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第二章》

超过晚上十点之后的校园,到处都充满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我——诹访部日奈边注意着周遭气氛边往前前进,身边则是有勇太与我并肩而行。

不晓得勇太究竟有没有察觉到周遭空气产生的变化,他只是露出与往常一般无异的冷淡表情凝视着前方。

「……那,你发现了什么?」

我一开口询问,勇太随即讶异地侧头望着我。

「我发现什么?」

「再装蒜也没用,你一定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对吧?」

我双眼炯炯有神地凝视着勇太,勇太则有点胆怯地后退了一步。

哼……勇太,如果你以为你瞒骗得了本大小姐,那你就大错特错罗。

之前任凭我干交待万叮咛,都还是死缠烂打地跟在我身旁的勇太,竟会突然开始独自采取行动,而且还是瞒着我,私底下偷偷地行动……这实在太过可疑了。

想也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与这起事件有关的线索嘛。

「……」

勇太立时露出一副『完蛋了』的表情,随后很认命地小声开口回答:

「嗯……我已经大致掌握住戏剧部那起事件的犯人真面目了……」

什么!

那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向我报告啊!我眼神凶狠地侧目瞪视着勇太。

「我不是吩咐过你,一有消息就要马上向我回报吗?」

「……因为我还没确认过自己的推测是不是正确啊……」

勇太语带辩解地简短回了这句话,随即将头撇向一旁。

我与勇太的对话就此宣告中断。

这让我戚到有点生气。

的确啦,勇太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可是他也不是一个如此别扭的家伙啊。

——以前遇到必要的时候,他明明都会直视着我的双眼,主动开口与我交谈。但现在却……

眼见对话即将中断,我只得抛出另一个话题。

「那……嫌犯现在正朝哪里走去?」

「戏剧部,不过她身上带着一股奇特气味,所以我才刻意放任她自由行动。」

「什么奇特气味?」

「……我很难用言语解释给你听。」

——真是够了!

我强忍住想要跺脚发飙的情绪,死命盯着走在我身旁的勇太侧脸,暗暗在心中对他喊话。

——我说……要你开个口跟我说话都嫌麻烦是不是啊?

或者这代表在你的心里,完全没有任何话想要对我说,是不是?

既然这样,那你大可不必答应担任我的守护者,直接一口回绝不就得了!

反正我对勇太你这家伙——

对勇太你这个连去什么地方也不说一声,迳自离开故乡长达六年时光的臭家伙……

「日奈。」

突然听见有人叫出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

只见勇太早已站在戏剧部办公室前面等着我。

——现在正是执行『职务』的期间,并不是思考这等琐事的场合。

我驱散这股纯属个人的烦闷心情,迈步走向勇太身旁。

摆在走廊上的扫地用具置物柜后面,刚好形成了一个戏剧部办公室无法看见的死角。

而躲在置物柜后面窥视办公室状况的我,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

「——办公室的门居然被打开了!」

「这扇门平常就没有上锁不是吗?」

「平常确实不会上锁……」

但由于今天早上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因此担任顾问的草野老师在最后离开之际,理应会再三确认过门窗是否已确实上锁才对呀。

「……原来如此。」

勇太双眼微眯,轻轻点了点头。

他放轻脚步,经由微微开启的门缝之间闪身入内。

我也提高警觉,跟着勇太进入办公室。

隔着勇太的肩膀,我看见在没有开启任何灯光、一片漆黑的办公室正中央,出现了一道人影。

一名神情恍惚的女学生,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

然后……另外有一名呈现半透明状态的少女,仿佛重叠在这名颈项低垂的女学生身上一样,飘浮于半空中。

半透明的少女一举起手臂,坐在地板上的少女也动作生硬地举起手臂。

而舞台小道具及服装则有如呼应少女的举动一般,纷纷飞上空中。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办公室里面的东西正在跳舞一样。透过另一种角度来观看,这或许堪称是一幅充满奇幻气息的光景。

当然啦,如果飞舞于空中的小道具,没有一再与墙壁发生碰撞而导致损坏的话……

如果舞台服装并没有被撕成千疮百孔的话……

——我内心变得相当激动,差一点就忘记原本的目的而冲出去阻止。

戏剧部所有成员花费数个月时间所准备的服装与小道具,正不断遭到破坏耶!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勇太则伸出一只手臂制止了我的行动。

要完成这么多事前准备工作,究竟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才刚转进这间学校不久的勇太自然无从得知。

而戏剧部又是付出了多少心力,才能单靠学生们的双手,就将十二年前所使用过的服装、小道具及布景全部修补完毕。

因此……不管犯人是活生生的人类也好,是非人族类的诡异存在也罢,任谁都没有权利摧毁众人的辛苦成果。

——然而,勇太提醒了我,我的身分不允许我作出任由感情驱使的无谋举动。

我强忍住开口大吼的情绪,轻声对勇太说: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夸张的骚灵现象呢。」

「我也一样。」

我再次凝神观看眼前的奇诡光景。

——那是……什么东西的『思念』吗?

与表情恍惚的女学生重叠在一起的半透明身影,看起来有点模糊不清。宛如直接证明自己并非属人世之物一样……

在宵见里当中,人们诚心所许下的强烈愿望与思念都会获得实现。

即便许愿之人早已离开乡里,但这股过于强烈的心思仍会残留于这片土地之上。

有时也会发生思念残存长达数十年时光,却仍旧末见消散的状况。

「……日奈,那是?」

「『思念』——说白一点就是类似幽灵的玩意儿啦。」

「——哦……原来这股气味就是这类存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啊……」

勇太眯起双眼,将视线投向骚灵现象的中心点。

犯人所呈现出来的外貌,乃是一名身体、发丝全都处于清澈半透明状态的少女。长度及腰的发丝,仿佛受到夜风吹拂一般飘摇起伏,并在半空中扩散开来。

「水手服……那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吧。」

「不,那确实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喔。」

「啥?咱们宵森学园的制服,应该是西装外套才对吧?」

「那是十年前才改过来的,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沿用那套水手服喔,老旧『思念』还满常出现这样的装扮呢。」

「原来如此。」

勇太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他却突然拍拍我的肩头。

「咱们走吧。」

「咦?」

我瞠目结舌地仰望着勇太的脸。

「等等……咱们明明都已经找到真凶了,你却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转身走人?」

「即使我们现下在这里展开什么行动,事件还是无法获得解决啊。」

「你怎么知道解决不了?」

「因为我又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抓住幽灵。」

「可是这样放着不管……」

「我的职务是保护日奈你……不论什么时刻,我都会将这件事列为最优先考量。」

勇太以出人意表的强硬口气,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出这句话。

接着,未经我的同意,他便迳自单手轻松地将我抱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跟我讲道理实在太过麻烦,打算就这样把我带出戏剧部办公室吧。

轻而易举将我抱起来的臂力,以及他肌肤所传来的气味……

顿时使我感到面红耳赤,整个人也因气血上街而感到头晕脑胀。

——勇太这臭家伙,居然妄想忽视本大小姐我的意志,真是不可原谅!

——哎……原来勇太只要有心,其实还是有办法随心所欲地对付我这种女孩啊。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拨开勇太的手臂。

勇太好像很讶异我的反应一般,缓缓松开他的手,随后他蹙起眉,近距离窥探着我的脸。

我心想『他该不会已察觉到我正在脸红吧?』,我使劲将勇太推开。

「日奈?」

「我……我才不要这样!」

「喂,日奈……」

勇太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企图将我拉回他身边。不过看见他那张嘴脸,却又使我不禁怒火中烧。

以前的勇太,明明就是一个对我言听计从的男孩子。结果才不过一段时间没见,他却擅自改变讲话声调,个子也变得很高,连力量都变大了——

——而且明明有我陪在他身旁,却总是挂着一张苦瓜脸,那是什么意思嘛。

「我才不要什么事都没做,就直接转身逃跑!而且再这样下去,公演会……」

「日奈,小声点……」

我突然闭上嘴巴,勇太脸上则依然维持着一张颇感困扰的表情。

不知不觉之间,骚灵现象已经停止继续疯狂作乱,小道具及舞台服装也全都静静地固定于半空中。

身穿水手服的『幽灵』,则飘浮在一片寂静的办公室中心地带,双眼笔直凝视着我们。

——这也难怪啦……

我都这么大声地吼了一长串,对方自然不可能浑然不觉。

面容恍惚地瘫坐在地板上的女学生倏然起身,右手还握着一把大号的裁缝用剪刀。

拥有实际肉身的少女与半透明少女的嘴唇,仿佛重覆曝光一样重叠在一起,并轻声说道:

『你们打算出手阻碍吗?打算阻碍我?』

『主角只有……而已……』

『惩罚……』

她高高举起手臂。

同时,勇太也快速抱住我,顺势在地板上滚了一圈。

剪刀则从我的鼻子前面呼啸而过,刺中我身旁的墙壁。

「……啧!」

勇太觉得有点麻烦地发出咋舌声。

听见这声音的我,内心感到有点受伤。

这是由我所造成的失误,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我也认为勇太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是……你也犯不着这样不屑地发出咋舌声吧?

我强忍着心中的痛楚,暗自下定决心。

——我非得设法挽回局势不可……

到戏剧部担任协助人员,是我千拜托万拜托才求到的一份工作。

我绝不容许因我的失误而导致公演无法如期举行的事态发生。

『——!!』

女学生发出了愤怒的尖叫声。

她抓起另一把剪刀,飞身袭击而来。

遭到幽灵附身的三年级学姐,脸上依然带着恍惚表情,但这却令她看起来更为可怕。

勇太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将我拉向一旁。

他避开疾飞而来的刀锋,并一脚踢倒排列在墙边的置物柜。

——咔锵——!

这是女学生所抛出的剪刀与置物柜的不锈钢门,在强力碰撞并被弹开之际所发出的刺耳金属声响。

女学生的动作只停止了那么一瞬间。

我跟勇太便趁隙躲到层叠堆积起来的课桌椅后面。

「……快趴下!」

勇太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并用他自己的身体覆盖住我。

剪刀穿过层层叠叠的课桌椅缝隙,笔直飞向我们。

勇太以手刀将剪刀打下来,并保护我免遭刀锋刺中。

位于办公室后面的书柜飞过来挡住门扉,由于这是一个摆满了剧本及戏剧概论等相关书籍的沉重书柜,因此也代表我们已无路可逃。

眼神恍惚的女学生执抝不休地持续展开攻击。

呈现半透明状态的少女一动,女学生也如同受到控制一般跟着动作。

她每挥动一次剪刀,舞台服装便出现裂痕、小道具也受到破坏。

所有心血都逐一被毁坏。

我情绪渐感焦躁地咕哝起来。

「怎么办……」

「放心吧,我们只要趁隙自窗户逃出……」

「再这样下去,这出戏剧将会无法如期上演啊!」

「……哇咧,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件事啊?」

不理会勇太无力地发出吐槽的我,下意识地咬起自己的指甲。

大家为了这次的公演,都已经努力了奸几个月,但……

我维持着趴在地板上的姿势——应该说是维持着被勇太压在地上的姿势——抬头往上看。

只见小道具、舞台服装、裁缝道具等物品,均以她为中心,用着相当惊人的速度在室内到处飞舞。

说句老实话,看起来根本没有办法接近她,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我仰望趴在我身旁的勇太。

勇太他——视线并未停留在我身上。

只见他动也不动,仿佛留神倾听一般地,透过课桌椅缝隙注视着她的状况。

我也屏住呼吸,专心侧耳倾听。

我听见了一阵夹杂在小道具受到破坏、服装遭到撕裂等声音当中的不同声音。

——那是女孩子的声音。

我倏然挺起上半身。

随后我定睛凝视着身处漩涡中心地带的两名少女。

遭到幽灵附身的女学生,只是面带恍惚表情,不停挥动手上的剪刀而已。从方才便一直发出声音的,乃是呈现半透明状态的少女。

她以宛如苦恼不已的沙哑声调,不断发出轻声嘀咕。

(……只有一人……)

(……主角……只有……)

(……在舞台上……)

(……危险……)

(……睽违十二年的……)

(……主角……)

(……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少女所发出的复数轻声咕哝,形成仿佛于四面墙壁之间彼此重覆回响的语句当中,我听见了一个令我在意的句子——她刚刚说了『睽违十二年』?

「勇太!」

「干……干嘛?」

「我们得听听那名少女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啊?」

「因为这样或许就能了解这起事件的真相。」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次的公演戏码,正好就是我们学校戏剧部在睽违十二年之后,才决定再次公开演出的戏剧啊!」

勇太双眼微眯。

他也发现到水手服幽灵咕哝说出的话句,与这次公演之间有所关联。

在『思念』当中,一般根本不知自己的行动有何意义,只是一味采取惯常行动的状况是很常见的。

然而眼前这名幽灵少女却有其自我意志。

如果能够跟她进行交谈,相信应该就能解决这起事件才对。

勇太侧目注意着少女的模样,随后脸上浮现出凝重的表情,轻声对我说:

「……虽然是这么说,但在这种状况下,随便冒然接近也只会害我们受伤啊。」

现状确实如勇太所说,我们手边完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当武器。

哎……刚刚如果记得先从置物柜里面拿出一支拖把,不知该有多好。

我抬头仰望勇太。

「我想让这次的公演顺利成功,毕竟我可是凭我自己的意志挺身帮忙,并完成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啊。」

「这我知道。」

——不,勇太你一点都不知道。

你一定不晓得我究竟是多么重视这场公演。

反正勇太你根本就不重视我的心情,你只是在意你的『职务』罢了!

我压抑住焦躁情绪,变更原订作战。

「……再这样下去,我们在逃出办公室之前,大概就会被她杀死了吧?」

我这句话使勇太脸上的神色明显产生动摇。

「所以勇太,我要你去抓住那个女孩。」

「怎么抓啊?」

「就算无法抓住幽灵,你至少也对付得了那名遭到附身的女学生吧?」

「所以我才会问,你要我怎么抓啊?」

眼前对手并非只是一般女高中生。

而是足以操动骚灵现象的强力『思念』之借体。

只因为她具有实体,便认定应该有办法加以制服……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一定会觉得相当有勇无谋吧。

——不过,我对这一战可是胜券在握喔。

我正面注视着勇太的双眼,并扯开嗓门对他大吼:

「所以说,你只要变身不就得了!」

「你……」

勇太仿佛哑口无言一般,不断重覆着张嘴及阖嘴的动作。

我的脸逐渐逼近勇太,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勇太也无法将视线从我脸上栘开。

「……不行,我拒绝接受这项提议。」

「勇太……」

我话说到一半,用力吸了口气之后,随即大声对着他吼:

「告诉你!要是我能够变身,我打一开始就会使用这份能力!」

瞬间,勇太整个人大大晃动了一下,身形不稳地凝视着我。

——唉,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像勇太或柠檬一样的能力啊!

如果能够拥有与勇太一样的力量,我就可以挺身保护大家,也可以让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致遭受到任何痛苦折磨了啊。

我硬是将从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一再于内心深处不断重覆呐喊的这句话吞进腹中。

因为光是羡慕并无法成就任何事,况且我也拥有只属于我的独特力量。

虽然不像是勇太或柠檬那种可以直接以肉眼明显看见的力量,也不像是宵见里之『力』那种强大到无与伦比的力量,但我仍可靠属于我的力量来守护大家——而且我也愿意这么做。

所以无论再怎么排斥,我也绝不会做出放弃自己『职务』的举动。

对于我的提案,勇太用力摇头表达拒绝接受的意思。

「我说我不要变身!」

「但除此以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我把脸凑向勇太,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所呼出气息的程度。

勇太的脸扭曲纠结。

不过勇太仍未将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栘开。

不对,应该说是他无法栘开视线。

勇太脸上露出近似恐惧的表情,不停摇着头。

「住……住手!日奈,千万别……!」

然而我一点也不犹豫。

我牢牢捕捉住勇太的视线,并起身开口发出声音:

「——我以诹访部之名下令,山神勇太,现在立即制服眼前此人!」

勇太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得老大。

他仿佛无法相信自我口中所出话语一般,整个人当场僵住。

「勇太。」

纵然如此,勇太还是无法违逆我的命令。

只要我是诹访部的一天,身为山神的勇太就没有办法违抗我。

因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这条法则的存在了。

「呜……」

勇太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双手拄着地板。

勇太就这么在我眼前产生改变。

浓密的黑色兽毛覆盖住他全身上下,指甲也有如锐利刀刃一般逐渐伸长。

——由人类转变成野狼。

我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能够顺利使勇太变身为野狼。

山神乃是在这世上历史最为古老的狼人一族,同时也是狂暴的山之神后裔。在这地上绝对找不到任何东西,有办法胜过同时结合了人类智慧与野狼之力的山神。

这世界上仅有诹访部一族,是唯一能使他们屈膝下拜之人。

因为诹访部乃是自太古时代以来,便身为具有能使野兽听从命令、并随心所欲加以控制的声音及眼神的驯兽师一族。

「勇太,只要靠着山神之力,必能顺利化解眼前的危机!」

我语带鼓励地为持续变身的勇太加油打气。

这下子应该可以度过难关才对,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与山神所具有的压倒性力量分庭抗礼。

况且我也是诹访部的直系血亲,虽非出自本意,但我好歹也是被称为下任当主的身分,应该能够以诹访部之力好好引导勇太才对。

我跟柠檬都已经搭配得这么好了,跟勇太搭挡自然更不成问题。毕竟我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相处在一起了啊。

只要我们两人能够联手解决掉这起事件,相信那群老头子们一定也可以认同我们。

对勇太有所不满的族人们也只得乖乖闭上嘴巴。

如果……如果勇太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收他当我的亲信。只要勇太别随时绷着一张脸,他看起来其实也还不赖,应该能充分扮演好这个角色才是。

此外,这件事一旦成功,相信哥哥他也一定可以认同我已能独当一面,也会对我说声『你表现得真好』,大大夸奖我一番……

——然而一阵突然响起,足以震慑全场的吼叫声,轻易打碎了我的梦想。

不但窗户玻璃『霹哩霹哩』地发生振动,就连办公室内的空气也为之撼动。

我重新转眼望向勇太。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狼人变身,自从我与柠檬搭挡出击以来,我也好几次见到她变身成野狼的过程。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定睛凝视着这只直到刚刚为止,还带有勇太身形的生物。

但现在只见一只体积远比变身成野狼的柠檬……还要大上一、两倍的巨大黑色野兽,出现在我面。

「勇……太……?」

我一叫出他的名字,『野狼』随即停止吼叫。

他以那双宛如鬼火般的鲜红眼睛凝视着我,并张开两排尖牙整齐并列的血盆大口。

——我觉得他好像露出了笑意。

下一瞬间,『野狼』无声无息地掉转身子。

笔直朝着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的女学生疾驰而去。

女学生举起手臂。

小道具及服装残骸仿佛防护罩一般,快速旋转起来。

排列在墙边的置物柜也『咔哒咔哒』地发出振动。

并一个一个飘上半空中,快速直扑『野狼』而去。

『野狼』只靠前脚祭出的疾速一爪,便轻易将朝着自己飞过来的铁块弹开。

凹陷的置物柜猛然撞上墙壁,一阵破碎声钻入鼓膜。

「呀……!」

我不由自主地捣住耳朵,转眼望向掉落在一旁的置物柜残骸。

——我整个人顿感毛骨悚然。

不锈钢制的老旧坚固置物柜上,竟留下了一道爪痕。

那只『野狼』的利爪,竟能连钢铁亦能轻易削断。

而在我感到讶异的这段期间,『野狼』仍持续轻轻松松地闪过她的攻击,并与她展开近身肉搏战。

女学生用力挥动手中剪刀。

『野狼』身形轻灵地避开了女学生那生硬不灵活的攻击。

利爪一亮,划过女学生的肩头。

地板上随即出现飞溅的血花痕迹。

女学生只是身子微微一倾,便继续展开下一波攻势。

然而剪刀却只留下破风声,随即掉落于地板上。

紧接着传来一阵悲鸣。

因为『野狼』张开它那长满尖牙的下颚,紧紧咬住了女学生的右手。

拥有实体的女学生与呈现半透明状态的少女,发出了双重悲鸣声。女学生使劲地扭动身子,试图挣脱野狼的尖牙。

她为了击打『野狼』的鼻梁,而拼命地挥动着仍保有自由的左手。

一次、两次、三次……女学生的攻击却都很轻易地被闪过,『野狼』的利爪也不停闪出光芒。

而每次利爪一闪,鲜血便飞溅四散,女学生也跟着发出苦闷的悲鸣。

只要『野狼』轻轻挥动前脚,女学生的身子就会染上一片鲜红色彩。

异常呛鼻的鲜血气味。

我强忍着头晕脑胀的感觉,大声对他喊叫:

「快点给我住手!我只吩咐你制服她而已!你做得未免也太过火了吧!」

然而『野狼』却完全不理会我的声音。

他看起来好像沉迷在玩弄眼前猎物的行径当中。

——无法控制。

我整个人不听使唤地颤抖。

在我眼前的这只生物,既是勇太、却又不是勇太。

——他是一只魔兽。

那不是靠我现在的力量,就能够轻易驾驭的存在。

就如同经验不足、技巧亦不熟练的驯兽师,无法驯服一头食人猛狮一样,现在的我也无法控制眼前这只生物。

而不成熟的驯兽师,就只能待在笼子的一角,等待迎接遭到吞噬的下场。

我发不出声音。

双脚抖动不已,连站都站不直。

逐渐变得浑身是血的女学生,以及神态狞猛的『野狼』。

亲眼目睹这惊人光景的我,已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

这股未知的恐惧感使我的牙根无法咬合,只能不停发出『咔哒咔哒』的打颤声。

——可是……可是……

「勇太……」

我拼命挤出一丝声音,叫出勇太的名字。

『野狼』侧目瞄了我一眼。

我那张胆颤心惊、泫然欲泪的表情,就这么映照在他那有如鬼火般鲜红的双瞳当中。

『野狼』再次仰天长啸——但却是一阵不同于先前的痛苦悲鸣声。

听见这阵狼嚎,使我突然回过神来。

——勇太正在说「快点阻止我」……

我突然有此感受。

我虽急忙打算呼唤他,但却因口干舌燥而一时发不出声音。

我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挺直背杆、双脚张开与肩同宽,直视着眼前这幅鲜血直流的惨烈光景。

「……我应该不是那种连自己所捅下的篓子,都无法善后的丢脸家伙才对。」

即便声音相当微弱,不过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的双脚倒也随即停止继续抖动。

我深呼吸一口气,双眼瞪着『野狼』。

『野狼』已经咬住了失去意识的女学生颈项,雪白尖牙如今正准备撕裂她的肌腱。

「勇太!快点住手!」

『野狼』瞬间停止动作,一张血盆大口依然叼住女学生的它,缓缓转身望向我。我笔直注视着『野狼』的双眼,小腹用力使出十足力道:

「趴下!」

与其说这是一声命令,或许更近似于怒吼也说不定。

然而『野狼』却马上作出反应。

他一反先前的狞猛神态,乖乖地趴在地上。

我的耳朵清楚听见『呼……呼……』的喘气声。

而身穿水手服的幽灵则在不知不觉当中自现场消失,骚灵现象也随之止息。

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小道具及舞台服装残骸,全都散落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

大概是因为借体遭到攻击,导致幽灵无法再维持其力量所致。

(——请救救——)

一阵几乎漏听的微弱声音,在短短瞬间掠过耳际。我虽惊讶地环视着四周,但办公室内已感受不到任何的残留气息。

——她说要救人……到底是要救谁啊?

我一边侧头思考,一边转头望向『野狼』,却顿时大吃一惊。

因为『野狼』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回人形——也就是勇太的模样。

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鲜血。

又因为在变身之际撑破了身上衣服——导致他现在一丝不挂。

我急忙将视线从勇太身上栘开。

行经血泊所发出的『啪哒啪哒』脚步声,缓缓由我背后靠近。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在不敢回头的我耳边轻轻响起。

「……这里既然是戏剧部的办公室,那应该找得到尺寸适合我穿的衣服吧?」

那是一道非常粗鲁的声音。

我急忙从翻倒在地上的置物柜里面拉出一套衣服,头也不回地丢给勇太。

其实我若能当面将衣服交到他手中,应该会比较好一点才对。

但是我的双腿发软……因为我感受到勇太散发出一股相当强烈的怒气。

再加上他……又什么都没穿。

就算我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直视同年龄的全裸男子。

如果是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那也就算了……

此时要我回头,确实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而当我再次回头之际,勇太已换上了舞台服装的裤子,并蹲在倒卧于地板上的女学生身旁。

勇太先为女学生脖子上的伤口做了止血处置之后,才小声告诉我:

「还好,她还活着。」

这声低语使我差一点就当场瘫坐下来。

勇太则对我投出一道我无法判读的复杂视线。

「要叫救护车吗?还是应该找本家的人来处理比较好?」

「啊……你等等,我这就打电话联络本家。」

我急忙拿出行动电话,跟在这个时间带应该还处于待机状态的家人取得联系。

一旦外出执行这项『职务』,受伤可说是司空见惯的事。只要把伤患送到校舍外面,相信诹访部的人必会妥善地照料处理才对。

——虽然我跟柠檬都未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就是了……

我与勇太合力将失去意识的三年级学姐拾到校舍外面。

在这段路上,我偷偷瞄了勇太的侧脸一眼。

自从离开办公室之后,勇太便一直沉默不语。他只是露出沉重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浑身是血的女学生。

这让我感到相当困扰。

为什么勇太不开口责备我呢?

这件事明明是我的责任……要是他肯对我说『这全都是你的错!』并破口大骂我一番的话,我内心反而会觉得比较舒服一点啊……

搞不好他内心正在责备他自己也说不定。一想到这,我就再也忍受不住,直接开口对他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要是不这么做,我跟你都会死在她手上。」

勇太首次转头瞪视我。

面对这股迎面而来的强烈怒气,使我不禁哑口无言。

然而勇太既没有开口痛骂我,也没有出言责备我。

他只是默默地掉转脚步,自我眼前消失。

握在手中的行动电话响起铃声,诹访部的家人告诉我他们已抵达学校。

我告知他们自己的所在位置,便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

随后我边定睛凝视着吞没勇太身影的昏暗黑夜,内心边浮现这样的想法:

——我刚刚应该好好向他道歉,说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比较好。

如果我能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或许勇太便愿意原谅我。

不……即便无法获得原谅,我也应该向他道歉才是。我明明应该确实地开口对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可是……

于是我在无法摆脱的后悔及孤独感包围之下,悄然不动地伫立于现场。

扫图/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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