笑,调整领带的角度。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来到外头。
虽然就快接近凌晨零时了,面积相当宽敞的餐饮店里却依然是接近客满的状态。餐厅内有亲密谈笑的情侣、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的年轻人、难得获准深夜外出的孩子们,还有在孩子身边对孙子投以慈爱视线的老人。
除夕夜果然是个特别的日子啊。对一般人而言是如此,对我们扒手来说也一样。
拿起放在吧台椅子上的公事包,小六将帐单交给服务生。如果当作是提前庆祝工作顺利完成,那么一杯BLUEMountain算是够便宜了。「蓝山咖啡」……「蓝山」的由来应该就是BlueMountain吧?——小六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带着苦笑结完了帐。
一切都是这么地有趣、好玩。成功完成计画中的工作,对小六而言绝对不会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从位於东山丸太盯十字路口的餐饮店,到平安神宫只需步行十分钟。络绎不绝的参拜行列明确地指引着人们通往神宫的道路。走进人潮队伍中的小六一边慢慢前行,一边耽溺于回忆当中。
★
那是……小六读国中时的事情,算来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第三度因为扒窃而被捕时,小六第一次被带往警察局按下指纹。
「这小子是惯窃,简直是被社会淘汰的垃圾。」负责侦讯小六的警官说道,语气就像对野狗吐口水一样不层。
听了警官约十分钟的说教,小六随後跟着前来保他的母亲一起回家。
一路上母亲始终不发一语。回到家时,她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去跟爸爸道歉」。
小六很讨厌父亲。父亲自己没有固定的工作,整天泡在酒精中,却要老婆儿子出去挣钱养家,日复一日;而他的行为却又蛮横跋扈。他不是小六尊敬的对象,而是憎恨的人。
想杀父亲的念头也不只是一两次而已。要不是母亲还爱着这么没出息的父亲,小六大概真的会杀掉父亲吧。
父亲在玄关处等着,手上拿着一公升装的酒瓶,两脚大大地岔开站着,哥哥和妹妹战战兢兢地躲在父亲後头偷看小六。
正当小六默不作声想从父亲旁边走过时,一个刻意找碴的声音撞击在小六背上。
「造成警察的麻烦,却连声招呼都没有?我说小六啊,你可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啊!」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小六咂咂嘴,回过头时,一个像铅块一样坚硬的东西往他头上重重敲了一记。
头破了,小六心想。母亲和哥哥、妹妹发出短促的惨叫。
当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那一公升装的酒瓶给打到头,只觉得头顶发热,伸手去摸,才发现手上微微沾着红色的液体。怒气一口气爆发的小六摇晃着失衡的身体跳到父亲身上,好像骑在马上一样,对着那张惹人厌的脸狠狠痛殴。
他记得自己口中好像狂叫着什么,然而当时说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接着小六一把推开上前制止的母亲,飞奔离家。
最後一次看到父亲时,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水……从此小六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小六混在流浪汉当中生活,不断地靠扒窃为生,努力地活过每一天。那些流浪汉教了刚加入他们行列的小六各种技术。他们是小六的对手,是朋友,是父母的代替品,同时也是他求生的老师。好不容易挣来的微薄收入也曾经被同伴骗走过,不过这倒是个很好的经验。一开始他感到很愤慨,然而他也学到了一个道理—如果没有人被骗,诈欺的行为是不会成立的。每失败一次,小六就有大幅的成长。
他後来和哥哥、妹妹碰过几次面,但是自从离家出走之後,他始终没和母亲再讲过话。
听到哥哥说「爸爸死了」的那个晚上,小六一个人在无人的公园里举杯庆祝。对於父亲的死,他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因为当父亲成为酒精这种魔鬼的俘虏时,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父亲过世那时,小六扒窃的本领已经到了让同伴另眼相看的地步了。一般人口中所谓「社会累赘」的同伴不断增加,然而小六的心中却没有半点空虚,反倒因为身边围绕着意气相投的同伴而拥有充实感,觉得这是最理想的人生。
小六从职业弹珠手那边学到在完全没有损失的情况下玩弹珠的技巧,拜此之赐,目前打弹珠和扒窃是小六的两大收入来源。小六又逐渐了解到,成功的秘诀不是别人教导的,而是要靠自己主动学习、领悟的。现在,即便称不上立於不败之地,但是在赛马、赛车、赛船等「三赛」方面,他也颇有斩获。
平淡的人生太过无趣了,为什么?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没有冒险和刺激因子的人生,根本算不上是人生。
对小六而言,赌博就是他的生命,是位于趣味延长线上的娱乐……而更长的延长线上,他选择「扒手」作为职业也是一个赌博。
在不断地扒窃的少年时代,大人只知道严厉地斥责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好言好语地开导过他。他们只会反覆说着不能做坏事,却从来不对他分析为什么那是坏事,只是想都不想地一再重复同样的话语……
然而现在,小六却甚至想要感谢,感谢自己身边尽是一些低劣的大人。要是生活在一些比较正经的大人身边,自己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吧?
如果是那样,或许自己会迟迟没办法交到知心的朋友,也不会对身为社会的一个小小齿轮的自己产生疑问,然後就这样无波无痕地过一生。或许自己会找不到任何生命的目的,找不到在人生这个密室当中活下去的指标—可能只为了寻找那一扇密室之「门」而来回徘徊。
小六衷心地庆幸自己没有走上这条路。
★
喧闹声向小六袭来。
小六的心思回到走向平安神宫的自己身上。
想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勇气就涌上全身。
力量盈满了小六的身体,笑意自然地涌起,嘴角不自觉地扭曲了。兴奋昂扬的感觉几乎使得他的身体快爆裂了。
扒窃是我的天职!
他好想这样呐喊出来。
越接近平安神宫,摊贩就越多,人们的喧闹声也跟着放大。路上人满为患,车辆根本进退不得。
小六灵巧地穿越婉蜒曲折的人龙,爬上罗列着红色大柱的应天门阶梯。
视野倏地扩展开来,小六的眼睛底下尽是一片人海。黑色的人头蠕动摇晃着,一再刺激着小六的神经。应该超过三万人吧?
小六有一种想放声大笑的冲动。
就因为总有这样的场景存在,所以平安神宫的「狩猎」活动是没办法停止的。
选哪个对象作为今天的第一个猎物好呢?
★
三好美世子一直觉得提心吊胆。
平安神宫人太多了。美世子在过去的二十三年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竟然可以聚集这么多的人。
除了以本殿为主的几栋建筑物点着灯之外,神宫中只有几盏篝火摇摇晃晃地乱舞着,因此四周显得极为阴暗。
美世子不由得紧紧地握住由良直树的手臂,直树温柔地说道:
「美世是第一次来哦?人很多哦?」
三好美世子的朋友都昵称她为「美世」,为她取这个绰号的就是她现在握着手的男人。
「—每年都是这样吗?」美世子的声音中带着错愕,直树笑着点点头。
通往本殿的漫长队伍後段左右弯曲着,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盘成一团的蛇来。好不容易找到队伍的最後头,直树和美世子跟着排起了队。从这里走到队伍的最前端要花上三十分钟到一个钟头之久—不,搞不好还要花上更多时间。直树和美世子的後方立刻又接续起了排队的人潮,前来参加新年参拜活动的群众各自交谈着,所有的交谈声集合起来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喧嚣。但是即便卷进了喧闹声的漩涡当中,四周人的对话还是会传进耳里。
直树以只让美世子听得到的低沉悦耳声音说:
「……早知道就该早一点来的,从凌晨零时起就开始热闹起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闲人还真多,这么多人是哪里跑来的呢?」
「可是,我们不也在这里吗?」美世子含蓄地说道,直树闻言耸耸肩。
「你可真是一针见血啊。我是可以继续辩下去,不过,我们闲着没事干倒也是事实。」
「你说我们?能不能请你不要擅自把我归类为闲人?不要看我这样,我可是一年到头都很忙的。」
「受欢迎的美世真是让人羡慕啊,你一定从正月开始就有一大堆约会等着吧?可别过分玩弄男人哦,至少别劈腿。」
直树的眼神变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自己的恋人竟然讲出这种让人泄气的玩笑话,美世子不由得露出苦笑。
「……答错了,不巧我正是那种对一个男人专情到底的类型。」
「好羡慕啊!我好羡慕那个让美世专情的家伙。」
「你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就叫由良直树。」
「啊,真是个好名字,一定是个帅气英俊的家伙吧?」
「这个嘛……」
美世子故意闭上一只眼睛,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调侃直树。
爆满的电车、爆满的巴士、车站、闹街、百货公司……
美世子不喜欢人潮聚集的地方。
她不是不喜欢人,只是「群众」这种东西让她不知所措。
其实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随时都有人盯着自己一样。她随时随地都感到有一群人的视线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底,给她严厉的评价……
打从懂事以来她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尝试过各种治疗,结果却总是徒劳。
依照美世子在老家担任精神科医生的父亲的说法,这是广场恐惧症的一种,可能是一种算是群众自卑感的症状。与其说是一种病,不如说是个人的性格使然,目前似乎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治疗这种毛病。不过只要注意一点,应该不会对生活造成什么困扰吧—基於这样的心态,她这个毛病就这样搁置了下来,直到现在。
在学生时代,美世子和同学们聚在一起时并不会特别感到害怕;但是如果是全校集合的那种规模的话,那些人群就足以让美世子心生畏惧了。
大学毕业之後,她顺利地进人大型的游戏公司工作。这没什么,但是她总是搭不上专为新职员们设计的游戏课程,才第一个月,她就被其他的同事孤立了。
就算只是一个小到不行的团体,只要美世子认定算是群众的话,就很难打进那个圈子。
要不是由良直树从中搭起桥梁,只怕美世子永远都没办法融入同事的社交圈当中了……
★
那时是五月初,这一天,公司完成了一个大型游戏的新作品,而这是攸关公司将来命运的关键。
美世子整理好桌面,正准备迅速离开公司,这时直树带着开朗的语气上前找她攀谈。
「啊,你不来参加庆功宴吗?」
看到直树脸孔的那一瞬间,美世子大惊失色—竟然有一个跟高中时交往过的水上芳树神似的男人跟自己讲话,也难怪她会那么惊讶。
当时她的脑海中刹那闾甚至浮现一个想法,觉得这个男人就是水上。不过这个念头立刻被她否决了,重考两年才进了大学的水上现在不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请问,您是?」
「咦?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我是CG课未来的希望由良直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脸孔是长得像,但是说话的方式却截然不同。水上多半是断断续续地讲一些单字,而直树的言词却是行云流水,就好像话是从对方的嘴唇流入自己的耳朵一样。
「我不去,我还有正事要忙。」
美世子撒了谎。帮母亲和弟弟做晚饭、看当红连续剧度过整晚,其实不算「正事」吧?
「是吗……真是遗憾,像你这样的美女不来就太无趣了。那我是不是也别去参加了?」他面不改色地这样说道。
美世子彷佛感觉自己的心弦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难不成你是来搭讪的?」
直树笑了开来,表情立刻变得像少年一般地天真。
「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我刚刚的邀约方式如何?」
「想撩拨女孩子的心可能还有待努力吧?但其实我今天晚上的事也不是多重要。」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一起去参加吧!」
美世子发现,当直树待在自己身边时,她的心情就会很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
回过神来时,她竟然在庆功宴上跟大家融为一体了。
美世子一毕业就通过了录取分数高过水上芳树应试的大学—而且是没被录取的大学——的大学入学考试。或许是这个关系,进入大学之後,美世子和水上的关系就每况愈下。
可能是所谓的自卑情结吧?水上开始冶冶回应利用念书空档打电话来打气的美世子。
尽管如此,美世子还是继续打电话激励冶漠的他,然而……
水上开始变得只会说些难听的话。
两人的关系於是就像理所当然的结局似地,走到尽头了。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这是水上最後说的一句话。
从庆功宴的隔天起,美世子和直树就开始交往了。和直树的相处比和水上交往时要顺利得多。
对於和水上的结局,美世子觉得自己也要负起责任。或许是自己太过咄咄逼人,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分手之後,这种罪恶感一直在她心灵某个角落里隐隐作痛。
这样的想法只会让男人更得意忘形而已,应该多以自我为中心来思考才对——直树彷佛忘了自己也是「男人」之一,而以这样的口吻安慰美世子。
不只是感情,直树在其他各方面也都有丰富的阅历,就人生历练而言,他是一个格局比美世子大上一号甚至两号的人物。他让美世子了解到,男女在感情方面的责任是平等的,而且事实上他们两人也是站在对等的立场交往的。
美世子慢慢地抛开了水上的阴影,对群众的害怕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强烈。和直树在一起时,她似乎可以表现得很正常了。
美世子可以自然而然地和直树接触。一切都是那么地幸福,太过顺利了,顺利得甚至让美世子感到害怕。即使是和拥有神似初恋情人脸孔的直树上床,她也不会感到抗拒。在那当下,水上的影子完全从美世子心中消失了,因为直树就是直树,不是其他任何人。当两人合而为一时,美世子知道自己是爱着直树的。
—或许国中、高中、大学时期的交往对我来说是打一开始就注定会崩毁的青涩恋爱。或许真正的伴侣要在进入社会之後、走进人生职场之後才能找到。
两人目前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窝在直树臂弯里睡觉时,美世子感到无限的幸福。一切都很好,万事如意—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
平安神宫的群众好像又在看我了。
然而,即便感到心惊,美世子依然得以保持平常心。
环着她手臂的直树似乎为她注入了勇气。在直树面前,我可以努力的。美世子悄悄抬头看着直树的脸,他默默地看着本殿的方向。
——好不可思议的人……
总是充满了勇气和自信,是个可以为周遭带来活力的人。大概没有其他男人像直树这么有魅力吧?美世子很满足似地露出羞涩的笑容,同时享受着自己独占直树的最高境界的幸福,那种感觉强烈到让她不由自主地震颤。
……她完全没有发现到,须贺原小六悄悄地从她後头欺了上来。
★
我从三个猎物那边「调度」到了现金,收获真是不错。可是,现在还不是收手的时候—怎么说,今天都是最好的赚钱时机。
小六把注意力集中在通往本殿的长长人龙中间一带的那对情侣。男的长相看起来充满知性,然而并不是太有钱的样子,至於女的……
莫名地露出一副胆怯的样子。
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是挂在右肩上的名牌包包里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这位大姊?
带着重要东西的人、拥有大笔金钱的人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因为他们太过警戒扒手了,脸上尽写着「不要从我这边偷走东西」。
—决定了,下个猎物就是那个女人。
通往本殿的长长队伍四周一样是万头钻动。现场有几万人之多,谁晓得别人想做什么。
就像树叶隐身於森林当中;而人,则隐身於人潮中—
队伍附近显得特别拥挤。人们摩肩擦踵,时而还会从某处传来互相咒骂的声音。
—如果扒手自己被扒的话,那真是太过好笑的笑话了,小心点。
小六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对情侣当中的女人。他将手探到下方,避免被旁人看到。
扒手的手彷佛在群众之间蠕动一般地伸了出去,从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空隙中探进去。
以扑向猎物的蛇一般的敏捷手法伸出手。
须贺原小六一把抓住了三好美世子的皮包。
★
年度更替的瞬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氛。
一切都在瞬间瓦解、崩坏、烟消云散,下一瞬间则是万物新生、创造、构筑起来的庄严神圣时刻—
……当当当当当当……
钟声宣告了新年的到来。
美世子将目光转向右手的手表上,凌晨零时一秒。
液晶手表一年四季都不停歇地标示着时间,指向未来……二秒、三秒、四秒。
从一九九三年迈向一九九四年——
平安京创建二一OO周年到来了。今年一整年,对我们两人而言,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年呢?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吗?
美世子的思绪在这个时候被强行中断了。挂在肩上的皮包被人从後头猛力扯住!
美世子出於反射地发出短促的尖叫声,用力地抓住直树的手。
「美世,怎么了?」
美世子回头一看,她看到—
鲜血溅在美世子的脸上。不只是脸,头发、衣服、鞋子上都是……
一具黑色外套底下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尸体,就着抓住皮包的姿势趴卧在地上。鲜血像喷泉一样从尸体脖子的伤口中喷泄而出,血水飞溅在神宫的地面上,不一会儿,红色的泉水整个扩散开来。
有人—女人的声音—发出尖锐的叫声。人们从尸体的四周退散开,形成一个围着尸体的圈圈。骚动声瞬间膨胀、爆发开来。
—这是什么?什么玩笑吗?真的是人吗?
少了头的尸体旁边,刚刚宣告和身体分道扬镳的头颅不停地滚动着,然後停了下来。
头发梳到後脑勺、戴着粗大黑框眼镜的头…
两只眼睛和嘴巴洞开着,头颅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肉块。
没有头颅的尸体背上好像写了什么字,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美世子把脸埋在直树的胸口,但是仍然难掩好奇心,战战兢兢地凝神注视着。
三个字。
可以清楚地看出前两个字是「密室」—密室?
美世子看不出第三个字是什么。
密室……
美世子发现平安神宫正是处於所谓的密室状态下,不觉陡然一惊。
四边都为人墙所围住的人的密室。
犯人就在我的身侧。有没有人看到呢?
没有人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
令人作呕的惨剧,在平安京创建二一OO周年的京都平安神宫揭幕了。这时候还没有人料想到,一个斩首杀人事件竟然会发展成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密室连续杀人悬案——
「第一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天未明
置须贺原小六性别:男年龄:38
身高:173体重:72
血型:AB职业:无(扒手)
尸体发现现场:京都府
密室的暂称:平安神宫的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平安神宫挤满了人,但是没有任何目击犯人或是可疑人物的证词。
②当时现场约有三万名香客。
③被害者是被人用锐利的刀刀砍断脖子的。
④现场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
⑤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壹」——
密室二空计程车的密室
「被埋葬的口香糖」
元旦真是一个奇妙的节日。
是因为我本身意识到这件事,才产生这种感觉的吗?或者是「元旦」本身就具有谜一般的力量?
一月一日,街道呈现出不同於以往的面貌。
仔细想想,或许不同的风貌是理所当然的。人行道上满满都是打扮得一看就像是要前往庙里参拜的模样的人,而道路也从上午开始就车水马龙……平常在这个时间已经开始营业的的店家偏偏却都紧闭着门扉。
大批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人潮突然涌进彷佛已经被遗弃的城市,也难怪元旦这个日子看起来是那么地妖冶缤纷。
……又是红灯。
町田龙一郎将手从爱车的方向盘上栘开,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口香糖丢进嘴里,用舌头将口香糖对折,一边唰唰唰地嚼着,一边突然思考起口香糖这种东西。
口香糖挺有趣的,怎么嚼都一样扭曲着身体,不断地在口中跃动着,实在是最适合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东西。
两年前龙一郎因为抽菸过度而在厕所里吐血,之後他就戒了菸;对他而言,口香糖是可以帮他排遗嘴巴寂寥的最佳圣品。
灯号转变成绿灯了,龙一郎踩下油门……
话又说回来……人们也许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人跟口香糖倒是挺类似的。口香糖打出生开始就只能在嘴巴这个密室当中生存,即便如此,口香糖却还是一直在密室当中舞动,这模式岂不跟人类一样?
人不也只是一个在叫作人生的「嘴巴」(密室)当中,被名为命运的「舌头」所搅弄的口香糖而已吗?
—人就是口香糖。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每天努力求生存的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卑微的存在,人生这种东西突然变得很可笑。
—人就是口香糖。
这真是一种巧妙的说法,我的墓碑上就写上这句话吧。但是……我死了的话,谁来帮我造墓碑啊?我既没有父母兄弟姊妹,也没有爱人,更没有堪称是朋友的人。不过是天涯一孤鸟的口香糖的我,墓碑要由谁来帮我打造啊?
★
昨晚一家四口看电视看到三更半夜,今天因为太晚起床,吃过早餐兼午餐的年菜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了。
冈本凉藏和今年十四岁、球速明显比以前快得多的儿子凉介,在家门前的路上玩投接球的游戏。
凉介这小子的球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了?不只是快,投过来的球还让人觉得挺沉重的,当中还穿插着曲球和变化球,控球也很稳。
孩子的成长真快啊,就像凉介的球一样快。所谓的光阴似箭,说得真是好。唉呀呀,照这么看来,搞不好不消多时,自己就要陪着孙子玩投接球的游戏了。不,到那时候,我也年纪老大罗……
想到这里,凉藏不禁觉得时光的流逝让人心酸,不过能够亲身感受到凉介的成长,应该不是坏事。
「爸爸,你要用力投嘛!太慢了。」凉介一边接着爸爸丢过来的球一边抗议。
「你这小子还真敢讲,你接得住我使全力投过去的球吗?」
「没关系,你丢丢看嘛!」
凉藏夸张地将手高举过头,右手用力地往下划个弧度掷出球。球在凉介的面前落下,在铺着柏油的路上弹跳着,然後落进手套里。
咻—凉介吹了个口啃。
「哟,挺行的嘛!是指叉球吗?」
「如果你谦虚一点,我倒不介意教你。」
「我已经会投了,你这个没用的老爸!」
凉藏觉得在接球的同时,好像也接住了凉介的亲情。
目前横亘在父子之间的围墙还很低,然而再过不久,这道墙就会不断成长,直至从凉藏这边看不到凉介在那头的身影吧?
就如同凉藏跟父亲的关系一样。
当凉介长到自己现在这样的年龄时,到底会做些什么呢?他会从事什么工作呢?会跟父亲一样选择上班族的道路吗?他会跟自己的孩子玩投接球的游戏吗?
这时,冈本家的门从屋内打开了,安装在门上的铃响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妻子雪绘,和穿着唯一一件像样外出服的绘美走出门来。
凉介接下凉藏的球之後,走向她们两人。
「啊,绘美,这件衣服挺适合你的。」
「谢谢……哥哥穿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吗?」
懒散的凉介曾经连续几天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今天是元旦,然而他却还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
雪绘一边苦笑一边催促似地对儿子说:
「就是嘛,凉介。我们等你,你去换件衣服。」
「有什么关系嘛?我讨厌用衣服或发型来掩饰真正的自己。」
凉藏从後头轻轻地戳了戳凉介的头。
「你只是嫌麻烦吧?一副迈还样,将来可讨不到老婆哦。」
凉介抬头看着凉藏,贼贼地笑了。
「别担心,老爸不也讨到老婆了?」
笑声顿时盈满四周。
★
「谢谢您。老婆婆,小心哦……别忘了您的东西。」
在阪急电车门户厄神车站,町田龙一郎让满头白发又佝凄着身躯的老太婆下了车,随即又载了两位客人,是一对年纪看起来七十左右的夫妻。其中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老绅士的男人拄着拐杖。
「请问到哪里?」
龙一郎看着後视镜中的乘客问道,老妇人回答道:
「请到厄神庙。」
「厄神庙吗?那边人太多了,我只能送两位到附近……可以吗?」龙一郎看着後视镜说。
妇人用目光询问绅士的意见,老绅士点点头,咳了一声握紧拐杖。
「到附近也可以,拜托你了。」
龙一郎对老妇人点头示意之後,用力地踩下油门。新年参拜的香客太多,今天铁定不怕载不到客人,真是值得庆幸。
日本三大厄神之一的门户厄神,往往从元旦起就会挤满了新年参拜的香客。从阪急电车门户厄神车站往西走十分钟左右到达冈田山的山麓,从那一带开始就排起了长长的参拜行列;坡度和缓的冈田山参道并不宽敞,再加上道路的两旁摆满了摊位,车子根本不可能直接行驶到门户厄神前。
龙一郎避开了被人龙淹没的道路,开着计程车在路上飞驰。搭车到门户厄神其实只要三分钟,计费表还来不及往上跳—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客人量多就好。正月期间能载到的本来就只有朝山客,距离虽短,但是相对的,客人流动快。
嚼了三十分钟的口香糖已经变得索然无味了,感觉像是嚼着柔软的橡胶一样。
乾脆就这么吞下去吧?不……
龙一郎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栘开,用塞在胸前口袋里的包装纸,慢慢地将生命走到尽头的口香糖包起来。
得好好埋葬它才行,因为它是跟我们人类相似的同志。
龙一郎微微地笑着,两个乘客并没有发现到。
「老公,身体还好吧?」
自从上车之後就一直咳嗽的老绅士大概是患了什么病吧?老妇人很担心似地用右手轻轻地搓揉着男人的背。
其实根本不用勉强撑着非要去参拜不可的—龙一郎没有说出来,不过那是他内心率直的想法。
「不是说京都的平安神宫昨天发生了杀人事件吗?新闻说了。」
「恩,我们也得小心一些。」老绅士仍然咳着。
既然知道要小心,就乖乖躺在家里休息嘛。龙一郎瞄着後视镜,在心中嘟哝着。
在车道上行驶的汽车阻碍了计程车的前进路线。龙一郎鸣着喇叭,老妇人倏地一惊,脸上表情显得非常僵硬。
「可是,竟然会在新年参拜的人潮当中杀人,实在太恐怖了。」
「这是个不安的时代啊。」老绅士又剧烈地咳起来。
平安神宫的杀人事件—吗?
真的是个不安的时代,龙一郎心想。他觉得不管是连续杀人或单一杀人事件,这几年犯罪的手法似乎变得更凶残了。会不会是悬疑连续剧或推理小说等等造成的不良影响啊?
前几天,龙一郎在计程车公司同事的推荐之下也看了一本畅销的悬疑小说。作者描述故事的手法很不错,读着读着,他整个人就融入故事情境当中了。然而看完之後回头仔细想想小说的内容……
故事中警视厅的刑警们对被害者在列车中被杀的事件莫可奈何,尽作一些莫名其妙的推理,让龙一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故事也许只要读起来有趣就够了,没有必要跟现实扯上关系吧?再说那本书确实提供了所订的价格该有的乐趣。
话又说回来,真是挺滑稽的。
人们常说事实比小说更离奇,但一般而言,龙一郎觉得,就是因为小说是超现实的,所以才显得有趣。然而现在又该怎么说呢?那本被誉为最极致的推理小说,情节却远比不上现实发生的事件。
如果靠写那种东西就可以饊口的话,搞不好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小说家呢…
然而那只是外行人的想法,专业的世界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三分钟的车程,用来梦想实在是太短了。
让老夫妇下了车之後,龙一郎不到一分钟又载到了朝拜完要回家的新客人。
★
「啊,好想吃天妇罗炒面哦。」
凉介穿着一件牛仔裤搭配防风夹克和棒球帽,一边走一边抱怨。
冈本一家四口走在住宅区里的道路上,步行前往门户厄神。这是国道一七一号线往北的一条路,距离门户厄神徒步大约要三十分钟。以徒步来说是远了点,因此半路上他们便打算招辆计程车。
「刚刚不是才吃过午餐吗?」和丈夫慢慢地走在孩子後面的雪绘,用略带斥责的口吻说道。
「我可不太喜欢吃年菜。」
凉介对满桌的年菜没什么兴致,几乎没动到筷子。凉藏之前就在纳闷,以一个正值发育年龄的少年来说,吃那么少量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会饱,果然是有别的原因的……回头想想,去年还有前年,凉介好像也对料理发过牢骚。
雪绘的哥哥是日本料理店颇有名气的厨师,因为这个缘故,冈本家有个习惯,每年有三天只吃年节料理。对於能以低廉的价格享用到上等的料理,凉藏等人衷心地感谢大舅子,然而凉介似乎不这么认为。
「你不喜欢吃那些好吃的上等菜肴啊?」真是不敢相信,凉藏看着儿子的背影以狐疑的口吻问道。
走在一家四口最前头的凉介回头,和绘美对望了一眼。
「因为太土了啦。绘美不是也不喜欢?」他的语气不像在认真提问,反倒更像是一种诱导式的发问。
极度崇拜哥哥的妹妹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含糊带过。
「等你们长大,就可以体会出其中的美味了。」
嘴巴上虽然这样说,凉藏心中却偷偷地想着,这种话也许不是那么靠得住。凉藏从小就对年菜情有独锺。对凉藏而言,正月的乐趣不在压岁钱,而是吃年菜,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同样的,等到凉介长大,或许还是一样无法接受年菜的口味。
这倒没什么,他心里想着。因为对年菜的好恶跟人格无关,而且凉介之所以不喜欢年菜,与其说是代沟,不如说可能纯粹只是个人的喜好问题而已。
「算了,反正我还是小孩子。」
凉介不悦地说道,又走到前头去了。走在後头的三个人对看了一眼,极力忍住不笑出声音来。冈本家天真的长子是全家最得宠的人。
道路两旁一路上都是住宅的水泥墙,从遥远的後方到远远的前头都是,让人有一种彷佛走在巨大迷宫的路上的感觉,挺不可思议的。因为只是国道的一条岔道,所以这里来往的行人少之又少。路上活动着的人影除了冈本一家四口之外,只有寥寥几个,几乎数得出来。这样的景色给人一种死寂的印象,着实煞风景。
—计程车来了。
一辆黄底画着白线的计程车朝着这个方向开过来。行进方向虽然和他们要去的地方相反,不过应该可以从岔道上国道吧?
「凉介,是计程车。」凉藏对儿子吆暍的当儿,同时举起右手,拦下了计程车。
★
该是吃中饭的时间了吧?
距离正午虽然还有一点时间,但是龙一郎却觉得饿得不得了。
乘客来去得快,就代表他必须招呼更多客人。当中不乏令人讨厌的乘客,也有掏出零钱时还不停嘟哝的人:更有明明搭乘最短的车程,却拿出万圆大钞,还坚持要拿「收据」的人。
载越多客人,遇上「奥客」的机率也就随之增加。跟恶劣的客人应对让人生气,相对地就会累积压力:压力一旦累积,肚子就会觉得饿。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龙一郎冷静地试着这样自我分析,然而饥饿感却完全没有舒缓的迹象。
到便当店买个鸡肉炖菜吧?或者到牛井屋去吃碗大碗盖饭……便利商店的便当也可以啦。
龙一郎想起口香糖已经吃完了,决定到便利商店去一趟。
待会儿多买一些口香糖吧,今天还有得忙呢。
前头有一家子举起手拦车。少年跟父亲是看不出有什么相像,不过母亲和女儿的打扮却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是母女关系。又是新年参拜的香客。
现在回头开到厄神去太麻烦了。而且又会误了吃中饭的时间—心里这么想时,龙一郎的视线和少年纯真的眼眸对上了。
唉,算了,再载一程也差不了多少时间,午饭又不会逃走。
乾冶的风从洞开的车窗吹进来,打在龙一郎脸上。他握住方向盘,将车靠到人行道边。
靠到人行道旁的计程车,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凉藏一家人前面经过,没有停下来。
「搞什么?我明明举手了呀。」
凉介摘下棒球帽,对着疾驶而过的计程车用力挥着。
「是不是载了客人啊?」
作母亲的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但女儿轻声加以否定了。
「没有。车上除了司机之外没有其他人啊。」
计程车就这样继续往前行驶,前方有个弯道,车子却直接驶上人行道,撞上了人家的水泥墙—完全没有减速。
彷佛发射太空船时的轰然声乍响!
一部分的水泥墙为之崩场,计程车的引擎盖整个凹陷进去,一动也不动地停在那边。
司机还好吗?
四个人好一阵子愣在当场,动也不能动。
为什么不转个弯呢?
凉藏突然清醒了过来,跑向计程车,凉介跟在後头追了上去。住在四周的人家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纷纷走向计程车。水泥墙被撞破的人家也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凉藏等人跑到计程车边,从驾驶座一侧洞开的车窗中往内窥探。
「……这是怎么回事!」凉介发出惨叫声,不自觉地往後退了三步。
太过超出日常生活轨道的景象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因为太过超现实,使得旁观者一时之间并没有产生恐惧或生理上的厌恶反应。
那幅景象是如此地诡异。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没有了头。
血水飞溅在前车窗和车内,而变成无生命肉块的司机,膝盖上搁着一颗戴着计程车公司标志的帽子的头颅。
那颗可能是司机头颅的脑袋,彷佛受到什么惊吓似地带着愕然的表情——
「第二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中午
町田龙一郎性别:男年龄:四十四
身高:165体重:68
血型:B职业:计程车司机
尸体发现现场:兵库县
密室的暂称:计程车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行驶中的计程车内遭人以锐利的刀刃砍下头颅死亡。
②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在计程车冲撞水泥墙之前,司机还没有被砍下头颅(也可能是头颅只是搁在身体上而已)。
③被害者走被人用锐利的刀刃砍断脖子的。
④现场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自己的鲜血写着「密室贰」——
密室三砂丘公寓的密室
「潜藏在影子後面的恶魔」
映像管里映出了各地有名的神社的景象,每个地方都因为挤满了新年参拜的香客而显得热闹非凡。采访记者的声音充满了活力,所有的新闻似乎都清一色满载着喜庆的气息。
绫女他们也该回来了。
挂在墙上的钟指着晚上七点十八分,昨天晚上在超市买的还没吃完的「西式年节套餐」已经摆在餐桌的中央了。摆好一家三口的盘子和筷子之後,山暎华音子打开窗户,来到阳台上。
从公寓七楼俯视扩展在眼底的夜景让人神清气爽。家家户户点起的灯散布在黑幕中,让人联想到闪烁的珠宝盒。零星点缀在视野当中的灯海对面就是日本海,海面笼罩在月光下,绽放出优雅的光芒。好一个绝美的景色,让人忍不住想就着这副景致,吟一首赞叹的诗词。
一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华音子的身子不觉一抖:她赶紧回到室内,将窗户关了起来。眼看着女儿考试在即,作母亲的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着了凉。
「接下来报告一则消息。关於昨天晚上某中年男子在平安神宫遭杀害一事……」主播的声音变得些许沉重。
什么事啊?华音子坐到餐桌的椅子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上。
新闻播报着今天中午左右,一个计程车司机在兵库县的门户厄神附近遭到杀害的事件。电视画面中映出撞进人家围墙的计程车和围在车子四周的侦查员们忙碌的样子。是VTR吧?
画面随即跳接,夜里播报员站在计程车被排除之後的事故现场,有最新的报导。据悉,警方全力搜查此事故和昨晚发生在平安神宫的杀人事件的关系,发现这两个事件很可能是同一个犯人利用新年参拜的混乱所犯下的罪行。
好可怕啊,竟然有人在新年参拜的活动当中惨遭杀害。
一股莫名的寒意窜过华音子的背脊。
今天白天她也去参拜过了,同时祈求绫女能顺利通过考试。要是在摩肩擦踵的人潮中有人杀人……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
仔细想想,平常的生活中,鲜少有机会看到像新年参拜时一样,拥有各种不同人生背景的人们齐聚一堂的情况吧?
即使是平常让人觉得可疑的人,一旦掺杂在新年参拜的人潮当中,恐怕也很难跟其他人区别出来吧?
如果说平安神宫和门户厄神的事件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犯人究竟是何许人物啊?变态?或者……
华音子用力地摇摇头,赶紧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画面关掉。
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没用。警方已经开始针对事件进行搜查,而且这里是鸟取县。
京都的平安神宫、兵库的门户厄神……接下来会是岛根的山云大社吗?
怎么可能?就算京都和兵库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所为,对方应该也不会立刻又犯下杀人罪吧?连续杀害三个人的事件在现实生活中应该不多,倒是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
就算真的有变态狂锁定新年参拜的香客而接二连三杀人,那么只要乖乖待在家里就好了。不,本来杀人都是有动机的,所以我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不会有问题—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针对幸广,或许还有动机可言,但是杀我的动机—
华音子想到这一点,下一秒钟突然涌起一股自我厌恶,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是何其地渺小、何其地令人讨厌啊?结果我还是永远只想到自己。看到新闻播报杀人事件,第一件事便是先确认身为旁观者的自己平安无事,自顾自地在这里自我安慰,真是让人不能理解。自己从来没有为那些在元旦一早就失去亲人的家属设身处地去想想……
如果幸广在今天死了的话……如果绫女在今天死了的话……
华音子会有什么感受啊?
我可不想选元旦这一天当忌日——利己的想法立刻又启动了。
发现到自己的心理机制,华音子一阵错愕,对自己的愤怒使得她全身打着颤。
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没办法跟幸广好好相处。
一定就是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
★
高中毕业的时候,华音子一直深信跟幸广之间的爱就是一切。
只要有幸广就好了……她一直是这样深信着的。
华音子说服了双亲,和幸广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幸广到印刷公司去上班,两个人开始在租金低廉的公寓里一起生活。
然而,现实的人生并不像华音子梦中所描绘的那般罗曼蒂克,也没有那么戏剧化。每天总是做同样的事情:早上起床做早餐,叫幸广起床,让他吃早餐。送幸广出门之後,打扫、洗衣……茫然地看了一阵子电视之後出去购物,准备晚餐。一直都重复这样的过程。
公寓附近的住户不是白天不在家,就是跟华音子的年龄有一段差距。她主动关起了交际的大门,而那些继续升大学念书或者就业的朋友们各自在新环境里交到了新朋友,渐渐地远离了她……
和幸广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幸广回到公寓时总是疲累不堪,多半都早早上床睡觉;夫妻彼此的互动也减少了,两人之间开始弥漫着陌生人似的疏离。
既没有工作的力气,和曾经排拒的邻居互动也没能重新来过,更没有值得一提的嗜好—人就这样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多出来的时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当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困在所谓的新婚生活的密室当中。
世界变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会更快乐的人生竟然……
只要静下来想到自己的处境,华音子就会不停地流泪,整个人几乎要发狂。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密室墙壁所形成的压力给压垮,人格就要整个溃散了。
或许当初去念大学就没事了,也许去找个工作做就好了。过去的她作了错误的选择,而她对这样的自己的憎恶与日俱增,和幸广之间的感情越发地冷淡。
看到妻子对自己升官、加薪一事完全没有喜悦的反应,某一天幸广终於按捺不住,提出他的疑问。
「到底是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满的?最近你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你变回以前的华音子吧!哪,快乐一点嘛!」
你倒好……在公司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可是,我却因为你的关系而失去了一切。
长时间下来所累积的情绪宛如溃堤的洪水一般膨胀、爆发开来。
……因为你的关系……因为你的关系……因为你的关系!
——我的人生整个乱掉了!
回过神来时,华音子发现自己失控地拿起手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往幸广身上丢。
之後幸广足足有三天没有回家。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尽管如此,华音子还是很怕走上离婚一途。自己因为幸广的关系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了,她不认为她现在还有足够的自信可以踏进社会求生存。
结婚时父母的劝告,彷佛浮上水面似地掠过脑海。
「我觉得你们进展得太快了。」
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
没错,我们太快结婚了。当初就算乖乖地听父母的话进大学念书,找到工作之後再结婚也不迟。自己实在是太过无知了。
先关上「门」的是华音子自己。她不顾父母和朋友们的反对,气势凌人地发出「我要成为一个专职主妇」的豪语。选择封闭於密室当中的是她自己。
她认为幸广会陪着她一起待在密室当中,但现实状况是,幸广也置身於密室之外。她是孤独的。
当绝望到了尽头、精神崩溃已经进入倒数阶段的时候,华音子发现自己怀孕了。
如果有了孩子,或许可以修复和幸广之间的感情。或许我们就可以像国中或高中时一样,再度找回快乐的时光。
即将诞生的孩子是华音子的希望。
成为和幸广之间的桥梁,将她带往幸福之路的孩子……
事实上,当绫女生下来之後,幸广是改变了。
他们搬到目前所住的、房租非常昂贵的大公寓,幸广比以前更勤着工作。表面上,他总是温柔地对待华音子,伹华音子可以敏感地察觉出那只是表面的温柔。幸广的温柔不是针对她,他的温柔总是对着女儿,自己只不过是女儿所需要的母亲,所以他才对她温柔体贴的。
华音子嫉妒着绫女,同时也羡慕获得丈夫宠爱的女儿。然而她不能憎恨绫女,因为绫女是自己忍受极端的痛楚所生下来的孩子,是和她一起在密室中生活的同志。
随着绫女的成长,幸广和华音子之间的关系又回到女儿出生之前的状况。那时,华音子开始觉得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
生存对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同样一回事。反正自己是没办法离开密室到外头去的
她开始这样想着。
★
山暎幸广一边开着车,一边附和着绫女的话。难得的元旦假期,她却从下午到晚上都要参加补习班的二兀旦特训」。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K书活动,她脸上露出了获得解放的表情。
元旦期间,补习班方面似乎也有各种安排,除了上课之外还举办了捣年糕比赛,也会利用上课的空档在教室里进行简单的游戏……听绫女这样说,她今天似乎过得相当愉快。不过她每天都过着被课业所支配的生活,「愉快」的感觉难道没有麻痹吗?幸广忍不住要感到怀疑。
「让小学时代的学习成为人生的利器」—这是补习班很好的一句宣传口号,然而,想想自己的孩子,这样真的好吗?
每天从早到晚就是念书、念书,孩子们的心灵根本没有休息的余裕。国中考试、高中考试、大学考试,还有就业……孩子们没有选择地必须在大人们决定的轨道上—在世人认为理想,父母所希望的人生轨道上——没命地奔跑。
现在幸广可以很自然地和绫女互动了,然而一开始和绫女接触时,他曾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困惑。
是自己和华音子决定了这个孩子的将来—他经常觉得快被这种沉重的责任给压垮了。
养育孩子就跟洗脑一样,按照父母的想法教育孩子:把父母的伦理观念灌输给孩子:父母的理想理所当然成了孩子的理想。
然而,自己或华音子——就身为一个人而言,都尚未成熟的我们——有为人父母的资格吗?扮演教宗和洗脑者的角色,对孩子的人生造成莫大的影响是好事吗?
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幸广仍然负起养育孩子的责任,而且对人生也看开了。
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竟然不自量力地把手伸向真理,企图找到那扇「门」……终归是得不到答案的。
结果,人老是被困在密室当中。
车上的收音机播报着新闻,提到继平安神宫之後,门户厄神附近也发生杀人事件的消息。这次的被害者是一个计程车司机。
「又有人被杀了,真可怕。」缩着脖子坐在驾驶座旁边的绫女凝神倾听收音机的播报。
幸广对此事没有多大兴趣。最近每天都有几个人被杀或者意外死亡,因此他已经习惯听到别人死亡的事情了。
「说是计程车司机,那是在计程车中被杀的吗?爸爸?」绫女一边注意听着收音机一边问道。新闻中并没有提到事件的详细状况,只说因为两个事件的现场有颇多的相似点,因此警方认为可能是同一个犯人所为。
「怎么说呢……应该不会有人坐在计程车当中被杀吧?应该是在计程车外面被杀的吧?」幸广模棱两可地摇着头说道,心里想着,得想办法把话题转开才行,跟孩子谈到杀人的事情并不是好事。虽然绫女喜欢看恐怖电影,可是那是因为她不像一般的小学女生……
「如果是在行驶中的计程车上被杀的话,那真是太可怕了,那表示有某种具有穿透物质能力的怪物,从天而降杀了司机。」
孩子的想像力往往让大人感到惊讶。绫女凭空想像出怪物并不是第一次,不过这一次倒真是杰作。
「这种事……」话还没说完,幸广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窜过自己的身体。
车子密室,而且还是在行驶当中。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和「死亡」以绝妙的型态结合在一起,加深扩大了未知的畏怯。
幸广知道绫女正疑惑地看着他,却仍然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沙丘宫城」是八层楼公寓,位於住宅区的中心外围,不过只要有车,也还算方便。
幸广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爬上楼梯来到大门口,在大厅转过弯,按下电梯的按钮。期间幸广一直握着绫女的手。
灯号显—不电梯从七楼降下来。七……六……五……四……三……二……
锵的一声,门打开了。
父女走进无人的电梯中,按下「7」和「关」的按钮。
电梯慢慢地……开始上升。
★
华音子听到门铃声,顿时清醒了过来。是绫女他们回来了。
感觉好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看看钟,其实才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得去帮他们开门。
华音子正想站起身子来——
四次、五次……六次……
门铃响了好几次,华音子都没有回应。刚好去上洗手间吗?或者正在讲电话?不对,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幸广俯视着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绫女。
「小绫,你带了钥匙吧?能不能把钥匙拿出来给我?」
幸广出门纯粹是为了去接绫女,因此只穿着简单的便裤和运动衣,身上并没有钥匙。
「妈妈不在家吗?」
「唔,不应该不在的——」
华音子有个习惯,有时候会陷入沉思当中,沉浸於自己的世界。每当这时候,她就听不到来自外界的声音。难道又来了吗?
「等一下,钥匙应该在书包的底部……」
绫女摸索着有着米老鼠图样的书包,拿出系在印有「鸟取砂丘」的钥匙圈上的银质钥匙,交给幸广。
幸广点点头,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往右转动。
喀嚓。
门锁打开的声音,在静谧的通道中响起令人不舒服的回音。
「我回来了。妈妈,你不在吗?」绫女的声音彷佛被吸走似地消失於室内。
室内是一个静寂的空间,弥漫着紧绷的谜样压迫感。幸广脱掉鞋子,穿过通道,来到摆着餐桌的起居室。
他在里面看到了——
「啊!」
从幸广背後探出头来的绫女发出短促的尖叫声。她先将脸栘了开去,然後又战战兢兢地以幸广为盾牌,探出头来探看着「那个」。
绫女非常喜欢恐怖电影所带来的令人毛发直竖的刺激感,然而,「这个」并不是毛发直竖就可以形容的。
是比电影更真实的真正的尸体。
而且是她亲生母亲的尸体,尸体看起来是那么地冷漠。
纯白的桌巾、料理、盘子都被鲜血染成了艳红色。坐在椅子上的华音子没了脑袋,宛如被拿掉头颅的人体模特儿似地坐在椅子上的她,脖子上的切口呈现鲜红色。
华音子的脑袋搁在盛着料理的大盘子上。
★
华音子……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模糊的悲哀在呆立不动的幸广的脑海里穿梭。
最近华音子跟他并不是处得很愉快,然而,他们是夫妻,是一生的伴侣。
和国高中时代的华音子在一起的快乐回忆,黑白影像彷佛走马灯似地快速掠过脑中。
「爸爸,爸爸!振作一点,爸爸!」
绫女摇晃着他的身体,幸广发现自己流着泪。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间公寓现在仍然处於密室状态。
华音子是在密室当中被砍下脑袋杀死的—也就是说,杀死华音子的犯人现在还在这个屋子里!
哗!
幸广瞬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用力地抱住绫女的身体。
他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四周的动静。
只有起居室和通道上亮着灯。犯人可能潜藏在客厅、阳台、浴室、洗手间……任何一个黑暗的地方!
想到这里,幸广几乎要被恐惧逼疯了。
万一有拿着斧头的变态狂潜入室内的话……
呼……呼……
他屏住气息,汗水从全身的毛细孔中冒出来,身体发着热。
报警吧—
可是……
对幸广而言,他与电话之间的距离彷佛远得没有尽头一样——
「第三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夜晚
山咲华音子性别:女年龄:29
身高:156体重:44
血型:B职业:家庭主妇
尸体发现现场:乌取县
密室的暂称:公寓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处於密室状态的公寓里遭人用锐利的刀刃砍下脑袋杀死。
②根据家属的证词,窗户和门都从内部紧紧地上了锁,室内空无一人。
③现场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
④坐在餐桌椅子上的被害者,背部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参」——
密室四超高速·国道的密室
「斩首桥」
当善良的市民们好梦正酣之际,山极教太以暴走族集团「狂鬼狼」的特攻队长身份,率领十个左右的弟兄在路上飞驰。
夜里,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国道上轰然作响,缓缓地在国道一八O号线上前行。教太一边确认前方的路况,一边奔驰在主要集团的几十公尺之前。
白天车子很多,不过现在几乎看不到任何车子—我们终结了夜里的国道!
教太闭上眼睛,尽情地感受着冷风吹在没有戴安全帽的头上的畅快感。他加快了X了R·一二〇〇型摩托车的速度。
「『山贼』老大今天的步调很快嘛。」将染成红色的头发用发胶竖起定型的湖城魅纪特地拉开嗓门,以免被摩托车的轰轰声给掩盖了过去。
她口中的「山贼」就是山极教太的绰号,日语中山极的「极」和「族」谐音,而「山族」又跟「山贼」同音,因此叫响了这个名号,众人叫着叫着也就叫熟了。虽然还说不上扬名整个冈山县,但是在总社市里,提到「狂鬼狼的山贼」,暴走族之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仓桥哲也只是模糊地点点头。哲也此刻的兴趣不在於紧紧贴在他背後的魅纪的胸部,而是後方的一片黑暗。
山贼委派他们在车队中压阵,得提着点神才行。
包括哲也在内的三辆压後的机车,在路上拉开宽阔的间隔飞驰着,注意力集中在车阵後方。当巡逻车追捕时,他们要负责阻碍警车,让同伴从容逃走;待众人解散後,他们也会偏到岔道上摆脱警方。压阵的任务是很重要的,因此对暴走族而言,能被委派压阵非常光荣。
哲也非常尊敬高中的学长,同时也是「狂鬼狼」同志的山极教太。他不像传闻中的那般令人害怕,虽然对敌人确实毫不留情,然而对同伴却是极为温和体贴,而且他都是依据明确的人生哲学和信念来采取行动的。这样的行事作风让哲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哲也,我们并不坏。」当山极指定哲也负责压阵时,这样说道:「盲目地一口咬定我们是坏人的人才是邪恶的。有些人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只是一味地用道德劳什子的标准来衡量他人;只要有这种白痴存在一天,我们就不会停止暴走。」
山贼所说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哲也觉得他那充满魄力的声音彷佛从天而降般醍醐灌顶,快速地窜过他的体内。
「尽情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吧!想让他们睁开眼睛看清楚,就先要让我们自己看个透彻!」
山贼老大,你真是帅呆了……
和山贼认识,哲也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人生这个无聊的粪坑里救出来一样。站在人生这个密室的外头眺望,他才这明白,明白人生是多么地混浊不堪啊!
将来就算脱离暴走族,自己再也不回那个人生粪坑了,再也不要了。
「阿哲!喂,阿哲!」并肩行驶的阿达和阿健大声呼叫,哲也这才回过神来。
「……知道啦!」
反射在後视镜中的巡逻车的灯光,远远地就看得一清二楚。敌人考量到国道附近的居民权利,并没有鸣响警笛。、
「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技术吧!」
魅纪轻轻地抚摸着哲也的大腿之间,用挑逗的声音挑衅着。哲也一口气将GSX·一一OO型摩托车极速加速。
「魅纪,抓紧了!」
「是的,长官!」
巡逻车对三辆压後的摩托车穷追不舍。
*
元旦开头就遇上这些麻烦的家伙。」伊达新平啧啧有声,坐在巡逻车当中不悦地说。
「正确说来是一月二日,现在已经超过凌晨零时了。」坐在驾驶座旁边的羽山亮天生一丝不苟。
「别斤斤计较这种小事。话又说回来,没想到新年一开春就要在这种地方跟暴走族捉迷藏……十年前想都没想到。」
「那还用说,我们又不是预言家。」
伊达和羽山第一次见面是在整整十年前,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当时彼此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命运真是奇妙,他们却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他们是彼此交往最久的老朋友。
「唉,这些小子说起来算是挺可爱的,跟密室卿比起来的话。」羽山提起这个名字想安慰一下同事,没想到似乎得到反效果。
伊达带着错愕的表情看着对方。
「喂喂,那可是禁止对外提起的哦。」
羽山平常看起来冶静,某些地方却又表现得很大胆,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让人捏一把冷汗的行为了。
「有什么关系?巡逻车里面是密室啊,没有人会听到的……话又说回来,新平,你有什么看法?关於那个事件?」
「哪有什么看法?都还没有人敢肯定三个杀人案都是同一个犯人所犯下的,不是吗?对了!上头也下了封口令,不准对媒体泄漏任何情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就说溜嘴。」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实上伊达和羽山也是从同事那边听到了关於密室连续杀人的内幕。人的嘴巴真是太不牢靠了。
「怎么说呢—京都、兵库、鸟取……接下来搞不好就是冈山。如果事件再继续发展下去,不知道上头有什么打算?」
「侦探俱乐部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好像也开始行动了。」
「哦……就是那个犯罪搜查的精英首脑集团吗?这下可好玩了。终结事件的会是警方还是侦探俱乐部呢?」
「我说你啊,少动你那动得太多的嘴巴会怎样?」
「—你看吧,那些家伙采诱敌之计了。」
飞驰在巡逻车前面的那辆摩托车上,跨坐在後座、染了一头红发的女人做出「Fucky吕」的嘴形,朝着这边比中指。
「那些小混混竟敢小看我们!」
「是该惩罚他们的时候了,这可不是打一百下屁股就可以了事的。新平,可得手下留情些哪。」
「祈祷那些家伙平安无事吧。」
两人之间转移了话题,伊达为此感到安心,脸上露出微笑。
★
後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是警察吧?
山极教太放慢速度,透过後视镜注意後方—是不是越过「斩首桥」之後就该解散了?
道路开始爬坡,「斩首桥」就在前头。
「天道桥」—被暴走族们称为「斩首桥」的那座桥横跨在天井川上。这座桥有一个可信度极高的传说,据说十年前,有一个暴走族的成员在这里被警方拉起的钢琴线给削掉了脑袋。姑且不说这个传说的真伪,因为这座桥横跨在天井川上,所以当车子以高速前进时,根本看不到下坡,过去也经常发生暴走族集团在这座桥上摆放粗圆木、让对立的集团滚得人仰马翻的事,是座相当有「来历」的桥。
教太将时速降到四十公里,等着主要成员追上来。
★
忽左忽右的三辆压後摩托车,刻意扰乱、挑衅巡逻车,让伊达感到十分头痛。
「最近暴走族鲜少出事,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怠忽安全方面的工作吧……暴走族会注意安全,说起来不是很可笑吗?」羽山不理会伊达开车追逐的辛苦,打刚刚开始就用冷静的声音陈述对暴走族的不满:「不但如此,最近那些家伙还会用手机互相联络——暴走族也不断进呢。可是另一方面却又老是做些幼稚到极点的事情,我真希望路上不要用胶带贴着『START』几个字,这里跟赛车场不一样,最重要的是,那可真是没有常识。」
伊达开着车,感到心浮气躁。有人在旁边碎碎念,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驾驶。
「上个月一起取缔『红鯱的时候,不是被他们给吓了一跳吗?你还记得吗,新平?在接受辅导的二十个人当中,竟然有十个是小学生呢。暴走族世界的年龄层也降得太快了,就是因为连数学都还没有学过就开始混暴走族,才会出现『红鲑』、『破减(破灭?)』、「FUKYOU!(FUCKYOU?)』之类错字连篇的笑话。这些小混混在用喷漆涂鸦之前,该好好学学汉字和拼字吧?新平,你不觉得吗?」
新平的回答很简短:
「给我安静点!」
★
哲也的背部被包围在巡逻车的警示灯所散发出的灯光当中,他想起前几天开车载着魅纪在鸶羽山奔驰时的事情。
当时车子载着哲也众人在山路上行驶,二辆摩托车死命地加速超越了他们的车。
是飞车党——
他们目送着摩托车离去,摩托车很快地就变得如豆粒般大小,不久,一阵刺耳声响—千倍於用指尖刮黑板的强烈声响—在深夜的山路上回响着。
众人先看到一个女人躺在路上,然後看到几十公尺之外躺着一个男人,而摩托车则滚倒在数十公尺之外更远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都当场死亡。
最近暴走族重视声量的表现胜过速度。比较重视速度的族群以飞车党自居,脱离暴走族独立了。
我以前也比较重视速度,因为以前总以为疾速奔驰就可以逃离世俗。
然而认识教太之後,哲也的人生观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要是没有遇见山贼老大的话,我也……
他想起在山路上看到的男女尸体。
以前的他迷失自己,所以,他非常感谢启蒙他的山贼老大,希望多少能帮他一点忙……
我是为了他而在路上飞奔的。
★
当集团追上来时,教太一口气加速了。
四十……五十……六十……
时速表的针指着红色警示区!坡道的斜度变得又陡又急,国道两边的住宅也随着接近天井川而越发零星。
七十……八十……九十……
教太彷佛化身成一颗子弹,射向「斩首桥」。由於桥身就架在天井川上,因此完全看不到对面的情况。所以,教太很喜欢「斩首桥」。
—就如人生一般,充满着看不到前方的惊悚。
当时速达到一百时,教太的XJR·一二OO以惊人之势飞越「斩首桥」的最高点。
那种感觉类似云霄飞车的飘浮。臀部高高抬起,内脏彷佛由下往上推挤似的奇妙快感……
「呀呵!」教太在半空中大叫。
着地之後,载着他的摩托车滑下斜坡。
「呀呵!」
听到教太的叫声之後,紧跟在後头的几辆摩托车也越过了「斩首桥」。
教太的摩托车滑向前方的下坡……摩托车一边扬起火花,一边载着骑士往下滑……
一个球般大小的东西在地上滚动—头颅?
紧接着身体也从车身上飞离,打滑般地滚倒在路上。滑行了将近一百公尺的摩托车轻轻地在路上打着转,然後慢慢地停了下来。
「山贼老大!」有人发出惨叫声。
★
警车越过「斩首桥」时,看到暴走族的成员在前面的路上围成一圈。
「喂,那些家伙在干什么?」
「巡逻车来了!」阿达和阿健大声尖叫。巡逻车从飞奔下斜坡的三辆摩托车後头追赶上来了……
「怎么了?阿哲?大家怎么都聚集在这里?」魅纪的语气中也掺杂着不解。
哲也加快速度,画图圈似地在成员的四周打转,然後停下来。某种—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警戒起来。
发生不好的事情了!
这时,哲也才发现在人群当中没看到教太的身影。
—山贼老大!
他丢下GSX·一一OO,跑向一个暴走族成员。
「山贼老大怎么了!」
哲也正待问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一个成员抬起下巴指着「那个」。
山贼就在那里。
被砍下脑袋横躺在国道一八O号路上。带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空虚眼神的教太头颅—特攻队长的头—滚落在不远处。失去主人的身体背上写着「密室肆」几个字……
山极教太的尸体在夜灯的圆形灯光映照下,看起来彷佛笼罩在舞台投射灯当中。
★
「那些家伙是怎么了?干嘛排成一长排?」
伊达踩下刹车,停下巡逻车。
「万一他们在这种地方集会就伤脑筋了。」
羽山下了车,耸耸肩。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对方大约十个人左右,应该不需要支援吧?
「喂,你们怎么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蠢,然而看到暴走族成员们一脸可怜兮兮的不寻常表情,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这样问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意外吗?
羽山走在伊达後面,全身因为不祥的预感而颤抖着。不可能有这种事的,他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然而万一……
暴走族围成的圈子散开来,让道给两个警官。看到暴走族如此温顺服从,伊达和羽山感到非常讶异,紧接着他们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那个」。
「……不会吧?」
伊达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中大奖了。」
羽山压低帽沿,垂下头来。
两人回到巡逻车上去呼叫支援。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需要的是灵车而不是救护车。
「是密室卿的第四个被害者……喂,新平,我有不祥的预感。」
伊达停下打开巡逻车门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十年来的好朋友。
「事实上我也一样。」
「这个事件可能还会不断发展下去。我是说这个密室连续杀人事件。」
「……嗯」
瞬间就失去生命的山极教太。
杀人的舞台从京都府、兵库县、鸟取县转移到冈山县来了。
下一个密室卿的被害者是谁?——
「第四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天未明
山极教太性别:男年龄:二十五
身高:一八三体重:七十六
血型:O职业:暴走族?
尸体发现现场:冈山县
密室的暂称:国道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据推测,被害者在「天道桥」上骑乘摩托车时被砍下脑袋遭到杀害。
②遭到杀害之前,被害者的同伴听到被害者的声音。
③「天道桥」四周可见之处完全没有人影,桥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装置。
④现场周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
⑤被害者的背部虽然遭路面摩搓,但是清楚地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肆」——
密室五新干线·地面上最快速的密室
「擦身而过」
自由座上都坐满了人。
座位都客满了,连通道上也站了许多人。网架上塞满了旅行包包。
北上奈绪美站在通道上,一边尽量保持平衡,一边看着罗勃特·科米亚所写的《消失》。昨天晚上她才开始看这本书,内容实在太有趣了,害得她迟迟舍不得停下来,结果昨天只睡了几个小时。
新干线进入隧道内,让人有一种世界突然消失在视野一角的错觉。
玻璃喀啦喀啦地震动着。她把目光望向阴暗的列车窗户,视线和一个戴着眼镜、手上拿着文库本、身材异常纤瘦的少女—她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的样子—对上。
常有人说奈绪美很像小说家高村薰,因此她基於好奇地看了高村薰的小说—可是就算容貌再怎么相似,拿我去跟人家比较,对高村小姐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奈绪美有这样的感觉。
我跟她在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要看过她的小说就会明白,她的性格中隐含着「坚强」的因子,可是我却没有。像我这种软弱的孩子……
列车驶出隧道之後,奈绪美再度把视线落在小说上。但是,当她开始想到自己的「脆弱」时,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没办法集中在书上了,只是用眼睛追着字面跑,每看完一段就得再回到前几页重头来过。
从孩提时—不过即便是十六岁的现在,也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周围的大人们就老是一直告诉奈绪美,你是个意志薄弱的人。
她也想过,自己的意志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变得这么薄弱?如果有人一直告诉你,你的意志薄弱、你的意志薄弱,那么再怎么坚强的人,大概也会不由自主地这样相信而对自己感到灰心丧志吧?
在她懂事时,父亲就已经死了。意志薄弱或许是因为没有接触过男人的强悍特质—她也曾经用这种藉口来安慰自己。
可是,总而言之,自己就是脆弱—无可救药地弱不禁风。
我必须变得更坚强一些、更融人世俗、变成一个有自我想法的人才行……
她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这样自我催眠着。在这当儿,奈绪美的心情多少有点平静下来了。
奈绪美集中精神看着《消失》的最後几页。
★
北上波子望着姬路的市容,透过列车的窗户反射看着站在她旁边的女儿。
她很含蓄地偷瞄女儿的脸。
女儿的脆弱总让波子感到不安。其实奈绪美的身体并不孱弱,然而她看起来总像被风一吹就会跑似地不牢靠。
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也不是这个缘故吧?最近独立自主的女性才受欢迎。事实上,坚强地一个人过活的女性也不在少数。尽管再怎么年轻,在精神面也不能拿「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比较脆弱」来搪塞,那不过是一种轻视女性的理论吧?
波子年届五十了,万一,万一自己有什么事的话……她一直不放心女儿。
奈绪美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波子曾经怀疑,那会是导致她脆弱的原因吗?这种疑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父亲身上学习坚强是必要的吗?
最近波子认真地考虑再婚的事情。但是再婚不是一个人说了就算数的,首先得要有个对象。目前根本没有候选人,但就算好不容易出现了可能是候选人的男性,自己也总会不自觉地拿对方和武和比较,心情上自然就踩了刹车。
自己是否还被「过去」这个密室中的武和困着呢?她这样想着,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这终究是一个相当难以克服的问题。
继承父亲衣钵当上律师的北上武和,拜父亲所赐,始终不怕没有好工作。他年纪轻轻就获得不小的成就,成功地累积起了某种程度的财富和信用。
武和基於工作的需要经常出入一间法律事务所,波子因为在事务所上班而认识了武和。之後两人如同神仙眷侣,感情发展得非常顺利。
「想不想跟我一起对人类的存续奉献一点心力?」
这是武和的求婚诃。这句话跟文学的修辞扯不上一点边,却撼动了波子的心。不过当初听到这句话时,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让武和摸不着头脑……
武和是个聪明的男人·,总是注意四周人的感受,随时提醒自己尽量避免造成在场所有人的不快,因此为众人所爱戴。波子在事务所上班时只是一个小职员,因此不是很清楚专业的法律问题,然而她却从同期的同事口中听到「那家伙好敏锐,就像一把彻底磨过的刀刀一样」之类的评语,语气中听得出多少是有点嫉妒武和的才华洋溢,然而武和还是表现得非常好。
当武和毫无保留地呈现他那清晰的思路时,波子总是因为没办法跟上他那太过敏锐的思绪而觉得有些扫兴:然而另一方面,武和有些地方却让人觉得他像个少年一样纯真。
「当个小孩真好……因为可以经常作梦呢。」
武和喜欢小孩。波子知道,他不只是单纯地喜欢,内心深处更有一股艳羡之情。每当武和看着孩子时,总是会带着忘我的表情,视线中透露出对纯真的羡慕。
知道波子怀孕的那一天,武和简直是欢天喜地。他把耳朵抵在波子的腹部,对胎儿讲话:
「赶快健健康康地生下来哦。你可是我的分身呢。」
——第二天,武和因为车祸而丧生了。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明明是红灯,一辆车却还是横越车道闯过来,武和可能是被卷入倾倒的车底下。
车祸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其实波子也不会傻到以为武和是永远不死的,然而他走的时间却比自己早这么多,而且是在知道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後的隔天——正当他们到达幸福顶点的时候,武和这个人却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这种残酷的现实是她作梦也没想到的。
当时要不是肚子里有奈绪美的话,自己是否还能保有一丝丝的理性呢?要不是一直告诉自己肚子里面的孩子是武和的分身,早在那时,这个叫「北上波子」的人格大概就整个瓦解了吧?
就这点而言,波子很感谢奈绪美。她是通往过去的「门」,只要一看到她,波子就可以想起武和。
波子害怕着。她害怕武和这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再婚而完全—几至不留痕迹地—从这个世上消失。她害怕。
不管和什么样的对象再婚,恐怕都再也没办法孕育出对武和那样深厚的情爱了吧?而且和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能会埋没过往的记忆,武和的影子也会渐渐变得淡薄,最後就算透过奈绪美也没办法看到他,「门」就会完全被封闭起来。他会消失於密室当中,水远不见踪影。
她知道,自己和武和应该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总有一天会从世界上消失吧?不会存留於任何人的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
——可是,现在还太早了吧?
波子希望能再多作一点梦,对「自己」这个存在能有一点梦想,还有对这个世界……
★
看完《消失》的奈绪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一种近似晕船的独特不适从食道中涌上。她合上书本,放进手提包里。
「奈绪,我去一下洗手间。」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母亲说完这句话就要往後面的车厢走去,奈绪美一把抓住母亲的手。
「妈妈,我也要去。我有点不舒服。」
波子带着担心的眼神审视着女儿的脸色。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
「因为刚刚看书的关系……我觉得好像是晕车。」
奈绪美不想让妈妈太担心,勉强装出坚强的样子……可是感觉还是一样不舒服。
「我们可以先在冈山站下车。」
「……没关系。再拖下去的话,到外公家就很晚了。」
奈绪美很怕住在广岛的外公外婆,他们动不动就会责骂奈绪美「真是个靠不住的孩子」。
「那你去一下洗手间吧?」
「妈妈,要一起去吗?」
母女两人的行李就搁在网架上,为了避免行李被人动手脚,最好还是有个人留在车厢中比较好,可是波子总是放心不下女儿。
「—没关系,别担心。」、
奈绪美死命地忍住涌上来的不适,尽可能以最自然的动作消失於後面的车厢中。她不想再让妈妈为她担心了。
当通往後面车厢的自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波子在奈绪美的背上看到武和的影子。
—发生车祸的那一天,那个人的背影就像这样。一定是的……
结果,波子至死都後悔让奈绪美一个人独自前往洗手间。
*
在洗手间吐过之後,感觉舒服多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使得肠胃弱了一点—奈绪美在某本书中读过,当肠胃比较弱的时候,就容易晕车。
肚子也感觉不太舒服,不过小便过後,感觉也好了一些。
脑袋里面又开始蠢动。奈绪美站着凝视着洗手闾的墙壁,叹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这闾厕所算是密室。
今天早上新闻播报的密室连续杀人事件还残留在奈绪美的脑海当中。
在京都、兵库、鸟取、冈山被杀的四个男女,因为背上都被写上「密室」,脑袋也都被砍了下来,因此警方认为出自同一个犯人之手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积极搜查当中。
犯人为什么要在被害者的背上写上「密室」呢?是不是犯罪现场处於密室状态?
喜欢看书的奈绪美曾经看过几本她自己归类为「解谜拼图」的推理小说,几乎都是阿莎嘉·克莉丝蒂或柯南·道尔等古典名家的作品,但是她也从书中学到了「密室」这个说法。
人在上了锁的房间—密室—里被杀,一本正经的名侦探以过人的推理能力解开了密室中的诡计—犯人如何能够杀害在上了锁的房间中的人?
如果犯罪现场是密室,而警方还无法解开当中的诡计的话……
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说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警方会刻意地隐瞒案件的详情—如果这次的事件也是这样的话呢?
如果犯人有出人意表的密室诡计,任何密室都可以来去自如的话呢?
而如果犯人是随机选择目标,四处杀人——新闻说,到目前为止,被害者们都没有共通点—的话呢??????????
问号在脑海中乱舞着。
几分钟之前看完的《消失》浮上脑海。
《消失》提到了透明人的故事,而且不像H·G·威尔斯的《透明人》或H·F·塞顿的《透明人的告白》一样是因为药物而变得透明,《消失》的主角是凭着自己的意志使身体变得透明的。
——如果真有这种人的话呢?
她很清楚,这种假设实在很可笑。然而被称为「小说诡计中的小说诡计」的《消失》,最後几行字却让她觉得或许有这种可能性……
就在刚刚,广播说列车停在冈山车站,密室连续杀人的第四个被害者就是在冈山被杀害的。就算不是透明人,假如拥有连警方也摸不清的密室诡计的犯人搭上新干线的话……
—而如果犯人的目标是置身於洗手间这个密室中的我的话?
想到这里,奈绪美因为惊疑而觉得全身僵硬。她也想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如果」这个字眼却充满了召唤恐惧的、令人寒毛直竖的力量。
得赶快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密室」吧!
女
新干线离开冈山车站之後,奈绪美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洗手闻人太多了吧?再加上那孩子又觉得不舒服。等到达福山车站的时候,她的脸色应该会好转些,到时就会回来了吧?
从冈山车站到广岛车站大约费时二十二分钟。
应该去看看她怎样了—波子心里这样想,然而这么做就好像认定奈绪美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
奈绪美不可能也像武和一样突然就治失了。下应该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才对!
波子用力地这样告诉自己,等待女儿的身影出现在自动门边。
过了福山车站之後,奈绪美还是没有回来。此时,波子本身也已经憋忍到了极限。
波子决定去找奈绪美。
三号车厢的洗手闾显示着「使用中」的标志,两个年轻女子排在洗手间前面。波子轻轻地点点头,经过她们身边。
这里人大多了,或许她跑到一号车厢去了。
下腹部好沉重,波子的忍耐度正持续攀上界限。她走向一号车厢。
一号车厢的洗手间是空的—也就是说,奈绪美是在刚刚那闾洗手间里面。
知道奈绪美的所在之後,波子姑且安了一颗心,遂走进洗手间。
早知道会这么担心,当初再怎么样都该跟着去的。
她一边这样想着……
*
走出三号车厢的洗手闾,奈绪美对着在後面等着的两个年轻女子轻轻地点点头,到洗手台去洗了手,回到母亲等着的四号车厢。可是她没有看到波子的身影。
妈妈跑到哪里去了……对哦,一定是到洗手间去了。
等了又等,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一点钟,十分钟内就会抵达广岛车站了。
如果只是等,妈妈可能也不会回来吧?奈绪美突然产生这种疑惑,便走向一号车厢。
一阵隐约的不安像闪光一般窜过脑海中。
妈妈没有在三号车厢的洗手间里。也就是说,只剩下一号车厢的洗手间最有可能了。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号车厢的洗手间前面。
奈绪美为了谨慎起见,先探头看了看一号车厢里面,但是没见到波子。
母亲不可能在奈绪美上洗手间的空档在冈山车站或福山车站下车的。简单排除这种可能性之後,很明显的,妈妈是在一号车厢的洗手间里面。
奈绪美不善於和陌生人交谈,但是有时候还是得看场合行事。一来没有时间了,再者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於是她鼓起勇气,问正在排队等待的中年男子:
「……请问,您在这里等多久了?」
中年男子看看手表,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大概五分钟吧。」
「是吗—对不起。」
奈绪美客客气气地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哆、哆。
没有回应。再一次……
哆、哆。
中年男子站在後面疑惑地看着她,奈绪美用力敲着门。
「妈妈,你在里面吗?」
哆!哆!
新干线的洗手闾……密室。
——难不成妈妈她……不要,我不要这样想!
万一妈妈不在了,孤孤单单的自己该怎么办?
被留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脆弱不堪的自己……
哆!哆!
「妈妈!」——
「第五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中午
先上波子性别:女年龄:四十七
身高:一五五体重:五十七
血型:A职业:钢琴教室老师
尸体发现现场:广岛县
密室的暂称:新干线的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燕子三十七号列车1号车厢的洗手问遭斩首杀害。
②洗手问从内侧上了锁。在终点站博多,由车掌用撬棒撬开了洗手间的门。
③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指出,被害者走在福山-广岛之间前往洗手间的。
④现场周边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⑤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伍」——
密室六吊车和雾的密室
「在犯罪进行当中……」
雾气浓得彷佛要将整个练习场都吞噬了一般。
中午过後,他们来了。从山的那一方慢慢地、匍匐似地滑过雪面,一点一点地盘据景色,侵蚀着空间……
——当中会不会有妖魔鬼怪存在啊?
看着那魔幻的雾气,让人不觉产生这种想像。他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史蒂芬·金所写的中篇小说《雾》。相良弘之警戒地环顾着四周。…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养着妖怪,只是平常都被关在一个名为「理性」的栅栏里面。一旦当「魔」入侵时,栅栏就会被打开,身体的支配权就转移到妖魔手中。
杀人犯、绑架犯、强盗、骗子、强奸魔……这个世界上住着许多名称各异的妖魔鬼怪。雾气当中一定栖息着妖物,滚动着闪闪发光的眼睛、搜寻着猎物。
「爸爸,再滑一会儿吧?」走出洗手间,相良雪弘精神奕奕地说,闪着金光的眼睛笔直地看着这边。
一个星期之前才刚过十一岁生日的雪弘,今天已经是第六次到滑雪场来了。一开始他根本是「滚」在雪地上而不是「滑」雪,然而自从学会S形滑雪的技巧之後,他可说是进步神速。最近每次到滑雪场来,他总是丢下家人,一个人利用白天的时间到高级滑雪场去滑雪。
弘之对雪弘那双天真而清澈的眼睛总觉得没有抵抗力。那是一对彷佛可以看透别人心思、将积在当中的邪恶扫净般,少年少女特有的不可思议的眼睛……
「真是拿你没办法,只能再滑一次哦。不过滑完雪,晚上就要——」
「好好写学校的功课吧?我知道啦。」
孩子总是很清楚大人要说什么话。弘之不由得露出苦笑,走向吊车的搭乘处。
「妈妈跟雪穗都在等着,这真的是最後一次哦。」
相良家的两个女人并不像两个男人这么爱滑雪,她们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回旅馆去了。
弘之一再叮咛着,少年笑着眨眨一只眼睛。学校里可能正流行眨眼吧?最近他老是这样。真是的,现在的小学生啊……真不知道该说是早熟还是怎样。
弘之凝视着渐渐变浓的雾气深处。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这场浓雾不会带来不幸就好了——
★
浅宫良美的视线锁定一个少年。
那是个跟在父亲後头、走向吊车搭乘处的纯真少年。看起来大概是小学的高年级生吧?他的身材不错,不过就算有所抵抗,也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制服。
她戳戳在自己旁边搜寻猎物的浅宫刚的肩膀,指着少年。
「作爸爸的就跟在旁边,很难下手吧?」刚隔着护目镜皱起了眉头。
「老是等在这边也不会有进展的,就决定那个孩子吧,思?」最後的那声「思」带着不容分说的气势。
「可是……」
冰冷的雾气掠过他们两人的脸孔,冷冷的寒意摩搓过脸庞—就在这个时候,「妖魔」附到良美身上了。
「没问题,滑雪的时候总会落单的,而且又有这么浓的雾挡着……这么浓的雾。」
刚似乎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决定,但是看到良美的眼中充满了决心,他终於也打定了主意。
「—好啦,就是那个孩子了。」
刚跟在良美後头,走向吊车搭乘处。
——真的会顺利吗?
刚一边和无法抹去的不安奋战,一边默默地凝视着妹妹的背影。
他们两个人是在一个星期之前开始计画绑架小孩的……
他们的母亲在他们小时候就因为癌症过世,父亲也在刚从高中毕业、找到插画一职之後,就因为蜘蛛膜下出血而猝死。
良美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形—早上起床冲过澡,正想进洗手间时,就发现父亲坐在马桶上死了。
人的生命真是不够看啊。现在她依然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
和父母感情不佳的刚在国高中时期都住校,成为插画家之後,他也自己在外面租了公寓,独自生活。
直到父亲死亡、兄妹重逢之前,刚和良美其实已经六年没见面。
六年不见的良美,美得跟六年前的妹妹简直判若两人。她比削瘦的刚还重,体型之壮,再,怎么含蓄形容都不能说好看,然而五官却非常深邃而端整,看在刚眼里,魅力十足。
「—回来住吧!哪有让我一个人住在跟爸妈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家的?」
一开始,两人都极度克制自己的欲望。然而,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正值青春的男女,而且还吃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一起渡过青春期的兄妹(姊弟)是鲜少会发展出不伦关系的,可是—刚跟良美在青春期时几乎没见过面。
孩子们都还不到二十岁,父母竟然就都过世了。他们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两个人就像被丢弃在汪洋上的一艘小船一样。
面对世俗的无情,刚他们开始觉得受限於道德、伦理、常识这些东西,简直愚蠢至极。
不管话说得再怎么漂亮,人终归都是动物。怎么能够抗拒本能呢—第一次和妹妹发生关系的那个晚上,刚这么想着。
我们不是亚当和夏娃的後代,而是猿猴的子孙。
他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所包围。尽管如此,刚和良美的关系却发展得非常顺利。
本来就相当有才能的刚,在插画界的名气慢慢地提升,成了一个众人瞩目、非常有前途的创作家。然而……当他的人生好不容易开始变得有声有色的时候,破灭之神却静悄悄地欺到他背後,敲响了刚和良美建立起来的小小乐园的大门。
整个情况突然急转直下,终至破灭。
在平成不景气年代的泡沫经济里,插画家的工作一天比一天减少。才刚刚产生了危机意识,刚就落得成为失业者一员的悲惨下场。
除了画画之外,他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两个人因此陷入了困境。就因为之前还挺有赚头的,因此失业的冲击显得更大。
良美出去打工,想办法挣口饭吃。然而曾经拥有的豪奢实在让人难忘,卖了父母房子所得的钱也花费殆尽,只靠良美的微薄收入是不够的,他们两人陷入了难以生存的苦境。
每个人先天都具有成为犯罪者的素质。原本身为隐性犯罪者的我们,在现实的压迫下势必不得不走上犯罪之路,因为我们正是以生存为目的的动物……刚和良美现在也这样深信着。
刚把自己的绑架计画告诉良美。
绑架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的普遍犯罪行为,因为绑架人质要求赎金看起来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这种行为看起来风险也不高。
然而,视绑架为雕虫小技的简单犯罪、对报酬寄予厚望的人,最终总是功败垂成。我们跟那些家伙是不一样的。
即便威胁受害者家属不得报警,但是会谨守这个警告的人少之又少,因为犯人总是会要求太高的金额。当被要求付出大笔赎金时,家属脑中就会对犯罪的危险性提高警觉,最後只好请警方出马。於是,愚蠢的犯人就被绳之以法。
有人以为,警方会透过电话进行反侦测,所以打电话给家属时只要在短时间之内挂断电话就不会有问题。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无知了,现在已经研发出一种装置,即使挂断电话,线路还是一样开启着—我在书上看过。如果打电话,大概就逃不过被反侦测的命运吧?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就是绑架人质,跟家属要求少额的赎金,少到其他的犯罪者一听可能会笑掉大牙的数字。但是尽管如此,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要求家属付出立刻就可以筹到的少额赎金,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引发其他事件,让警方疲於奔命,无暇介入。犯案时需要足够的余裕,足够让我们不需要警告对方不能报警,甚至要告诉他们,如果想报警就去报警—千万不能忘记补充这点—但是,万一我们的动向被警方掌握,我们就会倾全力对你们的孩子复仇,即使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在所不惜。、如果只是失去一些金钱,却能让孩子平安归来的话,大概没有人会笨到想再惹更多的麻烦吧?人都是怕麻烦的,应该没有哪个笨蛋会刻意去瞠明明可以回避的危险混水吧?
只要一直重复这样的犯罪模式就可以了,不久之後或许就会有人模仿我们的手法—不,如果我们成功的话,这当然会变成一种风潮,到时候再收手就可以了。让犯罪隐身於犯罪背後,到时候,我们的荷包就满满了。
良美不相信哥哥的计画。会这么顺利吗——
一开始她感到极度的不安,然而当她下定决心之後,哥哥的计画听起来反而充满了不可抗拒的魅力。是要拒绝冒险、往後一直过着悲惨的人生呢?或者打定主意采取行动,换得舒适快意的人生?
良美选择了後者。犯罪者的世界就是这样,当一脚踏进去之後,就会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自在。在抛弃世俗规范的那一瞬间,会觉得自己之前所在的浮世何其无趣,一点魅力都没有。
我们都站在人生的悬崖边缘。
只有放手一搏了—良美这样坚定地说服自己。
*
要是在往年,一月二日的练习场往往挤满了人,但是今天因为有浓雾,四处只见三三两两的人影。
通往山顶上高级滑雪场的吊车搭乘处,只有大约十个人排着队。人多的时候游客当然是共乘,但是现在比较空,每群游客都各自搭上吊车。
一对看起来像父子的二人组上了吊车之後,接着便是下田英次单独搭上吊车。他将雪橇放进外面的滑沟里,走进限定可以搭乘六人的吊车当中。从吊车的窗口可以看到外头,但是因为雾气变得越发浓重,一寸之外的地方就被几近阴暗的白色窗帘般的雾气所覆盖。
他茫然地望着流过吊车外头的乳白色雾气,浮上脑海的还是才刚刚分手的榊由利香。她的内心一直存有这样的畏惧。
英次透过他所属的大学滑雪社团「雪鲨」的介绍,在长野县的栂池滑雪场做住宿打工。「雪鲨」每年都会将社员分配到几所有关系的滑雪旅馆去打工,对於大学的滑雪社团来说,这种合作成了一种惯例,一个社团分配到一家旅馆的社员大概从一人到两、三人。
来这边打工的前一天,也就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到大阪三国的出租公寓为英次送行的由利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这可以说是前往住宿打工地点之前,所听到最糟糕的消息了。
「你去年冬天也是一直在打工,根本都不在这边。我喜欢能跟我一起过圣诞节的人。」
由利香从来没有说过这种事,现在却突然提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把视线栘开,英次彷佛看到她的背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你是不是认识了我以外的人!」英次忍不住粗着嗓子用质问的语气说道,由利香低着头不发一语。
沉默就代表默认。
英次的脑海里不期然地浮起一个男人的脸孔,那个他在一个月之前,介绍给由利香认识的朋友的脸……
「是御云?难不成你跟御云那家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或许是隐约有感觉吧。两天前和御云讲电话时,他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难道就是这样吗?原来自己被看扁了。
「事实上,我们在一个星期前开始交往了。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他握紧了拳头,感到岩浆一般的愤怒化成了洪流,从身体内部喷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讲这种话?」至少等我回来之後—本来想这样说,然而英次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他打完四个月的长期工回来,在疲惫已极的状态下听到由利香讲这种事的话,那种冲击绝非现在可以比拟的吧?如果知道自己在滑雪场拼命工作的期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女朋友的由利香却和御云「彼此照应」的话,他不相信有谁还能保持理性。
由利香之所以在那一天就把事情说清楚,是因为她还顾虑到英次的感受……或许是这样。
然而,英次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什么感谢的话语,反倒尽是一些谴责。
「为什么是御云?只因为我是文学院的学生,而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吗?或者他是应届生,而我曾经重考过一次?还是……」
「不要这样!」由利香站起来,严厉地瞪着英次,「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个性!」
说完她就走了。
这种个性—什么个性?
开始住宿打工之後,英次依然无精打采地过着每一天。
凌晨六点起床帮忙准备早餐,七点三十分叫醒客人用餐;八点整理乾净,洗好碗盘。打扫过房间和浴室之後,大概就十点半了。
之後到下午四点之前都是自由时间,然而就算跑到滑雪场去滑雪,英次的心情也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划着大大的弧线,英次以双板平行滑降的方式慢慢地滑到山下来,或者以双板平行小并步转弯的方式一口气滑下来,但是有了疙瘩的内心深处,阴霾仍然迟迟无法消散。
花八百日圆吃餐厅的乌龙面似乎不太划算,於是英次一边啜饮免费茶水,一边嚼着饼乾当午餐。看到活力十足地用餐的家族或情侣时,就觉得一颗心彷佛沉落深深的海底一般。
乾脆逃离这里吧?
他也有过这种念头,但是此事涉及社团的信用,所以他根本不能这样做。
对於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他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管它什么社团!乾脆把一切都抛开吧—他曾经这样地愤慨激动,然而却没有付诸行动的气概。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或许是隐约有感觉吧。两天前和御云讲电话时,他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难道就是这样吗?原来自己被看扁了。
「事实上,我们在一个星期前开始交往了。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他握紧了拳头,感到岩浆一般的愤怒化成了洪流,从身体内部喷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讲这种话?」至少等我回来之後—本来想这样说,然而英次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他打完四个月的长期工回来,在疲惫已极的状态下听到由利香讲这种事的话,那种冲击绝非现在可以比拟的吧?如果知道自己在滑雪场拼命工作的期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女朋友的由利香却和御云「彼此照应」的话,他不相信有谁还能保持理性。
由利香之所以在那一天就把事情说清楚,是因为她还顾虑到英次的感受……或许是这样。
然而,英次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什么感谢的话语,反倒尽是一些谴责。
「为什么是御云?只因为我是文学院的学生,而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吗?或者他是应届生,而我曾经重考过一次?还是……」
「不要这样!」由利香站起来,严厉地瞪着英次,「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个性!」
说完她就走了。
这种个性—什么个性?
开始住宿打工之後,英次依然无精打采地过着每一天。
凌晨六点起床帮忙准备早餐,七点三十分叫醒客人用餐:八点整理乾净,洗好碗盘。打扫过房间和浴室之後,大概就十点半了。
之後到下午四点之前都是自由时间,然而就算跑到滑雪场去滑雪,英次的心情也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划着大大的弧线,英次以双板平行滑降的方式慢慢地滑到山下来,或者以双板平行小并步转弯的方式一口气滑下来,但是有了疙瘩的内心深处,阴霾仍然迟迟无法消散。
花八百日圆吃餐厅的鸟龙面似乎不太划算,於是英次一边啜饮免费茶水,一边嚼着饼乾当午餐。看到活力十足地用餐的家族或情侣时,就觉得一颗心彷佛沉落深深的海底一般。
乾脆逃离这里吧?
他也有过这种念头,但是此事涉及社团的信用,所以他根本不能这样做。
对於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他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管它什么社团!乾脆把一切都抛开吧—他曾经这样地愤慨激动,然而却没有付诸行动的气概。
由利香就是讨厌我这种个性吗?
是的,他开始这样想。
★
「雪穗姊姊有进步一点了吗?」在英次前面的吊车里面,雪弘悠悠地问道,弘之露出困惑的表情。
「谁叫雪穗是个运动白痴呢?大概还是一样一直跌倒吧?」
雪穗和雪弘一样来到滑雪场,但是姊弟的技术却有如天坏之别—当然,雪弘算是「天」。
不知道是生就怯弱的个性,或者是和雪弘相较之下还嫌练习不够的关系,雪穗喜欢的是滑雪场的气氛和雪景之美,对滑雪运动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雾开始变浓了。雪弘,滑的时候要小心哦。」
雾气已经浓得连前後的吊车都看不到了。
「我说过没问题的,又没有刮起暴风雪。我已经习惯了—就快到山顶了。」
★
咯哆咯哆……心脏哆哆地快速跳着。
在英次後方的吊车当中,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情,也难怪他现在会这么紧张。
为了自己,让别人的幸福产生裂痕。
自己将要做出罪不可赦的行为来。就要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犯罪者」。
一想到这里,罪恶感更加膨胀。坐在吊车里面,他产生一种就要被压垮、被撕裂的错觉。
——绑架那个少年。
那个纯真的少年大概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绑架吧?自己就要亲手绑架这样的少年。
「怎么了?」原本看着窗外云雾的良美把视线转到刚身上。她的声音是如此地沉着平静。
「真的要绑架那个孩子?」
良美默默地凝视着刚。默不作声的责难视线让刚的心中产生一阵刺痛。
「不用想太多吧?想太多反而会让自己开始退缩……其实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们没有其他路好走了。我觉得,这总比强盗或杀人要好多了。」
这是骗人的说法。良美也清楚,强盗、杀人或绑架都只是被一视同仁的「犯罪」。然而,她必须这样安慰自己才行。
「非得要有人拿出钱来,我们才能活下去……」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再拼命一点,应该会有其他路可走吧?
然而良美抹去了发自内心的呐喊。被「妖魔」附身的她是妖魔鬼怪,不再是良美了。
良美微微撑起膝盖,把脸靠近哥哥。刚闭上眼睛,感受着妹妹压过来的嘴唇。两片嘴唇重叠在一起,两根舌头彷佛带有意志的生物一般互相探索着。
在紧急时刻,女人的胆子要比男人来得大—刚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太准确了。面对犯罪行为,刚为之胆寒……他真的是怕;相对的,良美却彻头彻尾—至少表面上—地冷静。
刚紧紧地抱住良美,然後主动而积极地蠕动着舌头。
我只有良美。我只能跟她一起行动。
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妹妹盈盈笑着。
「哥哥,你明白了吧?」
刚笑着点点头。他不再迷惘了。
*
如果所谓的「天谴」真的存在的话,或许就是这样吧……
全身彷佛被一把隐形的巨槌重击般,疼痛感强烈而悲哀地撼动着英次的心神。
他完全没想过,让御云和由利香见面竟会导致她栘情别恋。不论是就外表或个性而言,自己都在御云之上……在听到由利香宣告分手之前,他一直这样想。
难道是我错了吗?这就是轻视朋友所遭到的惩罚吗?
他从补习班时代就认识御云敏树了,但是直到进大学之前,两人并没有直接交谈过。进大学之後,他们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发现两人的人生观颇有相通之处,因此便开始来往。
或许我一直在某方面轻视着御云。御云的功课虽然好,却是个「大少爷」。就性格而言,根本远不及我。
一派爽朗、谈笑风生的同时,英次曾经一度沉浸於这种优越感当中。老师说过每个人都有这一面,都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然而几乎在所有的情况下,那种想法都只是幻想……
难道就人性而言,我是比较低劣的那一个?
吊车外头依然布满了浓浓的雾气。
是御云主动追求的吗?在明明知道由利香是我的女朋友的情况下?或者是由利香主动的?在明明知道御云是我的朋友的状况下?
无论如何……越想就越对人性产生不信任的感觉。
我到底算什么?为他们的感情拉红线的邱比特?笑死人了!
因为考试的关系,英次在打工期间有几天回到大阪,但是住宿打工的工作要持续到四月初。剩下的三个月,在被雪山所围绕的密室状况当中,该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才好啊?
密室状况—
英次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新闻所播报的事件。
京都、兵库、鸟取、冈山—背上被写着「密室」的被害者。
那些事件真的是出自同一个罪犯之手吗?犯人真的能够杀害置身於密室中的被害者吗?
随机选取目标,在密室中杀害—如果真有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乾脆把我给杀了吧?
英次此时彷佛可以体会那些悲叹人生不遇,而以自杀寻求解脱的人们的心情。
如果可以抛弃所有的羁绊一心寻死的话,那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啊?
英次的宿舍里有一本鹤见济所写的,曾经引发巨大风潮的《Q兀全自杀手册》。刚买来时,他是带着嘲讽的心情翻了几页的,然而现在……
打开那本书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打开通往那个名为死亡的自由之「门」之後,他没有信心自己还能坚持活下去。
人的思绪一旦变得阴郁,似乎就会永无止境地沉到无底的泥沼里去。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情绪呢?
只因为置身於云雾还有吊车中吗……在双重的密室当中,一个人沉溺於负面的思绪?
在密室当中……
*
相良父子下了吊车、拿起滑雪板,然後走向出口。正当他们要穿过出口处的拱门时,背後响起工作人员不知所措的声音。
「喂,有人没下来—怎么回事?」
匆促的脚步声在吊车的月台上回荡。工作人员探看着放慢速度、门已经打开的吊车里面。
「请下车!抵达目的地了!」
一对看起来像情侣的男女从後头的吊车上走下来。
「……不得了了,喂!停下吊车!」查看吊车里头的工作人员对着同伴惊叫。
另一个工作人员打开装置在墙上的紧急停止钮,按下按钮。
咚!
吊车发出巨大的响声,前後晃动着,然後停了下来。按下按钮的工作人员也跑向吊车。
「—发生什么事了?」
浅宫兄妹经过时,不经意地瞄了一下停止的吊车内部,随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相良父子带着好奇的表情,慢慢地从出口那边走过来。
……情绪太过震惊,现在不是进行绑架计画的时候。
吊车里面坐着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孩子。
他的头不在本来所应该在的地方,而是滚落在地板上。
吊车里面溅满了鲜血。旁边完全看不到任何像是凶器的东西。
「杀人了!」有人短促地尖叫起来——
「第六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傍晚
一下田英次性别:男年龄:二十七
身高:一七八体重:六十五
血型:B职业:大学生
尸体发现现场:长野县
密室的暂称:吊车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坐在吊车里面遭斩首杀害。
②被害者搭上吊车之前确实是活着的。其所搭乘的吊车当中没有其他任何乘客。
③当时滑雪场为浓雾所笼罩,从前後方的吊车上也没办法看到被害者所乘的吊车的状况。
④吊车到达山顶之前从来没有停止过。
⑤现场完全找不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⑥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陆」——
密室七邪马台国的密室
「献上一生的爱」
绪华梦彦爱着一个女人。
自从小时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看过一本书而认识她之後,他就一直爱着她。
那不是谈恋爱时的心情起伏,也不是对谜题的好奇,更不是身为男人的本能高涨。
是不折不扣、清纯洁白的「爱」。
这种让人联想到清凉流水的纯纯的「爱」,已经持续六十年以上了。
立志写历史小说、历经杂志编辑的工作、成为历史作家,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写她。为了能够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挚爱的她注入永垂不朽的生命。
所谓的历史不过是公认的故事罢了——说这句话的人是伏尔泰,不过这句话倒是一针见血。梦彦用手梳着自己零星散乱的白发,心里想着。
在这个世界上力量最大的人是谁?不是有权有势的人,也不是智者,更不是战士,而是历史学家。
智者再怎么发扬真理,战士再怎么用强硬的力量屈服弱者,当权者再怎么企图将世界染上自己的色彩,在历史学家的一枝笔面前,他们都是无力的。
姑且不论这些人的意图—也不排除可能是後世捏造出来的传说——事实就如福泽谕吉所言,二枝笔的力量强过一把剑」。
不管世界如何变动,历史学家都可以靠着一只手加以窜改。一个字的力量就可以将明君变成暴君,将智士变成愚者,将战士变成暴乱的贼寇。
所谓的历史上发生的事实,往往都是由历史学家所记录的。譬如陈寿所写的《三国志》中,建立起魏朝基础的曹操被描述成一个在各方面都拥有长才的超人,然而—虽然不算是历史书籍—以曹操敌对的刘备为出发点所撰写的仝二国演义》中,曹操却被描写成一个坏蛋。不管在什么场合,所谓的事实无非只是被记录下来的事情罢了。从这个观点来看,历史书籍所拥有的力量自然应该就不言可喻了吧?
在中国,所谓的正史并不是正确的历史,而是当时负责编纂的王朝,为了证明自己是循着道统将前朝取而代之的「正统王朝」所写的—所制造的—历史过程。当然当中也存在着与事实相反的历史。
人都会死。即便是自称活佛、称自己不停转世的达赖·喇嘛,也不能让记忆永远存续。也就是说,被千秋万世当成事实来传承的并不是史实,而是历史学家所写的「历史」。
有时候,小说家还会成功地创造出比所谓的「历史」还更富魅力、真假难辨的故事来。推理小说的爱好者当中,甚至不乏深信夏洛克·浮摩斯这个名侦探是真实存在的人。此外,喜欢阅读恐怖小说的读者,也有人相信真有吸血鬼这种魔鬼的存在。
梦彦认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那些故事都是真实的,夏洛克·浮摩斯和吸血鬼都是真实存在的。从某方面来说,柯南·道尔或布拉姆·史特卡都是创造出历史故事的人—都是历史学家。
对把宫本武藏视为真实人物的人,或者深信藤原道长时代有光源氏存在的人而言,这些事情都是跟「历史」吻合的事实。就像一般人「确信」远在外地生活、但是平常没有联络的人「确实」是存在的,所以那些人就真实地存在「那边」;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以邪马台国①来看,情况也是一样的。其实仅有的线索就是只有一千九百八十七个字的《魏志·倭人传》②,然而每个人—尽管也有例外的人—却都坚信其真实性。
至於让梦彦献上永恒之「爱」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也一样。
①邪马台国也可作耶马台国,是二世纪後半到三世纪前半倭最强大的国家。
②日本与中国的关系有文字记载始於《魏志·倭人传》。据《魏志·倭人传》所载,当时
女巫卑弥呼走邪马台国的女王,有三十多国在她的统治之下。西元二三九年卑弥呼遣杂
升米使魏,由明帝赐亲魏倭王之称号
*
从江户时代开始,以新井白石、本居宣长、白鸟库吉等儒者为首,「邪马台国在什么地方」的争论一直没有停过,长达三百年之久。
争论持续这么久,却还是没有一个定论(很多学者都坚决主张自己的论说才是真的),这完全是因为记述其存在的文献只有全二国志·魏书·东夷传·倭人条》(通称《魏志·倭人传》)而已。在《记纪》(《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也有几个地方可以解释成是在陈述邪马台国,然而从内容中却无从推测,甚至也有人认为《记纪》是伪书,因此完全没有明确的证据可资证明。
在《魏志·倭人传》当中,详细地记述了从中国到邪马台国的方位、里程,然而仔细分析这些资料之後发现,邪马台国不可能存在於日本列岛的任何地方。於是就出现了方位、里程有误的说法,因而引发了不计其数的邪马台国争论。
推理作家松本清张等各时代的名人都加入了争论的行列,这也是因为,说得夸张一点,只要看过《魏志·倭人传》,每个人就都可以参与这场辩论。也就因为它的这种普遍性,才使得邪马台国的谜题如此地充满魅力。
关於邪马台国,我们可以举出的主要论说有北九州说、几内说、四国说、吉野里说、冲绳说、出云说、阿苏说、奄美大岛说、从北九州往几内的东迁说等,当中甚至有台湾说、菲律说、埃及说或「邪马台国不曾存在」说。而以《记纪》为参考文献的论说中,也有人主张「天照大神就是卑弥呼,高天原等於邪马台国」之说。
这些论说多半都是仰赖考古资料作出的推论,鲜少着眼於模糊的《魏志·倭人传》的分析,所以邪马台国的位置尚未有定论也是理所当然的。本来邪马台国的位置推理就应该是根据文献来解释的,那些牵强附会的遗迹或遗物等不过是补充资料而已。
因此,邪马台国的争论便陷入了固定模式的迷宫当中。既然主张邪马台国存在过的最初发源处《魏志·倭人传》并不符合事实的话,那么说得武断一点,想确定邪马台国的位置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本来在《魏志·倭人传》中根本就没有「邪马台国」这个名称出现,被记载下来的只有「邪马壹国」这个名称而已。如果是「邪马壹国」,发音就是「YAMAITT,出现两个母音相连的情况;然而古日语中是下可能有两个母音相连的,所以有人认为可能是把「台」误为二豆」,结果「邪马台国」这个臆测而来的名称於焉诞生了。
一切都是源於臆测。就常识而言,结论是,想确认邪马台国的位置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
*
不论是邪马台国或卑弥呼,都被一层永远的神秘面纱所覆盖—所以自己才能一直爱着卑弥呼吧?就因为裹着「谜」这层至高无上的外衣,所以卑弥呼看起来才会如此地美丽。就因为裹着「谜」这层永世不灭的外衣,所以……
梦彦现在确信,卑弥呼是从遥远的太古时代跨越时光之河选中了自己。
卑弥呼选择绪华梦彦为永远的配偶,为了让自己不朽的生命更形确实而坚固—
在成为历史作家之前,梦彦曾经感到害怕,担心自己对卑弥呼的爱是一种偏执的妄想。然而,他在担任编辑时认识了老婆秘美子,从她身上找到了卑弥呼的影子,在那之後,迷惘被驱散,只剩下雨过天青、为梦幻所笼罩的无限感动。
—卑弥呼需要我。我一直深爱着的女人同样需要我。
结婚之後,梦彦从来没有跟秘美子行房过。婚姻不过是束缚秘美子的一把锁而已,梦彦怎么能够和身为卑弥呼的化身、俨然偶像存在的秘美子做肉体的结合呢?
就因为「谜」这层外衣是不能撕破的,所以才能保有「谜」的魅力。当「谜」不再是个「谜」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化为形骸的「现实」这种令人作呕的替代品而已……
邪马台国的争论之所以到现在依然人气不坠,也是因为「谜」是绝对无法解开的。一旦真相大白,就意谓着邪马台国和卑弥呼的永恒生命於焉中断。
梦彦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在比永远更完美的永恒时光迷宫中和卑弥呼结合,才是梦彦的宿愿……
所以梦彦不敢在着作当中揭开邪马台国的秘密。他绝对不能以小说的形式写下邪马台国的真正所在、卑弥呼究竟是什么人物等等他所知道的事实。
*
过了花甲之年时,梦彦相信时机已到来,於是,他开始着手写邪马台国的小说。
小说的内容不是揭开邪马台国之谜,而是以邪马台国为舞台,以卑弥呼为主角的故事。之前那段漫长人生当中,蓄积在自己脑海中对卑弥呼的想像,如爆发的火山一般驱使他日夜振笔疾书。
当写满了一千张稿纸的大作《邪马台国之谜》成为畅销书时,梦彦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是没有意义的,於是他流着泪拥抱了秘美子。梦彦明确地感觉到,借用秘美子这个肉体的恒常存在,卑弥呼和自己越过一千七百年的时光互相感受着对方。
邪马台国的第二部作品《邪马台国的秘密》,是一部用了超过两千张稿纸写成的超级钜着。各大书评、报章杂志誉为其毕生之大作而引发热烈的风潮,创下远比前一部作品更好的销售纪录。
以《邪马台国的秘密》获得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梦彦出席媒体举办的记者会,记者会上宣称邪马台国的第三部结局作品将会是他赌上自己人生的作品,使得书迷们大为兴奋……然而,最高兴的莫过於他本人了。
卑弥呼正在看着我。我未来的妻子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我不是为其他任何人写的,我是为了卑弥呼而写故事的。
他打算在完结篇《邪马台国的真实》的序言中这样写着:
——本书献给一直守护着我的卑弥呼。
他经常会产生错觉,觉得他对卑弥呼的爱膨胀得比地球还大,几乎可以吞噬整个宇宙。
梦彦彷佛发狂似地执笔写作。他再三推敲,现在正要着手写下《邪马台国的真实》的最後一章。这部作品是用来纪念卑弥呼和自己的结合,他打算在这部作品的最後一章以间接的方式,模糊地写下邪马台国和卑弥呼之谜的解答。
此刻握着笔的手在出汗,梦彦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只要这部作品能够出版,我的肉体即便毁灭了也无所谓;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进入作品当中,和卑弥呼一起度过永远的时光……
他真的这么想。
*
绪华秘美子度过一个不成眠的夜晚。
长年相互扶持的丈夫——虽然隐约透着谜样的色彩,然而一直给她无穷尽的爱的丈夫——赌上一生、长达三年的大事业现在正要走上落幕的关键。
秘美子并没有完全依赖丈夫生活,她有自己的兴趣。虽然彼此的生活并没有很密切的交集,然而到目前为止,两人之间并没有产生多大的问题。
秘美子的兴趣是编织和画画。她下是很喜欢看书,然而,她却看过梦彦所有的作品,而且为作品所散发出来的热情所震撼。对丈夫,她总是抱持着骄傲和爱慕,而且又尊敬异常。
因此,在丈夫即将攀上人生最高峰的现在,她也觉得自己为一种异样的澎湃情绪所包围。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放下编织的东西,再度看着丈夫的着作中最受好评的两本书《邪马台国之谜》和《邪马台国的秘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已经连细节都熟得不能再熟了,然而现在重新阅读起来还是那么地舒服。
是不是因为经由这两部作品可以感受到丈夫的爱意呢?感受到丈夫透过这个叫卑弥呼的主角所奉献出来的、对秘美子几至狂乱的激情……
凌晨四点左右,秘美子拿着日式点心和烘焙茶到书房去,只见丈夫凝视着窗外阴暗的夜色,叼着一根菸。
「你在休息啊?」秘美子问道。
梦彦回过神来,露出他一生中最灿烂的笑容。
「恩……就快了,待会儿就要写最後一章了。」
「请加油罗。」
秘美子鼓励着丈夫,梦彦点点头,回了她一个明确的讯息—她从丈夫的眼神中感受到明确的「爱」,身体因为那几近恍惚的感情而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世上有几个女人能获得丈夫如此的挚爱呢?我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真的……活着真好。
之後过了两个小时。
整个宇宙空间和无限的寂静拥着绪华梦彦的住宅。
连「住宅」都彷佛在祝福绪华家大家长的未来—必定会到来的成功—似地屏住气息,持续保持无声的寂静。
《邪马台国的真实》可能会成为本世纪最好的小说,而完成这个故事的时间逼近了。
秘美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那种在因缘际会之下得以见证历史性的一瞬间的感动,使得热血在她体内澎湃汹涌着。
*
古桥勇二的心头因为前所未有的庞大期待而充盈。
对於计程车司机的客套话,他只是冷冷地回应着,适度地左耳进右耳出。勇二在家里最喜欢饮用南阿尔卑斯山的天然水,每当他饮用时,就会想起天然水的产地—山梨县北巨摩郡。绪华梦彦的住家正是位於可以环视南阿尔卑斯红石山脉的绝世美景的位置上,一想到那座屋子里正等着自己的原稿,他就坐立难安。他一心只期盼着计程车能尽早抵达绪华宅邸。
勇二一直很喜欢看书。他向来各种书籍来者不拒,那种寻求杰作的心情,就好像漫步在摸不清方向的深浓树海当中,走在交错於树林之间的兽道,倏地环视四周—找到杰作时那种到达幸福顶点的感觉,总让读者有一种彷佛在树海当中徘徊了几天然後找到出口似的感动。
能够看到这本书真是太好了—他鲜少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机会就宛如海底捞针般那么地微乎其微。正因为如此,在找到冠绝古今的杰作时的那种激动也就相对地强烈。能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能有机会看书真是太好了——偶然遇到让人有这种感觉的杰作实在太让人感动了,而这种感动,只有曾经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徘徊的人才能体会。
一定有看头—能让人有这种评价的作家只有寥寥几个,大概连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数不满吧?就勇二所知,像绪华梦彦这种伟大的才华,正是极少数的作家才能拥有的。
老实说,在出版邪马台国三部曲之前,勇二对绪华梦彦的评价是很辛辣的。然而,当他以书籍编辑的身份接下邪马台国系列的作品之後,他重新认识作者,再回头看过他的作品,发现该作者之前所发表的作品都是由一个主题和精神所贯穿写就的极致故事—他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耻。
《邪马台国之谜》还有《邪马台国的秘密》,让连自称是书籍达人的勇二都产生了一种未曾体验过的兴奋和感动。这两部作品超越了小说的架构和历史小说的领域,拥有彷佛连悠长久远的时间洪流都蕴含在其中的包容力与美感—还有规模壮大的故事背景。
看完《邪马台国之谜》时,勇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足足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只是茫然地凝视着书本的封面。而阅读《邪马台国的秘密》时,他本来以为应该已经免疫了,却还是被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尖叫出声、想开着爱车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的感动所驱策着。
《邪马台国之谜》卖出了一百五十万本,《邪马台国的秘密》则卖出了两百四十万本,创下出人意料的销售成绩……用了三千张稿纸写出来的、万众瞩目的最新作品《邪马台国的真实》,恐怕会突破三百万本吧?
然而,老实说,对勇二而言—或许不像是编辑该有的想法—销售成绩的好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早看到全日本所有爱书人所垂涎的《邪马台国的真实》。这件事当然让他感到喜不自胜。
—接下来会给我什么样的感动呢?堪称是日本国宝的那个大器晚成的大作家……
只要是与绪华梦彦的作品相关的事情—尤其是与邪马台国系列相关的事情,他的期待从来没有落空过。绝对不会。
绪华梦彦的邪马台国系列完结篇,一定会给人超乎期待的感动。
一想到自己可以两手拿着珍贵原稿,勇二的身体就因为过度的亢奋而打着颤。
计程车爬上被晨雾掩盖的山路……前方可见绪华梦彦的宅邸了。
*
铃铃铃……
计程车停车之後数十秒,响亮的铃声划破了深层的静寂空气。
是古桥先生—啊,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
秘美子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上午八点三十分。一向不会和约定时间有十分钟以上误差的古桥勇二,今天却提早三十分钟到达,证明了他有多么期待《邪马台国的真实》。
秘美子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向玄关。
铃铃铃……
绪华梦彦连门铃响都听不见。最後一章刚刚一气呵成写完了,他慢慢地将笔放到写上「完」的稿纸上头,脸上洋溢着无限满足。完成三千张稿纸的钜着的成就感,使得他的脸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点起一根菸,无限陶醉似地吐着烟。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大亮了。宽广的庭院和扩展在庭院对面、峰峰相连的群山,形成一副庄严美景。
—结束了。如此一来,卑弥呼跟我终於可以结合在一起了……永远地……
他拿起塞满了菸蒂的菸灰缸,将菸灰倒进塞满一团团稿纸的垃圾筒里。他把菸搁在菸灰缸边,紫色的烟雾缓缓地舞动着,宛如祝福着梦彦的新生一样。
这时梦彦才发现起居室那边传来谈话的声音。
古桥来了吗?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写稿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唉……无论如何,稿子能如期写完真是太好了,古桥来得真巧。
绪华梦彦正待回头的瞬间……
*
秘美子和勇二轻声谈笑了一阵,秘美子请他坐到起居室的椅子上。勇二将皮革制的黑色包包放到沙发上,说了一声「我先去跟老师打声招呼」,很客气地婉拒了秘美子的好意。
勇二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再明显不过了。秘美子和他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两人都迫不及待地等着《邪马台国的真实》完稿,希望看到原稿的瞬间赶快到来。
「老公,古桥先生来看—你……」
「老师,好久不见—了……」
敲了敲书房的门,往室内探头的两个人话尾都不自觉地消失了,彷佛被吸入半空中一样地消失了。
绪华梦彦的书房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长方形房间,两边的墙上排放着书架,包括邪马台国相关的书籍在内,大量的书籍紧靠在一起摆放着。门的正对面有一个可以环视宽广的庭院和对面南阿尔卑斯山的镶嵌式大型玻璃窗。
书房里那张华丽的皮革椅上,坐着一个「像是」大作家的东西。
坐着刚刚才与脑袋分离的绪华梦彦的身体……
书桌上面放着几堆稿纸。
梦彦的脑袋滚落在稿纸堆上,正好将一堆稿纸给崩散了。稿纸被血水染得鲜红。
菸灰缸里搁着一根正燃着的菸,烟还徐徐地飘着。
「老师—绪华老师!」
勇二子弹似地跑向绪华梦彦的尸体。
看到被尸体和血水染红的稿纸,勇二露出悲怆的表情。他的心情简直遗憾到极点,让他几乎要痛哭出声了。
我到底是为老师还是原稿的死而悲哀啊?他茫然地这样想着……
哆—後头响起一个物体倒地的声音。
勇二现在必须去救起那个昏死过去的作家夫人。
「师母!请您振作一点!」
勇二抱起秘美子,忽然,他环视着室内。
——太奇怪了。
犯人是从哪里进入这个房间,又是从哪里跑走的?这个房间不就是一个密室吗?难道说犯人就像放在菸灰缸中的香菸所冒出的烟雾一样,凭空从室内消失了吗?
绪华梦彦的书房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第七个被害者」一九九四年一月三日早上
置绪华梦彦性别:男年龄:六十六
身高:一五九体重:七十三
血型:O职业:历史推理作家
尸体发现现场:山梨县
密室的暂称:书房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自宅的书房内遭斩首杀害。
②书房的出入口只有一扇门,窗户走嵌死的。
③被害者的夫人在凌晨四点之後就没有看到丈夫,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④被害者的夫人从凌晨四点到发现尸体时为止,都在可以看到书房门板的起居室里看书。
⑤发现尸体时,书桌上的菸灰缸还搁着一根抽了一半的菸,从滤嘴上验出了被害者的唾液
和指纹。
⑥现场周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
⑦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柒」——
1
「三个赌博」
喀哆!保龄球落在地板上。
在保龄球馆特有的吵杂声中,不知道为什么,笨重的撞击声听起来格外鲜明响亮。
点唱机(雷射点唱机)中点唱的热门畅销排行歌曲,和保龄球瓶弹跳的声音融为一体。在这种杂乱的音浪中,却能理出某种秩序。在球道上方的电视画面中,歌手带着陶醉的表情热情地唱着歌。
那是去年人气爆红的摇滚乐团「WIN」的女主唱—莎玛·亚樱。她唱的歌是去年平安夜才刚刚发售的新曲「WINTER★WINDOW」。歌曲充满活力的节奏和令人不悦的气氛莫名地调和,流泄在球馆里。
「喂!那、那个……!」
有人发出惊叫声,随即保龄球馆内的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一号球道。
诚如小说中的惯用手法—真的……就像看着慢动作的影像一样。
本来正准备要把保龄球丢出去的青年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朝着球瓶的方向逐渐倒了下去……
青年丢出去的球咕噜咕噜地往後方滚去。哆—球撞击在墙上停了下来。
倒地的青年身体上不见头颅,白色的羊毛毛衣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密室捌」。
这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完全没有一丝丝生命的痕迹,彷佛一具人偶。
然後,更可怕的是,他被砍落的头颅—棵如保龄球一样浑圆的头—咕噜……咕噜地……慢慢地一边旋转一边在球道上滚动着。现场引起了一阵骚动,骚动的规模渐渐地膨胀扩大,时而从远处的球道上响起女性短促的惨叫声;过了不久,馆内的人便形成了一道人墙围住了一号球道。
「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一个握着撞球杆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倒地不起的那具身体,从颈部切口流出来的血水呈放射状在球道上漫了开来,甚至流进了球沟当中。
血迹彷佛指示着脑袋滚动的轨迹似地,一路拖向球瓶……
血迹经过球道的中心,笔直地指向十支球瓶。当滚动的脑袋即将撞击到球瓶时,保龄球馆中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喀咚—喀咚!
球瓶被滚动的脑袋慢慢地推倒,一支一支地倒下来。
一支……两支……三支……四支……
当脑袋消失於黑暗当中时,立着的球瓶一支也不剩了。
是一记漂亮的全倒。
一个反戴棒球帽的少年,因为这太过强烈的冲击,一双膝盖一软瘫在地上。
几秒钟之後,保龄球的取球口微微地震动了一下,但出现的是一颗脑袋,而不是球。
那是一个……眼睛睁得大大的,舌头吐了出来的青年的脑袋。
*
珑泽宗树正要把球丢出去的那一瞬间,觉得後脑勺遭到猛烈的冲击。
视线瞬间跌落在地上,作了九十度的旋转。
喀咚!
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听到後头响起自己把球丢出去的声音。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球非常流畅似地撞击在涂了油的球道上。
……好滑溜的感觉。脸上沾到油了。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他看到保龄球馆的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看到自己从投球姿势变成倒卧地板上的那具没有头的身体,宗树下由得眨了眨眼睛。
我死了吗……我已经死了吗?
那是发生在一刹那闾的事。
那瞬间之前,宗树满脑子只想来一记全倒,做好了投球的姿势。
那是……
「喂!那、那个……!」
他听到远处传来某人的惨叫声。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是谁砍掉了我的脑袋?我不愿承认,可是那好像是事实。
宗树奋力地挤出声音求救,然而喉头只是咻地鸣响了一声,没办法发出声音来。声带大概被切断了。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其他球道上球瓶倒下来的声音停止了,只有宗树喜欢的「WIN」的排行歌曲在空间中回响着。
宗树第一次了解被打落世界底部的感觉。
颈子好热,有一股彷佛燃烧似的炙热感。才刚觉得凝缩的血掖集中到头顶,下一瞬间却又觉得血液哗的一声,宛如碳酸饮料的气泡消退似地扩散,化为尘烟。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宗树发现有很多人远远地围着一号球道,正看着他。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在他人的眼中,自己的不幸竟然只是别人观赏的东西,这让他实在难以忍受。然而,那股无处宣泄的愤怒,却彷佛空气从气球中泄掉一样消逝了。
紧跟在炙热之後涌现的爽快感,正慢慢变成阴郁的黑暗。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视线在旋转—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脑浆在脑袋里面咕噜咕噜地旋转着。
沾附在脸上的油也下算什么了,只是有一股强烈的晕眩感。
黑暗的布幕从视野上方落下——
就在所有的事物消失之前,宗树看到眼前的球瓶。
—能打个全倒真好。
最後那一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竟然是如此现实的事情。
*
球瓶猛烈地弹跳起来,但是却留下两边的两支球瓶。是站卫兵的技术球。
名仓定信用右手紧握的拳头用力地敲上左边的手掌。
他恨恨地看着剩下的那两支球瓶,然而球瓶依然四平八稳地站在球道上,理所当然似地文风不动。佐代子把最近正蹒跚学步的信广抱在膝盖上,笑着对他说:
「这么看来是我赢了哟……老公,今天的晚餐就有劳你了。
这是保龄球馆里面的第一个赌博—名仓夫妇拿晚餐的享用权作为今天最後一局球赛的赌注。
唉,会做半调子的料理就是会落得如此下场。算了,做饭这件事本身算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方法,但是输给佐代子这家伙却让人感到生气。
在第十局,如果没有掷出个两球以上的全倒的话,佐代子就赢定了。非得掷出两球全倒或一球全倒才行……可能是因为这种压力的关系,使得他把球瞄得太正中央了。定信戳戳信广的脸颊。「啊噗—」信广可爱的右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指头。「话又说回来,老公,你今天怎么老是打站卫兵啊?」打出球瓶分站在球道的两端的站卫兵,想来个全倒就难了。定信将内心的憾恨隐藏在厚厚的脸皮底下,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谁叫现在是正月呢……这算是我对平常辛苦做家事的老婆的一片爱心啊。老实说,我已经好久没拿菜刀了,还满想念的。」
「唉哟,真是死性不改,不肯认输却爱说这些刺耳的话,就算当了一岁孩子的爸爸还是一个样。」
「还没像一岁孩子的妈那么严重。」
佐代子耸耸肩不再说什么,信广坐在她的膝盖上,一边发出「啊帕帕」的奇怪声音一边笑着。
定信轻轻地转了一下脖子,松弛一下紧绷的肌肉。他轻轻地拿起被送回取球口的十五磅重的球。
就算没办法将两支球瓶都打倒,至少也要准确地打倒一支来保住颜面。他慎重其事地锁定稳坐在球道前方的球瓶。
就在这个时候……
喀咚!
不知道是哪个轻佻家伙把球掉在地板上的声音,使得定信更加紧张。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定信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在第四球道,因为第二和第三球道都是空的,所以掉球的人应该是在一号球道掷球的青年吧?
定信轻轻地把脸转向左边,瞬间眼睛惊愕地睁得铜铃大。他的右手抱着球,左手指着一号球道。
「喂!那、那个……!」
佐代子的视线循着丈夫的手指看过去,不禁发出短促的惨叫声。
「啊噗?」信广一边天真地笑着,一边交互看着像化石一般僵硬的父母。
*
并排着三十个球道的球场旁边是一块很大的空间,各摆着三台撞球台和桌球台。再旁边则有柜台、游戏场、洗手闾、点唱机、鞋柜、各种自动贩卖机—果汁、霜淇淋、速食食品—等等。
在撞球台边和损友赌花式撞球取乐的吉野剑兵,正拿着球杆,以杆尾戳着地板。
游戏规定不能直接打七号球,因此他按照顺序,先将二号球、三号球打进球袋。接下来就是问题了,因为六号球和八号球的阻隔,要正中四号球似乎得费一番工夫。
如果能够巧妙地利用胶垫的反弹力,其实要打四号球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很明显的,那需要像把线穿过针孔一般的稳定控制力。
「哪……伤脑筋了吧?这位新手?」戴着细框眼镜、身材高瘦的高见泽健用戏谵的语气冷嘲热讽着。
「你很罗嗦耶,高健。闭上嘴巴仔细看着!」
高健是剑兵对高见泽健的昵称。剑兵为了转移注意力,用巧克磨了磨球杆顶端。高见泽健兴致盎然地看着在撞球台四周绕了一圈的剑兵。在第一球道掷球的青年身影映入剑兵的眼帘,然而当时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说起来,你要向我挑战还早了十年呢—哪,赶快失误换我来吧!换成我,我一口气就可以把九号球打进球袋。」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哼,你等着瞧吧!我可也看过了所有的《BreakShoot》呢。」
所谓的《BreakShot》是在少年周刊上连载的撞球漫画。
「那终归只是漫画吧?漫画就是漫画。」
「你不懂吗?漫画可是有用得很呢。」
瞄准了目标之後,剑兵弯下腰,架好球杆—既然可能性那么低,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把线穿过针孔了。
「这一球就可以让我把你平常就不怎么沉重的荷包给刮个精光。」
这是保龄球馆内的第二个赌博—
剑兵努力地装出强硬的态势,集中精神。
「那可真是有意思了。」高见泽始终带着自信的表情。
剑兵将球杆轻轻地往後拉,然後奋力推出去!
喀哆!
後头的球道上好像有人把球掉到地板上了,然而这两个人哪有多余的时间去理会这种事?球一直线滑出,穿过六号球旁边,在胶垫上一个反射,把四号球打进球袋里。
咻—高见泽吹了一声口啃。
「你的运气还是一样好啊。」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错愕。
这时背後响起一个男人的叫声。
「喂!那、那个……!」
发生什么事了?
剑兵好整以暇地对高见泽眨了眨眼,把头转过去看着保龄球球道。
一号球道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一步、两步,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过去。
「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一个没有脑袋的尸体倒在一号球道上。血水扩散在球道上,在球道上滚动的下是球,而是脑袋。
不久之前,我将四号球打进球袋之前……那小子确实还活着的。发生什么事了?还有,犯人呢?
一号球道,还有球道旁边剑兵他们的撞球台,位於「StarBalls」二楼的一角。杀害在一号球道掷球的男人的犯人是从哪里出现的?又消失於何方呢?
旁边的二号、三号球道上都没有人,四号球道则是一对带着幼儿、看起来像夫妻的男女。然而一号球道和四号球道相隔有些距离,不可能在一瞬间移动的;而使用旁边的撞球台的也只有剑兵他们。
如果犯人接近一号球道的话,就在旁边的剑兵他们应该会注意到的。
怎么回事?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兵,怎么了?」高见泽以焦躁的声音喊着。
「你也来看一下,高健。我真的搞不懂……」
高见泽来到剑兵旁边,见状愕然。
「那是什么东东啊?是电视台的整人游戏吗?」
*
基於全然的巧合,当时保龄球馆里进行着三个赌博……
在保龄球馆里的第三个赌博—
「喂,阿勇,可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哦!」
北条勇太郎正要走出洗手间时,和松波大擦身而过。松波大以锐利的视线俯视着个子比他矮一个头的勇太郎,眼中充满了自信的色彩。
「……怎么可能会忘记呢?事关夕真呢。」
「那就好。你就卖力地祈祷自己得到不可能会得到的胜利吧!」
勇太郎以坚定的语气叫住了正要走进洗手间的阿大:
「——阿大!」
鲜少有人叫阿大的本名「松波大」,甚至是他的父母—念小学时,到阿大家玩的勇太郎大吃一惊,因为连为阿大取名的他的父母,也都叫自己的儿子「阿大」
「干嘛?」阿大嫌烦似地回过头来。
「有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
「什么事?说说看吧?」
「你是从哪里学来换妻这种专用语的?」
「嘿……」阿大觉得有趣似地露出苦笑,「……原来是这件事啊?资讯的来源自己去找吧!你已经不再是小学生了。」
今天的比赛要是我赢了,就别再对雨宫夕真有非份之想—提出这个规则的是勇太郎。当阿大提出拿某个东西来作今天比赛的赌注时,勇太郎一时兴起,就提出了这个建议。阿大一听欣喜万分地笑着说:
「如果我赢了的话,咱们就来换妻。」
「—换妻!那是什么东东?」
「就是夫妻交换伴侣的意思。」
也就是说,阿大提议把勇太郎的女朋友和自己的女朋友交换过来。勇太郎坚称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然而口才绝佳的阿大却坚持不让步,「是你自己说要赌的。」结果阿大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勇太郎答应,要是阿大赢了,就交换彼此的女朋友一天。
勇太郎将棒球帽前後反戴,为自己加油打气。他想让充满自信的阿大跌破眼镜·。
不管是课业或者运动,甚至是打架,勇太郎总比不过阿大。然而,保龄球的技术就难分轩轾了,勇太郎想。
怎么能把夕真让给像阿大那样的野兽呢?
念小学时,勇太郎和阿大的关系比现在好上许多:但是等到升上国中、和女老师发生关系之後,阿大整个人就变了,他满脑子就只想着性。
「是她主动诱惑我的—」和女老师前往宾馆的第二天,阿大很得意似地说道。自从自觉拥有身为「雄性」动物的魅力的那天起,阿大就变了。他的兽性完全显露出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跟学姊或同年级的十个以上的女学生发生关系,似乎总以下半身而不是颈部以上的脑袋来思考问题。
事不关己时,勇太郎大可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情不予理会,然而看到阿太对自己才刚刚开始交往的夕真也心怀不轨,勇太郎岂能坐视不管而含泪入眠呢?
勇太郎最近极度轻视把个人性欲看得比友情还重要的阿大……然而另一方面他又隐约有一种不安—或许年纪稍长之後,大家都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或许自己也会步上阿大的後尘。阿大目前所在的位置或许就在自己人生的延长线上。想到这里,勇太郎不禁对「人」这种生物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就结果而论,自己不正是跟沉溺於交配的虫或动物一样吗?这种想法使得少年感到极度地空虚。
勇太郎很怕阿大。他怕那个和不良集团挂勾、渐渐和自己的印象越离越远的阿大。别说阿大的背後还有素行不良的学长们撑腰,就算他们一对一单挑,勇太郎也不可能打得赢他。再说阿大也不是可以用道理讲得通的人……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阿大却对他下了这么大赌注的挑战书。他不能不怀疑,没有多想就跳上去的自己根本就是掉进了阿大的狡猾陷阱。
万一夕真被抢走的话,自己恐怕会哭得死去活来吧?既不能抵抗,也无计可施—一定会这样。
喀咚!
彷佛一块石头投入喧闹之泉当中,荡起寂静的波纹。
那个声音宛如穿透了喧闹,传进勇太郎耳里。不知道为什么,勇太郎莫名地在意那个声音的出处。
非比寻常的声音……他有这种感觉。
有人把球掉到地板上,但他觉得事情不只是这么单纯。他把脸转向声音的来处,於是他看到了——
没有脑袋的身体和流散在球道上的血,以及滚动的声音。
「喂!那、那个……!」
有人这样尖叫,众人的注意力随即集中到一号球道。
一号球道被跑过去一探究竟的人们给围成了一道人墙,勇太郎站在人墙的最前头。
当头颅打倒十支球瓶时,勇太郎只觉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
他的两只膝盖跪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了下来。肩膀彷佛被巨人的手压住似地,让他连站都没办法站起来。
「死亡」这个概念的重量,有生以来第一次压上少年的双肩……被插入平淡无奇的日常景象中的唐突的「死亡」印象,让勇太郎打从心底感到惊怖。
突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为阿大或夕真而苦恼实在太愚蠢、太可笑了。
—这就是死亡。这就是在我们奋力爬升的阶梯的最上层,张着大嘴等着我们的黑暗的真面目。
少年此时第一次遇见了「死亡」。
而且,他被打垮了。
*
球道上方的电视中,唱完歌的「WIN」女主唱亚樱的脸,显得格外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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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凉院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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