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圣双子-章节

1

雷奥尼斯开口说道,

「这个圣地和德拉克洛瓦之间是同盟关系。这是从我的父亲,罗姆鲁斯那一代起就有的秘密。」

凛冽的声音回荡在王座之间,在场的大臣和贵族们都惊愕不已。

「这是——真的吗?」

一名大臣不禁反问道。其实,已经不用问真不真了。这是一国之领主在召集了城堡里全部的人之后发出的通告。任谁都知道,这是完全的事实。尽管如此,所有人的心情却都和不禁发出了反问的大臣一样。

「这是事实。」

雷奥尼斯重复道。他那堂堂正正的冷静扼住了所有人的动摇。

「曾经,德拉克洛瓦也有着大义。他对圣地有着名为“和平”的这一无可替代的恩义。但现在,他只不过是煽动暴徒的人罢了。没能看穿这样的男人的心,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与他的同盟的我是错误的。」

其中有一半是谎言。雷奥尼斯的父亲在与德拉克洛瓦共谋时就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残暴,而雷奥尼斯也知道这一点,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料到德拉克洛瓦会给大陆带来如此巨大的动乱。

「德拉克洛瓦总有一天会也对这个圣地伸出毒手。」

雷奥尼斯突然感到心中一阵悸动。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终于到了——这才是他超越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野心的果实。为此,他调整了策略,放出了一生一次的计策——

「作为圣地夏奥的王,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决定向圣法厅和各国告知这一情况。将这份书状送往各地吧,然后,我将对我自己进行制裁。这就是我这次的决意。」

「雷奥尼斯大人…要被制裁…」

大臣们异口同声地议论着。雷奥尼斯却堂堂正正地点了点头。

「忠实的臣子们啊,你们为国家着想的心情便是我决心的来源。圣地夏奥在经过德拉克洛瓦的危机之后,将会得到更大的发展。我想让你们明白,我说出的话语,还有我的决心,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听了雷奥尼斯坚决的话语,大家都表示了恭顺之意。面对即将让圣法厅审判自己的王,他们不会抱有任何疑问。他们完全地相信着雷奥尼斯。

「德拉克洛瓦打算将圣地化为战场。另外,圣法厅现在舍不得拿出平息动乱的力量,采取了放弃多地战局的战略。这场战乱,无法期待有援军的到来。这才是对我降下的裁决。请各位和我这位年轻的王一起,守护圣地吧。」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贵族们也都把手放在胸前。听到圣地将变成战场的消息,大家都面不改色。就在十几年前,这片土地还处于战乱之中。即使是在获得了和平的今天,他们也深知如果不去守护,和平就会被剥夺。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紧张。本来把一切都交给了雷奥尼斯来决断的人们,在遭遇这不同寻常的危机之时,似乎寻回了气概。

「圣地一定会得到守护。到了那时,对我降下的制裁将会明了。臣子们,你们要知道,我的生命,以及这个王座的结局,就是这个圣地的未来。」

自己暗下的决心逐渐公之于众,雷奥尼斯逐渐兴奋起来。

是托尔给了他勇气。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见识一下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让他们大吃一惊。

而后,想要守护这片土地的想法更是推动了他的决心。

(诺薇儿——)

在将自己的决心和计划告知于大臣们时,雷奥尼斯突然意识到了诺薇儿的存在。

他有一种直觉。她会来的。蕾狄莎也这么说过。不会吧,他想到。现在别来,诺薇儿,不要在这个圣地被卷入动乱,不要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

一方面,雷奥尼斯有着这样的心情。另一方面,他又想到,如果诺薇儿来了的话,自己就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责难,坦白自己的罪行吧。然后,在此基础上,再去保护圣地。

为了诺薇儿,为了保护诺薇儿的故乡,自己要献上这条生命。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了心里——

雷奥尼斯在众人面前,表明了身为王的最后决意。

2

就在基格的眼前——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有着一个亡灵。

(谢谢你,基格。)

只剩下头颅的亡灵说道。

(正因为是被你所杀,我的灵魂才能留在这个世上。我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借助了你“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因为是被我所杀…」

(是的。)

亡灵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随着夕阳西下,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亡灵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清晰。那是有着白发碧眼,脸上刻着圣印的凄惨的头颅,而且,只有基格才能看到。在普通人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头盖骨而已。

无面的迪基乌斯。是曾经担任过基格的从士的人的名字。

「是你把这个姑娘引导到这里来的吗?」

(是的。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她是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

基格看向躺在一旁失去意识的姑娘。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经历过的战斗的光景。

投降吧——

姑娘对着这么说的基格发出了奇怪的吼声,可怕的振翅声顿时响彻整个通道。一群黑色的小东西像浊流一样从姑娘的影子里喷涌而出。

堕界的魔兽——!在强烈的堕气迫近之后,基格才终于察觉到这一点。那时,这苍蝇般的小小魔兽已经贴满了他的全身,完全遮蔽了他的视野。

充斥在基格体内的堕气化为防壁挡住了魔兽——不过,也只能挡住数秒而已。无数苍蝇的獠牙撕破了包覆在基格身上的堕气,咬向他的肉体。

基格此刻就如同被火焰吞噬了一般。苍蝇还想要钻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尤其是他的左臂。转眼间,他红色的护手被咬破,苍蝇的利齿咬进了他刻着“召唤者(l e g i o n)”的圣印的左臂中。

在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的情况下,基格差点滑倒,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在这里摔倒的话,他就无法抵抗,只能成为苍蝇的饵食了。基格猛地停下脚步,挥起了剑。可是,那无我的一剑很快就被弹了回来。根据手感,基格能知道剑是被圣枪弹了回来。在苍蝇的浊流中,圣枪的利刃一闪而过——然后径直刺向了他。

基格之所以能躲开那把枪,完全是他身为战士的本能使然。在剑被弹开的那一刻,基格的身体就已经判断出会遭到反击。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楼梯附近也不是个好的落脚点,但他还是勉强扭过了身子。这本身就近乎奇迹。

长枪刺穿了基格胸口的铠甲,没有刺到心脏,但是已经接近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接着,基格的左臂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伴随着无法言喻的呐喊,基格挥下了左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

听天由命吧,他想要抓到对方的堕气最为集中的部位。

而这种纯粹碰运气的行为勉强奏效了。

基格的左手叩在了姑娘的脚下——她的影子上。

瞬间,苍白的闪电呼啸而过,贯穿了姑娘的全身。

「咿呀呀呀——」

姑娘尖叫起来。苍蝇的嗡嗡声猛然增大,然后又停了下来。

和飞舞在空中的雷花的余韵一起,蝇群化作粘稠的液体消失了。

「呜咕、呜咕、呜咕…」

姑娘紧握着标枪,想要挥舞——突然,她两眼一翻,一下子倒了下去。

跪在楼梯上的基格的右臂接住了她那小小的身体。

——太危险了。

在与这个姑娘相遇后不过数秒,基格就与她展开了殊死的攻防战。

在姑娘倒下后,基格也跪在地上,累得动不了了。

完全出乎意料。他绝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么厉害的高手。在此之前,她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伺机而动,完全隐去了气息。自己完全是被她埋伏了。

连召出魔兵的时间都没有,连剑都够不着。如果那瞬间做出的反击没有奏效的话,自己很快就会被蝇群撕咬致死吧。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刺客啊。

这就是基格当时的想法。

在迪基乌斯面前,基格知道自己想对了一半。

少女并没有隐去气息,只是在等待而已。探寻基格的动向、保护自己不被魔兵攻击、努力不被卷入战乱——这些事,她一件都没有做。

她知道基格会来这里,只是在等待着。在基格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上都疲惫不堪的瞬间——姑娘出现在了那里。

这是完全无法预料的,来()自()未()来()的袭击。

「为什么要盯上我?」

基格把目光从姑娘移回迪基乌斯的头上,问道。

(如果蕾狄莎能夺来你的力量,那就再好不过了。)

迪基乌斯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是,你和那个力量,还是难以分割地联结在一起。你会失去力量的未来,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未来」这个词让基格露出厌恶的神情。

迪基乌斯没有放过这一点,他微笑着说,

(果然,你到现在还在讨厌我。)

「只是你的力量而已…」

基格用低沉的语气订正到。

「她是雷奥尼斯的刺客吗…」

(是的。话虽如此,但你不认为是德拉克洛瓦派她来的吗?)

「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允许你的存在。」

迪基乌斯听了,露出了微笑。

(是因为以前,德拉克洛瓦还在圣法厅的时候——我消灭了他率领的十万兵团…对吗?那是误会,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基格。我只()是()在预言而已,实际上操控计策的是王弟一派。)

「你的力量,只能带来毁灭。」

(只是偶尔会预言到毁灭而已。我曾经对王弟说过,如果想要消灭德拉克洛瓦的话,那么他自己也会招致毁灭。结果也说中了。最终,王弟被德拉克洛瓦夺取了秘仪,夺走了性命。他的势力也全都被你这个最强的军团消灭了。只要不把德拉克洛瓦当成对手,不抱有那样的野心,王弟就不会灭亡。如果不好的预言成真了,那么任谁都会想把责任推给预言家。正因如此,我才遭到王弟派的憎恨,所以才向圣王求助,成为你的从士。除此之外,我别无生路。)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我设下陷阱?」

(所谓陷阱,是指蕾狄莎刚才试图夺走你的力量吗?还是说我曾经是你的从士之时的事?)

「是你还在担任我的从士时的事。」

对基格而言,眼前的亡灵意味着最为糟糕的过去。

曾经做出预言,使德拉克洛瓦的军团遭到毁灭的预言者——侍奉王弟,侍奉圣王,侍奉基格。男人在所到之处,尽数做出了毁灭之预言。

无面的迪基乌斯——又名,告死者迪基乌斯。

「你跟我说过,有办法把德拉克洛瓦从牢里放出来。」

(但是你没有相信我。)

「你让我去偷圣法厅的秘仪。」

(外典伊萨克才是解放德拉克洛瓦的关键,基格。而且,这是事实。看看大陆现在的情况,你自会明白的。)

「闭嘴,你只是想利用我来得到秘仪而已。在知道我不会被你蒙骗之后,这次你又想夺走我的力量。你是在用这种预言的力量迷惑我。」

(没错,基格。)

迪基乌斯的亡灵露出了微笑。

(外典伊萨克和“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我都想要得到。但是,这两种力量都不是我能拥有的。当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非常痛苦。这样下去,我只能等待着自己的灵魂被收割…这太可怕了。)

「灵魂被收割…?」

(没错。我害怕自己的灵魂被存于这世界背后的存在收割掉。那是不可动摇的未来…是与圣印共存的所有人注定的命运。尤其像我这样在灵魂深处刻上了圣印的人,根本无法逃避。)

迪基乌斯说着,脸上渗出了鲜血。刻在他脸上的圣印流着血,像是泪水一样从脸颊滑落。

(如果不能夺走你“召唤者(l e g i o n)”力量,那就只能被你的力量召唤了。)

「被我的力量召唤…?」

(因为你的力量,我才得以留在现世。因为,我选择被你斩杀,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从而逃避收割人类灵魂的存在,躲藏起来…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我的——所有现世之人的未来发生改变的时刻。)

「未来…会改变?」

(在你和我在这里重逢之前,未来就已经开始改变了。从收割灵魂的存在,流向人类得到解放的未来,一条纤细而确切的河流诞生了。)

「收割灵魂的存在,不过是神话罢了。你只是害怕死亡,才会执着于现世而已。」

(拥有力量的人,有时并不理解力量的真相。现在的你就是这样。)

「你知道我力量的真相吗?」

(你将已经不存在的死者的灵魂召唤了出来——这也意味着,召唤出了原本不可能的未来。通过将过去招致现世,再进而以此改变未来…。我的灵魂能在这里与你对话,这本身就证明了你拥有能改变未来的力量——基格·瓦尔海特。)

「闭嘴。我已经听过太多死者的声音了。其中也不乏想要欺骗我的死者。你只是想利用我,支配我而已。越是害怕死亡,想要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死者,越是想把我当作神一样崇拜、依赖我。」

(不是神。只是人的力量延伸到了神的领域而已。)

「如果你死不瞑目的话,那就让我再次把你亲手埋葬吧…迪基乌斯。」

基格刚要起身,旁边的蕾狄莎突然扭动了身子。

「哥哥大人…?」

她猛地睁开眼睛,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在发现迪基乌斯的头颅——头盖骨后,她立刻伸手将其抱在怀里,生怕被基格抢走。

然后,她正面看着基格,那面无表情的眼睛中充满了憎恨的光芒——

「呣叽叽叽」

苍蝇嗡嗡的振翅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仿佛马上就要放出低吼,

基格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他的左臂微微闪过雷光。

(住手,蕾狄莎。)

在迪基乌斯的制止下,堕气的发挥一下子停止了。

可以自由控制如此巨大的堕气。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蕾狄莎是不亚于基格的使用堕法的高手。

「哥哥大人…?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哥哥大人?」

迪基乌斯对着像是幼女一样陷入了悲伤的蕾狄莎温柔地说,

(不用担心,蕾狄莎。多亏有你,新的未来开始流动了。)

被抱在蕾狄莎怀中的迪基乌斯的头颅突然收起笑容,看着基格。

(打开通向未来之门的第一把钥匙,来了…)

「第一把钥匙?」

(圣地夏奥如今正处于剧变的漩涡之中——它将成为重要的媒介,为你和德拉克洛瓦各自拥有的秘仪发挥作用。)

迪基乌斯微笑着。之后不久——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圣法厅的骑士冲进了帐篷。

「圣王的骑士啊!圣王大人发出了关于圣地夏奥的急报!已经下令向所有骑士团通告了!」

「全军通告?圣地夏奥有动静了吗?」

「是的。在这动乱之时,竟然发生了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该如何接受呢——」

「发生什么了?」

骑士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向圣法厅公开了他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关系。」

3

大雨瓢泼而下。

一俩马车在驿站小镇的建筑物间飞驰而过,溅起了泥土。

「是诺薇儿·艾尔塔夏!取下她的首级!」

「拦下马车!射箭!」

面对疾驰的马车,驿站附近到处出现了手持武器的人,有的人甚至挥舞着圣枪,想要从屋顶上跳上奔驰的马车。

当那把圣枪刺进马车的客座的瞬间——

「我能,看到飞箭!」

客座上传来凛然的声音。金色的箭突然闪过,射穿了紧紧抓住马车车顶的男人的肩膀。男人惨叫着从马车上滚落。

「他,他,他们追过来了…」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胸前怯怯地说道。

「可恶!快点!出口要被堵住了!」

库尔茨一边用剑砍向跳上马车的人,一边冲着驾驶席上的丹大叫。

丹没有回答。在倾盆而下的大雨中,他拼命地驱使着马。

突然,从左右两边的建筑物里出现了一群手持利斧的人。斧头朝着行进的马车一个接一个地砸了过来。客座的门被劈开,立柱碎裂,屋顶在风雨中脱落。

雨点打在诺薇儿的脸上,而她屹然站立,环顾四周,现出飞箭。

「请在下一个拐角左拐!直走的话会被抓住!」

她一边向驾驶座下达指示,一边射出几支金箭。

她一个接一个地射穿手里拿着斧头的人的胳膊和腿,击倒了他们。对着想要扔绳子的人,以及想要阻止马车的前进的人们的手脚,她也依次放出了箭。

整个驿站小镇的人都盯上了诺薇儿。这里并不是被德拉克洛瓦的暴徒占领,而是呼应了他。就连这小小的驿站小镇,如今也纷纷表示要参加动乱,到处都是只要德拉克洛瓦一声令下,就什么都会去做的人。

负责传达德拉克洛瓦的命令的人则是秘法士们。手持圣枪的男女老少在煽动他人的同时,自己也手持圣枪极尽暴虐之行径。在抵达此处之前,诺薇儿她们已经遭到三次袭击了。在道路上,森林里,还有像现在这样的城镇里,追兵们络绎不绝。而且,那些追兵并不是被派来,而是住在当地的人们在听到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后,为了立功而主动盯上了诺薇儿的。所以,根本不知道来袭击的会是谁——

马车被砸得七零八落之后,终于逃出了小镇。后方还有骑马的人紧追不舍。不可能以速度取胜,很快就会被追上,被团团包围。诺薇儿环视四周,立刻做出了判断,叫了起来。

「请在下一个岔路口左转!不管发生什么,都请笔直地前进!」

马车以险些翻倒的气势照着诺薇儿所说的道路前进。

然后——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河水暴涨、化作激流的河流。

马车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河。接着,诺薇儿绞尽全身的力量,

「我能,看()到()桥()!」

波涛汹涌的河上立刻就出现了幻视之桥。马车的车轮踏上了桥。要是再慢几秒种,马车就会掉进河里。

面对突然出现的桥,蜂拥而至的追兵陷入了犹豫。而马车刚一到对岸,诺薇儿就立刻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幻视之力的发挥。

桥消失了,追兵们还来不及惊叫,就和马一起被浊流吞没了。

「逃出来了…」

库尔茨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晃晃的马车继续前进了一会儿,突然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这是在林间小道的正中央。追兵不知何时又会过来。

「丹…?怎么了?」

库尔茨走下客座,绕到了驾驶席上,然后哑口无言。

被雨淋湿的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看着那个光景。

丹的胸口和腹部插着好几支箭。不仅如此,他的身上还有被长枪戳伤和剑砍伤的伤口。在这种状态下,他还是把马车开到了这里。

「怎么会…」

诺薇儿慌忙爬上车座。丹把濒死的脸转向她,露出微笑。

「你没事…太好了…」

被敌袭吸引了注意力,没能注意到受伤的同伴——这让诺薇儿很受打击。他她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丹的脸颊。他的脸冰冷得像是死人一样。

「干得好,丹。做得好。」

库尔茨说道。丹闭上眼睛,轻轻触碰诺薇儿的手。

「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圣地与圣法厅之间和解…谢谢你埋葬了赛斯…这份心意…我很高兴…谢谢…」

然后,丹断气了。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悄然地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库尔茨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们。

「舍弃马车。把马解开。你擅长骑马吗?」

「不,我不怎么…」

「那我来骑马,你坐在后面。两匹马都要带走,要轮流来骑。」

「我…我连他受了伤都没注意到…」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

「请振作起来,不要让他白白死去。」

诺薇儿闭上了嘴,忍着悲叹点了点头,帮着库尔茨解开了马。

爱丽丝心一脸悲伤地抚摸着死去的丹的脸颊。

「至少把他埋葬…」

「不行,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来。」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话,一定不会丢下他继续前进的。」

「你不是基格。」

听到库尔茨的话,诺薇儿感到胸口被戳了一下。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但还是一脸悲伤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基格那样的力量。这一点,我也一样。」

诺薇儿无言以对,只有泪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如果没有力量的话,连为自己而死的人都无法去埋葬。

「只要你有想埋葬他的想法,那家伙就已经很满足了。」

库尔茨的话让诺薇儿感到些许安慰,她悄然离开了。

诺薇儿的身体被雨淋湿,骑马时迎面袭来的疾风让她非常难受,就连搂住库尔茨身体的手也冻得失去了视觉。雨停了,诺薇儿等人翻过山岭,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城镇。

「那里有座圣堂,我想去向他们求助…你看到敌人了吗?」

「不…不清楚。」

所谓的敌人,其实也是当地的居民。诺薇儿发挥万里眼的力量,想看看有没有拿着圣枪的人,但是没有找到。

「敌人的目标是你,我去看看状况。」

在城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下了马。

留下一匹马后,库尔茨一个人进了城。诺薇儿拼命地注视着他,若是有哪里出现敌人,就立刻放箭。

库尔茨径直走到镇上的小圣堂,举着巡礼牌,表明自己是巡礼者。诺薇儿把圣堂和周围看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对方存在意图抓住库尔茨的举动。

即便如此,她还是看个不停。这时常遭到追捕的旅程,其残酷让诺薇儿无法轻易放下心来。她忍受着寒冷和饥饿,继续寻找是否有遗漏之处。

不久,库尔茨被迎进了圣堂,好像已经安排好了住宿。诺薇儿一直盯着他的样子,因为疲劳,她的视野有些模糊。就在她眨了眨眼,想要停止力量的发挥的时候。

她好像在圣堂的入口附近看到了什么。她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到底是存在于什么地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跳了起来。

「什么?怎么了?」

不安地望向小镇方向的爱丽丝心慌忙抱住了诺薇儿的脖子。

诺薇儿骑上了马,虽然不是很擅长,但她还是踢了踢马腹,策马狂奔。

很快,她就穿过小镇的入口,来到了圣堂前。

「库尔茨先生!」

听到诺薇儿的呼唤,库尔茨立刻从圣堂里跑了出来。

「是枪!快上马!」

仅凭这两句话,库尔茨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这附近,有着刻着圣印的圣枪在。

库尔茨迅速跳上了马,从背后抱住了诺薇儿。

这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但是谁都没有拿着武器。

「怎么了?您不是在找住的地方吗?」

圣堂的司祭走了过来,温和地出声打招呼。同样,出现在圣堂中的人也都没有武器。

库尔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诺薇儿就开了口。

「没用的。我知道你们把武器藏在了哪里。」

司祭瞪大了眼睛。但是在看到诺薇儿坚决的表情之后,他笑了。

「不愧是“监看者(艾 尔 塔 夏)”,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算了,也省去把你们骗过来的麻烦了。这里的人都被授予了圣枪,你们是逃不掉的。」

「为什么要盯上我?是打算要以杀了我作威胁,操纵雷奥尼斯吗?」

「不是威胁,而是真的要杀了你。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这是迄今为止所有袭击者共同的态度。不知道原因——只是接到了命令而已。为了邀功而来。但是,他之后说的话却不一样了。

「而且,那个圣地擅自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大人之间的同盟,辜负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的好意,杀死他一两个血亲是理所当然的。」

司祭的这番话让诺薇儿等人惊愕不已。

「圣地夏奥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的同盟吗?」

库尔茨喊道。这段时间,他只顾着躲避袭击,完全没有得到圣法厅的情报。而且——诺薇儿也很震惊,不是关于同盟,而是那之后的话。

「…血亲?」

诺薇儿的口中发出茫然的声音,库尔茨倒吸了一口气。

爱丽丝心心呆呆地说,

「哎,那是说…是诺薇儿的?」

「不是的!这是误会!」

诺薇儿喊道。她的否定之坚决让库尔茨哑然。

「误不误会我不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有,若是取下你的首级,德拉克洛瓦大人就会赐予我们永远的生命!」

司祭一边喊着,一边把手伸进因雨而泥泞的地面中。

他握紧了什么东西,然后从泥中拔出了圣枪。

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把埋在泥里的圣枪拔了出来。

库尔茨立刻策马疾驰。

「我能,看到飞箭!」

诺薇儿抬头看向头顶,用尽全力将箭具现化。

雨停后的空中出现一群小小的金色箭矢,倾泻而下。现在不是一个一个瞄准的时候了。几十数百支箭一齐无差别地射了下来。

因此,所有的圣枪都自主移动着,想要保护握着圣枪的人。敌人想要按住诺薇儿的动作也因此迟滞。有人想要跑去追赶诺薇儿,手中的圣枪却优先去挥开头顶上的箭。

圣枪并不一定会随着握枪的人的意识而动。如果握着枪的人不能支配圣枪,就会产生分歧和摩擦。这就是圣枪的弱点,诺薇儿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让圣枪听从自己的意志的人、强行把圣枪按住的人、动作迟缓的人,诺薇儿按照顺序,用箭刺穿了对方的胳膊和腿。

面对骑马追赶的人,她瞄准的不是人,而是马。

最前方的马因肩头中箭而摔倒,阻碍了其他的马的前进。

疲劳使诺薇儿的视野变得模糊。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为止,诺薇儿一直盯着箭。不一会儿,狂怒的吼声远去,诺薇儿等人来不及晾干湿透的衣服就离开了小镇,避开追击,朝着圣地夏奥继续前进。

在为巡礼者准备的小屋之中——

能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找到远离道路的小屋实在是太幸运了。到达小屋时,诺薇儿已经接近失明的状态。由于过度发挥力量,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连张开眼睛都感到痛苦。

库尔茨升起火,终于可以取暖了。库尔茨用热水把风干的肉和干粮泡开。虽然这只是为了摄取营养而吃的应急食品,却让人感到异常的心安。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之后,睡意立刻袭来。爱丽丝心早就已经在诺薇儿胸前打起了盹。

「我准备好了热水。等身体暖和了再睡吧。如果一直这么疲惫下去,即使看到了追兵,也逃不掉了。万一敌人来了,就由我来看守吧。」

虽然自己也已是疲惫至极,但库尔茨还是这么说道。诺薇儿一边对库尔茨表示深深的感谢,一边强忍着睡意问道,

「雷奥尼斯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过,战局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那个圣地会和德拉克洛瓦联手一起对抗圣法厅吗…还是说会演变成圣地、德拉克洛瓦和圣法厅三方势力的混战呢…」

「不管怎样,雷奥尼斯…选择了战斗呢。」

「或许吧…」

「我来晚了吗…」

诺薇儿眨着模糊的眼睛,呢喃了一句。

「还不一定,那个圣地还没有公开动员军队,也没有对圣法厅宣战。只是表明了自己与德拉克洛瓦的同盟关系。或许,也有可能是想让圣法厅和德拉克洛瓦和解。」

这种可能性,诺薇儿觉得十分渺茫。但是,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她知道库尔茨是在鼓励她,他就是如此期待着诺薇儿的行动。

如果诺薇儿能向雷奥尼斯阐述和平之道——这片富饶的土地就能发挥其国力,防止战争激化。

「谢谢…我稍微有点儿害怕,对不起。」

「…这也难怪。不管在哪个地方,都有人盯上了你的性命。不仅是关卡,连圣堂都投敌了,连我都觉得圣法厅已经灭亡了。」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我的性命…」

「那是…」

「你…你知道些什么吗,库尔茨?」

诺薇儿用模糊的视线盯着暖炉的火焰,说道。她有一种非现实的感觉,好像只有话语擅自脱口而出。心仿佛离身体越来越远——仿佛一切都混入了梦幻之中。

诺薇儿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哪里体验过这种感觉。

「我知道的,而且,你也已经知道了…诺薇儿·艾尔塔夏。」

库尔茨说道。他的语气温柔而平静,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我…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只是…基格说,你已经知晓了一切,然后,自己把真实封存在了内心深处。那被遗忘、被黑暗掩埋的真相,不应该由他人来揭露…」

「我自己…封在了心中…」

突然,诺薇儿发现自己的手脚在颤抖。那是陷入了梦幻之中的感觉——无法忍受的恐惧和寂寞。那究竟是何时何地的感受?

「如果你陷入困惑的话,基格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一句话…?」

「怀疑一切——」

诺薇儿屏住了呼吸。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涌出的不可思议的感觉急剧涌上心头。然后,在模糊的视线深处,被浓雾所包围的某个城塞都市的光景复苏了。

忘却的甜香。对。让人忘却。寂寞。自己是谁?连名字也没有。

被抛弃的——沾满鲜血的书信。读着那个的自己——

「我…」

她不由自主地向空中伸出了手,想要逃跑似地站起了身。

诺薇儿的心跳急剧加速。因为太过痛苦,她把手放在胸口——触碰着那里的存在。

「…嗯?怎么了,诺薇儿?」

爱丽丝心的声音让诺薇儿的心顿时平静下来。那个小小的存在的温暖让她找回了快要失去的现实感。

「不…没什么。突然…就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样…」

「哎?诺薇儿就是诺薇儿啊。」

「是吗…是这样啊…」

「诺薇儿…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爱丽丝心。有你在…我真的很高兴。」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稍微回想起了一点儿寂寞的心情。」

「嗯…」

诺薇儿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向着打探着她的动静的库尔茨转过了头。

「如果…在我的心中,有着被埋葬的真相的话,我会带着它一起走下去。如果它终有一天要被揭开的话,我希望用自己的手去接受那个真相。现在,我只想见到雷奥尼斯。在见到他之后,我要尽我所能,让他选择和平的道路。」

诺薇儿平静地说道。她既想要去面对那未知的什么,又因害怕而想要逃避。无论如何,一切都在她自己的心中。那么,就这么一直向前走吧。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我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圣地,即使是用我的生命来交换。这不是圣王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心意。现在,任谁都只能在战火中挣扎,而你想要努力做出的工作,一定有其相应的价值。」

库尔茨说。诺薇儿很快就明白,他说的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在供巡礼者住宿的小屋中住了一夜之后,诺薇儿等人走上了道路。

由于多次遭到袭击,前进的路线已经偏离了很远。为了修正路线,有必要沿着大路前进。虽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但是就算为了安全而迂回,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直接前进才是良策。

整整两天,他们没有遭到任何袭击,得以顺利前进。出于谨慎,只有库尔茨进到了驿站小镇之中。他们在镇上获取食物,在巡礼者的小屋和山间的祠堂中度过寒夜。

在镇子上更换了疲惫的马之后,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前进,进入了森林间的道路。越过那这片森林,就可以到达圣地夏奥的领土了。

异变突然发生了。

马突然痉挛起来,口吐白沫。库尔茨和诺薇儿慌忙下马,正要检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马嘴中吐出的泡沫开始掺杂了血液。

「是毒吗…」

随着库尔茨的话,马屈膝倒下,断气了。

「糟糕…快跑!」

库尔茨和诺薇儿急忙离开。两人离开道路,进入了森林中。

「什,什么,怎么了?」

爱丽丝心连忙抱住诺薇儿的肩膀。库尔茨答道,

「他们给了我们一匹被下了毒的马。是陷阱。」

在驿站小镇换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敌人发现了。对方之所以没有立刻袭击,是出于对击退了多次袭击的诺薇儿的力量的警戒吧。

所以,对方才会把喂了迟效性毒药的马交给了他们,让他们在路途的一半失去移动手段。

之后,只要看准马会死亡的时机,派出大批人马来追赶即可。

其结果,就是诺薇儿等人被包围了。诺薇儿的万里眼立刻捕捉到了以拿着圣枪的人为头领的集团。而且不止一两个。他们从街道到森林,像是蚁群一样追了过来。

「在路的对面,有拿着圣枪的人!东边也…!走这边!」

在诺薇儿的指示下,他们穿过了茂密的森林。

不一会儿,远方传来了敌人的呐喊声。应该是发现了马的尸体吧。如果知道诺薇儿他们就在附近的话,敌人就没必要在隐蔽身形的情况下追踪了。

很多人排成一列开始前进——搜山。

「圣地周围竟有这么多德拉克洛瓦的势力…」

库尔茨边跑边呻吟道。诺薇儿一瞬间产生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难道德拉克洛瓦已经统治了圣地吗。她甩开这个念头,拼命地跑着。

他们沿着森林向西方前进,从最薄弱的地方突破包围。好几次,诺薇儿发现了敌人的动向,俯下身子,立刻跑开,躲开了追兵。

但是——他们不久还是与人墙正面碰上了。诺薇儿的万里眼捕捉到了手持武器的人们呈一字排开的身影。如果想要迂回,就会遇到游荡在森林中的其他集团。诺薇儿在草丛中窥视等待着猎物被逼入绝境的人们。

「只能偷袭了——」

库尔茨拔出了剑。如果无法逃脱包围,就只能发动突袭,撕开包围圈的一个角。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这一带的敌人一下子都向这边袭来。

「把他的马夺走。」

一个手持圣枪的男人骑在马上,其他人则是徒步前行。在其他骑马的人到来之前,由诺薇儿这边率先发动袭击,夺马逃走——

诺薇儿和库尔茨迅速制定了奇袭计划。虽说这是一个碰运气的选择,但现在,形势还是对诺薇儿他们更为有利。因为是他们先发现了敌人的存在。但是,若是拖得过久也会有危险,一直躲藏反而对己方不利,既然做出了决定,就必须立即展开行动。

「可以吗?」

诺薇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爱丽丝心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几人慢慢地拨开草,向马上的男人走去。十五步左右的距离就是极限了。再靠近的话,马上就会被敌人发现。接着,库尔茨移动到侧边,回过头来看着诺薇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能…看到飞箭。」

伴随着低语,幻视之箭被射到了正上方。它避开树枝和树叶,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锐利地划过天空,在到达对方的头顶的高空中后,迅速地下落。

骑在马上的男子的枪突然有了反应,动了。

「怎么了?」

在男人喊叫的同时,圣枪自动弹开了从头顶逼近的箭。

其他人一齐回过了头。就在这时,库尔茨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巨大的怒吼声,他逼近了马上的男人。男人慌忙用枪转向库尔茨——然而,圣枪的枪尖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男人无法理解枪的动作,想要把它扳回来,却被一箭射穿了肩膀。

男人「啊」地叫了一声,扭动着身体。库尔茨一把抓住他,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他踩住对方想要挥舞圣枪的手腕,把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这时,诺薇儿也赶了过来,射中了逼近库尔茨的人的手脚。

「快上马!」

库尔茨抓着马的缰绳,喊道。诺薇儿连忙骑上了马,这时——

「在那边!」

另一群人出现了。不知从哪里射来的箭射中了库尔茨的后背。

「库尔茨!」

诺薇儿叫道。这时,又有一个骑马的人挥舞着圣枪逼近了。

「快走!」

库尔茨毫不犹豫,将缰绳甩给了诺薇儿,用手掌用力拍打马的后腿。马载着诺薇儿跑了起来,诺薇儿呼唤库尔茨的声音如悲鸣一般在森林中回荡。库尔茨从刚刚倒下的男人手中夺下圣枪,将之高高举起,猛然叫道,

「去吧!诺薇儿·艾尔塔夏!活着完成你的使命吧!」

他一边叫着,一边转向了新出现的马。

枪与枪碰撞的激烈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诺薇儿拼命抓住缰绳,紧紧抱住马,一边哭泣一边听着那声音。

库尔茨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挥舞着圣枪。在打倒了骑在马上的敌人之后,他继续一个一个地砍杀敌人。不一会儿,其他手持圣枪的人蜂拥而至。库尔茨被前后左右的长枪袭击,纵然浑身是伤,但他还是砍倒了好几个人,最后被砍下了首级。

当诺薇儿勉强回过头时,她看到许多人朝着库尔茨的遗体,残忍地挥舞着长枪和剑。

诺薇儿忍住呜咽,握住因悲痛而颤抖的手,望向前方。

诺薇儿只能朝着圣地夏奥,一味地前进。

4

基格在街道上徒步而行,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姑娘。

是蕾狄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穿着旅行外套,把头盖骨抱在腹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孕妇一样。她双手握着圣枪,默默地追在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基格身后。若是基格停下脚步,她也会停下。基格前进的话,她就跟着他前进。

「你想跟我跟到哪里?」

就算基格回头问她,她也不回答。只是,她那空虚的双目中充满了奇妙的悲伤,凝视着基格。而代替她做出回答的是,

(圣地夏奥正位于漩涡的中心——为什么不去那片土地呢?)

迪基乌斯的亡灵在基格的脚下说道。

这个亡灵并非只会出现在头盖骨上,只要是蕾狄莎力量所及的范围之内,它它可以自由出现在任何地方。

基格无视了迪基乌斯,背对着蕾狄莎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迪基乌斯来到了路的正中央,再次向他搭话。

(是圣王的命令吗?如果你现在的从士在圣地遇到了危机呢?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去圣地吗?)

听到这句话,基格微微皱起眉头。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迪基乌斯的脸。迪基乌斯的脸在被他踩到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自雷奥尼斯公开了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以来,已经过了数日。这个消息给各个国家都带来了冲击,但是,震惊很快就变成了困惑。没有人知道雷奥尼斯的意图,他只是公开了同盟关系,并不是要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打倒圣法厅,也不是要撕毁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归顺圣法厅。

可以想到的是,雷奥尼斯作为独立的势力,挑起了自己、德拉克洛瓦、圣法厅之间三方的战争。但是,圣地夏奥只是巩固了防御,并没有发动进攻的意思。

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的反而是圣法厅。对于圣法厅来说,在与窃取了秘仪并逃亡的德拉克洛瓦结盟的那一刻,雷奥尼斯就是逆贼和罪人。如果对雷奥尼斯置之不理,就无法让其他各国保持忠诚。

因此,在动乱蔓延的当下,必须特意派兵前往圣地夏奥。因为有必要探寻雷奥尼斯的真实意图,并在一旦发生问题的时刻将其捉拿。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雷奥尼斯似乎是在帮助德拉克洛瓦。

另一边,基格接到了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正在攻击诺薇儿的报告,目的是让雷奥尼斯产生复仇心理。在政治上,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这和德拉克洛瓦从圣法厅中偷出的秘仪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事情,是都联系在了一起,还是完全无关呢——基格连这个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基格不可能去圣地夏奥。

圣王的命令始终是让基格去追讨在各地动乱背后的德拉克洛瓦。

如果圣地的动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诺薇儿应该会来报告。

这是如今的基格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判断。

(雷奥尼斯的意图,不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换来圣法厅的行动,让你去呼应吗。基格·瓦尔海特?)

反复出现的迪基乌斯低语道。

(从过去和现在看不明白的事,从未来来看的话,也能全部明白——如果是我的话,能给你指一条明路。听一下吧。到现在为止,你有多少次没能到达事情的中心,让德拉克洛瓦逃走了?你这次还要重蹈覆辙吗?)

基格始终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

不久,他们拐过街道,沿着山路前进了一段时间,向一个营地走去。

营地的骑士们一看到基格就立刻开门迎接。

蕾狄莎站在远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门的关闭。

「呐,为什么,哥哥大人?为什么我杀不了那个人?只靠我的苍蝇是不行的,哥哥大人。不是要一起把那个人也变得漂亮吗,哥哥大人?我要怎么办才好?」

咔咔——头盖骨的牙齿鸣动的声音在蕾狄莎的肚子上回响。

「…哥哥大人都不知道的未来,我很讨厌…」

蕾狄莎碧绿的双目中浮现出泪水,滴落下来。

「我一个人是无法前进的,哥哥大人。不知道未来,太可怕了。哥哥大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会搞错的,做不到任何正确的事的。告诉我未来吧,哥哥大人。」

头盖骨的牙齿在鸣响。蕾狄莎像个小女孩一样哭了起来。

「如果现在杀了那个人的话…哥哥大人就会消失吧。是这样吧,哥哥大人。,你想见那个人吧。让哥哥大人变得漂亮的那个人比我还重要。我无所谓,这比哥哥大人再也不在了要好得多。嗯,我知道,哥哥大人。但是…我…一直…想让那个人变得漂亮。雷奥尼斯大人…也是这样。」

蕾狄莎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悲伤地抬头望向基格离去的营地。

「雷奥尼斯大人…一定会很失望的…这么一想,我就很难过。这是为什么呢,哥哥大人?」

营地的大门开了,骑士团排成纵队走了出来。在成群结队奔赴战场的骑士们中间,有一辆马车,坐在客席上的正是基格。

基格的眼睛瞥了一眼窗外。

孤零零地站在道路上的蕾狄莎和基格交换了一下视线——

很快,彼此都看不见了。

基格硬是把迪基乌斯从脑海中赶走。迪基乌斯在诱惑他人的方面有着令人恐惧的力量。他做出的究竟是正确的预言还是谎言,谁都无从分辨。但是只要相信一次,就再也无法从中逃脱。

没想到他会变成亡灵存活下来——

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未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他坦然地放弃了生命,借基格的手杀死了自己。而且,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牺牲了生命,只是为了自己。

对基格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他不快的对手了。

终于,他来到了岔路口。载着基格的马车走上了与骑士们不同的道路。因为基格一个人就是一支游击的军团。

基格从道路进入森林,沿着巡礼之路翻山。到了黄昏时分,马车抵达了巡礼者的小屋前。于是,基格成为了真正的独自一人。

马车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基格一个人进入了小屋。

顿时——

基格的眉间充满了愤怒和不快。

蕾狄莎在小屋里。她在房间的一角抱着膝盖,把圣枪放在一旁,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面包,目光空洞地看着进来的基格。

她到底是为什么知道自己要来这里——

说起来,为什么她会比先离开营地的自己更早来到这里——

基格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咽了回去,无视蕾狄莎进了小屋,放下行李,默默做起了住宿的准备。他知道蕾狄莎没有敌意,否则,他刚一进小屋就会遭到袭击。

基格本以为迪基乌斯会和他搭话,但是它并没有出现。

基格生火烧水,也不跟像是人偶一样坐在房间一角的蕾狄莎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摊开军图,计划着自己的行动。

从始至终,蕾狄莎都用不知焦点在何处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基格,即便如此,基格也自从进了小屋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不仅如此,他还把行李放在一边泡起了澡,完全的无视了蕾狄莎。

夜幕降临,蕾狄莎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噗啊。」

在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后,蕾狄莎大大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看来只是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角走下椅子,快步走到了用布隔开的卧室,慢吞吞地钻进床上,睡着了。

当蕾狄莎消失在了布的另一边时,基格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那边。

(你觉得她可怜吗?)

迪基乌斯的头突然出现在了桌子上。

就在摊开的军图对面,迪基乌斯就像是装饰品一样盯着基格。

「我很清楚依靠你的力量会变得怎样。」

基格喃喃道——这是他离开上一次的战场一来,头一次回答迪基乌斯的话。

(我只是…只是想让妹妹幸福。想要消除不幸。因此,我剥夺了妹妹做出选择的意志。)

「一个人如果被别人决定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就会失去自己的意志。」

(没错。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自己告诉妹妹未来。就像你想要舍弃剑,却一直握着剑一样。如果眼前就有战乱,你就会为了消除它而战斗。你和我是一样的,因为我知道未来,所以想要通过告诉对方,至少让对方能远离痛苦。)

「所以你利用了很多人,消灭了很多人。」

(我只是想知道,我拥有这种力量的意义。我和妹妹都是为了家族的繁荣,用身体接受了让王弟复活的堕界之圣印的秘仪。既然我的家族现在已经灭亡,剩下的就只有力量了。所以,我想知道这力量的由来,然后,知道了在那个力量的根源,有着收割灵魂的存在——)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想被你利用。和妹妹一起离开吧。」

(就算最美好的愿望会带来最坏的结果,你也不会失去希望。即使那四个少年被吊死了,你也没有放弃剑。)

愤怒的气息渐渐充满了基格全身。

「如果再缠着我,我就在这里把你彻底埋葬。」

(在那之前,请听我说一件事吧。未来,是什么呢?)

「没有兴趣,我不需要这种思考.」

(虽然没有必要,但这是与你有关的思考。你总是想要抓住未来。存在于某个时刻、某个地点之物——这就是未来的真面目。我可以告诉你何时该去,该去何处。)

「不需要,我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照这样下去,你就只是单纯在祈愿而已。但是,为了到达你所期望的时间和地点,光靠祈愿是不够的。你必须明白,你和你相关的人,都像是齿轮一样,在互相转动着彼此的命运之轮。要推进秘仪,仅凭你和德拉克洛瓦是不够的。而另一个齿轮的名字是…席拉·利维艾尔。)

基格怒目圆睁地瞪着迪基乌斯。但是迪基乌斯仍然保持着微笑。

(以及让她的灵魂的圣性得以完成的人,雷奥尼斯·杰鲁米纳。而引导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的人则是…万里眼的使用者,诺薇儿·艾尔塔夏——)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操纵我?」

(不是操纵,而是我想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希望…?」

(我的妹妹也和你我一样,身上刻着圣印。目前还没有任何可以逃避收割灵魂的存在的方法。如果有,那也是尚未到来的未来。而那个未来,就在你和你的力量的前方…基格。)

「收割灵魂的存在…你真的相信有这种存在吗?」

(德拉克洛瓦也相信,圣王也是。不可思议的是,只有你不相信。召唤死者灵魂的人只有你。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所知道的未来。这会使你更加痛苦吧。能从中得到的东西也很少。但是,你有可能触碰到那高远的存在,实现解放。)

「解放…解放什么?」

(解放我们。我,和你。招来死者的人啊…我赌上了我的生命,赌上了你的意志。未来终究只是存在于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的东西而已,没有意志就失去了意义,选项本身也会越来越少。你是在踏入未来的同时,也不会失去存在于那之后的未来的人。我想要试试你的意志。)

「你想要利用我救你的妹妹吗?」

他打断对方,问道。迪基乌斯微笑着,那是有些狡黠的笑容。如果他还有脖子以下的部分的话,估计会耸耸肩吧。

(还有我自己。)

「存在着我打破了德拉克洛瓦的力量的未来吗?」

(秘仪的力量属于未来的范畴,直到秘仪出现为止,谁都不能知道能不能打破。但是,作为秘仪之源的外典位于死者的领域。另外,德拉克洛瓦还没有让外典发挥出真正的力量,就像击败我妹妹的力量一样,你的力量将达到外典的程度。)

「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秘仪在圣地夏奥吗?」

(的确。但是,现在那个还没有出现,这也是未来的范畴。因此,圣王无法派遣你去圣地。)

「有着会派我去圣地的未来吗?」

(然也。)

「指给我看。」

(蕾狄莎。)

「咕。」

房间里响起了奇怪的低吼。是蕾狄莎。虽然她不愿意协助基格,但因为是哥哥的请求,所以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看来,她是在床上听到了基格和迪基乌斯的对话。振翅声忽然响起,一只苍蝇一般的魔兽飞了出来。

苍蝇落在了军图上,融化,变成黑色的污渍,在军图上形成了一条黑线。

黑线贯穿了基格预定要前往的战场,然后朝着更前方前进。

最后,在地图的一点上描绘了一个大大的黑点,消失了。

(那里应该有个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古老圣堂。)

「圣堂…那里有什么?」

(是你的未来。除了你亲自去确认之外,谁也不知道。)

说着,迪基乌斯欣喜地笑了。

绣着金色之翼的旗帜在河岸边飘扬。

自称是金翼神圣兵团的暴徒们隔着河与圣法厅的军队展开了拉锯战。攻防的焦点是河上的石桥。两军都想把桥据为己有,派出船,射出箭,以攻为守。

桥上有一群人正在疾驰。

是基格和十六尊凄魔。在水上,他无法召唤魔兵。在这种不太大的石桥上,基格能招来的只有凄魔们,这已经是极限了。尽管如此,基格还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过桥,翻越栅栏,斩杀敌人。不顾如雨般倾斜的箭矢,基格勇往直前。

但是,就在快过桥的时候,他遭到了秘法士们的迎击。

在桥上,五个人排成一列,手持圣枪向基格逼近。如果第一队被击溃,下一队马上就会顶上来。就在基格等人的前进受到了阻碍的时候,一群箭飞了过来,那是一群没有理会是会射中基格,还是会射中自己人的无差别的箭矢。

基格当即决定强行突破。不远处就是对岸的陆地。只要到达那里,就能招来魔兵,就在他做好了负伤的心理准备,与凄魔一起向前冲锋的时候,

一片漆黑的雾霭扑面而来,简直就像是乌云一样。同时,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振翅声。

乌黑的蝇群——是蕾狄莎的「邪妖精」。那群苍蝇向死守着桥的秘法士冲去。无论是怎样的圣枪,都无法挥开这浊流般的蝇群。转眼间,第一队就被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剩下的队伍惊愕地四处逃窜。

基格在混乱中狂奔,终于到达了对岸。

基格高举闪着雷光的左臂,回头望向大桥。

那里,蕾狄莎浑身贴满了苍蝇,双手握着圣枪,用阴沉的眼神瞪着他。本是刺客的她,似乎是在哥哥的请求下,不得已才来帮助基格的。她的眼神中藏着一股杀气,仿佛在说,总有一天一定要杀了他。

基格再次见识到了这群能让任何铠甲和武器化为乌有的苍蝇的恐怖之处。他没有向蕾狄莎表示感谢,而是将左手叩在了地上。

巨人般的刚魔们无情地粉碎了暴徒的军队。圣法厅的军队趁势追击。在此期间,基格已经向着被暴徒们占领的对岸的堡垒前进了。

他只带着凄魔们走进了森林。战乱的喧嚣声在他背后逐渐消失。

基格沿着老旧的道路前进,终于到了目的地。

石制的建筑物上长满了青苔,石壁的样式也相当古老。这是圣印刚刚传入大陆时所建的早期圣堂。当时的建筑风格在这仍然留存着浓重的色彩。

但是从军事战略的角度来看,这里已经是毫无用处的土地了。基格本以为德拉克洛瓦追求的秘仪的关键就在这里,但是并没有找到。

不过,在进入建筑物,走到中庭之后,基格才发现,这里确实最近还有人在。

各处的场地都被改造了。墙壁被推倒,水被从河里引了出来,甚至还造了一个巨大的泉水。有的地方还特地用土堆成了小山丘。

简直就像是要建造庭院一样。

在庭院的一角,基格看到了被火烧过的痕迹。看起来这里张开过帐篷。那是对方自己放火,烧掉了军图和密信的痕迹。基格摸了摸灰,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烧剩下来。他用剑翻了翻焦黑的泥土,即使如此,也什么都没找到。

回过头的基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蕾狄莎。她抱着腹部的头盖骨,像是孕妇一样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他。

基格刚想说「什么都没有发现」,又放弃了。

恐怕这里确实有着什么,只是他没有找到而已。

正当他想要重新在四周寻找时,凄魔们突然发出低沉的吼声。

下一个瞬间——潜藏了气息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庭院里。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为了不引人注目,斗篷上还点缀着银色的翅膀。

无论是手持圣枪的人,还是持剑的人,都把武器涂成了暗灰色,防止反光。简直就是暗杀者的集团。他们悄无声息地越过石壁,从建筑物中出现了。等基格发现时,他已经被近百人完全包围了。

「是德拉克洛瓦的傀儡吗——」

基格问道,但是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没有看向蕾狄莎,所有的武器都默默指向了基格,以及组成了圆阵的凄魔。剑刃就如同森林一般密集。

银翼亲卫旅团——在德拉克洛瓦手下像影子一样行动,以沉默为宗旨的影之兵团。

身为八个兵团中的一个,他们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正在追赶基格。

基格当然不知道这些。不过,对方准确地盯上了离战场这么远的地方。很明显,对方早就伺机而动了。

灰色的兵团默默地缩小了包围圈。

圣枪和剑接连不断地被拔出来,与沉默的他们不同,剑戟的声音激烈地响起。

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但是基格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心中的战意超越了疲劳。基格一边接连斩杀亮出武器的人,一边将闪着雷光的左手砸在了地上。

一群如影子般奔跑的迅魔闪着红色利刃般的爪子出现了。就在这时——

基格感觉到,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着什么。疯狂的敌人,疯狂的魔兵们,然后,身为孤身一人的军团,独自站立的自己。基格的意识突然触及了那力量的根源。

大地——

在击倒敌人的同时,基格的全身都察觉到了这一点。那是他迄今为止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也就是地形。

不久,迅魔们结束战斗,消失了。

灰色的兵团一直一言不发,却又在疯狂地战斗,直至死亡。

双方都表现出了堪称狂暴的战斗姿态,这让基格的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曾经——身为一名战士,有一个人让基格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圣地夏奥的蛮族英雄——手臂被砍断,胸口被剑刺穿,但他还是用牙齿咬住了基格的脖子。这个灰色兵团和那个男人很像。虽然身体被魔兵撕裂,但他们还是用最后的力量一次次地将利刃朝着基格挥下。

基格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如今已成为尸体的对方横躺的地面——基格意识到,自己所站的地方,和过去与蛮族英雄所战斗过的地()形()相()同()。

当然,也不是完全相同。比例尺不一样。基格用全身感受着大地。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这个庭院究竟是模仿哪里建造出来的。

「这里…是圣地夏奥吗?」

泉水是模仿圣地夏奥的湖设计的,建筑物则是城镇和街道。城墙、耕地、甚至是细小的沟渠,都和基格记忆中的圣地夏奥的地形别无二致。

基格走向泉水,向水中走去。由于进入了水,召唤魔兵的力量急速消失,凄魔们变成了原本的样子——包裹着基格的剑的银铲。

基格用铲子凿穿了泉底,大量的泥水溅了出来。基格浑身是泥,像入了魔一样挖着泉底。蕾狄莎只是毫无感情地看着他。

而那个东西马上就出现了。那是被埋在泉底,不知是谁的死者们——

基格走出泉水,在周围疯狂地挖了一遍。为了抵消死者们的堕气,泉的周围到处都是刻着圣印的石头。

建筑物和泉水之间的地面到处都是刻着复杂纹样的石头和木片。

烧毁帐篷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们假装烧毁了军图,真正隐藏起来的是泉水,以及设置在泉水周围的为了秘仪的机关。

这是为了能在遥远的土地上实现秘仪而做出的试验场。

基格把这一切都翻了出来,让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不久,一切都水落石出。基格知道,这里确实是一把能够打开通往可怕的未来之门的钥匙。

「你是想把整个圣地夏奥…当成秘仪的活祭吗…德拉克洛瓦…」

5

(怀疑一切——)

这句话像是石头一样滚在诺薇儿的心底,砸出巨大的涟漪。

诺薇儿在森林中奔跑。

库尔茨拼了命留给她的马也早就丢了。

马被敌人的箭射中腹部,疯狂地狂奔,以惊人的速度跑下斜坡,脚被树根绊住,摔倒在地,右前腿骨折了。诺薇儿离开的悲鸣的马,拨开草丛,一边观察敌人的动向一边跑着。

连哀叹失去了马的时间都没有了。

反而是马发出的惨叫引来了敌人。

为了逃出去,诺薇儿尝试了一切能做的事。在发现了敌人之后,她从远处射出箭雨,努力制造混乱。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身影,她故意瞄准距离较远的人,让对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让数个集团向不同的方向前进,然后一个个地打倒他们。

但是,只要有敌人被打倒,数倍以上的人马上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而再次招来其他集团。诺薇儿在哪个方向,随着放箭,只会越来越清楚。而且,手持圣枪的人,未必用一箭就能打倒,稍有不慎,大批人马就会从四面八方逼近诺薇儿。

为了逃出去,诺薇儿看见敌人就放箭,反致包围圈越来越小。恐惧、焦躁和悲哀袭向了诺薇儿。她好几次被无助感和混乱所支配,想要像孩子一样哭着瘫坐在地,又每次都将之压了下来。

一旦被抓住,一定会被杀死的。不能在没能和基格和雷奥尼斯再会的情况下,没有完成使命就死去。这么想着,诺薇儿再次鼓足了力气。

然而,极限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早,精神的消耗导致了圣性的枯竭。

飞箭变钝,她的视野也变得模糊。越是着急地想要快点跑,脚就越不听使唤。诺薇儿担心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很快就会耗尽的恐惧,反而加快了精力和体力的消耗。

「呜…」

诺薇儿好不容易忍住啜泣,双手撑在树干上,停下了脚步。

她流着泪,在失去最后的意志之前,对胸口的爱丽丝心低语,

「快逃…爱丽丝心。你自己去圣地吧。托尔先生一定会救你的。」

爱丽丝心悲伤地从诺薇儿胸前钻出来。现在,即使是去圣地呼救也来不及了,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托尔是否会真的来救她。

「诺薇儿…」

「求你了…」

诺薇儿打断了爱丽丝心,无可奈何地说,

「求你了,快逃。我没问题的,绝对没问题的。」

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她并没有放弃,但是一想到自己重要的朋友也会被袭击,就害怕得失去了气势。所以,她想要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这却完全招致了相反的效果。

「我…我知道了。我要飞过去,让那些人来追我。」

「哎——」

「我…我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是你看,我个子很小。所以绝对…绝对不会被抓住的。所以,诺薇儿要趁着这段时间逃走。」

爱丽丝心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轻轻飞向了空中。在诺薇儿够不到的地方,她鼓足勇气微笑着。

「我…我之后就去和你会合,回头见。要在圣地夏奥的城堡里再见哦。」

诺薇儿惊呆了。爱丽丝心就是爱丽丝心,一直想让自己也能派上用场。爱丽丝心流畅的语气让诺薇儿明白了这一点。明明她比谁都要胆小,但是,在被诺薇儿说要逃的那一瞬间,爱丽丝心心中的恐惧反而化为了决心。

「诺薇儿,是你告诉我,我就是我,是你重要的朋友。」

爱丽丝心斩钉截铁地说。

「就算我不在了,诺薇儿也还是诺薇儿。」

那声音就像是离别的话语一样,饱含真情。

「加油,诺薇儿。」

「不要…别去。」

诺薇儿低声的悲鸣反而催促了爱丽丝心的行动。金色的羽翼在空中翻飞,一溜烟地飞走了。诺薇儿呆呆地看着那金光逐渐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爱丽丝心的声音在森林中回响。不是被抓住了,而是为了吸引敌人。

爱丽丝心离诺薇儿越来越远,用尽力气继续发出惨叫。

「呜…」

泪水扑簌簌地从诺薇儿的脸颊滑落。她一边哭着,一边转过了身。

背对着爱丽丝心飞走的方向,她踏出脚步,跑了起来。

她真想放声大哭,但是不行。她忍耐着,默默地跑着。

要去圣地,要去寻求帮助。

要去恳求雷奥尼斯和托尔来救爱丽丝心。

要告诉他们,敌人正在逼近圣地,请求他们的协助。自己没有独自前行的力量。明明没有力量,却背负着超出能力的使命踏上了旅途。

这是多么愚蠢啊。

诺薇儿从没想过因为自己会让那三个男人死去,还会和最重要的朋友分开。

悔恨不已的诺薇儿跑了起来。

(怀疑一切——)

这样的声音在她内心深处不停回响。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想要让模糊的视野变清晰。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屡光芒。趁着还有一线希望——

无论是多么愚蠢,都要在还活着的时候竭力奔跑——

为了到达圣地——诺薇儿一个劲儿地跑着。

「找到了!是妖精!」

「追上去!抓住她,让她说出诺薇儿·艾尔塔夏的位置!」

追兵们一个一个聚集在一起,叫道。诺薇儿身边有着妖精一事早就传开了。但这对爱丽丝心来说是好事。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一边凄惨地哭泣,一边竭尽全力地快速飞行。悲鸣和眼泪都是真的。要是被抓住了,一定会被残忍对待。光是这么想,她就害怕得要失去意识。倒不如说,她是在用叫喊来抵抗恐惧。她知道,越是喊叫,敌人就越是会靠过来。一边大叫一边飞下去就是现在的爱丽丝心的职责,也是她拥有的全部力量。

躲避箭和剑还算容易,可怕的是圣枪。无需瞄准的圣枪能够自如移动,准确地逼近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小的爱丽丝心。

她拼命躲开了许多次刺击。离圣地夏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为了诺薇儿,哪怕能多引一个敌人过来也好——

但是,拿着圣枪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包围了爱丽丝心。无论是向左逃还是向右逃,都有敌人在。尽管如此,她还是高高地飞向了天空逃走了。

「哼——到这里来啊!」

含着泪,她恶狠狠地放了狠话,而这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一个爬上树的男人正凶巴巴地瞪着爱丽丝心。他的手中握着圣枪。

枪尖刺了过来,爱丽丝心慌忙躲开。利刃擦着她的头顶划过天空——掠过翅膀。爱丽丝心惨叫着,像是被甩了下来一样,在空中拼命地调整姿势。回归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敌人触手可及的高度。

她慌忙想往高处飞,这时,另一个敌人的攻击来了。

幸好不是圣枪,而是普通的剑。爱丽丝心努力避开了它。

「你这个矮个!」

面对气势汹汹的男人们,

「对啊,我就是个子小啊!你们怎么可能抓得住我!」

双眼含泪地在空中飞舞。

就在这时,爱丽丝心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手持圣枪的人。

在原以为没有人的树荫下,对方毫无征兆地像是影子一样出现了。

爱丽丝心只注意到了那支圣枪,她没有去看拿着圣枪的人,慌忙想逃。

「才不是矮个。」

那温柔的声音让她一惊。

「爱丽丝心只是娇小了一点而已,对吧?」

她回头一看,发现了一个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的青年。

爱丽丝心难以置信地听着他的声音,看着对方的脸,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空中完全停止了动作。但是,这样就好。

满溢的安心和轻轻伸出的手一起,包住了爱丽丝心。

「放心吧,爱丽丝心。我会对付他们的。」

一只温暖的手将爱丽丝心小小的身体放到了肩头。

爱丽丝心的翅膀像是失去了力量一样收了起来。

她抽泣着,紧紧抱着青年那意外健壮的脖子。

「托尔…」

在好不容易喊出他的名字后,爱丽丝心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带着安心和喜悦哽咽着。

托尔松开爱丽丝心,慢慢地环视着周围的人。

「这前方是雷奥尼斯大人的领地,请各位退下吧。」

然后,喊声再次猛然响起,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各处冒了出来,对闯入森林的人怒吼着发起了进攻。

「是圣地夏奥的士兵!」

不知是谁叫了起来,包围着托尔的人群开始动摇。

同时,托尔扔出圣枪。人群慌慌张张地避开了它,圣枪贯穿了树木。

而这时,铁鞭已经出现在了托尔的右手伤,发出骇人的刃鸣。

「快逃吧。因为你们侵犯了边界,我主非常生气。」

托尔一脸严肃地说着,向敌人逼近。森林中到处展开了乱战。

(怀疑一切——)

在森林中奔跑的诺薇儿突然闻到了血的香气。

她吓了一跳,边跑边回头看向周围,就在她准备使用万里眼的时候——

她突然感到眼睛深处一阵刺痛,慌忙中止了力量。如果疲劳过度到极点,就会瞬间失去视野。如果此时陷入盲目的状态,就等同于宣告了自己死亡。

方位和距离,她已经确认好了,穿过森林就是圣地。因为已经进入了边界,所以有可能会遇到圣地夏奥的士兵。这种情况下可以向士兵求救。但是,诺薇儿也同样侵犯了边界,也许会被抓起来。但是那样的话,就老老实实地让他们带走,然后去见雷奥尼斯吧。

然后,就像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一样,手手相传地带走他——

这样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猛地停下脚步的诺薇儿,慌忙又跑了起来。

自己的同伴全都不在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得去——。也没法去帮助爱丽丝心。爱丽丝心也不见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再次停下了脚步,几乎停止了思考,勉勉强强地往前走着。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诺薇儿一下子就迷失了。

虽然意识到这里是圣地,但是她的脑海出浮现的却是浓雾弥漫的城塞都市的景象。

她知道在自己心中膨胀的心情不是恐惧,而是寂寞。她的眼泪渗出了眼眶。

诺薇儿闻到了血的香气。就这样一直不明所以。她想着,基格早就知道了吧。雷奥尼斯也知道了吗?诺薇儿看着正在读着被鲜血染红的书信的自己,突然想了起来,

(这个叫雷奥尼斯的人的…姐姐是…)

那是记载着血缘关系的书信。

其中的内容,就像是她现在正在读的一样,文字很难理解。

母亲——菲丽希缇·艾尔塔夏的经历。生了孩子,丈夫死了,而那个孩子也——

不想读,不想知道。为什么要特地去挖掘被埋葬的东西呢?

被埋葬的东西。

死去的孩子。

被遗弃的孩子。

「呜…」

随着一声呻吟,诺薇儿以为自己吐出了血。鲜血的香气是如此的浓烈。

她踉跄着靠在树干上。突然袭来的寒冷让她浑身发抖。

眼泪不停落下,她拼命忍住呜咽。就在这时——

有人来了。

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诺薇儿前进的方向,有人突然出现了。

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头深红色的长发,面色苍白,双眼血红。她身穿丧服般的黑衣,美貌中带着少女般纯洁的微笑。

那个女人的脸,诺薇儿似曾相识。她在幻术中见到过这张脸。她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这也是幻觉吗——诺薇儿这么想着。女人微笑着走了过来,伸出了纤细的手,抚摸着诺薇儿的脸颊,抚去了她的泪水。

那是柔软却又冰冷得可怕的手——

女人的身体微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诺薇儿愣住了。

冰做的人偶——是敌人。但奇怪的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堕气,而是圣性。不,是强烈的圣性完全压制住了堕气。对方显然是与诺薇儿曾经战斗过的冰之魔兽完全不同的存在。

而且,感受到对方圣性的人不只有诺薇儿。

「雷奥…尼斯…」

女人对着诺薇儿说道。

「眼泪…雷奥…尼斯…」

女人的手轻轻擦拭着诺薇儿的脸颊,就像是在跟她说「不要哭」一样。

「我…」

不是雷奥尼斯——她刚想这么说,声音却停住了。

与女人的手不同,诺薇儿感到了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感触,仿佛是直接触碰到了诺薇儿的圣性一样。这个女人大概是感受到了诺薇儿的圣性才来到这里的。

然后,她判断这个圣性的主人是雷奥尼斯。

听到诺薇儿的声音,女人不解地歪着头。

「雷奥、尼斯…?」

「我…不是雷奥尼斯…」

当诺薇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时,她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封闭已久的东西被揭开,周围弥漫着比之前还要浓烈数倍的血之香气。她的心在流血。诺薇儿没有流泪,只是呆住了。这时——

「找到了!」

一个拿着圣枪的男人从树丛中冲了出来。接着,又出现了几个拿着剑的男人。

诺薇儿飞快地回过了头。她做好了失明的心理准备,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放出飞箭,却被女人拦了下来。

女人面带微笑地走向了男人们。

住手——诺薇儿连喊叫的时间都没有。

刹那间,女人的肩膀和胸前出现了多个闪着光辉的圣印。

「别碍事!」

随着男人的怒吼,枪尖刺进了女人的胸膛。

火花四溅,枪被弹开了。拿着枪的男人一脸茫然。其余男人接二连三地用剑劈了过去,但一个不剩地被女人的身体弹了回来。

女人用纤细的手接住了刺过来的圣枪,握住了它。

男人瞪大眼睛想要夺回来,但是纹丝不动。

岂止如此,女人一用力,枪尖就发出声音被压扁了。

随着啪唧的一声巨响,盛大的光粒飞散开来。

刻在枪尖上的圣印被女人的手捏碎,崩坏了。

男人们惊呆了,而一阵红光袭击了他们。

女人的红发蔓延开来,如利刃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刺穿了男人们的胸部、腹部和喉咙。

在战栗的诺薇儿面前,男人们变成了干枯的尸体。

鲜红的头发吸满了血,散发出妖艳的光芒。当那头发被拔出来时,男人们的尸体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女人回头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

随着她的微笑,圣印的光辉在她的双膝处闪烁。

忽然,女人的身影轻盈地飞向空中,速度之快,让人以为她是消失了。

女人远远站在诺薇儿视线远方,再次露出微笑,然后又一次突然消失了。

诺薇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朝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前方存在着什么,即使不用万里眼,她也能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就这样停下来。但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的话,就意味着对这次旅行的否定。诺薇儿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旅行的终末,如果不去亲自确认就没有意义了。

森林突然消失,温暖的阳光照在诺薇儿身上。

与茂盛的绿野一起,如巨大的镜子一般映照出周围的景色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美丽而澄澈的,圣地夏奥的湖——

凉风掠过湖面,轻抚诺薇儿的脸颊,带走了她旅途中的疲劳。

从湖的对面,可以看见美丽的城堡。再前方有一座很大的城市。再看看周围广阔的耕地,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富裕的国家。

在这万物都闪耀着光芒的景象面前,诺薇儿的眼中溢满了和以往不同的泪水。

血之香气已经消失了。

眼泪也仅仅落下了一滴而已,除此以外,再也没有落下。

诺薇儿用透明的心,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我的…故乡…」

诺薇儿说出了这句话。

6

「士兵们赶走了闯进边境的贼人。」

「对于那些人,杀死或者抓起来都没有意义,反正都只是德拉克洛瓦那边的暴徒,没有什么像样的情报。不过,要把刻着圣印的圣枪好好回收,那对我们的士兵来说也是很好的武器。」

听了大臣们的报告,雷奥尼斯流畅地回答。

王座之间。在场的大臣们没有不安或动摇的神色。德拉克洛瓦的势力会出现在圣地周围,也在雷奥尼斯的预想之中。

接着,另一位大臣来到大厅报告。

「圣法厅发来了向圣地派遣骑士团的通知。」

对此,没有一个人表示惊讶。每一张脸上都流露出期待和信赖的神色,希望事情能按照雷奥尼斯的计划进行。

从大臣手中接过书信之后,雷奥尼斯只看了一眼便再次叠了起来。

「兵力和预想的一样,后天就会到达。千万不要防守他们,打开西北要塞的大门迎接对方,表明我们无意抵抗。应该要去战斗的对手是别人。」

为了传达雷奥尼斯的命令,大臣退下了。接着,又有另一位大臣走了进来——而后在肃静的大厅中引起了波澜。

「不,不好了,雷奥尼斯大人。」

「怎么了?」

「城、城里的士兵报告说,刚才有人来到了圣地夏奥…我们无法做出决断…请雷奥尼斯大人您来决断…」

「到底怎么了?是谁来了?」

「基…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来了…」

「什么…」

雷奥尼斯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没能立刻作出指示。

在场的大臣们顿时骚动起来。

「不会吧…难道真的…」

「对方正在这个大厅的前厅等候…该怎么办?」

「等,等等…给我一点儿时间。」

这不是雷奥尼斯风格的回答。大臣们注视着雷奥尼斯。

「托…托尔在哪?」

「正在率兵追击贼人。」

「…是吗?是这样啊。」

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死了心的表情,嘴角浮现出苦笑。

反正,自己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如果再会的话——不就该是这种形式吗?这样的想法掠过雷奥尼斯的心头,然后化作了平静的决心。

「接受谒见。把来到圣地的客人叫到这里来。」

说出这句话的雷奥尼斯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又恢复成了王的样子。

大臣低着头退了下去。其他的大臣们也都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久,大厅中来了一个人。

她凛然站立,穿过开启的大门,向王低下了头。

再次抬起头的少女的表情不亚于接受谒见的国王。尽管身上还带着旅途中的污渍,但是走在大厅中的诺薇儿身上有着比任何贵族都要高贵的气质。

然后,她站在规定的位置,抬头看着雷奥尼斯,说道,

「王啊…侵犯领界突然登城,请您原谅。」

诺薇儿恭敬地说道,雷奥尼斯温和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需要向我寻求原谅的。你没有犯任何罪…诺薇儿。」

王一般严肃的面容突然消失了,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了亲切的微笑。

「欢迎回来…诺薇儿…」

诺薇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大臣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欢迎回到你的故乡…」

「雷奥尼斯…」

在雷奥尼斯出乎意料的话语下,大臣们乱作一团。只有诺薇儿和雷奥尼斯静静地对视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不久——

「真的…是这样吗?」

诺薇儿也不再顾及身为使者的礼仪,真情地问道。

雷奥尼斯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他以为诺薇儿是知道了一切之后才来到这里的,但是似乎不是这样。雷奥尼斯再次点了点头。

「是的…诺薇儿。圣地夏奥才是你所出生的故乡。」

不顾惊讶的大臣们,诺薇儿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想说的话在胸中膨胀,但是现在她把它们都压了回去。

必须先把想说的话留在心里,把紧急情况告诉他,请求他的帮助。

要告诉雷奥尼斯有敌兵在边界,让他去救爱丽丝心。在此基础上,还必须寻求圣地与圣法厅的和解。

「我有件事想要请求您…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就在诺薇儿按礼仪下跪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诺薇儿——」

金色的光辉直直地向诺薇儿飞来。

「爱丽丝心!」

诺薇儿猛地站了起来。爱丽丝心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胸口。

「诺薇儿…太好了,你没事…」

爱丽丝心哭泣着,诺薇儿也带着安心和感谢,用双手包住了她小小的身姿。

稍后,托尔出现了大厅里,向雷奥尼斯和大臣们说明了情况。

「德拉克洛瓦手下的士兵似乎盯上了诺薇儿殿下。敌人现在已经被驱逐到了领地之外。」

「辛苦你了,托尔。」

雷奥尼斯说着,把目光转向诺薇儿。然后,像是说给大臣们听一样,开口了。

「德拉克洛瓦盯上她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与圣地夏奥结仇。诺薇儿·艾尔塔夏正是圣地前君主罗姆鲁斯和妻子伊露米娜所生的双子之一。」

这一次,大臣们真正地感到了震惊,一片哗然。托尔怀着复杂的心情抬头看着雷奥尼斯。爱丽丝心也呆呆地停在诺薇儿胸前。

「这,这是真的吗,雷奥尼斯大人…」

「没错。我们的血缘,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过去,按照圣地的风俗,必须离开城堡的人,现在像这样回来了。」

在大臣们说些什么之前,诺薇儿再次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为了告知血缘才来到这里的。我是作为圣王的骑士的从士,同时,也是“银之圣女”的一员,带着使命来到此地的王面前的。」

这是诺薇儿的真实,也是在这个场合最应该强调的。

如果此时,诺薇儿成为了让大臣们动摇的种子,那就没有意义了。那样的话,基格和库尔茨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诺薇儿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的用心就白费了。

雷奥尼斯之所以把事情说得像是出现了自己以外的国王一样,就是为了事先避免因血缘产生纠纷:公开一切,质询诺薇儿的意志。诺薇儿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他的思虑。她必须要立刻回应身为一国之王的雷奥尼斯展现出来的态度。

「王啊,请务必与圣法厅缔结和平。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于此。」

「身为基格的从士,又是“银之圣女”的使者,你是来向我劝说和平的吧,诺薇儿·艾尔塔夏?」

「是的,没错,王。」

诺薇儿反复重复着“王”这个词。必须要一再强调圣地的国王只有雷奥尼斯一人。她必须像是为罪人辩解一样,将自己无意成为混乱的起因的事实说出来。而两人的态度——诺薇儿和雷奥尼斯双方的姿态,也确实平息了大臣们的动摇。

太棒了——托尔这么想。其实,关于自己的事情,两个人都想说很多话,诉说很多想法。但是,两人努力压下了这种想法,考虑着周围的情况。这既值得称赞,又令人怜悯。

「圣法厅已经派遣了数个骑士团前往圣地。因为我公布了与德拉克洛瓦的同盟。你知道这一点吗?」

「是的,我知道。」

「那么,希望你先去消除旅途的疲惫吧。现在,我要和大臣们商量一下。这纯粹是为了圣地的防备,绝不是为了动乱,希望你能理解。」

「我相信您,王。」

「你的思虑,稍后再告诉我吧…」

「我明白了,王。那就遵照您的旨意。」

诺薇儿屈膝,极其恭敬地低下了头。

看着她的身影,雷奥尼斯的眼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让人觉得他的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

突然来访的人退下之后,雷奥尼斯勉强以若无其事的姿态继续与大臣们进行审议。而大臣们在听到了血缘的真相之后,心情也不是很平静。

但是,看到雷奥尼斯坚定的态度,他们至少能够确定王位的安稳,不会产生关于王位的纠纷。

审议结束后,退下的大臣们依次行礼的样子也和往常一样平静。

不久,大厅里只剩下雷奥尼斯和托尔了。

「没想到…真的会来…」

雷奥尼斯的身体深深陷入王座,说道。

托尔只是像影子一样,伫立在雷奥尼斯身边。

「好想见她…想见诺薇儿。无论如何都想见她。这是事实…」

「是…」

「好难过啊…托尔…」

托尔带着深深的怜悯,凝视着雷奥尼斯紧紧闭上眼睛的样子。

战乱在即,国王不能在王座上哭泣。虽然大臣们不在,但还有很多随从在前厅待命。如果在这里哭泣,国王就会给国民带来毫无意义的不安。雷奥尼斯拼命忍住眼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我想要给她更好的东西,真实的东西,美丽的东西…但是,诺薇儿却因为我陷入了危险。为什么,我——」

「这不是雷奥尼斯大人的错。诺薇儿殿下也明白。」

「我也想过要杀了诺薇儿…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先生。」

「我喜欢她。」

「是的。」

「我非常喜欢她…」

雷奥尼斯终究没有流出眼泪,只是凝视着眼前——王座大厅里空荡荡的景象。

7

夜晚——

在燃起了篝火的军营深处,有一间被占领、被破坏的圣堂。在圣堂里面的一间屋子中,有着德拉克洛瓦的身影。他悠然地坐在司祭们豪华的椅子上,望着圆桌上的军图。圆桌上沾满了原本住在这里的人的鲜血。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真是有着了不起的军事才能。」

他冰冷的声音深处似乎有着一丝喜悦。

在圆桌周围,被授予了圣枪的秘法士中率领兵团的人们一字排开。因为圣枪根本不知生锈为何物,所以就连枪尖上的血都没有被擦干净。这样的枪尖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军图上排列着数枚代表兵力的四方形棋子。

代表圣法厅骑士团的棋子向圣地夏奥的西北方向行进,正好被德拉克洛瓦的一个兵团挡住。一个秘法士盯着那枚棋子说,

「黑翼神圣兵团正好和圣法厅的骑士们撞上了。」

「那个圣地公开了与我的同盟,是为了抓住这个绝妙的时机,利用圣法厅的兵力吧。被派遣的圣法厅的骑士团,应该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前往圣地的吧。」

德拉克洛瓦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坐在圆桌前的白衣女子。

「尖兵已经没用了…必须从头开始进攻。」

女人不甘心地低着头。她就是被托尔砍下右臂的女人——枪之巫女蕾晶。女人率领的白翼神圣兵团有大半已经在丰收之地变得四分五裂,而且愚蠢地后来的同伴——另一个自称碧翼神圣兵团的士兵为了争夺富饶的土地展开了战斗。因此,女人率领的士兵锐减到了当初的十分之一。

碧翼神圣兵团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利用手中所有的增殖器,彻底摧毁了白翼神圣兵团。因此,土地上魔兽横行,充满了堕气,在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战争才终于结束。这样一来,土地也无法使用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之火终于平息了。

「事先就阻止了三个兵团…实属可怕,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一位秘法士说道,女人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我一定要把砍下我手臂的男人的头砍下来。如果我知道他藏着那样的武器的话…」

「你面对的是当地英雄的儿子,名字叫托尔·维尤拉德。他和我一样,能凭空制造出武器。你能打倒他吗?」

德拉克洛瓦饶有兴趣地补充了一句。

于是,女人发出了隐藏着无限愤怒和屈辱的声音。

「这次,我一定要把那个英雄和当地的领主的首级一并拿下。德拉克洛瓦大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不久,我的兵团就能得到各地百姓的响应,恢复原来的数量。」

德拉克洛瓦温柔地微笑着。

「好吧…以白翼为尖兵,集结所有的兵团向圣地进军吧。那片土地才是通往圣都的门扉,是通向永恒生命的道路。尽情毁灭吧。」

听到这个命令,女人的脸上染上了能够实施暴虐的幸福神情。所有的秘法士也都和她一样。不久,军事会议结束,大家满怀着对动乱的期待离开了房间。

德拉克洛瓦独自伫立在染血的房间里,凝视着透过天窗看到的苍白的月亮。

「席拉觉醒的时候就快到了…就在你的生命和秘仪相连的时候…基格…」

8

在到达圣地的第二天早上,诺薇儿被叫到了雷奥尼斯的办公室。

与王座之间不同,这里只有雷奥尼斯和托尔。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走了进去。墙壁几乎被书架填满,上面堆满了大量的文件。这间屋子足以证明雷奥尼斯所持有的知识的数量之大,范围之广。房间里面还有三个小推车,上面也堆着书信和书籍,据说是用来丢弃不需要的东西,搬来需要的东西的时候用的。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摊开的彩色地图。

用几十种颜色区分开来的针密密麻麻地插在了大陆全境的地图上。

「这是什么?地图上有很多的记号呢。」

爱丽丝心坐在圆桌上,天真地叫出了声。

雷奥尼斯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来到圆桌旁边,微笑道。

「是我根据大陆各地的经济和兵力的报告制作的。」

「红、蓝、绿…你居然都能记住什么颜色代表什么吗。」

「即使是同样颜色的针,我也能根据缠着的线的颜色,知道刺上去的日期。」

「数量太多了,我完全不明白。」

爱丽丝心说,雷奥尼斯哧哧地笑了。

托尔静静地在远处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像是普通的少年一样笑着的雷奥尼斯的身影中,似乎同时蕴含着喜悦和悲伤。

诺薇儿轻轻把手撑在圆桌上,眺望着色彩鲜艳的针。为什么雷奥尼斯会把自己叫到这个房间里——那张地图说出了一切的答案。

「你就是用这张地图…带来了灾难吗…?」

诺薇儿说道,爱丽丝心失去了笑容,蔫了起来。

「夺走纳迪塔之民的故乡…毁灭都市卢卡…给涅尔瓦河的每个城市都带来了灾难…雷奥尼斯。」

「虽然不是一切都是我的计策…但是没错,诺薇儿。自从父亲和德拉克洛瓦缔结盟约一来,这张地图就一直是我的战场。」

「你知道这小小的针扎上的地方也住着很多人吗?」

「我是在盯上了基格之后才明白这一点的。」

诺薇儿缓缓回头看向雷奥尼斯。雷奥尼斯一脸平静。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夺走了很多人的生活,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就像是很多领主所做的一样,就像基格·瓦尔海特一样,就像德拉克洛瓦一样…」

「你明白你做了什么吗!」

悲痛的叫喊从诺薇儿口中迸出。雷奥尼斯沉默了。

托尔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悲伤地抖动着翅膀的爱丽丝心身边。爱丽丝心抬起头,看到托尔又大又温暖的手掌。爱丽丝心顺着他的手掌,和托尔一起来到了远离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位置。

「失去故乡的人…你明白吗?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你明白吗?被这个针扎到的人们的痛苦…连这痛苦是由你造成的都不知道的人的心情,你明白吗?」

「你现在正在告诉我…诺薇儿,我所做的一切的意义。」

「那么…求求你,雷奥尼斯。就像你努力让这个圣地变得富裕一样,请想想其他的国家吧。不要只停留在仅仅让一个国家变得富裕上,请了解更多人的痛苦。不要再扩大战乱了…求求你…」

雷奥尼斯眯起眼睛,凝视着拼命忍住泪水,恳求着自己的诺薇儿。

「我…甚至曾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你…诺薇儿。」

「雷奥尼斯…」

「因为这个,我差点儿失去了托尔。死亡和毁灭支配了我的心灵。我憎恨所有的一切。我恨基格,恨德拉克洛瓦,甚至恨我自己。我啊,诺薇儿…连自己国家的人民都杀了很多。真的,有很多死者死在了我的手下。他们现在也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就像是现在的你一样。」

「雷奥尼斯…如果你恨我的话,那么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你的憎恨由我来承受。所以…请无论如何…选择和平的道路。请告诉百姓,你的力量绝不是只能引起战乱。」

「托尔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诺薇儿的直觉告诉她,在那笑容的背后,隐藏着超乎想象的痛苦心情。他的心中有一道疤痕,他一直被自己产生的憎恨和愤怒困扰着。

「我不想再让你痛苦了,诺薇儿。只有这一点是真的。」

「那么…」

「但是,现在不可能了。德拉克洛瓦会进攻这里。各地响应德拉克洛瓦的人都在向这个圣地前进。为了毁灭这里。」

「怎么会…为什么…」

「为了住在湖边的冰之女:从席拉·利维艾尔的圣性中诞生的龙精。」

「席拉…她果然…」

「你已经看到过她了呢。我称她为罗莎莉亚。她是秘仪的核心,而整个圣地都将化为她的活祭,成就德拉克洛瓦想要成就的秘仪。因此,德拉克洛瓦把她送到圣地,想要杀死托尔,目的是为了让我萌生复仇之心,产生杀了德拉克洛瓦的念头,从而去主动培养秘仪。德拉克洛瓦甚至利用了人与人之间的憎恨。他也想要杀了你,让我因憎恨而发狂…诺薇儿。」

「你…要和德拉克洛瓦战斗吗?为什么不告诉圣法厅德拉克洛瓦要袭击这里?」

「罗莎莉亚是圣法厅最大的禁忌秘仪的产物。圣法厅应该希望我和德拉克洛瓦在这里一起毁灭吧。或者就是处死我,把圣地作为圣法厅的直辖地来支配,将这里当作击败德拉克洛瓦的战场。无论如何,这个圣地都会荒废。所以我公开了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同盟,为了引来圣法厅的士兵。」

「所以你要用圣法厅的士兵做挡箭牌?请住手吧,雷奥尼斯,拜托了…」

「如果能守住这片圣地的话,到时我就听你的话,诺薇儿。就像你说的那样,让这片土地成为丰收的种子,而不是毁灭的种子。但是现在不行。这样下去,圣地会被德拉克洛瓦和圣法厅双方毁灭。」

「雷奥尼斯…」

「这里是你的故乡,诺薇儿。我…希望能保护这里。在那之后,我会弥补我的过错。」

「过错…」

「如果用你的手来审判我的话,我…」

「不要!为什么,要让我来审判你?」

「在你的故乡,招来毁灭的人是我,诺薇儿。」

「不要!你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前进…寻求着力量。没能阻止你的人…才应该受到制裁。我也是其中之一…雷奥尼斯。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

「我也有一个请求,只有一个…诺薇儿,你愿意听吗?」

「什么事?无论什么事都和我说吧,雷奥尼斯。」

「我希望你能离开这片土地。」

面对着因悲伤而说不出来话的诺薇儿,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这里即将成为战场…。拜托了,诺薇儿。等到这里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我想要实现你的愿望。所以现在…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待在这里。」

诺薇儿没能做出回答。她只是请求来到圣堂的礼拜堂进行祈祷。为了祈祷,为了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要怎么回答雷奥尼斯才好呢?她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雷奥尼斯允许了。然后,他安排好马车和士兵,把诺薇儿安全地送到了战乱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后,雷奥尼斯也独自一人躲进了办公室。

当诺薇儿在礼拜堂中祈祷之时,爱丽丝心和托尔来到了湖畔。

两人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爱丽丝心只是坐在静静地走着的托尔肩上。

「你的肩膀,坐起来很舒服啊。」

「是吗?」

「一点儿也不晃。」

「武人都是这样的,走路时不会摇晃身体。基格也是如此吧?」

「嗯…但是狼男就不能让我安心地坐着,他会突然动起来。」

即使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对话,爱丽丝心也能让气氛热闹起来。

但是,她的内心还是很担心诺薇儿,以及自己的懦弱。说着说着,她不禁脱口而出,

「我啊…果然,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想要帮助诺薇儿,要是托尔没来的话,也绝对会陷入危险。真的,什么都帮不上。」

「没那回事哦?」

「因为…我太小了。我啊,是从一个女孩的灵魂中诞生的。那个孩子一直想看看天空,想要自由地飞翔,但是却一直被关着。所以,才有了我。我是为了代替那个孩子在天空中飞翔才诞生的。所以,天空就像是我的故乡一样。不过…那个孩子可能是想要变得和我一样吧…但是,我有时也会想,还是当个普通的女孩子比较好吧…」

「是这样吗?」

「嗯,现在我还在想,要是我能和托尔并肩走路的话就好了…」

「我喜欢小小的爱丽丝心。」

「哎——?」

「不行吗?」

「哎,那个,嗯…啊哈哈,也不是不行。」

「那就太好了。」

「嗯?」

「爱丽丝心就是爱丽丝心哦。」

「是啊。托尔就是托尔呢。我就是我,不是别人。」

「是啊。」

「是呢。」

当两人一起回到了城堡的时候,雷奥尼斯和诺薇儿——这两个继承了圣地的因缘的人各自分开,像是封闭了自我一样,独自一人沉默着。

诺薇儿跪在礼拜堂里一心一意地祈祷着。她并不是在祈愿些什么,而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内心变得虚无,等待着自己的真心和现在应该选择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中。

然而,越是想要放空一切,她的内心就越是焦躁不安。

这个圣地就是自己的故乡。雷奥尼斯带来的无数灾难。失去的生命。自己被抛弃的事。母亲的事。力量的事。自己至今为止学到了什么,现在的自己想要什么?

许多念头卷起漩涡,等待着她一一做出结论。

明明是为了和平才来到这里,但是激烈的战乱却无可阻挡地逼近。

一切都晚了吗?那些为了让自己到达这里而死去的人们,他们的死亡难道毫无意义吗?不是的——那取决于自己会在这里做出什么选择。什么才是最好的,必须自己去发现。

这里只有诺薇儿一个人在。但是,她并不孤独。在诺薇儿闭上眼睛祈祷的时候,曾经同甘共苦的人们的脸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是这样吗?不知不觉间,内心的骚动似乎在向她诉说着什么。

当诺薇儿确定所有的声音都在诉说着同样的话语之时——

诺薇儿张开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决定了。」

这大概是诺薇儿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然后,为了对另一个自己——雷奥尼斯说出同样的话,她离开了礼拜堂。

在没有得到邀请的情况下,诺薇儿进入了城堡,请求进入办公室。

随从传了话,很快就有了回复。

诺薇儿再次来到彩色地图,也就是雷奥尼斯那小小的战场旁边。

「呀…诺薇儿。你好像下定决心了。」

雷奥尼斯说道,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诺薇儿内心的变化。

而诺薇儿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雷奥尼斯此刻的心情。

「嗯,雷奥尼斯。我…决定了。」

「太好了,我还想过一会儿就去接你。」

「已经没有时间了。」

「嗯,圣法厅派遣的骑士团明早就会到达,敌人的军队也会开始进攻圣地的边界。今晚是最后一次能平安送你离开的时机了。」

「没有那个必要。」

「诺薇儿…这里将成为战场。你所期望的和平,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

雷奥尼斯的语气变得非常激动,诺薇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雷奥尼斯。你也在拼命思考,思考着终有一日将这个战场变成丰收之地。」

「那么…」

「我也要战斗。」

雷奥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诺薇儿。

「会有很多人死去。」

「是的。」

「如果不付出莫大的牺牲,就守不住圣地。」

「那么,我会在我目光所及之处,监看着战场。并且,为了减少牺牲,竭尽全力。我相信只有和你一起战斗,才能走向和平。」

「诺薇儿…」

雷奥尼斯一时失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扪心自问似地低下了头。他的结论很快就出来了,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谢谢你…姐姐。」

诺薇儿拉起他的手,两人的手温柔地握在一起,就像是久别的人在庆祝真正的重逢一样。就这样,诺薇儿说出了超越一切因缘的话语。

「一起,守护我们的故乡吧…雷奥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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