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汝似神(2)-章节

「于是,难得两名追捕对象聚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他们逃掉了~?」

从休业中的垃圾废弃场回到车子里之后,迎面迎接仁的是某种意义上非常合理的质问。

身穿夏季西装,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女强人的美女十崎京香,是比仁大一岁的年轻高级官员。作为政府组织《公馆》的事务官,她既是专署执行官的监督者,也是仁的青梅竹马。

「《人偶师》真不是徒有其名的。」

「这不是连浅利卡茨都放跑的理由。」

空气冰冷得让七月的热气如同假象一样,这并非是冷气的原因。十崎京香的口吻,在跟无需客套的仁说话时会变得很随便,但是内容没有一丝松软。而实际上,至少应该捕获已经逼到走投无路的卡茨。

「绫名妮琳,即使在《公馆》拥有的相似魔导师里面也可以进入前三。如果是从最开始就打算打完就跑的魔法使,想留住也难啦――」

身为事务官的她,百忙之中开车把他从魔导师公馆送到了小学。知道梅洁尔没在泳池之后,还特意赶到这边来。结果还是让他们抢占了先机,自然会如坐针毡吧。

「换我开车吗。一大早的,很辛苦吧。」

「不用。仁开车不稳。」

梅洁尔在后座席上横躺着,已经发出香甜的睡息声。

「梅洁尔酱,现在,没使用魔法吧?」

「只是正常的睡着了而已。可以看啦。」

身为无法停止消除的普通《恶鬼》的京香,战战兢兢地隔着座席回头朝后面看去。十崎京香同时也是将没有归所的鸦木梅洁尔和仓本绊留在自己家里的房主。而且,至今还在不断犹豫,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少女们。

「不用太担心。两、三天就伤口就会消失,连痕迹都不会留下。以梅洁尔这个年龄,瘀伤不用半天就会好的。圆环魔术里面,还确保了用维持魔术阻止恶化,自然治愈疾病和伤口的技术。」

「毕竟是女孩子。浑身是伤就不好了。」

细长的眼睛如释重负一般松缓下来,竹马之友踩下油门。如果不是京香说要收养,梅洁尔将会被丢在收容危险罪人,由旧精神病院改装的机关宿舍里。对于公馆来说,把刻印魔导师当成走狗打败犯罪魔导师的规定,虽为非人道的行为却也当作不得已的恶行来看待。本来只收容成年人的刻印魔导师里,如今竟由不能小小年纪就战死的女孩子当上,没有一个公馆职员不感到痛心的。在身处组织最上层的京香眼里,想必梅洁尔就像必需背负的十字架吧。

「不要全都一个人承担啊。这也是我的问题。」

车子渐渐驶入十七号线。望着车水马龙的风景,刚才异世界人之间利用奇迹战斗过的事实,好像说谎一样。和京香相仿的年轻母亲牵着小孩子的手走在路上。

「我知道,浅利卡茨在五月份盯上梅洁尔酱的理由。仁也知道吧。以美国为据点,聚集原刻印魔导师和没落的研究者,给犯罪和恐怖行为提供帮助的公司。」

京香只是盯着《公馆》应该守护的白昼的街道。

「卡茨,是遵从那边的指示盯上梅洁尔……不,应该说梅洁尔是见面礼吗。」

美国管制的犯罪魔导师,是在巴别塔事件中发生冲突的神圣骑士团。以卡茨的那点身手,只会成为累赘吧。

「还有啊。相似大系的转移术是《与“跟自己相似”的人偶或魔法使交换位置》吧。不过,《协会》通常会彻底摧毁魔法使从牢狱逃脱的可能性。卡茨留在美国的转移目标点已经全部回收才对。如今他却怎么逃出去的呢。就算是《人偶师》也办不到吧。」

「如果要用相似魔术转移,不单要准备转移目标的人偶,魔法使还要明确的想象出身处“目的地”时的自己的状态。实际去过的场所啦,到时候能看见的场所之类的。没有专属执行官同行的刻印魔导师又不能出国,管理人的东乡先生也一直都在日本。《人偶师》也不可能到海外去。」

「这样看来,既然不能用魔法逃出日本,想必是有人给卡茨准备了飞机或船,协助他逃跑了呢。」

她的侧脸,回到魔导师公馆铁娘子事务官的严厉表情。

「也就是说,《人偶师》能够确切实行是因为那家伙就在附近,不对,猜到不久就会过来了吗。真是麻烦啊。」

「通过入国管理局的录像,昨天晚上看见『怀斯曼警备调查公司(wisemanSesu-rity&ResearchInc.)』的干部。叫作王子护豪森的,三年前离开《公馆》的原专属执行官……话说,这些仁比我更清楚吧。」

仁非常怀念,又好像非常悲伤似地,把体重施加在助手席的座位上。王子护豪森是从《协会》的魔导师改行为专属执行官,同时也是给还是学生的仁等人教导对魔导师战斗的教官。浅利卡茨所指的“给仁教导魔导师的本事”的正是此人。怀斯曼警备调查公司是不问手段只为赚钱的魔导师们在美国创业,被视为最可疑的民间警备公司。而他竟然加入了那里。

「如果真是这样,让他逃掉显得更痛心了。」

然后,仁茫然望着车窗外不知魔法使们的战斗为何物的人们。跟对于付出或倾注牺牲毫不在乎的异世界人们牵扯太多,仿佛自己也被“对面”感化一般,仁不禁打哆嗦。京香同样在用寻找归所一般悲伤的眼神,投向在花店和便当屋工作的女性们。

不是以铁之事务官,而是用他那竹马之交的脸,十崎京香叹着气趴在方向盘上。信号变成红灯。

「啊啊!今年一定要请暑假!绝对要请!」

「是啊。这里又不是地狱,我们不是恶鬼。」

这里是仁等人出生的故乡,同时非但不是《地狱》,还是生长并埋骨的世界。而且就算是如意算盘,也希望后部座席上疲惫不堪的梅洁尔也能这样想。

「……老师……」

在做什么样的梦啊。虽然性格被嗜虐的嗜好扭曲、太过主动也有个限度,现在,嘴里反复说梦话的梅洁尔根本就是个小孩子。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叫唤狗一样用手拍着后部座席。

「老师……趴下。」

说真的,在做什么样的梦啊。

事后想来对于仓本绊,七月四日也是一个开始。

上学前,就在吃梅洁尔的自信作时武原仁的手机响了。当注意到变了脸色的他走后的公寓里,只有自己跟梅洁尔两个人的瞬间,莫名地尴尬起来。

幼小的魔女从「牛乳草莓盖饭配砂糖满满水果」放下勺子时,空气像明胶一样凝固。

「绊,这个真的好吃吗?」

就算事到如今味觉判断才回复正常,对于昨天教她什锦饭的绊来说,只会感到为难。

「对不起。不怎么样。」

「算啦。这也是赌一下而已。」

「料理每天都好吃才可以,冒险偶然成功的作法是不行的啦。」

草莓饭的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的房间里,绊和异世界人的少女对望着彼此的脸。不禁让人看得入神的亮泽黑发,用具有夏日风情的橘黄色发带扎起来,像会动的人偶一样可爱至极。

仓本绊住在《公馆》的十崎京香家是从六月中旬开始,所以跟这个幼小的魔女打交道已经过了半个月。对于绊来说发生了很多事情。即便把得到梅洁尔帮助的事情去掉,还是觉得她是个不会对家务厌烦的好孩子。

「剩下的米饭比起让我来帮着做,好好按照食谱做比较好哦。」

「你叫人家在厨房充满绊的味道吗?」

只是,跟梅洁尔的关系,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巴别塔事件中发生过一些误会,绊在鸦木梅洁尔眼里是“情敌”。当时想到马上就要死,情急之下说出告白的话,而且每当记忆苏醒过来时脸都不自觉地红起来。

「武原先生对味道不会挑剔,吃不出有什么不同的。」

「为什么是用长辈对孩子的口气啊?你当自己是母亲吗?」

但是绊身为独生子憧憬着姐妹关系,才会想多管些闲事。如果被梅洁尔看作“与自己无关的女人”,会感到非常难过。

「至少在做饭时,把我当成这个世界的妈妈吧。」

梅洁尔莞尔一笑,蔷薇色的嘴唇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母亲大人,把老师让给人家吧。」

「把草莓果汁洒进电饭煲里面的媳妇,到底想给孩子吃什么啊……咦,对不起!这样说话的婆婆好像在哪个电视节目里见过。别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嘛。我,会成为好婆婆的!」

「别想敷衍了事。看起来像是开玩笑吗?跟绊不一样,人家是认真的!」

那句话滑过肋骨之间尖利地刺入心脏,绊不禁失去言语。一瞬间愕然地睁大眼睛,梅洁尔不甘心似地低头起身。

「……对不起。刚才的忘了吧。」

随后幼小的魔女为了收拾自己的份,快步走向洗碗池。把餐具放进洗碗桶里之后,抓起双肩书包走出玄关。

的确,虽然称不上让人满意的作品,但是对于梅洁尔来说是用爱心制作的料理,不应该开玩笑的。绊以前的手艺也很差,让爸爸吃了难以下咽的食物。

「啊~,这样可不行啊。明明是个高中生!」

胳膊肘支在矮脚饭桌上抱住头。

吃完剩下的草莓盖饭收拾餐具,检查门锁和火的使用之后绊奔出公寓,几近迟到的时间跑进教室。东富士见高中是一所偏差值在五十加的悠闲的公立高中,规章制度并不是很严格。所以在上课前,跟同班同学们一样偷偷地给梅洁尔的手机发道歉短信。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将近,考试前一周的现在上课自然也会专心。不、更正一下,虽然教师们觉得事到如今才努力,学生们却是拼上了命。

结果,梅洁尔的回复直到午休结束也没有来。第五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神和瑞希才总算出现在教室。身为绊新朋友的她,跟武原仁一样是《公馆》的专属执行官。也就是说,仁慌忙跑出去、瑞希直到午休都不能出来的事件发生了。

「……肚子,饿了。」

明明还在上课中,神和瑞希却趴在桌子上。扎在左右两边的漂亮长黑发,有如瀑布一般从桌子上洒落下来。与即使在盛夏也不会晒黑、有如透明般白皙的皮肤相搭配,就像饿瘪的幽灵。偏偏又有着完美清秀的容貌,这种时候会显得更加可怕。

瑞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斜后方绊的坐位。即便投来灼热的视线,她也无可奈何。由于不久就要考试,老师就像没有看见瑞希一样,漠不关心地继续上课。

对什么气息做出反应似的,瑞希拖拉着长发抬起身。迟了一瞬间第五节课结束的铃声响了。本来就是为保护绊而登校的她,即使现在工作上有不便也仍要来教室。

绊知道自己当上魔法使才一个月,如果没有瑞希在身边,不知道自己会多么忐忑不安。回过头,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瑞希就在身边。

「――――――――」

清澈的眼瞳,仿佛在对绊诉说什么。

「唔……今天很晚才来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各方各面……有点、事情。」

虽然很擅长活动身体,可是说起话来瑞希就有点棘手了。

「是吗,没有受伤之类的真是太好了。」

「……便当。」

「啊,对了。对不起。午休结束后才来,还以为早就吃完了呢。」

绊把手伸进桌子里面,拉出用白布包裹的便当盒。瑞希就像乖顺的大型犬,一脸开心的凑近到让人吃惊的距离。两束马尾黑发,也像摆动长长的尾巴一样弹起。

「……我开动了。」

随后,瑞希擅自占领绊前面的座位解开白布,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打开便当盒的盖子。用昨晚剩下的鸡肉做的什锦饭和放入鸭儿芹的煎鸡蛋,熏上香味挟着西红柿和蔬菜的茄子形成漂亮的三色,连制作的本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哦,今天的菜味道都有点重。」

友人用微妙不一般的手法握着筷子,把留有切口的烧茄子搬进嘴里。露出很幸福的样子染红脸颊,连绊也感到害羞起来。拥有端正的姿容和不可思议的气质的她,吃一心一意亲手制作的便当,不停歇地动用筷子的样子,让人百看不厌。

「好吃吗?」

什锦饭吃得两颊鼓鼓的,瑞希默默地点头。

给她做便当带学校来并不是为了喂养同班同学,而是因为神和瑞希的便当是给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准备的豪华午餐。想吃家庭风味料理的她和,想体验专业口味的绊利害一致,所以频繁地交换点心。后来想到与其每天交换,不如交替着带两人份的便当更有效率。确切地说,做一个人的份或做两个人的份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绊可以每回少做一次便当。

「还在玩呀。这对好姐妹。」

班里的朋友花崎久乃,座在旁边的空位上。短发下的每一个器官,眼睛、嘴巴、鼻子都彰显出强烈的自我主张,不论是谁只要看了那张脸就能让人认同的御姐气质。顺带一提,她就是现在瑞希所占据的位子的主人。

「啊,这样啊。花崎同学不能坐呢。要不我让开吧?」

「不用啦不用啦。小仓亲总是顾虑太多了。」

花崎久乃是从高中一年级开始同一个班级的朋友。虽然很少在外面一起玩,但是在学校经常说话。

「平时跟没兴趣的家伙完全不说话,学校也想来就来的,还以为很难相处呢,结果内在居然是这样的啊。瑞希亲。」

「瑞希亲?」

与歪着头的绊面对面的当事人,似乎还没发觉在说自己。

「感觉很亲切吧。自从转学以来在教室里总是独来独入往,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啦。」

「花崎同学,说得有点过分了。」

「没关系!本人根本不介意。是吧,瑞希亲?」

「…………再来一碗。」

对只专注于便当盒的天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绊和花崎久乃都张口结舌。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经过,上课铃声响起,已经到了今天的第六节课。快到退休年龄的数学老师开门走进教室。起立敬礼入座之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打算点名的老师却打了个大喷嚏。

开始上课以后学生们都坐在课桌前,班里即便有四十名学生也会变成孤身一人。变成一个人的同时比起完全记不住的公式和解法,只会考虑一些切身的问题。

距离绊的父亲仓本慈雄死才过了十一天。昨天,因为初七日*已经结束,在整理的最后,解约了跟父亲两人生活十七年的仓本家公寓。花了星期日一整天,只把真正需要的东西和最小限度无法扔掉的东西搬出来,最后再一次打扫干净之后才告别。原本还以为会哭,但是居然安安静静地结束了全部作业。在父亲被刺的傍晚的车站里,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忘在了那里。(译注:初七日,在日本人死后的第七天进行法事。)

黑板上写算式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教室里。

绊直直地看着成为一切开端的手。慢慢地握紧,用力拉到手边。在上个月令人难过的事件中觉醒的,据说遗失了六十年的叫作再演大系的魔术。突然很想尝试当时第一次使用过的操作术。然后今天也一样,魔法被教室里众多的恶鬼们观测,世界陷入火海。

就连离自己最近的花崎和其他同学都没有觉察的魔炎之光,只有瑞希有了反应回过头。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朋友表情变得黯淡。想必绊也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她。就像梅洁尔身为刻印魔导师不能停止战斗一样,绊对于朋友的瑞希继续当专属执行官的事情不能说三道四。她们《公馆》,是在守护这种安静的时光。虽然很欣慰,但是牵扯在里面的都是自己身边的人,每天都在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像父亲一样而担惊受怕。

「在干什么呢。」

花崎同学躲过老师的视线回头道。并不是因为看见了魔法。但是就算没有奇迹,正因为是同班同学可以看出绊的样子有点古怪。

为什么呢,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渗进心里,鼻头一阵发酸。

「好厉害,花崎同学,好像魔法一样。」

「怎么会呐,又不是童话故事。不好好听讲的话,小仓亲考试会挂红灯哦。」

就算没有奇迹也能变得温柔。就算绊成为了魔法使,也不会从原来的世界赶出去。

「仓本!来解一下这――道――题。仓本!」

反射性的站起身,因为没有好好听讲所以老实回答道。

「……那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教室里沉浸在爆笑声中。连花崎同学也颤动肩膀笑个不停。只有瑞希用强有力的眼神望着绊。

「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暗暗下决心要认真学习。

放学后,绊因为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又没有特别的事情就直接回家。直到上个月途中去买晚饭的材料再到仓本家。而如今,一边考虑小学生的梅洁尔喜欢什么,一边提着购物袋朝十崎家走去。

七月初的五点钟,还不能说天黑了。比白天要带上少许橘黄色的住宅街直路上,只是走路便浑身是汗。

「……我拿。」

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东西,顺便跟来的神和瑞希帮着提一半。最近,一方面也是因为十崎家离《公馆》近的关系,回家时瑞希会陪在身边。

今天由于武原先生也会来,加上十崎京香和梅洁尔和绊有四人,材料也买了住在公寓时的两倍。

「神和同学也吃完再走吧?」

「――――」

默默地,好友用两束黑发跳起来的气势点了点头。

「现在,最想吃的点心是什么呢?」

「…………大豆。」

在仓本家,自幼儿园时代起就一直禁止带朋友到家里玩,所以非常喜欢热闹的饭桌。

抬起头,上空似乎风很大,黄色的云朵快速向东边流去。落在裂痕累累的柏油路上的长长的影子,用视线追逐起来也很愉快。忽然感觉到身处影子与云朵之间的绊所生活的世界,像漂泊在梦幻大海里的小船一样渺小,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因为觉得,如果现在稍有动作,这个不安定的立足处会因为摇晃而翻倒。

一股寒气划过背脊。以犹如疾风般敏捷的动作,瑞希从她右边站出来。

明明没有任何人的路边,不自然地站着跟父亲年纪相仿、身穿白色西装的绅士。

「午安,再演大系的小姑娘。我是王子护豪森。」



面对目瞪口呆的绊,戴白色帽子的他,用有很多小伤口的手伸出名片。是英语。

「wiseman、Sesu、Sesu……」

「背面印有日语哦。」

就如他无奈地发言,翻过来真的写有日语。

怀斯曼警备调查(有限)公司人事部高级主管

王子护豪森

即便是日语也不知道高级主管的意思,绊直冒冷汗。脸颊微显憔悴、消瘦型的男性和夏装麻制西服相搭配,除了唯一一点违和感就像研究昆虫的学者一样。所谓协调性差的一点是指,戴在右眼上的银制眼罩。他那文静的氛围被它完全破坏,连微笑眯缝的左眼深处,也能感觉到幼小而深邃的扭曲。

「…………王子护!」

把绊护在背后的瑞希敏锐地挥动右腕。像蜡烛一样握在白皙的右手上的、赤热的水沫向王子护的脸上射去。那暗淡的光被手掌轻易的拂去。

泛着红光的液体洒在路旁的白车轴草上,冒烟燃起。瑞希在手掌中生成熔岩掷向王子护,访问者却空手将其掸落。神和瑞希所使用的魔术《魔兽使》,是能将存在于自然界的万物唤出并加以操纵,只存在于地狱的特殊魔法。

「遇到力量强大的对手时,在敌方使出第一击之前不能擅自出手。知道为什么不行吗?《魔兽使》。」

男人从白得令人生厌的西服取出手帕,擦拭手掌。只因他一个人的存在感,习以为常的上学路仿佛有一半变成虚幻。

如今,这里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生的场所。在烧尽一切魔法的这个世界,进入中年的男性的紫色瞳孔就像做梦一样只看着奇迹。正因为与不用魔法也能成立的东京景色太过偏离,使得现实格格不入。这就是高纯度、“真正”的魔法使。

「抱歉。以前当过像你这种年轻人的指导教官,不由自主地开始了说教。」

“魔法使”王子护豪森摘下帽子,一边用手梳整理剃成背头的金发一边苦笑道。

绊觉得他很可怕。

瑞希如同马上就要扑向猎物的猎犬一样压低身体。

这条道路上,立着附近有幼儿园的标识。路边有一户人打开房门,从那里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探出脸来。就像绊的家族被迫四分五散一样,魔法使会把战斗强加于平稳的日常。不甘心的感觉仿佛在腹底燃烧。

「――您到这里来,是为了伤害什么人吗?」

「真是率直的小姑娘。」

没有戴眼罩的左眼,用敬佩的样子看着绊。

「……绊。……这家伙、敌人。」

神和瑞希的背影,不再是她的同班同学,而是魔导师公馆的专属执行官《魔兽使》。两束系成马尾的长发,在魔法卷起的强风扇动下如黑翼般飘荡。现在,这里即将成为战场。按住随之起伏的裙子,绊被迫向后退。

王子护豪森对飓风眯起眼睛,但是仍没有动作。脚下刚才在熔岩下燃烧的草,在风吹下更加激烈的燃烧起来。

「…………太瞧不起人。」

瑞希的手上生出七色薄雾时,所有奇迹再次被魔炎笼罩烧尽。发现冒烟,住宅街的居民们打开窗户看着这边。

「烟!烧起来了,快用脚踩灭,烧起来了!大叔!!」

对居民的声音耸了耸肩,王子护用鞋底踩灭路边的火。至于由《魔兽使》的魔法生成的熔岩,已经在观测下消灭。

「熄灭了哦。真是对不起。」

仿佛从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他给住宅街的太太们低下金发的头。没想到对方是外国人的日本女性们,气势不由得减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你所见,这里是恶鬼的世界。但是,所以不能对现实视而不见。请不要忘记哦,再演大系的小姑娘,“最后的魔法使”。」

说完不顾困惑的绊和周围的人,纯血的魔法使重新戴好帽子。

「能见你一面,是我的荣幸。如果见到仁,记得替我向他问好。在远方听说了各种传闻,期待与他再次相会。」

在绊的眼中,他的白色西装在夏日余火的黄色中逐渐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的……魔法使,真是……很擅长……寻找……不被观测的、瞬间。」

王子护豪森大概是在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别处的仅仅一瞬间,用魔法转移离去的。如今那里已是司空见惯的道路,没有任何神奇或危险。不,也不见得。就在刚才,仓本绊的附近只是有一个纯度高的魔导师而已,仿佛就站在“那边”的世界一般,拉近了与魔法使的距离。

「没关系哦。那种事,不会再发生的吧。」

再演魔术展现出的幻象,令她感到不安。地狱的魔导师和绊成为好朋友,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是看得见奇迹的魔法使。

「绊是……魔法使,……所以,绝对……逃不出魔法。」

好友紧紧握住夏装的袖子。仿佛在诉说普通高中生的仓本绊如今是魔法使,是属于瑞希这一方的人。是的,这一天果然是个转折点。

「…………大概,……是从现在开始。」

她知道。奇迹在考验她,一定又要面临迫不得已的选择。

七月四日,夜晚。逃亡者浅利卡茨隐藏在黑暗深处。几年前停止运作的小街道工场旧房子里也不点灯,明明还是夏天牙齿却不时的格格打颤。对于逃亡的原刻印魔导师被《协会》捕获时会怎么样,因为没有生还者没有人知道。若不是昨天有人救他,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卡茨逃脱了这个地狱。何止如此,猎杀魔导师的《公馆》近在眼前。浅利卡茨在等待有人来救他。原本,在五月份袭击鸦木梅洁尔就是有人给钱托付的工作。曾经约好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只要在这个仓库跟怀斯曼警备调查公司的人汇合,然后就会送他逃往国外。

「……王子护。在干什么。我的事件应该有所耳闻,这都第二天了。」

诅咒那个用花言巧语将险些冻死在寒冷季节的纽约的卡茨,偏偏又送入东京的男人。如同在鼓膜给予刺激一般,滴滴答答的从黑暗中像漏雨一样落下生硬的声音。有着节奏感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只有一道好像沉入沙子里一样钝重的声音。掉在逃亡者脚边的那是装有大型螺丝的金属部件。眼睛充血、嘴中诅咒着世界的一切,难道精神失常了吗,浅利卡茨分解了自己在屋檐下的仓库。

生来就很胆小的男人。相似魔导师浅利卡茨没有姓氏,也就是所谓的家名。自懂事起就被丢弃在不是相似世界的其它魔法世界。没有姓氏连父母的脸都没见过的卡茨,能表示他是谁的线索只有夹在襁褓上写有「卡茨」名字的纸和,刻有家名的部分被毁得完全看不清、封装剑模型的垂饰而已。而作为相似魔术的操作源的那个垂饰也在被逮捕时,未能留在连刻印魔导师都不是的男人手中而被夺去。

在故乡以外的世界成长的魔法使,很难受到魔法的教育。因为,既然魔法的根源来自出生的世界自然法则的扭曲,不能得到其它大系的教导。对观测到的东西连接相似大系的银弦的卡茨,被当作外行轻蔑,成为魔导师也只达到二流的程度。也不知道自己被丢弃在其它世界的理由,自幼一肚子怨气。

「总是这样!命运在这种关键时刻弃我不顾!一次又一次,只是因为被其它世界抛弃所有人都在怀疑我。所有罪都强加在我身上!现在又这样走投无路。」

抑制声音厉斥道。连自大的语气,也是从吝啬的欺诈行为中学到的故弄玄虚。说得越多越是原形毕露,现出本性。浅利卡茨本来就没有从正面向魔导师公馆和《协会》寻衅的器量。

没有灯光,能驶入四吨级卡车、深度足有二十米的仓库里藏着的并不是一个人。一边注意与卡茨的瞳孔一样是灰色的灰尘,女人在钢材上面铺一枚手帕坐着。

她在头上戴着宽帽檐的白色帽子,用无袖连衣裙包裹着瘦弱的身体。肤色苍白的双腕上,刺着圆形、三角、四角和星形等各种“形状”的纹身。不但如此手饰、纽扣、衣服的花纹都在各个部位保持着“形状”。善于查找相似物之间的魔力的相似魔导师,会通过这种方式扩大魔法源,提高联系世界的效率。

但是异文化的装束,跟她的脸比起来要朴素得多。把苍白的面具整个蒙在头上一样,没有眼睛、鼻子和嘴。不,女人从脖子上面连皮肤也完全看不见的程度,毫无间隙地用绷带蒙着。

那就是相似大系魔导师、《人偶师》绫名妮琳。在专属执行官《鬼火》东乡永光管理下的原刻印魔导师,同时也是将浅利卡茨从《协会》的牢狱中解救出来的魔女。

「妈~~~妈~~~~~~」

不,还有两个人。邋遢地穿着半截袖T恤衫的男人们,从没有灯光的仓库里面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年龄在三十岁前后,体格很好的男人们眼中没有知性的光芒。只是纯粹的敬爱,没有半点邪心。

「妈妈。我要吃饭~~~~」

流着口水的男人们,像小狗一样把脸靠在《人偶师》身上。接着,她向用小刀雕刻的、木雕人偶看去。

「妈~~~妈~~~。也给我做嘛。」

「哎呀哎呀,塞尔伦斯酱,前几天不是给过了吗。」

脸上缠着绷带的魔女,从迪奥牌子的手提包里取出糖球,轻轻放在男人们捧起来的手中。

「你也忍耐一下吧。如果是命运女神微笑对待的人,就不会堕入《地狱》里。」

从绷带下面责备卡茨的女人的声音,正因为抱持着痛苦,言语中透着强烈的关怀。然而卡茨却是得到别人的关怀时反而会受伤的男人。

「忍耐能解决什么啊。刻印魔导师,要么为了成为魔法使而殉职,要么犯罪之后得到处分。如果觉得死得太愚蠢,只有混杂在恶鬼们之间舍弃自己。这里是刻印魔导师的终点,你很快就知道了。」

卡茨在炎天下连温暖发冷的肉体的方法都不知道,仿佛连人偶师也要拉到跟自己一样的处境一般嘲笑她。就像她使男人逃狱一样,刻印魔导师们即使赌上如此鲁莽的行动也要选择魔法。对于魔法使而言,不允许使用魔法就跟不要做人是同义的。善于改变生存方式的人,是不会堕入地狱的。

「事到如今就算装出一副高雅的样子,跟我是“相似”的。把我救出来,不过是为了得到从这个国家逃出去的门路吧。但是那种选择本身只不过是像在传送带上搬过去的废铁一样受到处分,对于我们来说是常有的毁灭方式。」

不去理会他那不痛不痒的恶意发言,《人偶师》用指尖捏起一个卡茨卸下来的螺丝,轻轻挥动。曾经固定这个仓库的柱子、屋顶的几百个金属像生物一样聚集在她的脚边。没有多余动作的熟练本领卡茨没道理不嫉妒。如果自己接受了教育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用这样的话从心底压住怒气。

相似银弦突然在卡茨的左眼和妮琳绷带下面的左眼之间连接起来。在相似世界,形状相似的东西的区别会变得暧昧。因为眼球的形状“相似”,卡茨遵循的相似世界的秩序将两者视作相等。表露出愤怒的《人偶师》切断相等化。虽然是远远复杂于连接的技术,正常接受过教育的相似魔导师,可以通过干涉原来的魔力弦将其切断。

「先提高魔法的制御能力吧。」

「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导权吗。直到临死还能那么悠哉吗。」

从那变得空洞的内心划过的,是反射性的愤怒和无处发泄的憎恶。

「妈~~妈~~。这家伙,可以干掉吗~?」

嘴里含着糖球,称呼《人偶师》为妈妈的男人们逼近卡茨。连降低声音的智能都没有,好像要触碰玩具一样随便伸出手的魔导师,被卡茨狠狠地打了一拳。鼻骨被打断鼻血染红了脸的下半部,一个大男人哭了起来。

「妈~~~~妈――――――」

身长一百六十厘米的《人偶师》,被身长足足高了十厘米、体重怎么看都有一倍以上的大男人抱住。另一个也洒同情泪,把满脸的泪水挤压在她身上。

卡茨茫然看了一会儿畸形的虚拟家族,烦躁似地吐了口唾液。

「……垃圾。」

「想拿我出气的话,随你便就好。但是不允许瞧不起“家族”。」

卡茨没有放过,绫名妮琳的口吻中隐含的极微弱的侮辱。然而,当他发觉绫名妮琳的愤怒在静静升温的瞬间,卡茨的世界扭曲了。男人喷发的愤怒,被早已盯上的《人偶师》的魔术捕获。可以说以脑神经的愤怒相似、感情相似为着手点,给受害者体验术者自身的绝望和恐怖的相似魔术。曾经他自己想破坏梅洁尔的心的魔术,现在让卡茨头朝下的坠落到仿佛被无限黑暗吞没一般的劣等感和孤独的深渊。

即使挣扎着想逃脱,坠落的意识不论是手还是脚都没有什么地方可抓。甚至连软弱和脆弱也被移植的绝望体验否定了自己的整个存在,犹如火刑拷问。在绞碎心脏一般的刺激下大脑为了合乎条理,擅自激发能与那份感情有关的记忆。如字面上的意思被孩子们用石头追打的幼小卡茨,没有任何朋友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相信使用其它世界魔法的小鬼杀掉破坏掉拖下来把不幸分给他们愤怒吧。即使抵抗也没有任何改善。逃脱的方法只有一个,服从。服从《人偶师》的规则。这样就能变成共有相同扭曲的她的“家族”。流着口水叫绷带女为妈妈的“家族”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相似大系的魔导师,会这样让牺牲者的全神经在毒刺中打滚不能得到解放,进行洗脑。那样像是挂在折磨的延续与死亡的天平上一般的地狱,一次也没有目睹过的人真是值得庆幸。即使绝望无休止地延长,基本都是余韵和等待再来的时间,体验真正深处的时间十分短暂。但是相似魔术会不断地重复“最底处”来折磨对方。达到一定程度的高位魔导师,如果心底深处怀着“其他人绝对无法忍受”的苦痛,任谁都能操控的恸哭之槛。

但是在这一瞬间,互相把魔法施展于对方的两个相似魔导师,彼此行使了奇迹的力量。然而,只有卡茨一方面的变成魔法的牺牲品。身为魔法使,他们之间有明显的实力差距。

「你是一个小混混,总要跟比自己强的人闹别扭,虽然装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但很快就会败露出肤浅的无聊男人。」

边流口水,卡茨的额头撞击在灰尘蒙蒙的地板上,抑制住因生理反应浮现出的泪水忍受猛烈的呕吐感。

「别太嚣张!你……比我擅长术式,只不过是因为接受了教育!没受到教育就达到了这种程度。要说才能我在你之上!」

现在,浅利卡茨不论是从精神方面还是本领方面都像个鼠辈。由于知道魔术的本质,将勉强压抑的苦痛之刺,仿佛一根一根从皮肤上拔出来一般调整呼吸。

男人拼死拒绝,《人偶师》自懂事起感受到的悲伤和寂寞渗入脑子里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希望被人爱的渴盼,把全身的内侧和外侧好像糖稀一样缠在一起。只有呼吸之间爆发的愤怒,勉强还是他自己的。卡茨本应不抱任何期待。但是却对浸透绫名妮琳的意志涂改他的一切,既感到悔恨又觉得可怕。

「为什么!臭人渣!不要!为什么!」

如愿以偿的活着逃到外面,却再次对魔导师公馆挑战失败,如今只是想静静地消失在黑暗深处。明明没有得到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然而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现在如钢铁一般强烈地想保持浅利卡茨。

在痛苦中几近崩溃的他,连充分品尝解放感的空闲都没有,只为寻求新鲜空气而喘息。《人偶师》的魔法突然消失,探进神经里的极小触手剥落。为那份微薄的拯救感到高兴。像青虫一样爬在地上的身体翻过来仰面朝上,把汗湿的眼睑睁开。

仿佛绯色的樱花飞舞一般,仓库内被染上朱色。眼前就像萤火一样,火花飞扬飘落。那是无声无热,只为烧尽奇迹的地狱业火。

黑暗中,魔法确实没有前兆地燃烧。不,魔炎燃烧的是想要破坏卡茨人格的《人偶师》的魔术。卡茨的悲鸣被恶鬼听见,因为这个原因魔法被追本溯源化为火焰消失。想到是被恶鬼拯救的一瞬间,「为什么」的疑问撕咬他的心脏。

《人偶师》仿佛忘记了肉体的重量,缓缓地站起身。

「……大人、大人来了。」

在有一半灵魂脱壳一般的声音下,卡茨嗅到浓密的死亡气息。

――仓库的入口在不知不觉间打开,看见身上缠绕着红莲火焰的男人。

「噢。」

起鸡皮疙瘩。没想到,那竟然是让浅利卡茨在十一年前不得不从这个国家逃亡的男人。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是不会交给你的!」

依偎着《人偶师》的魔导师之一,发现由视线的魔法消除不会发动,不屑一顾地行使奇迹。

那是因果大系,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找出《魔力》并加以操纵的魔法。比如,当点上火的纸燃烧起来时,因果大系的魔法使会从那个现象的「火把热量传递到纸上」的因果中找出魔力。而因果魔导师会用这个魔力联系替换为「火只在空气传递热量」,可以让纸不会燃烧「温度从纸逆流到火,令火变冷而消失」――――――

疾风闪过。《鬼火》就像魔法一样,眨眼间站在了本想阻挡在前面的魔导师跟前。风声即止,挥去刀上的血。仿佛,已经斩了一个人似的。

「妈――――――――唔!!」

鲜血飞溅。从胸口到腹部被切开的异世界人发出悲鸣,抄起从胴体的伤口溢出的脏器。因为失血过多动作迟钝,离完全静止仅仅数秒。

那是除了唯一一个例外无法得到魔法治愈的恩惠,轻易就能夺走手脚的自由而死去的恶鬼的技术。修练与生俱来的身体战胜敌人。正因为不得不用既不是防御魔术也不是强化魔术的肉身与敌人战斗,负伤了也不好医治,最低的条件即是恶鬼精深的武术,相比魔法世界的魔导师正可谓鬼之子。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奇迹,在锻炼中发生的魔术。

这不再是魔法消去的问题了。在场的任何一个魔导师,都没有做出反应。

想必是《人偶师》想用魔法转移逃跑,突然被猛烈的魔焰包裹。

「休想逃。」

奇迹之力被消去,用肉身对峙也没有胜算。专属执行官的定员十二名中近一半空席,是因为将管理下的刻印魔导师在反抗时确实进行处分的战斗能力也是要求之一。仅靠七个人就能威慑留在这个国家的魔导师们的杀戮战鬼。担负恐怖和恶名的魔导师公馆,不允许败北的执行人们。

「“人偶”只有两具吗。」

因为脑神经相似记忆断片性地传了过来,所以卡茨也知道。所谓的“人偶”,是指叫《人偶师》为妈妈,就在刚才死去的魔导师。绫名妮琳用自己擅长的洗脑术扭曲意志,然后把牺牲者们当作“家族”。

「……大人,请饶恕。请饶恕。」

鬼火尚且缠在女人身上,灼烧为逃跑时准备的魔术。恶鬼用视觉消去魔法时,会燃烧视界范围内的一切,所以魔炎仿佛被巨大火焰的奔流吞没一般升起。但是东乡所用的听觉、触觉、嗅觉的魔法消去,拥有只会燃烧感觉到的事物的选择性。察觉空气的晃荡和温度的变化,只捕捉对于魔法使最重要的奇迹的魔焰,将魔导师引向破灭的、充满恶意的鬼火。

「还在当杀戮战鬼啊。从差遣我的时候开始,已经几年了?」

《鬼火》把闭上的眼睛睁开一边,瞪视已经有三十多岁的卡茨。这个男人,对于浅利卡茨也是刻印魔导师时代的管理者。

「变化真大啊,小子。」

开始在地狱里逃窜躲藏的起端,是这个东乡永光。

「是啊,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没资格说别人啊东乡!你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看不见了?」

不予理采直接去取卡茨首级的炎之魔人,反弹一般向后跳去。迟了一瞬间,被魔炎的闪耀染成赤红的暴雨击打混凝土地面。乘在高速风上的玻璃粉末,瞄准了《人偶师》的敌人东乡。

「妈妈、我、这里、我、我?会加油的!」

一边用兴奋的声音带着结巴说,另一个被操纵的“人偶”把装在塑料袋里的玻璃粉撒向空中。将微小的空气流动和像断断续续啃噬世界的蛀虫一样的淡绿色斑点,由因果大系的《魔力》连接起来。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并不断进行连接替换,从而令因果魔导师引发称心如意的自然现象。

被因果魔术盯上的场所流入空气时对此进行反转,就会使局部的气压下降。就这样在魔法制造的真空气缸上开个洞,为了使压力保持平衡空气急速地流进来。在这个喷气流里洒上铁矿砂和玻璃粉,应该能把敌人撕破衣服削掉肉才对。

然而,在不存在神的世界,锻炼出来的一击之中寄宿着神。

即便魔法消去,玻璃粉已经得到的速度在惯性力下还在继续,是让恶鬼的能力无效化的打算。因为从没想过会有恶鬼能躲过疾风。

「你们这些家伙好不容易有个魔术却只会从直线攻击。在打到目标以前,会被预示的风察觉出轨道。」

只有看过身体极限的人才能理解的话语,因果魔导师从未听人说过。因为他的头已经不在了。随着「咚」的声音,被斩首的身体倒在黑暗深处。闭上眼睛的《鬼火》,没有丝毫同情静静地说。

「如果投胎,下次转生为跟我们一样的人吧。」

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充满了仓库,《人偶师》终于恢复神智。

「对不起,都怪妈妈……。塞尔伦斯,马克罗德。」

她对仰慕自己为妈妈的两个死者,仿佛丧失了重要的家族一般尖叫道。但是不会回来。不论是恶鬼还是魔法使,死去的人不会回来。缠在她脸上的绷带,濡湿从内侧蔓延。是在哭泣。

然而,既使现在想逃,东乡永光的存在感犹如巨大的磐石。仓库的入口,唯一的脱身之处看起来太过遥远。

「选择死吗。」

鬼火问道。

「我还……」

浅利卡茨回应道。我还,到底能怎么样啊。

行云流水般拖曳着银白色的残像,斩杀了两名魔导师的刀身摆出下段的姿势。可以有这么漂亮的死法吗,胸口激荡起奇妙的震颤,不禁想认同一切。

在否定这些的莫名的愤怒所支配下,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时,卡茨的手碰到了。地面上卸下来的螺丝散乱地展开在眼前,对这一点可能性死缠烂打。

「还没完!在地狱的深渊里这种最坏的结束我怎么能认同!」

卡茨抓在手中的,是支撑仓库柱子和屋顶、建筑物骨格的三种螺丝。相似魔术的银弦与尽可能得以感知的相似物相连续,拔出。卡茨和《鬼火》的头顶上,被魔炎燃烧奇迹的同时组成仓库本身的规格品螺丝一齐卸下来。

对,这个世界因工场生产的规格品而――充满了相似。

在世界燃烧坠落一般的瞬间,卡茨拉起《人偶师》比外观看起来要柔软的手奔驰。也许是觉得这个女人还有利用价值,又或者是因为一个人逃跑感到害怕也说不定。

遭到一直充当败家犬的男人的反击,东乡惊讶地喃喃道。

「想不到还挺能干的。」

于是在西东京的一角,有一家停止运作的小街道工场崩塌。

白铁皮屋顶下,被建材的坠落音和回响埋没。在倒塌的工厂轰隆作响的夜晚中,声音也好皮肤感觉也罢,无法准确捕捉魔法的存在。所以两个相似魔导师像虚幻般消失,无法追逐他们的行踪。

武原仁刚开始在魔导师公馆接受训练的时候,年仅十五岁。当时的他只是作为妹妹的附属品,《协会》也只不过拿他当作一个少见的样本而已。

然而只有一个人,发现了武原仁潜在的可能性,那就是王子护豪森。仅凭可考记录,王子护作为高阶魔导师,在《协会》中枢担任要人警卫之职就已有百年之久。在这个世界现存的魔导师中,他恐怕是对魔法战斗最有经验的男人。就是这个人,昨天于神和瑞希、也就是追踪者一方的面前现身了。如果是怀斯曼警备调查公司将浅利卡茨送入了日本,那么身为该公司职员的王子护,他的行动反而是在干扰越狱犯逃亡国外。明明为了避开《协会》的探知才特意没有使用魔法,而是用恶鬼的交通机构进入日本,现在却对亲自送进日本的卡茨使坏到底又是为什么。

这样看来,仿佛别有用心――。

「老师,请讲课吧。」

学级委员寒川纪子的声音,打断了仁的思考。昨天,仁因为与越狱的卡茨之间的交战,以及神和瑞希、仓本绊与王子护豪森的接触等等一系列事情而慌张了一天。感觉一觉醒来,就已经站在御陵甲小学六年一班的讲台上,开始教英语课了。这座御陵甲小学,与仁他们小时候所上的小学不同,是有英语课的。

「啊,是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老师从现在起,要把手伸进这个上面开了洞的瓦楞纸箱里去,一样一样地拿出各种东西。就请老师点到名的同学起来回答!」

大声让正在小声窃笑的学生们集中注意力。梅洁尔昨天受的伤和淤青似乎已经痊愈。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把手伸进瓦楞纸箱的洞里,哗啦哗啦地搅动里面的东西。

「好。鸦木,这是什么――」

取出塑料制苹果玩具,并指名梅洁尔之后,忽然意识到,糟了。就连坐在教室后面看自己上课的班主任祖师堂志津香老师,在此时也不禁紧张得僵住了。

在英语课上,梅洁尔非常老实。因为就连在小魔女的故乡、圆环世界中,英语也被当作侮辱性语言和下流话来用的。所以对于她来说,英语课就像是大家一起发神经一样,用粗俗的脏话来进行合唱的时间。

「……」

脸烧得通红,害羞地不时瞄仁一眼。让她如此踌躇不定的Apple(苹果)这个单词,在魔导师之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加油,鸦木同学!」

不知内情的祖师堂老师,紧握双拳为她加油。结果昨天和卡茨战斗之后梅洁尔就早退了,这让她非常担心。

班上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自尊心极强的少女因羞耻心而全身发抖。

「没关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根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师是想让鸦木回答问题才拿出这个来的。」

回想一下这两个月以来鸦木虽然在渐渐适应,但是在英语课上总会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仁当上冒牌教师之后第一次上英语课时,她可是一边叫着「读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想让人家做什么啦!」一边将教科书扔到了他的脸上。直到五月末的时候,她第一次自暴自弃地,开始能够结结巴巴地说英语了。

仁发觉到自己在走神,并开始回忆这一路的心酸历程,慌忙集中精神回到课堂。

梅洁尔今天穿的是无袖白衬衣,与迷你裙搭配得十分得体。而且她今天十分老实,看起来就好像是仁在欺负她一样。起初明明会露出更加强硬的反应,是从何时开始用这种奇怪的气氛看着仁了呢。

「……就那么想听人家说么?」

「不是想听你说,而是老师的命令。鸦木已经上了两个月的英语课了,所以应该能够答得上来的。到了明年上中学就不只是这种程度了,趁现在应该完全地抛弃掉羞耻感之类的。」

仁直视着少女的眼睛明确地说道。就算有文化差异也希望她能够努力克服,也身为冒牌教师,希望能够帮助她克服。

梅洁尔湿润的眼瞳中摇曳着妖艳的光泽。

「……艾普鲁。」

仿佛是从羞耻心的底线浮上来,气若游丝的声音让整个教室的气氛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于是乎,明明只是个苹果,却让人感觉它更像是那种“不要给小学生看比较好”的糟糕物。

梅洁尔的答案一出,六年一班的所有学生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只是说个的英语单词,就弄到了如此地步,要是不知道其中原因的话,肯定感觉很奇怪吧。仁就是一只在同一件事上重复失败很多次的猴子。然而,他相信正因为猴子一直进行着这种不接受教训的愚蠢行为,才能从中获得一些重要的东西。

「好啦!你们别笑啦!下一个了,啊嘞?怪了,啊嘞?啊嘞?」

武原仁的手在箱子里抓到什么东西却拿不出来,就像重复失败的猴子一样不停地拉扯着。瓦楞纸箱哧啦地一声被他笨拙地弄坏,仁的手上连同纸箱的盖子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

六年一班所有学生都开始爆笑,只有梅洁尔一人双手捂着已经红透的脸。

「老师,你很帅气地把塑料香蕉举到天上去了……」

坐在讲台正对面的天瑞岬,不冷不热地微笑着告诉他。

「还有,老师和香蕉挺般配的。」

结果,英语课还是像往常一样变得一团糟。

午休时间在职员室里吃供餐的时候,又被教务老师骂了一顿。与做本职工作的专署执行官时的劳累相比这又是另外一种劳累,已经快到累倒的程度了。即便提醒他们别吵,小学生们仍然自顾自地在走廊中乱跑、吵闹的午休也即将结束。

仁单手拿着点名簿,准备到六年一班的教室去上算术课。从走廊的窗户看到中庭里,即便在看似马上就要来一场大雨的阴天下也闲不住的孩子们,还在用塑胶长绳玩着跳绳。据说最近在四年级,似乎正在流行跳绳。

在小学里,只要环顾四周总有几个精神饱满的,所以倒不是什么会让人失落的地方。而且要是被学生看见自己垂头丧气未免太丢脸,所以仁又重新打起精神来。

不知不觉间,正走在走廊中的仁,发现在他腰部高度附近,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缎带,还在那里跳来跳去。

身着夏装的小女孩,将她及背的黑色长发甩到身后。

「老~师!」

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是鸦木梅洁尔。

「快要上课了啊。不赶快回教室里去做准备可不行哦。」

配合着仁的步伐,梅洁尔仿佛是在蹦蹦跳跳一样地大步走着。从头顶上看下去,红色的缎带就像一支南国之花。

「因为怪你午休的时候都没来教室嘛。人家明明有话要对你说的。」

虽然太阳躲到了厚厚的云层的另一侧去,但因为有她在这里,空气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昨天,和那个家伙战斗,被老师救的时候想起来的。还记得吗?我们刚刚相遇不久的那个时候,老师也是像这次一样,赶过来救人家的吧。」

确实,昨天与最开始逮捕浅利卡茨的那次,流程都是一样的。想要一对一分个胜负的梅洁尔被打败,仁去救了她。然后在第二天,幼小的魔女第一次擅自进入他的屋子并为他做早饭。

「大概人家就是在看到那成熟的男人背影之时,开始喜欢上的。」

「在学校不要说那些。我们说好了只是师生关系吧。」

情绪高涨的梅洁尔声音也渐渐大起来,仁小声地提醒她。带着一年级藏蓝色名牌的两个男孩子,正从他们身边经过。仁心想,这话要是被谁听到怎么办,紧张的又出了一身冷汗。

「没关系哦。人家想说的,并不是那种事情,只是心情。」

梅洁尔拿着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同时抬头看着他,脸上有些害羞似地泛着红晕。

「……那个,刚才在英语课上,让人家说出那么害羞的话的老师,有一点帅哦。」

顿时连仁也开始感到满脸发热,心情变得奇怪起来。然而,就在武原仁心跳加快之时,一句话就让他的心跳停止了一瞬间。

「看到人家难为情的样子,是不是感觉心情激动啊?人家觉得,人家和老师绝对是“相似”的。」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神啊,她好像把我看成是有嗜虐兴趣(Sadist)的人了。

「不、我说啊……」

梅洁尔绕到连走路都忘记的仁的面前。

「因为人家和老师是“相似”的,所以你不觉得我们是不会分开的吗?」

然后,少女绽放出微笑。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细嫩得仿佛快要滴出蜜来的皮肤,如同等待着被碰触的花朵一样。

倒吸了一口气,视线却无法从小魔女身上移开。

尽情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魔女不好意思似地跑上楼梯走掉了。

「……哈哈哈,什么呀。可恶。到底要怎么办啊。」

梅洁尔一定是还不善于对别人表达喜欢之情,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仁也不能总是镇定地面对。哪怕是一点也好,少女想要拉近两人距离的心情,对于身为接受方的仁是件痛苦的事情。

当仁注意到自己被抛下之时,已经是第五节课马上要开始的时候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为什么那样的女孩子会是刻印魔导师呢,一想到这里,瞬间感到走廊中吹起了一阵冷风,现在明明是快乐的夏天,却令人想起了寒冷的季节。这个学校的孩子,无论是谁,都无法取代梅洁尔。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十崎京香收养梅洁尔,仁为了监督她而到小学来当冒牌教师,其实做这些都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可是官厅,不会做到跟《协会》断绝关系也要把她送回原来的世界。所以,以备看到少女尸体的那一天可以辩解,组织“温柔”地给予了许可。但是正因为充满了欺瞒,所以绝对不想让那个幼小的魔女牺牲。

这里,才不是魔法使们蔑称的《地狱》。在一起度过了两个月的现在,仁觉得如果能将她守护下去,自己就能拿出自信来如此断言。虽说这样会无法正视另外一个大问题。

结果那天晚上,武原仁倒在十崎家的居室里。

在今天晚饭开始之前,梅洁尔穿了一件黄色的开领衬衫。以她的着装兴趣来说,这是很少见的装束。

「什么比较适合老师,人家是最清楚的哟。」

梅洁尔对于自己短袖开领衬衫加迷你裙的造型充满自信。今天,少女将黑色长发束成了方便于活动的单马尾,即便穿得再随便,看起来也很漂亮。

问题在于,傍晚时分到仁的家里来的梅洁尔,作为前一阵子救她回礼,留下了一件颜色不同的这种衬衫。顺带一提,因为是难得收到的礼物,仁现在穿的就是那件衬衫。

「哇。是PairLook(情侣装)啊,好可爱~~」(译注:PairLook为和式英语。)

穿着围裙的绊刚刚还在厨房里为他们做饭,跑出来看到他们两人凑成一对的样子之后,如此欢呼道。

「因为第一次意识到人家和老师相似,作为纪念,试着把着装“相似”了。」

是兴高采烈得过头而听漏了吧,作为异世界人的少女对什么Pair啊Look啊的单词不但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心情绝佳。和自己所教的小学生穿成一对是要怎样啊。

「等吃完晚饭,人家要把老师送回到家门口。」

梅洁尔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似乎想以这身打扮在外面一起走路。

「真好呢。很般配很般配。」

仓本绊,虽然表达得有些笨拙,但是各方面都在为他们顾虑。在与浅利卡茨的战斗中受伤的梅洁尔,直到昨晚还浑身都是淤青。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经常碰面,大概担心之情也随着越深了。

「我回来了――」

玄关那边传来打招呼的声音,随后又听到粗暴地脱掉鞋子的声音。通过把包扔到一边、随便地把脚伸进脱鞋里的一系列声音,即便离得远也能知道她在做什么。该怎么说呢,总之很粗鲁。

「小绊。今天是咖喱啊――――」

从魔导师公馆中的事务官的脸,变回家中粗心大意的脸的十崎家主人、京香朝居室里窥了一眼。结果发现梅洁尔正紧紧抱着仁,而且两个人还穿着配对的情侣开领衬衫。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毫不犹豫地从包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给你拍张证据照吧!」

「什么证据照啊……」

「京香,给我们拍的可爱一点。不知所措的老师,就像小狗一样哦。」

仁慌忙地低下头,朝不知不觉间黏在自己身边的小魔女看去。明明已经得到满足,这个地方却像个切实的愿望一样,仿佛将被那张幸福和某种事物同在的面庞吸入。

「我说啊。虽说我是跑到了三个女孩子的家里,但能不能别把我当玩具,稍微客气一点啊。」

然而仁并没能摆脱开梅洁尔。他知道,离死只差一步之遥的少女,正在天真地为低落的自己加油打气。京香打开闪光灯,按下了快门。然后温柔的绊过来帮忙拍照,把京香也拍到家族成员的照片里去。但是京香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只不过是欺瞒行为而已。

仁觉得,至少应该享受此时此刻似害羞又似困惑的奇妙感觉。

幼小的刻印魔导师自尊心过强,管它是地狱还是什么地方,她不能容许自己因为环境原因而失败。

在这个所有人都看着不同方向的冒牌家族的中心,仁只是觉得,现在至少还能露出笑脸,这样就可以了。

逃避着那些不如意的大问题,天真地认为只要在一起,时间总会给出解决的办法的。

此时,还未。

通过魔法进行的远距离位置移动,会在出发地点与到达地点之间产生时差。

这一天,从作为《协会》据点的东京出发,来到距离十分遥远的北非沙漠的魔导师们,以大约八个小时的时差,从夜晚移动到了正午时分。

环顾四周,丝毫没有其他人的踪影,只有一片被烧成黄色的砂砾,以及无垠的蓝天。这里的阳光比起日本的不知要粗暴多少倍,连四名魔法使也正被这种刺眼的黄色所侵染着。

其中一人,是隶属于魔导师公馆的专署执行官,《魔兽使》神和瑞希。她穿着像巫女装束一样的白衣,配上深红色灯笼裙,束成两股的长发,在根部用檀纸*包裹起来并用硬纸绳绑好的礼装。(译注:有皱纹的日本厚白纸,一般用于包装、裱糊。)

另一个人,身着紧身西装,紧紧包裹着结实的肌肉,留着一头如钢丝一般的白金色头发,是名高挑的年轻女性。冷艳的美貌如同砂海中盛开的一朵蔷薇般鲜艳夺人,这就是隶属于《协会》的高阶魔导师,《无双剑》赛拉芭拉德。

还有一个人,是个金发的彪形大汉。方形的面庞上闪耀着自信与野心,是个傲慢的年轻人。《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普埃里戈尔,与赛拉一样同属于《协会》,在组织中担任防卫工作的魔导师之一。

而在三人后面等候的,是用扁平的黑色金属面具遮挡着脸的魔女。

在气温超过三十五度的酷暑之中,没有一个人出汗。无论哪一个都是超越了人类范畴的高阶魔导师,只要没有恶鬼对他们进行魔法消去,就算是被放在火上烤也无所谓。

「《九位(Nove)》。」

金发的年轻人《百手巨人》,像对待贵族一般低下头来,向戴面具的魔女说道。

一行人中唯一一名男性、菲利普,他要说的话,其他人已经知道了。

在原本除了平缓的黄土色曲线之外什么都没有的风景中,距离魔导师二十米左右的位置,沙子突然涌动起来。

转眼之间,沙子形成了一个仿人类男性的塑像。紧接着,随着周围的空气的摇动,一名身着法衣并随风飘扬的男人与这塑像交换了位置。相似大系的转移术,需要在落脚点设置一个“相似物”,并持有达到目的地时的印象。可是,如果达到了极致,可以用魔法模拟出落脚点的条件。这样就突破了相似大系的限制可以来去自如,也是与《人偶师(dollmaker)》、卡茨之辈的水平完全无法比拟的高超技术。

在东京奔波的罪人和猎人们又有几个知道,这次极隐秘安排的会见将会成为潜伏于所有事件的主流呢。

正在等待他的魔导师团中,戴着黑面具的魔女向前迈出三步。束着黑色长发,身穿装饰着复杂花边的白色丝质礼服,纤细的手脚上佩戴着毫无光泽的护手和甲胄。穿越于淑女与骑士之间的打扮,由于基本上看不见其自身的肌肤,看上去简直像是有着人形的机器。

「吾乃《协会》授予全权的使者。持最高的礼仪,报上汝名。」

《九位(Nove)》以完全不像使者的傲慢态度,用高位的圆环魔术合成的电子声音下令道。仿佛女王对臣下,亦或是将军对部下下达命令一样。

出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灰色的眼瞳十分深邃,对于年龄差不多已过了三十五的人来说,显得十分奇特。那双没有半点模糊的眼睛,不得不让人感叹,原来在黑色与白色之间还有如此强势的灰色存在。朴实的法衣随风摇摆,端正的脸上却给人以犀利印象的眼鼻也充斥着力量,光彩夺目的存在感使得除了力量以外几乎感觉不到别的印象。比仿佛灼烧一切的沙漠炎阳还要强大,简直就是化身为人形的太阳。

受奇迹眷顾的黑袍魔人,说着被魔法使们称为低级地狱语的日语自报姓名。

「我是相似大系魔导师,红莲阿扎雷。人称《接近神的男人》,尔等也这样称呼我吧。」

听着他讲出这些可说是狂妄自大的话语,魔法使们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众多魔法世界中,这个男人确实拥有与此相当的评价。

只有《九位(Nove)》一人,可以与自负的红莲相提并论。

「吾为《协会》最高意见决定机关《三十六宫》中的一宫,圆环大系最高阶魔导师。称作《九位(Nove)》就好。」

《协会》作为一个组织在进行意见决定的时候,其发言权被三十六个魔法世界所独占着。那就是《三十六宫》,从各个世界中选拔出来的最高阶魔导师,同时也是魔法世界的最高权力者们。戴着面具的魔女以及鸦木梅洁尔她们的圆环世界,正是拥有参与筹划魔法世界运作权利的世界之一。

戴着铁面具的魔女,发问。

「杀害《三十六宫》中的一宫,相似大系最高阶魔导师“斯赛拉米斯艾利德马纳”的就是汝无误吧。」

将浅利卡茨、《人偶师》所用的魔法发挥至极的、立于沙尘中的王者毫不迟疑地回答。

「对此我不会找借口。在公正的胜负比拼中,我击溃了他。」



「攻陷了位于相似世界中的《协会》支部,杀害了在那里任职的五十四大系、共六百零三名魔导师的是汝无误吧。」

「毫无怨悔。刀刃相向的就打倒,落荒而逃的不予追击。」

大概是没有被告知事件的详细原委吧,只有所属于《公馆》的神和瑞希,对语气淡漠、但是又充满惊人内容的对话而瞠目结舌。

此时此刻,被问到的这些内容是由红莲一人所为、包括杀害《协会》的最高权力者以及破坏中枢设施的事件。难道是能够撼动魔法世界的政变吗。

然而,虽然犯下了杀死六百人之多的事件,《接近神的男人》红莲却显得问心无愧。但这并不意味他因嗜血而对夺人性命麻木了。然而,能用意志驳倒那份动摇之心的人,在这个世间是存在的。对于接近神的他来说,也许就像是用洪水淹没世界的神一样,别说是六百人了,即便是六百万,不,六十亿都照杀不误不是吗。

戴着面具的魔女第三次发问。

「汝何心何故施此暴行?」

「为解放由《协会》独占的智慧。而且,如果神没有制裁矛盾,就必需由我们这些被赋予奇迹的魔导师伸张正义。」

站在强风毫无遮拦地吹打下,红莲阿扎雷连个同伴都没有,仿佛只与神敌对一般,孤身一人。

「距最初的流浪者们发现这个《地狱》已有两万余年。我们需要地狱,是因为如果没有安定的自然环境,魔法研究就会走到尽头。然而,无论是谁都在渴求的那个入口,却被尔等封锁得越来越小,许许多多的人被关在了门外。」

「确实,正因为魔法世界受到了神的眷顾,不便于解明神意。」

无论是科学还是魔法,对于高超的研究来说,“实验”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原本魔法就是将崩坏的自然秩序,以人类的观测行为为起点被扭曲的产物。魔法使如果在魔法世界中进行实验的话,由于极度歪曲的秩序以及受魔法使自身观测的影响,其结果一定会因不合理而产生动摇。既得不到值得信赖的精密数据,也无法再现已经产生的现象。

位于特权阶级顶点的《九位(Nove)》冷冷地断言道。

「――然而,将一千魔法世界升至同一高度,其必要何在?」

地狱作为唯一的“自然秩序安定”的实验场,除了超越人类获罪的大魔术师以外,没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到来。《协会》于万人之中基本上独占了那扇通往神人的魔法遗产道路的门。在魔法世界中,《协会》权力就是根植于这个通行权的。

「吾等,乃魔法使也。绝不止步,定将挣脱所有束缚。若尔等《协会》为不得不砍倒的大树的话,就由我来连根粉碎掉吧。」

与《九位》同行的魔导师们为之一颤,因恐怖与不知所措而呼吸紊乱。《协会》势力下的魔法世界约有一千世界,总人口超过五百亿人。面对着那种令人绝望的质与量――世界,这个男人、红莲断绝了交涉的余地,如是说道。

「我是拥有接近于神之力量的人,并将用接近于神的心,为做神应做之事把这个世界引入正轨。」

那种事情,不过是个人的意志而已。但现在这个男人仅以此信念作为理由,断言说即便孤身一人战斗也在所不辞。没有人嘲笑他。无论是谁,都无法说太阳放出光芒是标新立异。同样的,面对着与魔法世界本身为敌的《接近神的男人》,他拥有着十足的自信,以至于见过他的人,自身拥有的常识都会扭曲。

《九位(Nove)》继续发问,但如今已只是确认罢了。

「汝因何故前来地狱。」

「――明知故问。来此是为行使正义。」

「既然如此,吾作为代表《协会》意志之人,宣布决定。」

原本就没有和解之意的《协会》和从最开始就做好觉悟的红莲之间,谈判决裂了。在距离日本非常遥远的此地,战争即将开始。

将表情隐藏于黑色面具之下的魔女,在苍天之下,大声地正式宣告。

「《协会》宣布,于今天此刻开始,认定汝、“红莲阿扎雷”为反叛者并予以讨伐!此后,汝于魔法世界中将永无宁日。」

说完,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等等――」

然而红莲面对魔法世界最高权力者中的一位,理所当然似地说。

「是叫做《九位(Nove)》是吧。想走的话,把首级留下。」

渗入话语中的沉重压力,使干燥的风染上血腥味。

黑色面具、黑色护手、黑色甲胄、纯白礼裙包裹着的如同机器人一般的魔女,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就瞬间出现在了反叛者的身后。

「别太自大了,反叛者。」

并不是一瞬间跑到了红莲的背后,只是增加了一个人。

高阶的圆环魔导师,亲自将存在本身封闭的圆环从拓扑学上(像翻花鼓一样)强制变形,从理论上制造出无数的小圆环。也就是说,并不是分身,而是术者本人,增加为几个人。使用魔法这种扭曲的自然秩序将自己映照于镜中,构成另一个自己――化身,这足以证明她是高阶魔导师。在圆环大系中,它被命名为《破灭的化身(AvatarRuin)》。

这不止是鸦木梅洁尔曾经在巴别塔之中用过的十六人的程度了。三十二人,六十四人。理所当然似地在空中飞舞的《九位(Nove)》,随着每增加一人,地面上以她为中心展开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巨大魔法阵。支配那《魔力》的魔女数量是,二百五十六人。以两人组成一队的《破灭的化身》为中心,收束电子的黑色电力场线在魔法阵的内侧集中起来。不,是通过描绘出无数的小圆环,制造出了强大的磁场,让穿过其间的电子流像波浪一般蠕动。从波浪般魔力的力线中孕育而生的放射光,被磁力环所固定集中,从弹丸大小长成大剑一般的大小,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柄光枪。

在青蓝色光芒的洪水之中,《九位(Nove)》于此时此刻在口中默念道。

「此乃吾等之战的最初一击。」

然后,一百二十八条超高强度的自由电子激光束,向着站在《九位(Nove)》们中心的红莲阿扎雷飞去。然而那些激光束在空中失去能量一般凭空消失了。不,是通过将周围的空间与不存在能量的空间用“相似”进行固定,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切实地将能量强制消去。

二百五十六个《九位(Nove)》仿佛拥有无极限的力量,又增加了一倍。为了打破红莲阿扎雷极度顽强的概念魔术防御,五百一十二个魔法阵依次开始接触,各个阵的界限渐渐消失,相互吞并开始扩大规模。最终直径竟然超过了十千米。膨胀的力场线纷飞交错,将超大型魔法阵染成不留间隙的漆黑,并向着相似魔导师集中火力。就像梅洁尔用十六人的《破灭的化身(AvatarRuin)》引发的超高热等离子体流(天使之环)一样,高位的圆环魔导师正在使用联合起来的《化身(Avatar)》,将原本是需要大规模仪式才可以发动的魔术凭一人之力施展。此时此刻,圆环大系最高位的魔导师用上百条的激光束将红莲围困,同时用剩下的二百五十六人进行同调魔术,不知这份力量能否达到神的领域。

「最高阶魔导师的话,这种程度是正常。然而,即便是《无限回牢》也是枉然。」

正如以相似魔导师之力无法打破《协会》的牢狱,面对着原理与之相同的封印魔术,红莲阿扎雷轻轻地挥了一下手臂。

动作只有这么一下而已。

以相似大系最高阶魔导师为起点,黄沙如浪花一般一跃而起,却并没有受重力的牵引而落下,相反,砂砾从下至上被抬到了三米多的高度,形成了撼动大地的沙之海啸,进而扩大着逼近而来。

无法在沙墙和沙尘暴中捕捉到红莲的身影,《九位(Nove)》毫不犹豫地解除了《化身(Avatar)》。《破灭的化身(AvatarRuin)》作为化身(Avatar)中破坏力最高的一种,其代价则是,哪怕受到一点擦伤,也有可能使术者本身消失。由于增殖而导致不安定的术者本尊,只因产生了一点点的差异,就能简单地失去自我统一,导致自身存在的崩坏。《九位(Nove)》身上的装甲就是为了防止受伤而穿的。

「让我来砍了他吧。」

面对随着沙尘海啸的轰鸣和震颤的大地遮天盖日般逼近的压倒性质量,一个人站了出来。披散着银发的她感觉上与干燥的风和荒野非常相称。

「《无双剑》赛拉芭拉德,参上!」

在她站出来的同时,包裹在身上的衣服全部像液体一样在肌肤上熔化掉了。炼金大系,那是从物于物之间的“境界”中发现魔力,对其性质进行自由操纵的魔术。她可以将与其皮肤所接触的所有东西变成液体,从而能够做到瞬间脱衣。

然后,好像要展示出紧绷的全裸肉体一般,她用力将两臂水平伸展开,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瞬间,随着像是布料伸展开的声音,她张开了黑色的翅膀。不,那更像是把影子熬炼到凝固之后作成的黑色斗篷。所谓《化身(Avatar)》,在炼金大系中,它对于魔导师来说就是第二个境界面。完全按照术者的意志来改变其外形的《圣别的化身(DivideAvatar)》。

仿佛拥有独立意志一样,随着混杂沙尘的风而摇摆的《化身》,变成了巨兽尾巴的形状,伸长至数十米,向沙之海啸的根部横斩一刀。那是可以支配所碰触到的物体性质的无双之剑,也是无敌之盾。

如闪光一般的黑色刃线没有任何抵抗地穿透了超过百万吨的沙子,横斩一刀直接切断了沙之海啸。飞溅起的沙子开始膨胀,像斩下来的人头一般悬浮于空中,因为震动波长变得不同而很快就衰减下来。沙之瀑布奔流而下。滚滚烟尘将这一带全部覆盖。

只身披着斗篷的全裸魔剑士,将那《化身》不断地张开,仿佛是从世界的另一面渗出来的一样。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吹走了沙尘。不,是比狂风还快,烟尘本身像是被操纵了一样从空中滑落,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这一连串的攻防战,没有受到恶鬼(Demon)魔法消去的影响。悠然自得的金发《百手巨人(Hecatoncheir)》为了不让远方的恶鬼观测到此处的战斗情形,正在控制着水蒸气使得光线产生扭曲。魔法消去首先去破坏的,是距离自然秩序最远的“控制魔法的魔法”。一边与破坏奇迹的魔法消去进行抗争一边持续维持着控制,这是普通的使用者无法做到的技术。

「因果大系,只要是在人类可以生存的环境就能够轻松地发动。因此操纵空气的魔术非常发达。」

《百手巨人》菲利普埃里戈尔爽朗地对着裸体的赛拉说道。不,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将视线扭向女剑士紧致的臀部那边,因此才说一些作为相同的高阶魔导师早已熟知的事情作为借口。

被吹散的沙尘对面,红莲阿扎雷笑了。仿佛是陪活泼的小孩子玩耍的大人一样。

――接近神的男人头顶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能够遮蔽太阳的东西,在这个沙漠上除了人类之外别无他物,然而为何红莲的头顶上会有一片阴影呢。

是巫女装束的神和瑞希,她飞舞到了与天宇同高之处。公馆引以为豪的充满天性的猎人,如一朵红白之花随旋风散落飞舞一般,完全不考虑怎样落地一般进行着自由落体运动。

显然不是人类的肉体之间发生冲突而发出的清脆声音之后,瑞希跳到了一旁。红莲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被割裂了,皱了皱眉头。

随着溅起的沙子瑞希在沙漠上滑行,同时将手插入灼热的沙子中。瞬间,以她为中心,地面开始被白色的东西覆盖起来。这一次,目睹这一幕的红莲目瞪口呆了。

能够再现所有自然现象的地狱特有的魔术《魔兽使》,将灼热的沙海一点点地冻成了冰。红莲阿扎雷的脚下结了冰,身体失去了平衡。白晃晃的裸体赛拉开始奔驰。斩断一切的《圣别的化身》向着天才魔道士逼近时,他笑了。

「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就是所谓ChaoticFactor(混沌元素)吧。这样才是地狱!」

红莲转身将左手掌底打出。瞬间,将无双之剑伸长的赛拉,明明身处赤手空拳无法达到的位置,却有如被打到内脏一般蹲坐在地。赛拉用炼金魔术改变了皮肤(身体的境界)的性质,即凡是接触到她的东西都会反过来碎掉。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使拳头打到了她,红莲的手都应该碎掉才是。

「如此大意,何以称得上保镖。」

接近神的男人毫不费力地向前伸出右手。然后,手指像是要抓住苹果一样,只是稍微地握了一下。与此同时,全裸的赛拉被看不到的手扼住脖颈,开始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想把我弄到窒息么。」

红莲阿扎雷像是在守候着小孩子的笨拙手法一般观察《百手巨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从现象的因果关系中发现《魔力》并加以操纵的因果魔术,使空气只流入目标一点的因果反过来,然后把欲使降低的气压保持均衡的自然的因果进一步反过来,使超人的周围变成真空环境。

「要达到让人类窒息的程度,需用几十秒。」

于是,红莲好像失去了兴趣一样张开了右手。身体被解放出来,赛拉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起来。她像是在喘息一般竭尽全力地提醒着同伴。

「小、心……点!魔法的,基准……相差太大了。」

「刚才让我见识到了圆环大系的力量。这次换我来展示一下相似大系最高阶魔导师的力量吧。」

被协会下了战书的男人,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九位(Nove)》以外的人放在眼里一般,仅仅对着戴面具的魔女如此讲到。

「是个在实战中没有什么机会施放的魔术,不过作为观赏还算是个不错的东西。」

红莲这次用力握紧右手并置于胸口。仿佛是被超越人知的神抽出了生命,魔导师们很简单地就都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在相似大系中,对于拥有足够力量的人来说,即便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也可以拿来当作操纵对象。比如说,要想捕获西服的圆扣子,相似魔导师中的初学者的话,一定需要形状相同的扣子,而精通者则只要有含混不清的圆盘状的东西,就可以在两者之间牵起银弦。如果把这个原理追究至极限,岂不是意味着在相同法则之下相同的基本粒子聚集构成的原子、以及由该结合形成的分子皆是“相似”的吗?

红莲握在右手中的极少量大气中的氧气便是操作元,然后从周围全范围的大气中,只将相似的氧气按照拳头的动作拉引到自己的身边。将低于人体静脉血内的氧气分压、氧气浓度在百分之八以下的气体吸入肺时,血液反而会把氧气吐回肺里,使人陷入严重的缺氧状态。浓度在百分之六以下的话,会失去意识并死亡。从吸入空气中抽走氧气,就算是魔导师,也只有瞬间窒息而昏倒。(译注:详见气体分压定律。)

本来,《协会》让刻印魔导师去和神圣骑士团、红莲阿扎雷这样的敌对者硬拼,就是因为魔法战斗太过危险。运用各自的异世界中支撑着魔法文明的能量,以脆弱的血肉之躯相互搏命,即便是擦到也足以致死。然而,将身体完全置于魔法的支配之下的这些无法用标准来衡量的人们,已经超越了这种常识。

相似大系的超人,向剩下的唯一一个还站在沙之荒野上的魔法使送上赞词。

「不愧为《三十六宫》。」

「汝近乎神。然而,不屈服于吾等之人,吾所能给予之物唯“破灭”无他。即便那是神,亦然。」

只有铁之魔女《九位(Nove)》安然无恙。真正达到极致的圆环魔导师,由于她的生命维持魔术是完美的,只要脑没有被破坏生命就不会停止活动。在曾经的巴比伦事件中,为了控制住武原仁的致命伤而梅洁尔所使用的那个魔法,跟这个比起来便是小巫见大巫的技术。

《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脸像是要埋入沙子里一般,倒在一旁。《无双剑》赛拉芭拉德坚挺的乳房上下微微起伏着,是勉强让人知道她还活着的程度而已。

也许是在《公馆》的锻炼中学来的对于战斗的机敏,尽管已经全身冒冷汗、脸色苍白,只有神和瑞希一个人站了起来。

「胜则骄,可悲。汝尚不知与协会刀刃相向之深意。」

「就让我见识一下那所谓深意吧。不用客气,来二对一吧。」

铁之魔女那黑色面具下的表情,无疑是笑了一下。

「不。是五十二对一。」

立于沙尘和荒野之上的,已经不止《九位(Nove)》她们了。有用异世界装束全副武装的人,有将与人同高的武器扛在肩上的人,有半裸着肌肉如山岩一般隆起的人,有全裸的人。大概是有人用魔法将他们传送至此的。增援的刻印魔导师有五十人,一个个面露凶相地把她们围在中间。

平时,总数达到五百人以上的刻印魔导师中,仅有四十人,可以认真地将工作托付给他们。然而,如果命令只是单纯的「给我杀」而无需考虑会将普通人卷进来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知《协会》是将什么作为了诱饵,罪人们明明还不知道红莲阿扎雷的力量已经到了什么境界,就开始呐喊着鼓舞士气。

在震撼大地般的声响中,神和瑞希呆呆地眺望着这幅光景。瑞希的老家、神和家从千年前开始就一直将刻印魔导师当做名为“式神”的道具,用完即弃。就连如此的瑞希眼里,这都是显而易见的浪费生命。

「……不行、……以你们的实力、就像、象和……蚂蚁。」

红莲阿扎雷是曾经攻陷过一个魔法世界中的《协会》支部,打倒了最高权力者中的一人,同时将六百名高阶魔导师尽数杀害的怪物。

「撑不住三分钟吧。」

将罪人们置之死地而弃之不顾的罪魁祸首、铁之魔女事不关己似地说道。

大气沸腾起来,刻印魔导师死了。被一击折断颈骨,刻印魔导师死了。窒息倒地,刻印魔导师死了。受到如人偶一般被操控的同伴尸体的斩击,刻印魔导师死了。受到自己喷出的火焰逆流灼烧,刻印魔导师死了。被那支用操控术控制着的、飞在空中的剑所刺穿,刻印魔导师死了。

这是明确了他们对于《协会》算什么的、太过于凄惨的光景。为了让《九位(Nove)》从与红莲阿扎雷的战斗中安全脱离,《协会》唆使刻印魔导师们去当诱饵。尽管刻印魔导师们是罪人,竟用人类筑了肉墙。

如今,这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地狱。

情报准确地传到武原仁等魔导师公馆的所有专属执行官耳中,是在神和瑞希同行的《协会》使者团交涉决裂的第二天。

七月五日。从相似大系的世界,魔导师红莲阿扎雷来到了非洲的撒哈拉沙漠。那个使者团中,由于《协会》的强烈推荐,同行的还有魔导师公馆所属的专属执行官、神和瑞希。

《协会》向红莲阿扎雷发出宣战的这种结果,对魔导师公馆来说非常糟糕。之后不久,被无端动员起来的刻印魔导师五十名全部死亡的消息得到确认。第二日七月六日白昼当前,也就是现在,公馆的尸体安置所快要挤爆了。由于是夏季尸体很快就会腐烂,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会进行火葬。

成为他们新敌人的红莲,其力量之强大一言难尽。不只是神和瑞希的报告。仁亲眼目睹过,协助公馆的魔法使搬来的尸体。不管死因如何,五十人全都是一击毙命。刻印魔导师的实力,强的相当于专属执行官、弱的相当于市井无赖,但是那种程度不同的差异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东西。根据医生大致地尸体检查,所有人想必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作为道具一次性利用的五十个人,没有给《接近神的男人》留下半点伤。

从手机里,传来十崎京香的声音。她在这次事件中,代替公馆进行指挥。

「不,这边还没有找到。」

刚才,武原仁在去小学的途中改变方向,在阳光灿烂的大白天奔跑在大街小巷里。现在魔导师公馆中没有工作的专属执行官、一部分刻印魔导师,把能出动的所有人动员起来,铺设大规模搜索网。

「再问一遍,真的能确定,《协会》方没有提出订正吗。」

「不论是什么样的魔导师,只要被这个世界的人类看到就一定会受到魔法消去的影响。太乱来了。」

仁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是十崎京香的回答是肯定的。

并且用那种方式,将魔法世界中拥有高度魔法文明的相似大系支部濒于灭绝。京香屏息提及到那份“确信”。

然后挂断了电话。

环视周围,正值平时的午休时间。梅洁尔和绊上学时经过的车站就是仁的搜索范围,但因为人太多无法判断哪个是魔法使哪个是恶鬼。再次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协会》下发的印有红莲阿扎雷相貌的复印版。看似三十四岁左右的这个男人,眼神锐利鼻子尖尖嘴唇单薄。这张脸仁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自己不可能认识这么了不起的人。用木炭描绘的写生画,有一股模特般的魄力与气质传达过来,宛若英雄的肖像。既然,毫无避讳地选出这等相貌的图片,说明红莲就是这种男人吧。

这个时候,那个小魔女还什么也不知道待在小学,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学习的吧。关于这件事仁对梅洁尔没有提及半个字。

《协会》为了引诱刻印魔导师鲁莽地前去挑战,撒下『将红莲阿扎雷致于死地的刻印魔导师,当场免除一切罪行获得自由』的诱饵。结果作为挡剑牌扔掉了五十个人的尸体。仁不想让小魔女遇到那种命运。明明知道再过一两天,她也会知道这般危险的赌注。

「我是白痴吗。今天,在这里解决掉就没问题了。」

再次打起精神。

既然已经转移到了《公馆》不远处,徒步就能去官厅的十崎家和仁的公寓附近也有可能看见红莲。为了避免充满回忆的街道受到伤害,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个近似于神的男人。在经常买油炸食品的肉店前停下,在过往的行人中寻找红莲的影子。想到如果目标突然出现在建筑物里面或眼前没注意的地方,能不能战胜的不安在心头掠过。称为相似大系世界中最强的超高位魔导师面前,武原仁能做什么呢。

仁在脑海中,比较、整理自己和敌人的条件。

由恶鬼引起的魔法消去,对魔法并不是完全无敌的。

在与魔导师之战中,恶鬼必需注意两点。

第一点是魔法消去并非一瞬间完成,是需要持续的现象。虽然没有不受消去影响的魔法,但是也不能保证能把魔法完全破坏。所以观测时间相比魔法威力短小时,将会突破消去,被没有观测的魔法杀死。

另外一点是,魔法引起的变化,不会因为魔法消去而恢复原样。被魔法学者命名为《溯行抵抗》的这个现象,可以再划分为三个方面。第一,受到魔法攻击的伤害不会因为魔法消去而治愈。第二,魔法消去是破坏魔法的能力,不能使已经施加的力量无效化。例如相似大系魔导师使剑悬浮在空中进行斩击时,即使魔法消去会烧断了魔力银弦,剑还是会因为惯性而继续进行斩击。第三,由于这些理由,夹在“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中,魔法渐渐地对消去产生抗性。就像集中电荷之后让自然现象劈向敌人的圆环大系的人工闪电一样,也有对消去抗性较强的魔法。

根据《公馆》的魔法学者预测,红莲阿扎雷至少可以在分子级别中操纵“相似”。“世界最强的魔导师”,着实是个怪物。但是,在这个几千几万的恶鬼交错视线、将一切魔法燃烧至尽的地方,或许能够战胜也说不定。

然而黏稠的风封住全身的毛孔,奇妙的热量灌入仁的体内。我现在,想在这个街道上,在这么多的人眼前杀人吗?

――就在这个时候,武原仁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脸,一个完全忽略的人物。高个子加上长发,夏季穿着黑色大衣连扣子都扣上的男人,不可能不显眼。一如昨天见到时一样颓废的表情,仿佛是在竞马场惨败没钱买电车票的客人。

浅利卡茨,就在那里。

仁连忙躲进快餐店的角落,从那里窥视外面。卡茨正拿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跟踪到人多的车站前,终于明白了浅利卡茨要干什么。制作了一个手机的小模型,操纵与此“相似”的实物进行偷窃。从恶鬼身上偷东西看起来不太可能,但是在空荡的电车中或厕所的单人间内等并不是没有「不会被其他恶鬼观测,且被害者自己也不会注意」的状况。每个居民的防犯意识都很高的国家姑且不论,在日本是可以成立的。相似魔导师的盗窃行为,在这个世界魔导师所犯的罪行中是最丑陋的一种。

脸上蒙着绷带显得特别引人注目的《人偶师》,带着边缘特别大的帽子,站在京香经常放置自行车的存车处前面等候着。两个人似乎在边走边说话,但是身材高大的卡茨很明显有些畏畏缩缩。

「……大人,在十一年前,是什么模样?」

没有察觉到仁的存在从店面经过时,她向卡茨问道。为什么刚逃出来的原刻印魔导师,想要知道《鬼火》过去的事情呢。粘在气管上的东西搅在一起一般的违和感,不由得让仁轻咳了一下。因为绫名妮琳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恋爱般华美。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地发狂。

这边也取出手机,连络魔导师公馆。

「发现浅利卡茨以及《人偶师》。现在,顺着巴士总站的信号徒步南下。」

电话的对面十崎京香大叹了一口气。

虽说是个小人物,但从罪状来看绝对不能忽视的害虫。现在,既然已经明确出现了名为红莲、给治安带来威胁的人物,卡茨一事只不过是公馆体面上的问题。但是,正因为这是体面上的问题,才能对犯罪魔导师们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所以公馆不能就这样放过。

「不要把电话挂断。浅利卡茨是个胆小鬼。有可能发现有人跟踪,我会维持两百米的间隔。为了以防万一,逐一汇报他们的行动。」

卡茨早已变得畏畏缩缩,仁紧跟其后。

跟旁边《人偶师》之间的关系并不见得是良好的,银行前绝不宽敞的步行道上卡茨两人将近空了一米的间隔。根据预报,今天白天的最高气温会一直上升到三十一度。大家都在流着汗,在这种不得不讴歌生命的夏天,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追随着好像就要在空气中溶化掉一般没有存在感的背影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对电话询问道。

「呐,有个叫作『北风和太阳』的童话吧。家里图画书上讲的那个。」

「一点都不色,不过就是那个。我在想,如果是再怎么热也绝对不会脱衣服的旅客,在那场比赛中,只会放热的太阳会怎么样。」

十崎京香,只要说到兴头上就会没完没了。

「果然,下次有机会带上啤酒和下酒菜去问问吧。」

多半并不是指那种现实的伦理观,仁只是看到卡茨的背影之后有些感伤罢了。

只有冻结的男人周围,至今仍刮着北风。仿佛不相信太阳会照耀每一个人、温暖还存在于世间。只有那个冥顽不灵的旅客,在人们穿着单薄的大街上,犹如过着永恒的冬天一般。

每次仁与卡茨见面,梅洁尔都身处危机。卡茨一直都是自己的敌人。但是,如果去掉那个开端,男人就跟地狱里生活太久的魔导师没有两样,让看尽他们的生与死的猎人不由得胸口发闷。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生活的本地风景在作怪,从三十四岁的卡茨的背影,看到了十多年后自己的影子。他到三十四岁时,梅洁尔会变成什么模样呢。绊呢?京香呢?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追着犯罪魔导师的背影吗。

灿烂的夏日阳光和青空之下,仁沿着卡茨的足迹,走在褪色的淡灰色迷宫之中。离多摩川河岸开阔地不远的这一带,在他成为中学生时已经变成萧条的工场,人烟稀少。这意味着不会受到恶鬼的消去影响,通过魔法转移逃脱的危险性剧增。是时候确保犯人了。仁将脚步声放轻急速向卡茨拉近距离。从二百到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四十五,四十……三十五!

「地点在哪里?」

京香的声音,静静地向他告急。

仅五十米。全力奔跑的话只有十秒以内的咫尺之地,一个魔法世界中称之为最强的魔人,就在那里。

仁注视着正前方,咬紧臼齿忍受着全身倒竖起的汗毛。在没有车辆通行的交叉口,红莲阿扎雷以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程度大胆地朝这边走来。

的确素描与本人很像。面庞端正但不是美男。只是,太过眩目。仿佛在享受不习惯的恶鬼街道,迈着缓慢的步伐径直走在人行道上。身着并不是魔导师穿的法衣,在服装店订做的麻织西装出奇的合身。既然出现的位置是撒哈拉沙漠,衣服是到日本前在非洲买的吗。

这时,武原仁作为专属执行官活了五年,培养起来的直觉发出最大音量的警报。

――为什么这个交叉口,会这么安静?

夹在居民几乎搬完的旧居民楼和破产的公司之间,都市的空地。二十米前的交叉口,没有车辆通过的迹象。

作为恶鬼的居民也是。

有的只有仁和,隔着马路在对岸的红莲阿扎雷。还有,走向安静的交叉口的浅利卡茨和《人偶师》。

「开始行动!」

对着电话大声报告一声,疯狂的危机感迫使仁飞奔而去。卡茨先不说,《人偶师》不是等闲之辈。至于红莲,自己非常清楚毫无胜算,故不计算彼此的战斗力差距。

尽管如此战场中的“机会”,只存在于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冲到交叉口的仁,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刚才还没有人影的地方,突然多出几个人。居民楼的阳台上,公司大楼的屋顶上,交叉口的车行道和人行道上带着绳索、棍子、刀剑的魔法使。那数目,足有五十人左右。

魔法转移。极其有组织地包围起来的中心,正是红莲和卡茨擦肩而过的交叉点。还有越狱的共犯《人偶师》,在两个男人之间连结几百根的相似银弦。

目睹了明明应该连接在“相似之物”的那幅场景,仁事到如今才猛然想起,对通缉画像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什么理由。

浅利卡茨和《接近神的男人》红莲,相貌和个子如同双生子一般非常相似。

即使皮肤粗糙,面容憔悴。骨头相似,血管的分布相似。脏器的形状也相似。对所有“相似”的地方连上银弦,下一瞬间,超过五十人的魔导师团体释放出魔法。

仿佛计划好了一般,朝向浅利卡茨。

业火、闪电、闪光、如同影子般无声的矛,称其为暴风雨也过于精简似地蜂拥而来。在恶鬼的市街正中心,正午时就会出现这样的魔法原本是不可能的。周密地铺设了《溯流抵抗》,加强对消去的抗性。可是,要将这个世界的自然秩序卷入魔法中,需要难度惊人的技术。如此井然有序的投射着实令人不可思议。不,如果全都在计划之中呢?如果从浅利卡茨的逃狱开始,一切都是为了杀死一个男人而设下的圈套呢?

为了降低受到恶鬼消去的风险将支撑各魔法文明的几种力量无音化,以一泻千里之势将憔悴已极的魔导师吞噬。轮番蒙受着无法躲避的致命魔术,卡茨已经消失在白烟之中。用相似魔术的银弦连接起来,相似的一方也会受到同样的遭遇。被电光打成肉末、被高温夺走体内的水分的卡茨,伤害同样落在成为“同一”的红莲身上,将最强的魔导师杀死。突如其来的袭击,而且还是攻击一瞬间对危机程度茫然失措的别人(卡茨)而不是自己(红莲),再加上高阶魔导师五十个人威力和数量上的死亡陷阱。不可能躲开。

因气温差而凝结的水蒸气变成云,流过铺修道路。对于浅利卡茨不可理喻的死法,仁愤怒到连自己也会奇怪的程度。那个男人越狱之后,不知为何一直逗留在《协会》和公馆附近。恐怕是想找个人帮助自己远走高飞。然而,能寄托的对象一直都没有出现。卡茨在《协会》周围离不开,又被仁和《鬼火》追的走投无路。就这样成为活祭品的男人,被引诱到红莲会前赴的处刑场。

从一开始《协会》就已经准备好了。这般高阶魔导师五十人以上,要到哪里去召集?何止是越狱,恐怕最初跟仁和梅洁尔战斗时、从卡茨来到日本时圈套就已经开始了。《人偶师》,和牢狱的主人是同谋,所以才会来帮他逃出来。

如此一来,浅利卡茨被利用淋漓尽致之后,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本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红莲阿扎雷没有救这个人的话。

白烟消散时,武原仁、以及陷害罪人的《人偶师》和协会的魔导师们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卡茨都露出一副难以致信自己活下来的样子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

把连接的一百多根魔力银弦解除才会更加安心吧,然而红莲没有那么做。取而代之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将带着誓必杀死的意志和周密的准备施放的魔术一一挡住。

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无伤的超高阶魔导师,右臂被鲜血染上,在大街上落下红色的水滴。用银弦连接起来的卡茨,有如羁绊之证同样从右臂上滴落颜色一样的血潮,在地面上散开。

「原来如此啊。……尔在这种地方啊。」

《接近神》的男人,用带着深深地感慨的语气说。

「没想要感谢你。」

卡茨开口第一句,便带着厌恶的口吻。

能把自己的器量与境遇暴露无余的一句话,第一次让最强的魔导师瞳孔出现动摇之色。

叹息的红莲,表情中依然没有愤怒。然而,遭遇在背叛舞台上的所有人,想必都知道。这句话,就像在迟早一定会到来的审判日面前,静静响彻的地鸣。

「这里正如地狱啊,弟弟。」

就这样浅利卡茨和红莲阿扎雷、小混混和接近神的男人相会了。这是走在没有交差点的人生的两兄弟,隔了了三十四年的再会。

夜晚和早晨的狭缝中没有令他苦恼恶鬼,只有向远方无限扩展的空旷。浅利卡茨觉得,阴暗的沙之海和自己很相称。因为这里干燥且非常孤独,除了风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麻烦。

「弟弟啊。」

犹如魔法使的理想形象一般仪表堂堂的男人,再次称卡茨为「弟弟」。是自称红莲阿扎雷的这个魔导师,把卡茨和《人偶师》一起转移到了很像撒哈拉沙漠的这里。

「认错人了。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家族。」

和保护他的红莲通过相似弦而转写的同一伤口在阵阵刺痛。是的,站在微亮的沙漠之中的这个男人确实和他很像。

「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算形状相同,黄金和石块是不一样的。我们两个差距甚远。是啊,我是个废物!」

浅利卡茨在寒冷的藏青色天空下,为进退两难的自嘲而扬起嘴角。这回由于臼齿的形状相似,银弦自然而然的连接起来。但是用一只手就把《协会》的精锐五十人以上的魔法攻击挡住的男人和自己之间的差距,是黄金与垃圾之间横亘的东西。

「我倒是很感激。不得不分开的我们,能这样再次相会也是因为有双亲的爱。」

所以红莲的声音中所蕴含的亲情,让本应因磨耗而失去感觉的脸羞耻地抽搐。

「在我们“形状相似的事物”之间存在会变得暧昧的世界,同卵生双生子这“最相似的人”无法活到成年人。心脏的搏动、动脉的血流和肺、身体会擅自同调的两个人会一起被杀。」

「所以,我那所谓的双亲,只把我流放到相似之理无法涉及的异世界吗!真是亲切啊!没有一个人来找我吗!没有一个人来救我吗!为什么!为什么!」

一阵冷风,使得臼齿格格打颤。不,仿佛响彻在沙漠的尽头,全身因无可奈何的愤怒而发抖。

「抱歉。那是,阿扎雷家的罪责。」

知晓这个王者的人听了,也许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吧。《接近神的男人》,居然道歉了。卡茨只能踢沙子出气。

「为何我的双亲,选中的不是我而是你?」

刚刚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是浅利卡茨人生不祥之兆发生的开端。被强风卷起的沙尘进入眼睛,那份疼痛用拳头敲打自己的手掌来忍耐。已经不知道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撕心裂肺的男人担负了三十四年的怨恨,其残酷的解答已在眼前。

「我刚生下来,婴儿的时候就已经能在看不见光明的黑暗之中使用魔法。双亲说因此做出了决断。」

不禁认同,那个选择是正确的。没有人会期待卡茨。

在染红的淡淡阴暗之中,与他相似的红莲告知。

「尔的真名为,卡茨阿扎雷。」

「不!事到如今才出现在我面前,还要摆出一副知道『真正的我』的样子。我叫浅利卡茨。」

从头到尾都如此凄惨,沙漠中在沉重的沙子阻碍下迈着艰难的步伐,想要从优秀至极的魔导师面前逃开而转身时,世界被染成玫瑰色。

泛红的沙之大地,从地平线迎来朝阳,渐渐染成鲜艳的桃色。仿佛干燥的风之狭缝中睡眠的花蕾在一瞬间展放一般,沙尘的世界一味的被包围在淡绯色之中。地平线上现在,崭新的早晨的太阳就要发芽。

从卡茨的眼睛深处,莫名其妙地涌出热热的东西。本以为与自己很相似的不毛之海,竟然也如此庄严的迎来黎明。他想,如此庄严又美丽的大地,不适合矮小的男人留下来。

「让我回到那里去。」

回到那个最差劲的城市吧。回到那个所有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他,被封闭在略显肮脏的灰色建筑之间的天空,追杀卡茨的猎人徘徊的城市。

「为了让我逃走才会带到这里来的吧?那就让我回去!那个适合我的垃圾场!」

「不要慌张。」

红莲静静地开口道。如同听到狮子吼的兔子一般,卡茨不禁一颤。

「把脸抬起来吧,尔乃《接近神的男人》的弟弟。」

好像麻痹了一样,卡茨的痛苦和后悔在变粗涩的薄膜彼方。那是连呼吸都让人不堪忍受的羞耻。卡茨曾经找借口说,因为扭曲的境遇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可是,眼前背对着使一切变为荒芜的沙尘暴,最高位的魔导师就在那里。如果扭曲的不是自己,最差劲的丧家犬能成为红莲阿扎雷吗?答案很显然。这一瞬间,之所以浅利卡茨是废物,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才能不足。

「我本人,早已全部燃尽。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灰尘。」

卡茨至今都成不了任何人。然而,沉沦于腐烂人生的做法,在自称亲人的如同太阳般的男人面前显得太过于凄惨。

「我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我是个废物,今后也会继续当垃圾的吧。所以,快从我面前消失!我们并不“相似”。」

「我没有养过孩子,也没有收过弟子。虽然不知道如何引导别人,如果没有力量是蒙上尔的眼睛的黑暗――」

即使北风已去,也不愿舍弃外套的旅客,太阳是绝对不会理解。

被血迹弄脏的红莲之手,突然伸出来抓住卡茨的头。原刻印魔导师一文不值的愤怒,轻易地被恐怖压碎。

「既然如此,就授于尔。」

然后,无声无息的世界改变了样子。

卡茨的视界中现如今充满了银色的光芒。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总是与其它什么“相似”。所以,原本就没有不被魔力弦连接的事物。甚至可以细分到粒子一切都有着关联性,起伏不断。将万物联系、扩大的白银之海中,荡起波纹的中心。随手一动就可以为所欲为地操纵四元,仿佛在一呼一吸之间万物都在附合着一般喧嚣不断。

在银饰的混沌之中,两束比胳膊还要粗一圈的连接,缠住了手。那是自称双生子兄弟的红莲阿扎雷和他之间连接的数千数万条相似弦。一般人看了,会为卡茨和红莲的相似叹为观止吧。

「这就是我现在所看着的东西(世界)。」

双手抓住惊叹中的卡茨的肩膀,接近神的男人如此说道。屏住了呼吸。因为《接近神的男人》的那双眼睛已经泪水滂沱。红莲灰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与连接着的他一样的愤怒。因为魔力银弦的关系,兄弟两人都在哭泣。

「我自幼一直就在思考,自己能简单做到的事情为何其他魔导师却做不到,跟一百多万个人比较之后终于发现了“差异”。即是说,洗脑术等魔术中被视作问题的脑神经有没有羁绊。」

卡茨的心脏每跳动一次,银色的起伏就会变粗变强。情绪的动摇、不安、共鸣,还有生命。现在卡茨所承受的东西,正是改变生物逻辑基础的意识之变貌。

「感受我的世界所需要的回路,也制造在尔的体内了。」

边听红莲的声音,仿佛沉浸在幻觉之渊一般卡茨正在酩酊之中。连脚下的沙地,因沙粒的相似而充满了魔力。不论做什么,周围布满了蠢蠢欲动的银弦。他在这里。如今的他,在这里与世界联系起来。

「你想说现在的我和你,魔法的素质并驾齐驱了吗。从现在开始想要掌握什么,都由我自己来决定吗。」

「正是。」

自称兄长、家人的男人,拂去眼泪答道。

然后红莲阿扎雷不留任何踪影地离去。卡茨知道,那是因为顾虑到卡茨要习惯于新的感觉需要一些时间。

睁开眼睛,心脏像疾槌打鼓一样跳动才意识到。心跳紊乱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像附属品一样被一起搬到沙漠来的《人偶师》,戴着大大的白帽子站在那里。

事到如今很显然,这个绷带魔女为卡茨做越狱的向导,其本身就是为了杀死红莲而设计的陷阱。从一开始,连卡茨也要一起杀掉。他被流放到地狱的十五年前,红莲阿扎雷之名虽然尚未轰动魔法世界,但是三年前的《人偶师》并非如此。曾经看不起他的魔女,现如今知道了自己拥有红莲的素质,在这里下令也许就会服从了。

仿佛要辩解一般,《人偶师》瑟瑟发抖地搭话道。

「我是……,我是……」

「既然计划已经失败,《协会》会想杀你灭口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诱饵让你这么做,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

大声丢出这句话时,从女人的胸口出现细线与他连接起来。那是和他一样一直寄宿在心中的东西,不安。这令他十分愉快。

魔导师公馆对不知何时会在地狱里犯下罪行的刻印魔导师的背叛,严厉到残酷的程度。她从现在开始,要被原来有相同境遇的罪人们追杀。还是说,专属执行官《鬼火》会亲自前来动手做了结吗。

想必是跟自己想到一起了吧,从《人偶师》伸出一根虚幻又强大的银弦。它跟卡茨担负至今的空虚深处、长年无法治愈的伤痕纠缠在一起。魔女一直以来隐藏的细腻感情,如今透明可见。憔悴已极的冬之旅客闭上眼睛,轻轻地解开相似弦。

「就算有了奇迹,事到如今,又能去往何处啊。」

那句疑问融入万里无云的青空中,又向卡茨弹了回来。

就算得到了力量,内心一片空白的他,究竟能去往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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