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脱离者-章节
1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伊诺微笑着回头看向纳迪塔之民前行的长队。在马车和人群之间,有许多之前没有的东西正与他们同行。那是数百头的马骡。
「这么多的家畜,亏你弄得到手。相比于领主,你将来还是去当欺诈师吧。」
奇林戈祭司气喘吁吁地挖苦道。他的头发剃得整整齐齐,而不修边幅的黑色胡须却显得格外威严,盖住了他松弛的下巴。
「哎呀,领主也好欺诈师也好,都是差不多的嘛。」
伊诺泰然自若地说道。之前,他们停留的城市提高了食物的价格,而伊诺所采取的行动却更简单有效。首先,伊诺去拜托基格,
「我想稍微借用它一下。就是你手里拿着的那()封()信(),只要外面的信封就好。」
基格看了看伊诺,取出了从谍报院的萨迦那里收到的密信,然后只将那个信封交给了他。伊诺开心地拿去之后,第二天就去和当地的领主进行了交涉。
当地的领主除了让食物价格飙升以外,还想从纳迪塔之民手中夺去各种各样的东西。
尤其是援助物资的交付情况特别糟糕,显然其中的大部分都被侵吞了。
但领主兰德和伊诺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淡淡地持续着不利的交涉。
这时,领主兰德的一个大臣突然手中恭恭敬敬地拿着信封走了进来。
伊诺不顾当地领主和权贵们的惊慌,接过信封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以显示出那是非常贵重的东西,然后仔细阅读着信封里的内容。
当地领主和权贵们都坐立不安起来。毕竟,伊诺手中的信封上印有圣王直属的纹章,除了相关人员外,谁要是看到里面的内容,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为什么这样的信封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们看到了基格,他与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一起出席了这次的交涉。
但基格其实只是在被伊诺拜托了以后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从头到尾坐着而已。然而,当地的领主和权贵都讶异不已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肯定是谍报院的行动。圣王的密探已经查出了什么,所以来告知纳迪塔之民了。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因为圣王并没有必要如此偏袒部分民众。但是,由于圣王的纹章和这位名为基格的圣法厅骑士的存在,他们很轻易地就确信了这个结论,并且为此感到阵阵不安。
「原来如此。」
伊诺突然说道。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一下子就怔住了。
伊诺没有看他们,只是迅速将信封和里面的东西交给了领主兰德。
在领主兰德仔细阅读的同时,伊诺则是代替他,继续进行着交涉。
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的气势突然变得软弱了起来。领主兰德则是默默地叠好了书信。
「嗯……」
他低声嘟囔着,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笑()容()。
伊诺和领主兰德都没有说出信封里写了什么情报。
这让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感到害怕。他们觉得自己的恶行似乎是受到了无言的谴责一般。而且还有基格这个圣王的代理人一般的人物在场,因此即便是明天就传来圣法厅给他们定罪的消息也不足为奇。
伊诺把信封交给了基格。看着基格默默接过信封并收入怀中,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陷入了绝望。
「对了,我想谈谈我们现在急需的东西。」
伊诺微笑着如此说道。于是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都对他唯命是从了。
除了食物和必需品,他们还答应提供马骡来运送货物……
「——这都是多亏了基格啊。真是非常感谢。」
「这种方法最好不要用第二次。」
基格如此叮嘱道。当地的领主和权贵们没有谈及信封里的东西,这是好事,但是如果一提到的话,伊诺就会处于不利的地位。
「是的。我知道冒用谍报院的名义是重罪。对不起。」
伊诺认真地鞠躬。基格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但是,干得不错。」
伊诺满脸喜色地看着诺薇儿。诺薇儿也扑哧一笑。虽然诺薇儿当时并没有出席,但后来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感到痛快了许多。最重要的是,诺薇儿发现基格在内心深处也对伊诺的机智非常赞赏。
「哈哈。那只是一个信封,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吧?」
爱丽丝心也觉得很有趣。奇林戈祭司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
「大概里面只是放了些废纸吧,有些领主就是如此愚蠢。」
就在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卡娅骑着马跑了过来。
「……废纸?在说什么呢,伊诺?」
「就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卡娅也笑了。在她看来,像这种派兵攻击无力民众的领主,就算是被骗几百次也只会感到爽快而已,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是你在交涉时耍的把戏吗?里面到底有什么?反正只是些废纸吧?」
「我把以前卡娅给我的信放进去了。」
伊诺的话让除了基格以外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卡娅则是脸涨得通红,
「什……什、什么时候? 你、你这家伙、我、我的……? 什、什么时候的…」
「就是卡娅在圣法厅当见习骑士的时候。」
「什、什么。那、那意思就是领主大人也读了……你、你,不管怎么说,在进行那样重要的交涉的时候、那样的、我的……」
卡娅因为愤怒和羞愧几乎要化作哭声哭出来了。一些走在旁边的纳德塔之民,也以饶有兴趣的眼光看着卡娅和伊诺。伊诺一边挠着他金黄色的头发,一边说道,
「为了能让交涉顺利进行,我可是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当作符咒放进去了啊。」
「符、符咒?你的、最……最重要的是……我的,那个……」
卡娅那总是充满活力的声音,此时却也变得软弱无力了。
「真是的,年轻真好啊。」
奇林戈祭司绷着脸说道。这时纳迪塔之民们大笑起来。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相视而笑。而伊诺则是在苦笑着。
面对低着头满脸通红的卡娅,基格像是在帮她解围似的说道,
「卡娅·阿比诺斯,有什么情况要汇报吗?」
「是、是的。那个,因为现在有了很多马骡,货物更容易搬运了,大家都很高兴。因此有些民众的代表说,可以把步伐再加快一点也没关系……」
「不,就保持这样。如果突然加快速度的话,队形就会打乱。」
「嗯……我、我会转达的。」
「有劳了。」
卡娅迅速向基格敬了个礼,然后噘起嘴唇瞪着伊诺,
「笨蛋。」
她这样轻声说了一句,就立刻调转马头回到队伍后面去了。
「啊呀,果然是生气了吗……」
面对如今才露出歉意的伊诺,诺薇儿微微一笑。
「呐呐,伊诺和卡娅,是恋人关系吗?」
爱丽丝心一脸认真地问道。伊诺不知所措地笑了。
「据大臣们说,大概,应该是未婚妻……」
听到这个,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惊讶地面面相觑。
「那个,我们从小就是冤家。双方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伊诺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辩解似地补充道。
「你们两人关系真好呀。」
诺薇儿笑着说道,爱丽丝心则是双臂交叉抱着,深深点了点头。
「感觉伊诺会成为一个好妈妈,而卡娅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爸爸呢。」
「领主的不良儿子,还有挥舞长枪的少女。无论是哪个都找不到别的对象吧?」
伊诺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对着惊讶的爱丽丝心问道
「你呢?你有恋人吗?」
「我吗?可是根本不存在和我一样的妖精啊!」
看着发自内心地发出抱怨的爱丽丝心,伊诺露出了苦笑。
「那,奇林戈祭司呢?」
伊诺刚一开口,奇林戈祭司就哈哈大笑起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就是这个!年轻的时候,我的恋人可是比山还多啊。但是在当上立誓独身的祭司之后,酒就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恋人了。」
诺薇儿微微皱了皱眉头,伊诺耸了耸肩。爱丽丝心则惊讶地问道,
「喂,大叔,你喝这么多没关系吗?」
「哎,你这个矮个,不是说过不要叫大叔,要叫我祭司大人吗?」
「我才不是矮个,只是身材娇小了点而已。」
他们吵了起来,而伊诺则回头看向了诺薇儿。
「诺薇儿呢?」
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自己,诺薇儿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这时,伊诺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压低声音问道。
「你有喜欢的人吗?」
诺薇儿的内心深处“扑通”地跳了一下。一想到这里,许许多多都景象突然在她的眼前浮现。其中既有平淡无奇的日常,也有着鲜明而又恐怖的光景。在那之中,也有着不能称之为光景,而是在她双目失明之时,在黑暗之中感受到的那时而温暖,时而严厉的记忆。
这些东西突然映在了她的眼前,让诺薇儿自己都吓了一跳。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在黑暗之中感觉到的东西的对面,都有着一个她不知该如何对待的男()人()。她不由得用力握紧了宝杖。然而她发现,在自己得到这根宝杖的经历之中,也同样也有着这()个()男()人()的存在。她不禁呆住了。
「我,我…」
诺薇儿感到自己的心跳如钟声般急促。
「因为我是从士…」
她的声音细弱蚊虫,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
伊诺不禁笑了。诺薇儿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同时,她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一种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的感觉向她袭来。她想要向正在和奇林戈祭司争论着的爱丽丝心搭话,却看到了那个正走在离她不远处的男人的背影。
就这样,诺薇儿的目光被那个背影吸引住了。他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却好像马上就要走向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她感觉到,那是一段自己似乎无论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的距离。
从士——这个词贯穿了她的内心。一种悲伤的感情朝她袭来,她差点儿停下了脚步。然后,伊诺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悲伤。
「一直待在一起的话,渐渐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待对方的了。」
伊诺爽朗温柔的声音,像一阵微风,抚慰了诺薇儿的心。
「我和卡娅,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不过,在她作为见习骑士被调到圣法厅的那四年里……那家伙给我写了很多信呢。在离开纳迪塔的时候,我把一切都扔掉了。开始旅行之后,我舍弃了很多东西。就连母亲的遗物,我也是为了买更多食物,在和父亲商量之后卖掉了。但是,只有那封信,我自始至终都没能扔掉。现在我彻底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诺薇儿凝视着伊诺,仿佛想要从那悲伤的心情之中逃离出来。
「在那片森林中被袭击的时候,还有卡娅和骑士们一起出战的时候,我多少明白了一些。在战斗结束之后,卡娅平安归来的时候,我彻底明白了。在那之前,我只是感到了有点不安,或者有些不舒服而已,并没有认真地去理解。」
诺薇儿不由得怯怯地点了点头。伊诺轻轻一笑,
「人是不可能那么清楚的弄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的。」
伊诺这么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诺薇儿的肩膀。
「先去慢慢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吧。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和孩子们相处的方法,去问问小孩子本身就知道了。」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柔感触,诺薇儿的不快一下子消失在了空中。
「我好羡慕卡娅小姐。」
她不由得认真地说道。那是犹如倾诉般的话语。但是,伊诺却摇了摇头。
「其实,任何人都没有必要羡慕这种事情的。」
一股暖流涌上了她的心头,让诺薇儿差点儿哭出来。
「当你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羡慕什么的,很快就会消失的。」
诺薇儿垂下了双目,轻轻地点了几下头。爱丽丝心注意到了她的这副模样。
「怎么了,诺薇儿?为什么这么伤心?」
她担心地落到了诺薇儿的肩上。诺薇儿只是笑着,说道,
「没什么,爱丽丝心。只是…感觉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2
走了几天之后,周围的景色突然变得荒凉。
在寸草不生的岩山上,为了防止队形崩坏,纳迪塔之民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土地的情况真是糟糕。我算是明白之前那个城堡里的人渣们为什么要哄抬粮价了。」
奇林戈祭司咒骂道。伊诺则时常通知民众中的代表们,嘱咐他们小心不要让大家摔下悬崖。
「基格大人…有很多士兵埋伏在前面。」
诺薇儿突然小声向基格汇报道。
「真的吗?」
基格罕见地反问道。诺薇儿再次看了一遍,然后明确地点了点头。
「在哪里?」
基格拿出了地图。诺薇儿确认了好几遍
「我觉得…应该是在那里吧。」
诺薇儿不是很自信地说道。爱丽丝心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插嘴道,
「怎么了?你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啊。这上面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去确认一下。诺薇儿,你去向伊诺报告。如果你还发现了其他的敌人的话,就告诉骑士们,让他们通知我。」
不等诺薇儿回应,基格就立刻离开了队伍,跑上了岩山。
「怎么了,诺薇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爱丽丝心不安的问道。诺薇儿也不明白是什么情况,摇了摇头。突然,
「难道…地图…」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基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连绵的岩石的另一面。
托尔混进了从前往后数的第六个集团之中,正在和纳迪塔之民们一起默默地前行着。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他微微抬起了头。一个男人正在岩面上像风一样疾驰着。基格·瓦尔海特——托尔在口中喃喃着这个名字。
难道是已()经()注()意()到()了()吗()?还是说只是去探路而已?但是无论如何都已经晚了。在这险峻的岩山之上,能供队列平安通过的,只有一条路而已。现在回头也没用了。
托尔不由得紧张得全身僵硬。他一边努力放松身体,一边在心中默念着。
挖掘坟墓吧,基格·瓦尔海特。去挖掘能埋葬这两万民众,这纳迪塔之民们的坟墓吧。
基格越走越远,终于在一个尖尖的岩石上停下了脚步。他环顾四周。
基格飞快地比对着手中的地图和地形,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数声马蹄声。
「基格殿下,怎么了?」
卡娅带领着数名骑士追了上来。但是基格没有回头。他犀利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手中的地图。从他身上传来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气氛,让骑在马上的卡娅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陷阱…」
基格低语着,他无视了哑然的卡娅等人,把数张地图在手中一并捏碎。
「基格殿下,陷阱是指……?」
「根据这张地图,这前面不该有伏兵。但是,诺薇儿却看见了。」
「也就是说——。」
「他给了我一张和真地图很()相()似()的()假()地()图()。没有时间了,现在就由我们先对诺薇儿看到的伏兵发起进攻。」
「进、进攻是指…只靠这几个人吗?算上我也只有四个人…」
「与敌人接触之后,你就派一个人去传令,把我们的动向,仔细地传达给领主兰德和伊诺。剩下的三个人,让我们一起拼死战斗吧。」
说完之后,基格猛地把铲子插在了地上。他握着铲子的左腕上迸发着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刹那间,铲子上卷起激烈的电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站立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顺应着基格的呼唤,铲子化为无数的银色光辉炸裂开来,化为了异形的模样。卡娅等人目瞪口呆。在基格握住了从银色的光辉之中现身的剑柄之时——有总共十六名握着双剑的魔兵站在了地上。
基格一言不发地从岩石上跳了起来。魔兵们露出了獠牙,咆哮着跟在了基格身后。看见基格和魔兵们猛然跑下岩山,卡娅等人慌忙追了上去。
在狭窄的山路旁边,有着一块像是开阔的高台一般的岩场。
从道路这边看过去的话,那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悬崖而已。相反,若是站在高台之上,便可以将周围广阔的环境尽收眼底。
集结起来的兵团正是处于这个绝佳的地方。他们带着剑和弓,甚至做好了从高台之上投下岩石的准备。而在更后方的地方,拿着长枪的队伍正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冲锋之时的到来。
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士兵们纷纷回过了头。是来自大部队的联络吧——士兵之中,无论是谁都这么想道。
那是宣告着猎物已经到来的联络,同时意味着单方面的屠杀盛宴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在比这块高台还要高的悬崖之上,难以想象的东()西()一跃而下。
那东西全身被银色的鳞片覆盖,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它们那蜥蜴般的口中露出了獠牙,在烈风之中挥舞着双剑。第一个看见这些凄魔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惊讶,身体就已经被连同铠甲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血色的风暴开始起舞的同时,出现了一名尽情地挥舞着手中银剑的红发男子。
在终于是响起了可以被称为是悲鸣的喊叫的时候,又有三名骑士冲了进来。
陷入恐慌之中的士兵们只能发出惨叫和怒吼。不久之后,他们便永远陷入了沉默。
果然是注意到了——托尔意识到,自己设下的第一个陷阱已经失败了。在感到失望的同时,他又对将其识破的基格感到了欣喜,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感情。
骑士们在警戒着袭击的同时,向纳迪塔之民们呼吁着,不要因为焦急而打乱队形。
说实话,从内部观察着这些民众样子的托尔甚至有些感动。
这里有很多货物,也有很多小孩和老人。一旦被袭击的话,状况一定不堪设想。尽管如此,纳迪塔之民们镇定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们不是心怀绝望,而是满怀希望地前进着。不是在他人的命令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而是将其视为自身能够生存下去所采取的最佳手段,所有人都拼命地前进着。
托尔想象着走在身边的人——老人,父亲母亲,青年们,女人们,小孩子们被残忍杀死,倒在血泊之中的情景,心中感到一阵恶心。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也不能带来任何胜利,只是完全的暴力而已。这个事实深深地伤害了托尔心底里那身为战士的骄傲。
停下——托尔慌忙告诉自己,这种思考对自己来说是没有必要的。
自己不追求意义,也没有目的。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今后,自己也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吧——想到这里,托尔突然感到气氛发生了某种变化。那不是指人类的动向产生了变化,而是整个大气发生了改变。
来了吗——托尔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高兴还是悲伤。
很快,最大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大地是不会背叛你的。托尔很明白这一点。
就连地图上的错误,大地也马上就告诉了你。如果大地是你的伙伴,那我们也有不同之物作为我们的伙伴——托尔舍弃了一切感情,在心中呼唤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基格。那()个()很快就会到来。当那一个个微小,无意义之物大量地倾斜下来,将大地尽数覆盖之时,连一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的你,还能躲过它们,保护民众吗?
托尔仰望天空,然后确信。你输了,基格·瓦尔海特。
血海蔓延开来,看着眼前那些士兵尸体层层堆叠起来的光景,卡娅感到一阵心痛。
与在森林之中的决死战斗不同,这次是将陷入恐慌的敌人一举歼灭。
虽说不这样做的话,己方就会陷入危险,但她实在是无法为这样的胜利感到喜悦。
其他的骑士们也都悄然无声。只有基格在翻找着士兵的武装,想要找出什么卡娅他们不知道的某种东西。过了一会儿,基格抬起头,说道。
「…这些明显是伏兵,他们的大部队在哪里,在做什么?」
「大部队?这些不是他们的全部部队吗?」
「还有远超这个人数的士兵在别的什么地方。」
基格的话语意味着战斗才刚刚开始,卡娅等人这才回过神来。
「那、那么,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经察觉到这里的损失了吗?」
「这么想比较好。但是,太安静了。或许这些人已经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为什么?」
「为了留存比这支伏兵更为优秀的兵力。」
基格环顾四周,想要从岩山的模样,关隘的起伏,还有无数斜坡的形状之中,找出能标示敌人的位置的线索。这时——突然,卡娅抬头望向天空,说道,
「基格大人,要()来()了()。」
「来()了()?」
「是的。在这种地形的话,民众会很为难的。我们先回去吧。」
这时,基格才第一次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不禁讶异无比。从地形之中难以得出的答案,此刻却突然带着明确的意义出现了。
「敌人之中,有知道我的力量的弱点的人…」
基格那宛如在诅咒自己一般的声音,令卡娅他们大吃一惊。基格说出了答案。
「是雨()——他()们()在()等()待()着()下()雨()。」
原本的晴空突然之间犹如变脸般地变得乌云密布,诺薇儿惊讶地抬头望向了天空。
「明明刚才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如此急剧的天气变化,让早已习惯了旅行的诺薇儿也感到了意外。奇林戈祭司也抬头望着天空,
「哎呀哎呀,云全都从一个地方冒了出来,这是那个城市中的圣堂正在向()天()空()呼()唤()啊。」
此时,诺薇儿吃了一惊。为了让耕地富饶,许许多多的圣道士和圣道女们团结一心,可以唤来雨水。爱丽丝心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呐,也就是说有人在让雨落下来吗?」
「是啊,这下糟了。之前在那里停留的时候,应该问问他们有没有预计要呼唤天空的。真是的,我完全被他们的便宜酒给糊弄了啊。」
正在这时——雨淅沥淅沥地下了起来。
那一滴一滴的雨珠,对诺薇儿来说,仿佛伴随着一阵阵可怕的冲击。
突然,大雨倾盆。视野一下子变得狭窄。纳迪塔之民们叫嚷着诅咒上天的话语。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本来就很难走的隘路变成了最坏的立足之处。
「雨太大了。唉,虽然对耕地来说是必要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大麻烦啊。」
奇林戈祭司叫嚷着。为了躲雨,爱丽丝心慌忙躲进了诺薇儿的怀里。
「就这样翻过山岭!不要慌,继续前进!这种雨不会持续太久!」
迎着雨声,伊诺提高了嗓门。无论民众如何诅咒上天,也不会出现能避雨的地方,而且这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躲避寒冷风雨的地方。
是的,无法逃避——诺薇儿浑身湿透,突然打了个寒战。她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连忙转头看向后方。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激烈地拍打在地面上。在那个方向,诺薇儿看到了数量庞大的兵团如乌云般猛然接近。她慌忙确认了一下距离——暂时还不会被追上。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一想到那杀戮的光景,诺薇儿就因寒冷和恐惧而汗毛倒竖。她寻找着基格的身影。
突然,一个念头向诺薇儿袭来。是()雨()。那()个()兵()团()是()和()雨()一()起()来()的()。那()个()兵()团()正()在()等()待()着()基()格()的()力()量()被()封()住()的()这()一()刻()。
这个想法如雷击一般击中了她的心。伊诺朝着脸色发青的诺薇儿说道,
「没事吧?尽量躲到马车后面去避风吧。」
诺薇儿立刻抓住了伊诺的袖子。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雷声震耳欲聋。纳迪塔之民纷纷发出哀嚎,忍受着雷击的恐怖继续前进。
「你说什么?」
为了不输给雷声和雨声,伊诺大声喊着。
这时,骑士的身影冒雨而来。
「诺薇儿殿下,你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过来吗?」
敌人这个词让伊诺吓了一跳。诺薇儿条件反射般地指向了队伍的后方。
「太好了…和基格殿下的判断一样。伊诺,基格殿下正为了迎击敌人而向后方进发。前方的敌人已经被全部歼灭,所以请不要停下,继续前进。」
「我,我知道了。父亲他——。」
「我已经通知过领主大人了。我会去后方保护民众。那么——。」
「等等,卡娅小姐。求求你,救救基格大人!」
诺薇儿瞬间喊了出来。伊诺和卡娅都吃了一惊。虽然他们时常受到基格的帮助,但是实在是想象不到他们能救到基格。
这时,在诺薇儿怀里的爱丽丝心“啊”地叫了一声。
「对啊,是雨啊!狼男危险了!」
「怎么回事?有什么危险?」
伊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是为了不让其他的民众产生动摇。
「无法召唤,基格大人在有水的地方无法召唤堕界的灵魂。」
诺薇儿也压低了声音,如此说道。卡娅吓了一跳。
「确,确实。基格殿下说过敌人知道他的弱点。难道…」
「怎么会…也就是说,基格一个人去和敌人…」
伊诺慌忙回过了头。闪电照亮了四周,霎时间,纳迪塔之民们一个个都露出了宛若死亡般的神色。伊诺感到一阵如寒气般的恐惧从内到外地沁透了他的身体。
凄魔们一边发出凄厉的吼声,一边和基格一起奔跑。
雨越下越大,披在凄魔身体上的银色鳞片就像是被泼上了酸液一样慢慢融化着。
它们并不是怕水,而是因为水导致慢慢失去了和大地之间的联系。
不久,基格发现了一处地形,他停下了脚步。这里左右都是高崖,除了踏在脚下的这条路之外,再没有能供大批人类通过的道路了。这里是阻挡敌方兵团的最佳的地形。
基格挥舞银剑,将左手立于头上抵住剑柄。他紧握双手,整把剑仿佛燃烧起了苍白的火焰。从基格的左臂散发出的强烈堕气浸透了剑身,像火焰一样流淌着。高举着那把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剑——基格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黑色的浪潮从道路的另一头到来了。在倾盆大雨之中,手持着剑、盾牌和长枪的人们汇聚成了一股堪称暴力化身的海啸涌了过来。
(为什么要守护——)
基格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这个问题。而那答案则伴随着满溢的力量浮上心头。
「是你告诉了我…理想…还有我战斗的理由…」
兵团的前锋部队发现了独自一人持剑而立的基格。他们一边嘲笑,一边咒骂着朝基格逼近。
「是你把这把剑交给我的…交给了原本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我…这把为了理想而挥的剑…为了保护民众而挥的剑…这一切,都是你给予我的…德拉克洛瓦。」
前锋的士兵们一齐举起了武器,瞄准了基格。
——噢噢啊!
刹那之间,基格口中传来了难以言说的强烈声音。他手中的那把剑上,苍白的火焰燃烧得格外猛烈起来。他挥下了剑,剑尖宛如要切开暴雨一般迅疾。
就这样,基格把身体弯曲成虾形,用剑狠狠地砸向了眼()前()的()地()面()。
“咚”地一声,宛如铁锤敲打般的沉重声响传来。覆盖于地面之上的水被打飞到了难以置信的高度。在这一瞬之间,基格脚下的水消失了。刚才的剑风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松开了剑的左手,霎时间闪起了灿烂的雷光。
「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压溃我的敌人吧!」
仿佛要唤醒大地一般,他的左手重重地砸了下去。地面上盈起了青白色的闪电,其中一部分被雨水弹起,灼烧着基格的身体。基格咬紧牙关忍受着这种灼热。
蜂拥而来的士兵之中,有一部分人发现了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那是一个红黑色的大气球一般的东西,正半埋于地面之中,凶恶地瞪着士兵们。
「白羊座(M a l a h i d i e l)之阵!」
基格喊道,刹那之间,士兵们眼前的地面爆炸了。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受到了来自正下方的轰击,身体被炸飞,与沙土一起被高高扬起。
闪光和爆音接连不断地在士兵们脚下响起,破碎的尸体连同泥土一起散落在四周,在弥漫的烟雾之中,基格突然跑了进去。
士兵们的身体冲击着地面,将大地的表面砸开,露出了仅仅一小片的干()燥()的()地()面()。
基格冲进那片地面,用迸发着火花的左手拍打下去。
「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歼灭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闪电,巨人般的魔兵出现了,它们挥舞着如马匹的躯干一般粗壮的四肢,将在爆炸中逃过一劫的士兵们打倒。就这样,兵团的第一波攻势被挡了下来。
没过多久,第二波攻势来袭,敌军吸收了退到了后方的第一波的幸存者,一步一步朝基格逼近。
「巨蟹座(M a n u e l)之阵!」
岩魔们兵分两路,构建出了一个巨大的方阵。基格和凄魔并肩站在中央,组成了总共三个军团,与敌人的兵团相对。双方都没有其他的,能通过这条峡谷的进军之路。
这将是双方的一场正面交锋,是直到一方全灭为止的全力作战。
大雨之中,有一个男人骑在马上俯视着下方。就在高高的岩壁下面,如同两股波浪互相撞击一般,基格率领着魔兵们与兵团开始了战斗。
男人那琥珀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了脸上。他拂去头发和水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场厮杀。
萨迦·托鲁霍兹——为了陷害基格而背叛了谍报院的男人。
本应拥有着压倒性力量的魔兵群却渐渐地被压制,看见这副场景的萨迦咧起了嘴角。
与大地之间的联系被大量的雨水阻断,因此形成魔兵的堕气也逐渐消散着。
眼看各个岩魔化成了一团漆黑的东西倒在了地上,他不禁笑出声来。
那个圣堂正在呼唤天空的事情,本来是应该由谍报院的他来告诉基格的。
萨迦笑着想到。但是,他也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告诉对方情()报()的()后()半()部()分()而已。缺乏情报的你就是如此无力。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基格·瓦尔海特。
大雨让视线和立足点都变得恶劣,但是纳迪塔之民们还是脚踏实地地通过了岩山的险要之处。每个人都拼命地大声鼓励着对方,一起在这种严酷的情况下奋战。
但是,当他们越过隘路,在雨中走进山顶的时候,突然之间发生了异常的情况。
先头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导致后面的人差点儿撞在了一起。
「怎么了,父亲!」
伊诺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然后看到了倒在泥泞之中的领主兰德的身影。他呆住了。
「父亲…?」
伊诺轻声叫道。领主兰德痛苦地按着胸口,发出了呻吟声,看着伊诺。
「别…别停下…大家…伊诺,你要…」
他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话。大臣们急忙把领主兰德抬出了队伍,而伊诺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
要把父亲带去哪里?在这种糟糕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诺·迪恩!快点领导民众,既然你的父亲倒下了,那现在就该轮到你了吧!」
奇林戈祭司突然怒吼道,伊诺的大脑仿佛受到了一记重击。
由自己来引导?由这个一直以来只想着和民众亲切接触的自己?
「我…祭司大人…」
「别以为现在还有工夫啰嗦!」
奇林戈祭司厚实的手掌狠狠地打在了伊诺的脸颊上。
「不能担起你父亲肩上的责任,却想要你父亲的地位吗?真是被宠坏了!」
这句话刺痛了伊诺的内心。不过这反而坚定了他的意志。
「对不起,我忘了我的父亲身为领主。」
伊诺深深地低下了头。这种令人吃惊的率真,正是伊诺的优点所在。
「现在开始,我将代替我的父亲在最前方带队。骑士们也都改为向我汇报!出发!」
停住的队伍突然开始行动,很多杂乱的报告立刻涌向了伊诺。
刚才的急停导致多少人受伤,哪个集团之中有多少人倒下了,孩子们冻得动不了——伊诺和大臣们一边逐个回应这些报告,一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才理解了父亲身上背负着何种重担。一想起倒下的父亲,他就担心得想要哭泣。民众的不安、疲惫和挣扎,似乎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如果真正做到平等的话——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玩笑。由我来拉马车,让马来鞭打我吧。来吧,打我吧。大家一起来鞭打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吧。
伊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拼命地前进。这时,诺薇儿突然走了过来。
「在前方因为暴雨而引发了泥石流。请绕路吧。由我来指路。」
在这种情况下,诺薇儿的力量是最好的帮助。但伊诺还是问道,
「你不去基格那里吗?」
伊诺察觉到,诺薇儿正因担心基格而坐立不安。
但是,诺薇儿内心中的某种不安强烈地阻止了她去寻找基格。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基格大人命令我留在这里。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如果是以前双目失明的诺薇儿的话,恐怕早就追着基格过去了。但是现在。她必须完成被委任的工作。为了报答基格的信任——也为了回应基格的战斗。这样的决心,支撑着诺薇儿在可怕的不安中前行。
「狼男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因为他无论如何,总能想到办法的。」
爱丽丝心也为了抹去诺薇儿心中的不安,如此说道。
「而且卡娅也一定会把诺()薇()儿()看()到()的()东()西()告诉狼男的。」
伊诺微笑着,突然,他察觉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他麻木的心灵重新振作了起来,他那被奇林戈祭司打过的脸颊,也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3
结束了——俯视着战场的萨迦被喜悦和兴奋麻痹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与平常完全不同的阴森笑容。
眼下,魔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力量倒下,基格自身也明显渐渐处于下风。
话虽如此,倒也没有必要在这里打倒基格。只要能够瓦解防御,从而杀死纳迪塔之民们就够了。而且基格和他的魔兵此刻也确实失去了能够阻止士兵们的力量。
你不是想逃吗,基格?萨迦在心中默念道。就()跟()你()亲()手()杀()了()自()己()的()从()士()一()样(),舍()弃()民()众()舍弃民众,让()士()兵()尽()情()地()屠()杀()他()们()吧()。
突然,萨迦的笑容僵住了。他换上了一副既不悲伤,也不显愤怒的表情。
我相信着圣法厅,相信圣法厅能够代替我那被战火毁灭的故乡,给予我新的土地。因此,我才会为圣法厅工作。
然而,无论等了多少年,我都没有得到土地。我终于确信,没有任何人,想要给自己一片新的土地。
那之后,萨迦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策划了起义,大家一起掀起了战争。他把领主当作人质,和一部分勇武有力的人一起,用自己的力量夺得了土地。
而摧毁了这一切的人,正是基格。萨迦的弟弟被杀死了,大家也都被当作罪人处死。
萨迦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继续潜伏在圣法厅之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向基格复仇。
圣汽雷的力量,也是他为了这个目的而经历修行后得到的。然而,他还是没有能力与“召唤者(l e g i o n)”正面交锋,那么能做出的选择,就只剩下静待时机了。
他把情报尽收于手,时刻掌握着基格的行踪,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背叛了圣法厅。
他喜出望外地接触了德拉克洛瓦,决心要将圣法厅中的全部情报泄露出去。
然后他继续等待着。等待着能够欺骗基格,打倒基格的那一刻的到来。背叛圣法厅对于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因为正是圣法厅,在一开始就欺骗了自己——萨迦始终相信着这一点。
现在,萨迦那被雨淋湿的脸,呈现出一种边哭边笑的表情。那个时候,我本以为我能够再次得到故乡——可以再一次得到归处。然而,这一切全都被你毁了。
是你把我的弟弟埋入了坟墓,把我的同胞们埋入了坟墓。一切都被你埋葬了。
而我,则是本应该被你埋葬,却实实在在地幸存下来的人啊——基格·瓦尔海特!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随着基格的一声令下,以凄魔为首的突击阵型构筑完成。这是以少数兵力突入大军,扰乱敌军的战术。现在,魔兵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了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步。
凄魔切入敌军,直指敌军的指挥官。既然已经不可能全歼敌人,那么就只能打击中心部位。基格自己也如修罗一般挥舞着剑,毫无保留地杀入了敌阵。
这自杀一般的行为总算是奏效了。敌方的指挥官本来只想要屠杀纳迪塔之民,因此当异形的魔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慌忙让士兵们过来保护自己。
他的这个动作让基格知道了指挥官的位置。基格与魔兵一起穿过了由鲜血与剑刃组成的风暴。
就在指挥官慢吞吞地举起剑的刹那,基格双手中紧握的剑,已经将他连人带剑给砍成了两半。
基格左臂护手的间隙中喷涌出了鲜血。他凌厉的剑风让士兵们纷纷后退——但是,恐慌并没有如想象般地扩散开来。基格马上就明白了原因。
第三批敌人已经从后方赶来了。指挥官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士兵们只需笔直地前进,把基格和魔兵们一举歼灭,然后杀尽平民就够了。
岩魔被士兵的洪流吞没,一一倒下。凄魔们的手足也开始融化,动作也变得迟钝。基格为了保持阵型而开始退后,就这样被压制到了后面。
他被迫离开了之前为截击而选好的地形,来到了宽阔的大道上。兵团向左右扩展阵型,让基格更加难以应对。在基格的背后接近悬崖的时候,士兵们开始一齐对他和魔兵们发起了进攻。一旦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基格一方就只能被数量庞大的士兵们逼得掉下悬崖。
基格迅速地闪避着,拼命在地面上寻找着还没有被雨水所覆盖的地面。但是岩壁之上,水像瀑布一般地流下,而地面则是一片泥海,根本找不到干燥的地面。
不对——基格用力地握紧了剑。在这种地形下,一定会有那()个()。
以前,他曾利用那()个(),在被水淹到膝盖的情况下召唤了魔兵。而告诉他那个地方的存在的,是当时还处于失明状态下,却仍然拼命奔跑着的诺薇儿。
跑起来。不能被逼上绝路。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既然眼睛还能看见,那么就去寻找它,与绝望抗争到底。就像那时那个少女一样,奔跑吧——在内心中叱责着因左臂的出血和战斗的疲劳而变得意识朦胧的自己,基格率领魔兵再次向敌人的中心发起了突击。这时,
「基格殿下!」
一名枪骑兵挥舞着刻有圣印的长枪,从侧面冲了进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
面对基格的训斥,卡娅不甘示弱,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来传达诺薇儿殿下的传令,是关于对()基()格()殿()下()来()说()必()要()的()东()西()的()!」
基格瞪大了眼睛。
「在哪,在哪里?」
这时,士兵们已经把一半的凄魔给打倒了。现在已经做不到扰乱敌人了。基格和残存的魔兵们和卡娅一瞬间就一起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卡娅大声喊了起来。
下个瞬间——在士兵们与此同时刺出的长枪的对面,基格和卡娅的身影消失了。
「掉下去了——终于掉下去了!」
萨迦喜出望外。他亲眼看到了,基格和枪骑兵一起掉下了悬崖。
士兵们立刻开始清扫剩余的魔兵,开始了进攻。能够保护纳迪塔之民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士兵们被暴虐的喜悦所驱使,奔向了前方。
「结束了,基格!今天就是你身为骑士的末日!」
萨迦叫道。就在那个瞬间——突然,悬崖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
怎么回事?萨迦的视线被暴雨所遮挡,他盯着悬崖的方向,吓了一跳。
在悬崖的另一边,数道苍白的闪电喷薄而出。
闪电的光芒在水中反射,把周围照得一片雪白,令后边的士兵目瞪口呆。
光芒消失之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了悬崖下方。巨人一般的岩魔成群结队地爬上了悬崖,无论是士兵还是萨迦都呆住了。
在岩魔们扑上来之前,士兵们就发出了悲鸣。
原本应该被打倒的凄魔们也站了起来,如龙卷风一般挥舞着双剑。
前方的士兵们没有发现后方的异变。
突然,在他们眼前,地面如爆炸般地隆起了。像脏兮兮的铁块一般的刚魔从地面里陆续出现,满身泥泞地朝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发起了突击。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大吼一声,将满溢着火花的左手砸向了地面。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迅魔欧迪乌姆(O i d i u m)奔向我的敌人吧!」
刹那之间,岩壁的侧面之上闪起了一道苍白色的闪光,矮小的魔兵飞了出来。
它们的身高只到卡娅的腰间,双手有着鲜红色的利爪,如疾风一般冲上了悬崖。
卡娅骑在马上,惊叹地看着不断招出魔兵的基格的身姿。
在他们被逼到悬崖边的时候,卡娅这样对基格喊道,
「就在这下面,下面就有基格殿下需要的东西!」
基格完全没有犹豫。他立刻后退,顺应着士兵们挥舞出的长枪,跳下了悬崖。他在空中把剑插在岩壁上,减缓了下落的速度,然后一举跳了下去。
卡娅也驱使着马跃下了悬崖,但她没有像基格那样垂直下落,而是在另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块稍有危险的立足点,巧妙地策马从陡峭的斜面之上跑了下来。
当卡娅到达悬崖底部的时候,基格已经和那()个()东西面对面了。
那正是他之前拼命寻找的东西——一片没有被雨水淋湿的地面。
在岩()壁()的上方,悬崖如屋顶一般向前凸出,所以暴雨才无法影响到这个地方。事实上,它就位于苦苦奋战的基格的脚下。
通过这片地面,基格召唤出了魔兵。而现在他也还在持续地进行着召唤。在雨中,魔兵无法长时间存在,因此要想保持一定的数量,就必须连续进行召唤。
充满了堕气的基格的身影让卡娅更加畏惧,鲜血从他的整条手臂之上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岩壁。
基格简直像是把血肉献给了大地,换来的是能够保护民众的魔兵。卡娅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慌忙下马,在基格背后,像是要抱住他一般阻止着他,
「已经…已经够了!魔兵的数量已经足够了!」
基格挣开了卡娅,他的左手上跃动着雷花,猛然地砸向了岩壁。而后,堕气发出了恸哭的声音,流入了基格的身体。耀眼的雷光在基格的左臂之上闪耀着。
卡娅瞬间亮起了长枪之上的圣印。她敏锐地察觉到,是堕气正在侵蚀着基格的身体。
「别再聚集了,堕气们,还有亡灵们!再聚集下去的话,基格殿下就…」
她正打算用圣枪的力量驱散周围聚集起来的堕气,这时,基格的左手突然抓住了枪柄。鲜血沿着枪柄流下,浸湿了卡娅的手。看着呆住的卡娅,基格说道,
「在纳迪塔的土地之上死去的亡魂们…只是想要保护你们而已…」
仅是如此,卡娅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基格静静地放下长枪,走向岩壁。
卡娅只能边哭泣边守望着,以一己之力承受着死者的恸哭的基格。
萨迦又震惊又愤怒地颤抖着,注视着逐渐走向溃败的士兵们。
由于暴雨,魔兵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如果士兵们奋起战斗,取得胜利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数量太异常了。就犹如地狱之门被打开一般,悬崖之下不断有异形的魔兵向上涌来。
召唤出此等数量的魔兵的基格,对于萨迦来说已经是脱离了常轨。
看穿了地图的错误,看透了伏兵的存在,看透了隐藏在后方的主力部队的存在,就连最强大的援军,基格也与他们在暴雨中浴血奋战着。终于,基格即将把从附近的营地和邻国召集而来的大量士兵全部歼灭。
怪物——萨迦紧咬牙关,差点儿就要因为对基格产生的恐惧而浑身发抖,他强忍着。还没有结束,我还留有把你杀死的计策。等着瞧吧,怪物。
他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调转了马头。胜负已定,没有必要看到最后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如果再继续看下去话,自己就会被基格那份力量带来的恐惧所支配。
萨迦没有看到士兵被全数歼灭的场景,就这样离开了。
「不能在这里停下!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平地了。一定要坚持到那里!」
对着哀怨着请求休息一会的民众的代表们,伊诺不由分说地喊道。
民众间的代表们本以为,如果是伊诺的话,一定会听取自己的意见的,但是伊诺却表现得意外的严厉。由于风雨的缘故,手脚被冻伤,在岩地上滑倒受伤的人接连出现,不仅仅是老人和孩子们,就连年轻人和大人们也都在抱怨着疲惫。
但是伊诺却头也不回的带着全体民众继续前进着。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半吊子的温柔只会杀死民众。不仅仅是正在逼近的敌人,如果是在这种场所停下休息的话,头顶上的岩石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崩落。因此即使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也应该要不加理会地继续走下去。
民众们也拼命地跟上他的步伐。这是一段漫长的路途。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与他们为敌。无论是人,还是山,亦或是天空,都成为了他们的敌人。油然而生的憎恨,就将其当作前进的力量。满溢而出的悲伤,就将其化为行走的力量。否则的话,他们就无法生存下去。
怀抱着爱丽丝心的诺薇儿,在内心之中感受着民众的模样。
为了不断前进的他们,诺薇儿也拼命地紧盯着前方的道路。
就在卡娅快要爬上悬崖的时候,被血染红的污泥流了下来,她呆住了。
她从悬崖下方探出头,看到了无数尸体横卧在污泥之中的情景,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有生还的人吗?」
搭在卡娅肩上的基格问道。他的疲劳已经令他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卡娅用一边肩膀支撑着基格,用另一只手牵着马,艰难地爬上了斜坡。
「剩下的人都逃走了。没有人…没有人还活着…一个都没有。」
卡娅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倒下的魔兵们。
就连凄魔们也都浑身湿透,脸和手脚化为了一团粘稠的银块。
「告诉民众…敌人已经被击退了…」
基格离开了卡娅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
「我要…一边确认敌人不会再来…一边回去。」
「但,但是,基格殿下,如果敌人再来的话…」
「必()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他毫不犹豫地将剑指向了悬崖的方向。卡娅不禁讶异无比。就算她觉得,基格的力量近乎无限——但这是不可能的。基格也是有极限的一个人类啊。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们做到如此地步…」
基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带着这种难言的想法,他忍受着疲劳和痛苦,转移了话题。
「快去…让民众…还有伊诺安心。」
卡娅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紧咬牙关,向基格敬了一礼,
「马上…我马上就会派马车来接您。在那之前…」
正当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的时候——道路的对面,有一名骑士疾驰而来。
卡娅“啊”地叫了一声。来到这里的正是纳迪塔骑士团的一员。看到马上的同行者的时候,卡娅不禁露出了笑容。一个小小的少女,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从马上跳了下来。
「基格大人!您没事吧…没事吧…」
她一边叫着一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她的样子,基格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要过来。你要成为,民众的眼睛…」
他严厉地说道。诺薇儿在基格面前停下脚步,轻轻地抚摸着他沾满了鲜血的左臂。
「因为我…我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她带着略显寂寞的微笑,向基格如此宣告。爱丽丝心则站在她的肩膀上,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大家正在山的那边做过夜的准备。伊诺说你也可以过去哦。」
基格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跪在了泥地之中。诺薇儿慌忙将他左臂的护手取下,将沾满鲜血的手臂抱在胸前,安抚着狂乱的堕气。
「敌人来了就叫醒我。」
这么说着,基格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睡着了。
这个男人,生存于深深的黑暗之中啊——诺薇儿用小小的身体拼命支撑着基格,这么想道。
在只靠等待是绝对无法逃脱的黑暗之中,他拼命战斗着。不过,无论怎样的黑夜都一定会迎来黎明。正如在森林里被袭击时,领主兰德所说的那样。基格也和纳迪塔之民一样,在向着属于自己的黎明前进着。
诺薇儿用力抱住了基格的手臂,为了多少能减轻一些他的疲劳和疼痛。
身为从士,为了能多少起到些作用,同时,也为了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情,或多或少地传达出去——诺薇儿相信着,那里有着属于自己的黎明。她用胸膛感受着基格血液的炙热。
4
基格正位于一个昏暗的地方,看样子应该是躺在了帐篷(t e n t)里。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望着帐篷的顶部。他想要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隐约觉得有人在身边,但是却意识朦胧,无法分辨。
突然,传来了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基格微微转动了眼睛,看向那边。
那里有着无数的人。所有人都面色铁青,其中也有血淋淋的面庞。
啊啊——基格叹了口气。死者们聚集在一起很常见,但是,很少能像这样看得这么清楚。也许这只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而已。
基格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一个死者走了过来,跪下来盯着基格的脸。
那是一个有着深褐色头发和眼睛的青年。虽然他现在面无表情,面色苍白,但是基格至今还记得,他曾经是个充满亲和力的开朗青年。
(圣王的骑士大人——)
青年的声音从遥远的记忆彼岸复苏。基格眯起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那样称呼我…)
突然,基格想起,这是遥远往昔时的一段对话。
他问基格,那么该怎么称呼才好呢?基格回答说,叫“基格”就行了。
(那么,就请允许我称呼您基格大人吧。)
青年笑眯眯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如此说道。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担任您的从士。)
那个声音复苏的瞬间,在基格的心中,深切的悲伤化为了切肤之痛。
成为圣王直属的骑士后,自己最初的从士——他是一位非常信任自己的青年。当基格告诉他自己失去故乡的事时,他就感同身受的哭了起来。而后,青年告诉了基格自己所失去的东西。
在开朗的态度之下,他是一个有着要拼命想寻回失去之物的想法的青年。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青年才志愿成为基格的从士,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青年握住了躺在床上的基格的衣袖。他苍白的脖颈,在基格注意到时已经被染成了通红的颜色。一道深深的刀伤,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这明显是一道致命伤。
基格悲伤地看着被自己的剑夺去性命的青年的伤口,说道,
(对不起——)
他觉得拽着自己衣袖的青年,是想要将自己一并带走。
他是来指引自己,进入那死者长眠的黑暗之中的吧。而自己却无法做出回应,基格感到无比的悲伤。他仿佛听见死者们在说,这不是很好吗?你已经受了很多苦了,这样不好吗?现在轻松地死去的话,不是很好吗?
对不起——基格重复了一遍,现在还不行——对不起。
此时,他朦胧的意识之中,又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是一座建在山丘之上的墓碑——是基格亲手埋葬,并刻上了墓志铭的墓碑。然而,那块墓石现在却被凄惨地打碎,而在被翻出来的泥土下面,却是什么都没有。原本在此长眠的女性,也连同棺材一起消失了。
(席拉——)
他悲伤地呼唤着女性的名字,这正是他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牵绊之名。在被粉碎的坟墓之前,基格看着自己抱着已经失去之物的最后的碎片,久久地蹲在那里的身姿。看着自己直至今日仍不肯放手的,名为牵绊的碎片的身姿。
在这里放弃自己的生命的话,就意味着放弃那最后的一块碎片——
突然,青年的手离开了基格的衣袖。然后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
痛吗?——基格问道。青年纹丝不动。对不起——基格说着。青年摇了摇头。然后,基格突然意识到,青年想要向他传达的,是别的事情。
(你是想让我想起你的那道伤口吗——)
就在这时,青年身后的死者们开始前无声息地移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青年也站了起来。等等——基格呼唤着青年的名字。
(你是想让我再做一次,当()时()你告诉我的,守护民众的方法吗?)
青年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基格——消失了。在昏暗的地方,再次只剩下了基格一人。
基格闭上了眼睛,为以为死者是为了将自己拖入黑暗之中才出现的这个想法道歉。
死者们——青年他,至今仍信任着基格。
(相信我——)
他强烈对自己说道。为了回报他们的信任,他要相信自己能做到。要相信,在战斗之后定能有所收获。要相信自己,就像相信失去之物的最后的碎片一样,就如同死者们是信任着自己的一样。而且——要相信,还存在着阻止那个把自己抛下的男人的最后的方法。
心中充满了对下一个试炼的思考,基格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在躺在床上的基格身旁的,是诺薇儿和爱丽丝心。
大家在越过岩山的地方,建立了宿营地。骑士们把基格搬到了帐篷里来照顾。
「太好了…好像平静多了。」
诺薇儿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爱丽丝心也放心地说道。
「要不要告诉伊诺他们,说狼男已经安定下来了?」
自基格被运送过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伊诺,卡娅还有大臣们接二连三地来查看情况。因为卡娅向他们汇报了基格的奋战,所以现在大家都对他非常地感谢和关心。
「嗯…拜托你了,爱丽丝心。」
诺薇儿说完,爱丽丝心就飞出了帐篷。
目送她离去的诺薇儿心中五味杂陈。纳迪塔之民之所以会在意基格的状态,是因为他们关心基格能否继续战斗。基格越是奋战,纳迪塔之民就越会要求基格为了保护自己而战。
每当基格被梦魇所扰,诺薇儿就觉得无法接受。在战斗的胜利之后,基格所得到的恐怕只有下一次战斗。
诺薇儿一边想着,一边拧干沾水的布巾,擦去浮在基格额头上的汗水。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基格的眼皮之间滑落。
诺薇儿吓了一跳,停下了手。她不由得凝视起基格的脸。
刚才,从基格紧闭的双眸之中溢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庞。
突然间,诺薇儿的心跳如钟声一般急促,血液集中到了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基格确实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基格心中的什么样的想法让它流了出来。只是,这是诺薇儿第一次看到基格的眼泪,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基格左手的手指,仿佛是要探求着些什么一样伸了出来。
诺薇儿的右手还攥着布,她用左手战战兢兢地碰了碰基格的手指。
基格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住了诺薇儿的手。
诺薇儿的心脏猛地一跳,脸瞬间就红了起来,就这样握住了基格的手好一会儿。
不久,基格的手失去了力量,离开了诺薇儿的手,回到了毛毯上。
基格在索求的,到底是谁的手呢?诺薇儿并不知道。
但是,她凝视着刚刚被基格握住的自己的手,想到。基格在战斗之后究竟能得到什么,恐怕只有在亲眼目睹了他的战斗之后,才能得知吧。
诺薇儿碰了碰基格的脸,用那只手轻轻地擦去了残留的泪痕。
在看了好几份报告书之后,雷奥尼斯呆住了。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了地图,根据报告书的内容,重复着拔针和插针的动作。
纳迪塔之民所越过的岩山是多么的险峻。他越是确认地形,越是感到战栗。
雷奥尼斯甚至觉得,这不是人类能走过的道路。如果是听说要再这样的道路上行走,无论是谁都会吓得发抖吧。
尽管如此,纳迪塔之民还是在搬着沉重的行李,带着老人和小孩,冒着暴雨,同时还有敌人在背后逼近的情况下,踏过了这条道路。
而且,虽然有很多伤病人员,却无一人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要抵抗到这种地步?…」
在他对着地图上的黑色蚂蚁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阵恐惧涌上他的心头。他本以为很容易就能将它击溃而挥下的手,却反而被狠狠地咬碎了。他明明必须要证明给自己看才行。正是这种想法加重了他的恐惧。即使不能行走于这片土地之上,他()也()必()须()对()自()己()证()明(),自()己()有()着()即()使()不()能()行()走()也()无()所()所()的()力()量()。否()泽(),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被()这()只()蚂()蚁()杀()死()的()——他()的()内()心()会()被()粉()碎()的()。
是怪物——雷奥尼斯心想。无论是基格,还是纳迪塔之民,都是某种超乎想象的不同生物。那是一只凶猛的突破了障碍,来路不明的怪物啊。
「托…尔!托尔,托尔——!」
雷奥尼斯发出了孤独的呐喊,但是不可能得到回应。
「快回来,托尔!我哪儿都去不了!我动不了了!」
那是像被遗弃在黑暗之中的孩子般拼命发出的呼喊。
他的眼睛中渗出了泪水,强忍着让自己不叫出来。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的想法强烈地自他的心中涌出。
他拼命思考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失败——这才是最可怕的。而在这种情况下的失败,则是指自己的内心受挫。
战争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夺去生命,同时也会摧毁心灵。战争甚至会杀死人的内心——这是雷奥尼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并理解到了这一点。
「这就是,战争…」
雷奥尼斯战栗着说道。
连他自己都很意外,自己的内心之中居然有着恐惧这种感情,也正因如此,他才那么容易就被这种感情所吞没了。
雷奥尼斯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然后他平静地思考起来。自己杀死了父亲,与德拉克洛瓦见了面,又毁灭了纳迪塔的土地。夺取了很多人的生命,直到现在也在持续打击着正在前行的人们。
这就是如今的自己。他已经踏入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但是怎么样才算胜利,曾经的他并不清楚。他曾坚信,只要单方面的杀戮就能胜利。他曾坚信,只要无视操纵他人进行杀戮的罪恶感,自己就能取得胜利。多么愚蠢啊,战争绝不是这样的东西。
「我已经知晓了战争的恐怖——」
如此低语着的他,一瞬之间,心跳“咚咚”地响起。他明白了,自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真正的战斗之中,那是一场堵上了自己的心灵的战斗,是一场关乎自己生死的战斗。
这意味着,他这才真正意义上地踏入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保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吗…」
他用平静的声音低语着。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他至今为止所抱有的漠然的虚无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他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心灵。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一定能接受——这样的决心自然而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然后,在下个瞬间,某种强烈的感觉充盈在雷奥尼斯的全身之中。
自己是活着的——就活在这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和自觉。
雷奥尼斯猛然瞪大双眼,看向了色彩缤纷的地图。地图上的每一根针,其意义不再仅仅是“各地的情报”,它们吸引着雷奥尼斯的目光。
是人类的生命。在地图的另一面,针的颜色的另一面,有着很多鲜活的生命。
他这么一想,所有的针的颜色仿佛都变得更加鲜艳。而这种鲜艳与自己的生命紧密相连的感觉,让他汗毛倒竖。
他感到了深深的感动,同时也感到了同等的恐惧。喜悦,悲伤,愤怒,仿佛所有自己曾经体验过的感情,一举膨胀了起来。
「这就是,战争——」
雷奥尼斯的口中迸出了凛冽的声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之中,蕴含着一种无法战胜的强大。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弱小。他直面了自己的残酷,所有阴暗的感情现在似乎都化作了与以往不同的,闪耀的血液,在全身奔涌。
在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之中,同时蕴含着骄傲与残酷的光辉,凝视着黑色的蚂蚁。
「还有很多计策呢,蚂蚁们。」
他用着甚至可以称之为傲慢的语气说道。但是,他的声音已经无可动摇。这是他在意识到了那只黑色的蚂蚁凝聚着两万人的生命之后,仍然表现出的可怕态度。
自己和那只毁灭了纳迪塔的怪物没什么两样。他再次这么想。一个将自己被束缚的愤懑化为了力量,成长,然后爆炸的怪物。
但与此同时,即使是一个会爆炸的怪物,也不会被自己的生命和心灵的重量压垮。赌上性命,赌上心灵。自己还活着,还追求着生存。
而纳迪塔之民和基格也同样活着。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如果你们是勇往直前的怪物的话,那么我就化为另一个怪物去袭击你们。
自己是被束缚着的凶猛的花朵。所有的计策,都是无法动弹的自己所伸出的枝条、叶子、根茎。你们就尽情体会,无法移动的花朵的凶猛吧。
别以为残酷的只有能像野兽一样跑来跑去的东西。鲜花盛开之时,可是会牺牲存在于那里的无数生命的。
我要把你们,把纳迪塔之民,基格,圣法厅,甚至是德拉克洛瓦全都侵蚀殆尽,让圣地夏奥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只有那样,才能说我是在活着啊。」
雷奥尼斯毅然决然地说着,拿起了针。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图,仿佛是在等待着花开的时刻。不久之后,他在地图上插下了好几根红色的针。
在纳迪塔之民跨过的岩地之上,有正在密谈的托尔和萨迦的身影。
「我真的担心他会来杀了我。因为是我给了他错误的地图。我不仅没有告诉他情报,反而是给了他一个可以作为“证据”的假地图。」
萨迦说着,狠狠地瞪了一眼油灯的光芒对面的托尔。
「这种事,你总能蒙混过去吧?」
托尔面无表情地回答。萨迦耸了耸肩,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哼…你的主人好像要调动新的士兵了。在那之前我有个计策。」
这是一个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实行的计策。它经萨迦的思考而成,然后由雷奥尼斯决定了最适合实施的地点。然后就只需等萨迦和托尔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没想到要在民众毫无损伤的情况下动手…没关系吗?」
「不用担心。纳迪塔之民正处于饱经磨难,愤怒高涨的时期。只要民众还处于统一的率领之下,那么无论派多少士兵过去都没用。如果不让他们的民众从内部产生裂痕,我们就没有取胜的机会。」
萨迦笑着说道,那是一种舍弃了阳光的假面的,残忍而阴郁的笑容。
「来吧,尽请期待吧,影子小子。就让基格自己去屠杀那些民众吧。」
在跨越了险峻的岩山之后,纳迪塔之民们沿着荒凉的土地继续向东方前进。
当他们在寸草不生的山丘之上宿营时,诺薇儿发现,在远处有一群人在观察他们。他们穿着从没见过的服装,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全副武装。
「是附近的蛮族,他们应该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了吧。」
诺薇儿的报告马上就被基格肯定了。
蛮族在四处游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纳迪塔之民的耳中,大家都有些慌乱。
领主兰德倒下后,正坐在为伤病员准备的马车上,这件事更是煽动了大家的不安情绪。
另一方面,伊诺似乎因为越过了岩山而恢复了开朗。
「一想到咱们被圣法厅的民众盯上了,或许反而咱们更能和蛮族互相理解吧。」
这样的话语,让大臣和民众的代表们纷纷苦笑。
「如果是伊诺大人的话,没准会去邀请蛮族们一起吃饭呢。」
「听说他们会吃人肉,要不就把伊诺大人当作代表去款()待()他们吧。」
「那么就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吧。还得把调味料洒在身上呢。」
虽然都是些不太正经的玩笑话,但大家都放声大笑起来。
「伊诺那家伙又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卡娅一脸愁眉苦脸的表情,奇林戈祭司喝了一大口酒,
「真是的,你这个野丫头真是顽固。适当的玩笑,可是治愈疲劳的良药啊。」
「活人祭品的话题能算是适当的玩笑吗?」
「把人献给蛮族的话,既能减少饭费的支出,又能消除蛮族的威胁,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那么结果就是,我们把祭司大人献给了蛮族,结果反倒被他们说是恶臭扑鼻,被退了回来吧。」
这么说完之后,卡娅扭过了脸。
「你说什么?要是送你这个硬邦邦的姑娘过去的话,怕是连蛮族都要把牙齿咬崩了。」
奇林戈祭司叫嚷着,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回过头看着基格。
「话说回来,真亏你这条牧羊犬能把大家平安的驱赶到这儿啊。」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即使是在如此荒凉的土地之上,人们也没有陷入绝望,而是好好地前进着。
「不只是你们,被逼上绝路的话,羊也会变成狼。年轻人们都在说,如果所有的关口都不让通行的话,那就干脆打过去好了。」
而那样做了的话,纳迪塔的全体民众就都会变成硬闯关口的罪犯。这将会成为当地势力歼灭纳迪塔之民的借口。
但如果真的到了数次被拒绝通过关口、又数次被袭击、进而数次被逼着只能去往艰难道路的时候,民众们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无论成不成为罪犯都一样”的想法。
当基格去见倒下了的领主兰德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个方向。
「以前,你曾说过平息民愤的对策…差不多到了该使用的时候了吧。」
领主兰德忍着胸口的疼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基格也点了点头,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的话,民众的愤怒迟早会以某种形式爆发。
「你不要紧吧?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战斗之后,也没有乘上马车…」
「不必担心。因为有人帮我平息堕气的影响…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
「…对不起…我深深地感谢你和你的从士…」
领主兰德垂下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承受苦痛了…伊诺和卡娅之后…都会很痛苦吧。」
「要平息民众的心情,排除外来的威胁。卡娅那边,就由我去跟她说吧。」
「一次性解决内忧和外患吗?…内忧暂且不提,外患方面…蛮族不要紧吗?听说它们常年以来,一直反叛着圣法厅…」
「据说是塞格列布之民。他们原本属于圣法厅,但是后来放弃圣印成为了蛮族。」
「什么…自己放弃了圣印吗?为什么…」
「不知道。虽然他们数次击退了圣法厅的士兵,但是并不打算越过关口。」
「以荒野作为领土的蛮族吗…以这样的人为对手,有胜算吗…?」
「有十足的胜算。不过我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之后再行动。」
「确认…?」
「在民众之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好像是在探查着我们的行动。」
「有什么人混进来了吗?」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让伊诺去列出至今为止的伤员的名单。」
「伤员…」
「装成伤员潜入敌营,是战场上常用的手段之一。」
领主兰德眯起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拜托了…,民众也好,我的儿子也好,请替我保护他们…」
基格点了点头,然后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轻轻地问道,
「听说你和谍报院的人取得了联系?」
领主兰德把目光从基格身上移开,不久之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是为了民众才…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真是太愚蠢了…至少,要让民众得到补偿…」
领主兰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基格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安抚着他。在领主兰德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基格说道,
「我来…保护民众。你现在就先休息吧。」
不知不觉间,领主兰德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眼泪从他干枯的面颊上滑落。
走过荒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关口。当地的领主拒绝开门,而城里的贵族们则提议让纳迪塔之民们交上金钱才能通过。
门被打开的时候,纳迪塔之民们仅有的钱被拿走了大部分。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前进,看到了久违的绿意盎然的土地。然后,城市里的居民们以同情和蔑视的目光迎接了因长途旅行而疲惫不堪、拖着破烂马车的纳迪塔之民。
纳迪塔之民无视了他们的视线,默默地努力消除疲劳。
托尔和纳迪塔之民们,一边组装着帐篷,一边问道,
「你们知道吗?这里的贵族,想和我们商量一些事。」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年轻人们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贵族之中,好像有人并不喜欢这里的领主。」
那又怎么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是累赘而已,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大家都这么说道。
「听说贵族们正在寻找能和自己一起打倒领主的人。」
听托尔这么一说,大家都神色一变。托尔又告诉他们,领主本来反对打开城门,但是贵族却同意了。因为他们觉得,这么做的话,纳迪塔之民们就有可能站在自己这边来。而且贵族们还说,如果愿意一起战斗的话,那么让纳迪塔之民住在这里也可以…
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四周,望着圣印加护之下的丰饶之地,这片他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托尔到处散播这个传言,并让对方不要外传。如果被领主兰德或是伊诺听到的话,谣言的传播就会被中止。而听到传言的人把同样的传言跟大家都说了一遍,传言的流传规模越来越广。
不久后,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城市的贵族出现在了纳迪塔之民面前,与部分民众的代表进行了会谈。他们承诺给纳迪塔之民提供武器,并约定在战后给予他们富饶的土地。传言变成了现实,大家都很兴奋。他们没有和领主兰德商量,就悄悄地召集了同伴。
虽然也有人怀疑这太过夸张,但为了寻得一个能够发泄此前在众多地方受到的伤痛的愤怒的口子,他们也开始相信了。特别是能够再次定居下来的希望深深打动了他们。
托尔毫无感情地看着,看着基于旅途之中所建立的凝聚力的基础上而结出的这一颗名为谋略的果实。
对纳迪塔之民,他既不同情,也不蔑视,仅是把他们当成透明的存在,远远地眺望着,然后他得出了结论。这里没有恶人,也没有愚者。有的,只有人而已。只是一群失去故乡的人聚集在了这里而已。当干燥的木柴聚集在一起,引发了火灾的时候,又有谁会去责怪木柴的过错呢?
火种是自己。托尔不带任何感情地想到。你又能否熄灭这火种呢,基格·瓦尔海特。不知从何时开始,托尔开始频繁地窥视基格的模样。
基格好像注意到了火种的存在,又好像没注意到。
是希望他注意到,还是不希望,托尔自己也不清楚。
不久,大量的武器慢慢的在纳迪塔之民之中流转开来。
在领主兰德不在的情况下,伊诺和大臣们一起拼命地和当地领主进行谈判。
他们千方百计地让对方吐出侵吞的援助物资、想要以尽可能低廉的价格购买到食物、哪怕一天也好,让民众们多待一天以消除疲劳——他每天都进行着如此的谈判。
伊诺回到帐篷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基格和卡娅在远离营地的地方说话,而卡娅正低着头。
是不是又被基格骂了?想到这里,伊诺露出了苦笑。虽然他这么想着,卡娅对基格的信赖却与日俱增,有时甚至令伊诺感到嫉妒。
「卡娅,怎么了,又被鞭打了吗?」
伊诺用开朗的声音朝她搭话,卡娅猛然回头。她的面色苍白。
「…怎么了?」
伊诺惊讶地问道,卡娅则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只是被基格大人指出一些应对危机方面的不足之处而已。」
她冷淡地说道,然后马上转身离开了。
「至少在城市里的话,让她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我只是指出了几个没有做好警戒的地方。」
「…请不要太责备她。那家伙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了。」
基格没有回答,而是和伊诺一起回到了帐篷,问了别的问题,
「伤员名单做好了吗?」
伊诺走进帐篷,拿出了几张纸片,递给了基格。
「这是负责马车的人制作的伤病员名单。然后这是民众的代表制作的…因受伤或是生病而坐上马车的人的名单。」
基格飞快地看了一眼名单,然后静静地看着伊诺的脸。
「不知为何,和实际的伤病员相比,多了一人…要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我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
「这几天,有人在探查我的周围。」
「那不是很危险吗?」
这时,基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然后,他说了一句伊诺听不懂的话语,
「我说过,随()时()都()可()以()来()试()试()的。」
伊诺歪着头。然后突然意识到,基格刚才的表情,虽然在伊诺看来很奇怪,但那难不成是他因为觉得有趣而在笑吗?
再继续和基格商量了几个问题之后,伊诺开始观察民众的情况。就在这时。
「伊诺,现在方便吗?」
突然,卡娅朝他搭话。她的表情非常认真,伊诺想随便说些打趣的话,却又禁不住闭上了嘴。
卡娅拉起伊诺的手,默默地走着。
「等、等一下…卡娅,怎么了?」
卡娅二话不说,拖着伊诺继续往前走。看到她的样子,正在准备吃饭的民众们不禁笑了,伊诺也露出了苦笑。但是卡娅却一直沉默着。不久,伊诺也闭上了嘴,默默地走了起来。回过神来,卡娅已经拉着他的手来到了城外。
卡娅突然停了下来,就这样握着伊诺的手转过身来。
被那双褐色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盯着,伊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心跳加速。
不算常见的,直直垂下的鹿色头发,披在比想象中要细得多的肩膀和脖子上。她没有穿着平时的轻武装,而是穿着连马具都卸下了的便服。虽然她的穿着很像男人,但不知为何,卡娅看上去却比平时更有女人味。紧握着的手也非常温暖。
「卡娅——。」
伊诺叫了一声。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咽了一口唾沫,正打算重新叫一声的时候,卡娅默默地把脸凑了过来。
啊——诺薇儿突然大叫一声,把旁边的爱丽丝心吓了一跳。
「怎么了,诺薇儿?」
「没,没什么。」
诺薇儿慌忙掩饰着别开了脸。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心脏砰砰乱跳,脸也突然变红。这时,基格朝她走了过来。
「是过度使用力量了吗?」
他如窥视着诺薇儿的眼睛一般,凑近了脸。
「不,不是的…我没事!」
她连连后退,摇着头,连扎成一束的头发都散开了。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会认真地去观察的。」
她把视线从歪着头的爱丽丝心和基格身上移开,回过头再次开始发挥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假装是在仔细观察四周。实际上,她现在连自己在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跳得厉害。
刚才看到的伊诺和卡娅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再次投向了他们。她屏住呼吸,又看了一眼。
伊诺和卡娅以刚才的姿势拥抱在了一起,然后脸庞互相接近——不如说是贴在了一起。诺薇儿屏住呼吸看着两人,在两人的脸分开之后,她自己也长舒了一口气。
卡娅和伊诺无言地对视着,就像从彼此的唇上夺走了语言一样。就在这时,卡娅静静地离开了伊诺,简短地说了些什么。
不等伊诺回答,卡娅就转身跑了出去。伊诺呆呆地看着她,诺薇儿也呆呆地看着整个过程。
「诺薇儿,还没好吗?」
基格的声音传了过来。诺薇儿吓了一跳,然后立刻大声回应道。
「还,还没…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是吗。那慢慢来吧。」
「好,好的…」
「找找武器。有可能已经有相当数量的武器流入了民众之中。」
「有,有可能吗…」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基格立刻点了点头。看着那形状良好的嘴唇,诺薇儿满脸通红地转过脸去。她又装作观察四周的样子,用手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想象着自己的嘴被那样吻住的场景。
她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激烈,仿佛耳朵里都能清楚听见,让她的内心更加动摇。
半夜——城里的贵族和纳迪塔之民的代表们在秘密的地方进行谈话。在确认着准备正在稳步地就绪的同时,托尔隐约间感到了一丝焦虑。
基格·瓦尔海特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吗?如果纳迪塔之民们就这样遭受摆布,和贵族们一起去攻击这块土地的领主的话,会怎么样?
这份焦虑,被托尔以“自己正在期()盼()那()一()瞬()间()的()到()来()”为由,勉强压了下去。
但是,当民众的代表们把某()个()人()物()带来的时候,托尔惊呆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基格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有了这个人物的参与,民众的代表们顿时干劲十足。如果按照领主兰德他们的方法去做,只会被圣法厅欺骗罢了。圣法厅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到达新的土地。想想吧,至今为止,自己遭遇过多少的危险!那就是证据。
大家议论纷纷,然后想要寻求那个人的赞同。
「大家的想法,我已经全都明白了。这样的话,为了大家,我们纳迪塔骑士团将尽全部力量,和这片土地上的心地善良的贵族们一起,打倒领主。」
在民众的代表和贵族们的面前,卡娅·阿比诺斯如此宣言道。
基格走在帐篷之间,敏锐地察觉到了民众之中弥漫着的不和谐的气氛。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就在前面的帐篷前面,站着一个可疑的人影。
走近一看,人影一下子消失了。基格盯着人影站立的帐篷,轻轻地说出了自己以前的从士的名字。然后,他直接去了领主兰德所在的帐篷。
「今晚行动。」
他锐利地说道。领主兰德无言地点了点头。
当夜,纳迪塔之民的宿营地里响起了欢闹的喝酒声。
伊诺带着援助物资回来了,城里的贵族们还无偿地提供了食物和必需品。在堆积如山的行李中,几个印着红色记号的箱子被搬到了某个帐篷里。
那个帐篷的一角,年轻人们紧张地打开了箱子,取出了里面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正是基格看见的,有着模糊人影站立在前的帐篷。在那之中,崭新的剑,步兵的铠甲,还有枪尖等呈一字排开,年轻人们压抑着紧张和欢喜。
距离能够一齐发动起义的武装,还差一点点。他们还和贵族讨论过,如果起义成功的话,自己可以得到多少耕地。其中也有人兴奋地说,以后的日子能比在纳迪塔时过得更好。我们已经努力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什么都能做到了。是啊,干吧,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他们兴奋地低声讨论着。
突然,“咚”的一声,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年轻人们慌忙用毛毯盖住了武器。一走出帐篷,大家都沉默了。
基格把铲子插在地上,转动铲柄,将其拔了出来,从那之中出现的是一把新的柄。基格将其抽出,而后,那把妖异锐利的银剑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聚集在一起的民众都吓了一跳。
「基格!?」
伊诺吃惊地跑向基格,而诺薇儿带着爱丽丝心挡住了他。
「交给基格大人吧。兰德大人也知道的。」
「父亲也…」
诺薇儿刚点了点头,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基格突然挥剑砍断了帐篷的绳索。
帐篷变成一块布倒了下去,基格抓住它的一角,默默地拉了一下。
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毛毯盖上了。基格把毛毯挪开,出现的是剑,铠甲和枪尖。
本来很兴奋的年轻人们霎时间脸色铁青,老实了下来。
「怎么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什么…大家…」
伊诺呆住了。其他的民众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哑口无言。
基格站在那束崭新的剑之前,右手挥舞银剑,那锋利无比的剑刃,一举斩碎了整束剑。民众纷纷发出惊惧的声音。
「把运来的玩具,全都放到这里来。胆敢违抗,就地斩杀。」
听了基格的话,年轻人们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然后——
「没必要听他的话!」
卡娅骑着马出现了,喊道。她把刻有圣印的长枪高高举起。
「卡娅…!?」
伊诺惊讶地叫道。但是卡娅却头也不回,而是用充满战意的眼神凝视着基格。这时,附近再次传来了马蹄的声音。纳迪塔的骑士团全员武装地包围了基格。
「住手…住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伊诺喊道。但是卡娅,骑士团和基格都没有理他的意思。
「我没想继续隐瞒下去,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大家。」
卡娅的声音高亢而清澈。纳迪塔的所有民众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和这里的贵族签订了契约。只要和他们一起打倒领主,他们就会给予我们土地,让我们住在这里。其代价就是,我们要站在战场的最前方。」
「…你只是被他们利用了而已。他们不可能把土地分给外人。」
基格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说给大家听一样。卡娅也同样喊了起来。
「我们相信他们!他们也相信我们,还无偿地给我们提供了武器!」
「这是为了争夺权力而准备的武器,不是为了你们。」
「不管是争夺权力还是别的什么,这都是我们拿起武器的绝佳机会!如果贵族背叛了我们,那就把他们全部杀掉!如果这个城市里的居民反对的话,那就把他们也杀了!」
卡娅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伊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民众——就连刚刚还因为获得了武器而兴奋不已的年轻人们,也被她这脱离常规的话语给吓住了。
「你是想要夺尽这片土地吗。」
「轮到我们来掠夺了!小孩和女人也不能放过。杀戮,掠夺,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我们的!」
哦哦,哦哦!骑士团发出了赞同的呼声。就连推进此事的民众的、代表们也都不寒而栗。听了基格和卡娅的对话之后,他们才明白自己想插手的是多么无谋的事。
谁来阻止他们,阻止这个骑士团。大家都这么想着。
「基格殿下,请和我们一起战斗吧。要是基格殿下在的话,无论怎样的敌人都——。」
「我拒绝。」
基格断然回答。卡娅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从她的唇中,漏出了杀气腾腾的声音。
「…以圣王的黑骑士为对手的话,还骑在马上未免太过失礼了。」
她利落地从马上跳下,站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举起了刻有圣印的圣枪。
纳迪塔之民发出了呻吟。本应保护他们的人们,现在却刀刃相向。
「住手!住手,卡娅!」
无视了伊诺拼命发出的呐喊,卡娅浑身充满了杀气。
「—呀啊。」
她突然厉喝一声,将枪尖笔直地刺了出去。
这迅如闪电的一击,眼见基格就要被无情的贯穿——就在这时,火花四溅。基格用剑挡开了长枪,像箭一样向前跳去。
卡娅一边后退,一边挥舞长枪。一旦被基格冲进怀里,长枪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火花接连不断地闪烁着,刻有圣印的武器互相碰撞,传来激烈的声响。
卡娅被逼得连连后退,艰难地用枪柄挡住了基格毫不留情的斩击,面对转为守势的卡娅,基格高高举起了剑。卡娅立刻用枪接下了这一击。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她的身体朝着正后方飞了出去。
基格没有放过倒在地上的卡娅。他迅速地冲了过去。就在他剑尖朝下,即将刺穿倒地的卡娅的胸部的时候,伊诺大声叫道。
「不要!不要!给我住手!」
基格突然停住了手。卡娅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基格。
「把所有的武器收集起来,全都破坏掉。违者格杀勿论。」
基格举着剑说道。
「我们,绝对不会放弃武器!」
卡娅猛然叫道。她的这份无谋,令伊诺和民众都感到讶异。她就那么想要自相残杀吗?大家都产生了如此的愤怒。把武器都交出来。众人如此叫道。把那些东西扔掉吧。大家也都照做了——除了骑士团。
「住手,基格!求求你了,放过卡娅吧…」
伊诺大声嚷道。基格放下了剑,锐利地说道。
「我不会杀了她。但是,作为代价,她要离开纳迪塔之民。」
卡娅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她拿起了长枪,骑到了自己的马上。
「胆小鬼们!我才是受不了再和你们待在一起了!」
卡娅大声地叫骂着,而伊诺却茫然地看着她。
滚出去!民众们叫道。不要再回来了!顺应他们的呼喊,卡娅骑着马离开了,而骑士团们则紧随她身后。
「卡娅…等下!不要走!卡娅!」
伊诺慌忙来到卡娅面前,张开双手。突然,卡娅的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被鞭打了呢。」
伊诺呆住了。转眼间,卡娅已经策马离开了。伊诺没有办法阻止她。很快,以卡娅为首的骑士团疾驰而去,消失在了黑暗的对面。
「为…为什么,基格!明明没有必要驱逐他们的!」
伊诺一边怒吼一边走向了基格——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只见奇林戈祭司像是斗牛犬一样皱着眉头。
「笨蛋,你还不快感谢那只该死的优秀牧羊犬吗?如果他不那样做的话,骑士团的人很可能会把民众杀死。振作点,大家都看着呢。你小子不是下一任的领主吗?」
伊诺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奇林戈祭司绯色的法衣,摇晃起来。
「父亲也倒下了…卡娅也不在了…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在暴雨之中,你不是还鞭策我们,让我们加油吗?这次轮到你振作起来了!」
奇林戈祭司一边说着,一边用他厚重的手揉了揉伊诺乱糟糟的金黄色的头发。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伊诺咬紧牙关,忍受着堪比失去故乡那时一般的苦痛。
基格静静地看着这样的伊诺。诺薇儿静静地走到了基格的身旁,同样默默地注视着基格和民众。
那个夜晚——所有收缴上来的武器都被销毁了。两天后,纳迪塔之民出发了,而贵族们则只能愁眉苦脸地目送他们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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