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尔反尔-章节
少女大哭着在山林里狂奔。
——爸爸、妈妈,为什么?
世界受到黄昏射手的拥抱,充满了黑暗。往上方瞧去,是美丽的夜空。
大城市看不见的繁星合唱,在地面洒落温柔的光芒。
如果这是在其他时候,在有人珍惜的状态看见的景色,那必定是美不胜收。
——救我。为什么。
夜晚笼罩着四周,根本看不见眼前的大自然有多么美好。
她走了又走,一心只想赶快回家。
——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即使回去的地方无法带给少女【安全】与【安心】,她也只有那个地方可以回去。她太年幼,无法一个人活下去,连读写都有困难。
她的年纪也没办法工作,一旦遭父母遗弃就死定了。
——对不起,让你们丢脸了,对不起。
你这个丢脸的孩子,父母总是这么说,少女也就认定自己是可悲的生物。
——我想回家。神啊。
她绝非丢脸的生物。
——神啊,救救我。
但也没有人爱她。
——我想回家。
其实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她心里明白,只是情感拒绝接受。所以她哭着说。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
如同有许多人对人生绝望,她这时候也感到了绝望。
她一路走着,最后活了下来。
人生实在是很奇妙,就算不想再看见明天的太阳,只要活着,就会有想像不到的未来降临。
没错,只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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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胆……?」
黑暗中,抚子找寻着光亮。她喃喃说着心爱的人的名字,醒了过来。
「……抚子大人,您醒了吗?您睡了整整两天。」
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本能以为是唯一会保护自己的那个王子,但眼前出现的不是最爱的他,而是桥国佳州秋天代行者护卫官裘德。
她一时陷入混乱,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您认得我吗?我是裘德。」
「……」
「我是桥国秋天代行者连恩的护卫官。我带走你们,进行了一场交易。」
对了,抚子唤回了模糊的记忆,自己遭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攻击。
──龙胆呢?
他问是要救活对她有重要意义的人,还是杀了自己。她选了救人。
──真葛小姐呢?
她一直作恶梦就是这个原因吧。因为过度使用能力,导致高烧不退。如今身体没那么烫了,但还是很疲惫。抚子试图起身,裘德帮她坐了起来。
「我知道您不想要我碰您,抱歉失礼了。」
她扭着身体抗拒,可惜只是白忙一场,还是让他抱着坐了起来。他的举止非常有绅士风度,只是距离这么接近,抚子实在忍不住畏惧。她窥探着裘德的脸色说:
「大家怎么了……?」
那些保护自己的大人后来怎么样了,这是她想最先知道的事。
「阿左美先生和真葛小姐都平安送进了医院。后来出了一些状况,我无法亲自带他们去医院,不过……我把他们放在容易发现的地方。」
「他们还活着吗……?」
她屏气等待着答案。裘德点头。
「还活着,我是这么听说的,至少无人死亡。另外顺带一提,您的随侍白萩先生还有小狗也都活着,只是受了点伤。」
「他们受伤了吗!」
「……对不起,本来应该只是要开枪吓唬他们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大家……?」
抚子泪眼婆娑。裘德垂下了双眼。
「……您非常有资格生气。为了提升事情的严重性,迫使您和其他人牺牲。我对连恩也做了不可饶恕的行为。」
一听见连恩的名字,抚子心头一惊。
「连恩大人他……」
「他当然没事,在另一间房里睡觉。」
「我害他的身体状况……」
「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不过生命没有危险。等他醒了,我再带他过来。」
抚子这时终于能彻底放下心来。那是为了救龙胆与真葛,自愿献身的异国友人。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怎么对得起他的家人?
「我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处理,请先允许我确认您的身体状况。您感觉怎么样?您记得自己醒来过一次吗?」
抚子回溯起自己的记忆。
──那时候好像有人来了。
她迷迷糊糊的,觉得好像有陌生女性来喂她吃药,帮忙把头上的血迹擦干净。她发着高烧,只能任人摆布。
「有个女人……」
她现在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新衣服。
那是件可爱的睡衣,有点大,穿起来很舒服。之前那件衣服上面沾满了血,大概也只能换下来,如今身体很干爽。
「您居然记得,那是我的一名伙伴,衣服是她帮您换的,请放心。」
「……你有朋友吗?」
「她不是朋友,是同胞。」
「……?」
「我们是一群承受相同痛苦的人。」
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隐约觉得这话不是在说谎。
因为裘德整个人散发出了深沉的哀愁气氛。
「抚子大人,您有想要什么东西吗?如果您吃得下,我可以准备一点吃的过来。」
抚子摇头。
「至少您得喝点水。」
抚子又摇了摇头,这次裘德没有退让。
「您还在发烧……怕会出现脱水症状。」
裘德似乎是个在乎囚犯待遇的绑匪。
「……」
她其实想喝水,只是不知道安不安全,所以决定什么话也不说。裘德看见抚子这样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您不想从我这里接过任何东西,可是我无意让您受到冷落。请稍等。」
说完后,他从唯一出入口的那道门走了出去。
「啊……」
室内忽然只剩下抚子一个人,恐惧支配了她的身体。
与绑匪共处一室很可怕,但是被丢在这种陌生的地方也很可怕。
──这里是哪里?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她观察起室内,试图瞭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好漂亮的房间。
就像抚子感觉到的,房间里美轮美奂,呈现出高级气氛。精致花样的壁纸,花朵造型的吊灯,晨光从彩绘玻璃窗照了进来。
房间里的家具也相当有一致性,简直像是一间样品屋。另外虽然整理过了,房间角落堆放了大量纸箱,也有还盖着塑胶布的家具。
如果要比喻的话,这里就像附家具等人入住的新屋。
完全没有生活感,抚子睡的床也有全新的气味。
──饭店?教会?
这里看起来像是时髦的饭店,但是彩绘玻璃又让人猜想是教会。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里面到处都是这样的装饰。
而且跟佳州分部一样,彩绘玻璃上描绘的是四季神明。
──季节塔?
这里说不定是相关设施。用脑过度,令抚子感到头昏,但后来她还是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只看出这里是有卫浴设备,再普通不过的房间。水电都有,要供人质居住的话,这实在是一间过于舒适的牢房。
抚子站在房间里思考了起来。
虽然说要到了外面才知道,但这里看起来是个比上次还难逃出去的监禁场所。毕竟抚子跟这个地方不熟,就算侥幸逃离裘德的魔掌,碍于语言隔阂也很难向桥国人求救。抚子对自己没有学习央语感到无比地后悔。
她是有学几个简单的单字,但是没办法像龙胆那样畅所欲言。
──对了,翻译机。
这时,她想起狼星送给自己的翻译机。
「……」
可是她连自己的行李也找不到。
她换上新衣服,原本放在口袋里的饼干没了,也没有手机,全部的东西大概都被丢了吧。
──狼星大人。
那台翻译机可是冬王特地赏赐的东西。
「……」
抚子难过地流下泪来。在抚子心中,狼星送的东西有远超过其机能的价值。狼星可能不觉得自己送了什么贵重物品,但抚子高兴的是他的那一份心意,觉得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点。
他要是知道东西不见了,会对我感到失望吗?
抚子边哭边思考着。
──怎么办?
不可以逃避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抚子遭到了绑架。
现在的她面对的可能是有期限的生命。
不可以在这里等着白白送命。裘德有某种企图,而且为了达到目的,他需要抚子,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是要拿她来交涉。
──要给大和的大家添麻烦了。
这是抚子现在最难受的,带给他人困扰,惹人生气。
以及遭到大人讨厌。年幼的她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这种情况就像以前摸黑哭着走在山里的时候。
她尤其不想害自己最喜欢的那些人受苦。她这样的想法不是出自八岁的祝月抚子,而是大和的【秋天】为人民及其他现人神着想的心情。
──我得找机会逃出去。
在这苦难的状况之中,唯一欣慰的是自己这个人质受到礼遇,否则不可能特地帮自己打理干净换上新衣服,也不会准备食物。
照这情况看来,他们不会立刻动手杀人,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逃亡机会。
她大致厘清了目前状况,但内心的恐惧并未因此消失。
「……呜……呜呜……」
抚子拿睡衣袖子擦了擦沿着脸颊流下的泪珠,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发抖的手。手按着还是止不住发抖,她惶恐不安,实在太害怕自己身处的状况。
说不定这是我杀了人的惩罚。
她觉得这样的解释很合理,自己也要死得够痛苦才说得过去。
──龙胆。
抚子自然在心里呼唤起护卫官的名字。
──我希望死前能再见他一面。
即便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心愿,她实在无法不想他。
──我想见龙胆。
祝月抚子把阿左美龙胆当成是送给自己惨澹人生的希望。
在该呼喊『神』的时候,她喊了『龙胆』,他在抚子心中就是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在五岁时第一次遇见他,他答应要保护她。
抚子也知道他不是完美的大人,但她感受到了他为自己努力奋斗的那份心意,因此产生了信任。
第一次显现秋天的六岁时,也是有他在身边,她才能尽力完成神的职责。
抚子回想起来,或许自己的人生中没有人像他一样,把自己当成人来对待。
龙胆完全没有强逼抚子要成为【神】。
七岁时,他来救遭到绑架的抚子时说。
我愿意为你一再成为王子。
因为有龙胆在,她才能毫不迟疑地对他人表现出喜欢的心情。
从小被教育要知耻的她,需要不会遭受拒绝的爱情。
──龙胆。
他只当抚子是自己保护的对象,但是抚子不一样。
那是她抗拒不了的初恋。
──龙胆。
那是她最爱的人。
早知道会像这样见不到面,她就会跟平常一样用全身表现出喜欢的心情了。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那小小的拒绝呢。
「……」
在教会时,她为了压抑内心的纠葛,表现出了不同于平常的态度。
龙胆其实不想接下护卫官的工作。他对父亲说过想要辞职。
里的人都害怕自己。自己这条命是靠吞噬匪徒的性命才得以存活下来。
这些重担全部压在她身上,促使她得到正因为喜欢才更应该拒绝对方的结论。她认为这么做最好,免得让人更讨厌自己。对于之前迫使他服侍自己,她心里很过意不去。
──龙胆,对不起。
她想道歉,但是说不出口,毕竟之前摆出了那么冷漠的态度。不过如果要死,她很清楚自己最后在死前想见到的人是龙胆。
「……」
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不可以哭。
不能放弃。只要活着,一定会有逃走的机会。
不可以太悲观。就算受害的秋天阵营没有来救人,她相信大和阵营的其他人也一定会来找她。
──狼星大人、瑠璃大人。
那两个人不可能对在异国被绑架的现人神见死不救。
讽刺的是,幸好这不是抚子第一次遭人绑架,而且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结成了同盟。
他们没有签订什么同盟条约,但反而更值得信任。
──他们一定会来找我。
因为大家有共同建立起来的伙伴情谊。
抚子蹒跚地回到床上,抱着膝盖,努力止住泪水。
一会儿过后,裘德单手拿着一个盆子回来了。
盆子里没有盘子,只有市面上贩卖的面包、果冻、瓶装矿泉水还有看似退烧药的药物。
「……抚子大人。」
抚子的双眼通红,一看就知道哭过,不过在面对裘德时,她的态度依然十分坚毅。上次遭恐怖分子绑架时,她学到一旦自己表现出软弱的样子,只会遭到更残酷的对待,因此她就算发抖,还是狠狠瞪着裘德。
「……」
这时,裘德又走出房间,而且拿了面纸回来。他的关怀还真是无微不至。
「您很害怕吧……请用。」
抚子心不甘情不愿收了下来,凶狠的眼神也很快恢复成平常温驯的目光。
「……我没事。我是大和的秋天,而且已经是第二次被坏人绑架,不管你做出多么可怕的行为,我也绝不会认输。」
这不是适合在拿面纸擤鼻子时说的话,然而抚子始终说得振振有词。抚子的话刺痛了裘德的良心,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即使做出那些残忍的举动,他似乎还没有丧尽天良。
「抱歉委屈您待在这种地方,请吃点东西也好。」
「……」
「这些全部都是外面买来的,没有下毒。这个也是市售的药品。」
裘德说着,当着抚子的面吃了颗药。他吃药大概是为了让抚子知道药没问题,但抚子照样摇头。
裘德没有逼她,或许也知道要她吃药是强人所难。
「请您至少吃点东西。」裘德拜托她。
抚子这时终于觉得饿了。为了逃离这个地方,她需要进食,养精蓄锐。
下定决心后,她决定吃明显没有开封过的面包和水。
「……我开动了。」
抚子的良好教养看得裘德眯起了眼。
「慢慢吃,我这里还有零食,您在晚餐前要是肚子饿了,请告诉我。」
裘德好像很忙,又从房间离开了。抚子不得已,只好静静用餐,感觉着水和食物在体内流动。如果裘德说的没错,她睡了整整两天。
不同于心情,身体会渴望食物是很正常的反应。吃完时,裘德又前来观察她的状态。确认她吃过东西后,他微微扬起了嘴角。
「您吃完了吗?您愿意进食真是太好了。」
「是,感谢你的招待……」
「别客气。我先来告诉您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什么?」
突如其来的揭密吓了抚子一跳,这不是绑匪会说的话。
裘德像是从她的反应看出她内心的疑惑,立刻解释了起来。
「我们本来就打算带您到这里来时,要向您说明清楚状况。我们的手段是粗鲁了点,不过带您过来是为请求您的协助……另外请您放心,虽然短时间内不可能,我们一定会让您回到大和。」
抚子的心脏跳得飞快。
「……我能回去吗?」
她惊讶地眨着眼睛说。裘德点头,神情十分严肃。
「当然可以。」
他没有虚张声势,回答的态度非常平静。
──难不成是心理战吗?
如果是的话,她不知道什么是该采取的正确态度。她伸出手按住心脏,好多话浮现在脑海,最后她只是泪汪汪地说:
「真、真的吗?」
她太想回去了,没有余力跟对方进行心理攻防。
「真的。」
面对抚子真情流露的反应,裘德也做出了老实的回答。
──难以置信。
他是绑匪,比起不敢相信,更重要的是不能相信。
抚子盯着裘德,想找出他这话真正的含意,看着看着她赫然一惊。
「你是指只有我的尸体回去吗?」
他打算先让自己空欢喜一场,再下手杀害吗?
裘德听见她这么推测,回答的语气有些错愕。
「……您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想法。」
他看起来甚至好像在害怕有这种残忍念头的抚子。
「因、因为……」
抚子注意到自己猜错了,觉得很丢脸。
「……你如果要先让我有期待,再让我绝望的话,就只有这种方法……」
「……我知道您不相信我,不过我保证【绝对】会让您在【健康】而且【活着】的状态下回去。」
他特地强调这一点。
「……你不会之后才说是骗人的,用这种方式来虐待我吗?」
「我不会虐待您。」
「可是你在车里就虐待我了,要我选择救人还是杀人。」
「……对不起,当时我只能那么做……」
裘德可能觉得再争辩下去没完没了,说了『总之……』打住刚才的话题,又继续说:
「目前还无法确定时间……但我们打算不久后就送您回大和阵营……在那之前请您别想要逃亡。」
「……你们果然打算之后再……」
「我们不会杀您。」
他说得很肯定。他散发出要抚子先别讲话的气氛,抚子也就暂且闭上了嘴巴。
「这么说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只要您有那个意思,现在就能杀了我逃出去……我不建议您这么做,毕竟我们现在位置在深山里。」
「……深山。」
「对,我们在佳州知名的灵山【长老山】。」
抚子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纳闷地复述。
「长老山……」
裘德似乎没有隐瞒的意思,特地让抚子确认手机上面的地图。
「这里是您之前在的地方,而您现在的所在地是佳州有名的灵山长老山。从您停留的城市开车到这座山的山脚,至少需要十个小时的车程。」
抚子从大和搭飞机到桥国,也差不多要这么长的时间。
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这的确是担心抚子而提出的警告。
小孩子一个人从这种地方逃亡太危险了,就算成功逃脱,也很有可能死于非命。
「……好、好远。」
她只说得出这句话来。
「对。而且这里是在离山脚更远的地方,您要是逃出去的话,恐怕会在山里遇难……现在是初春,野生动物都从冬眠醒来了……」
裘德老说些吓人的话,想必终究是有恐吓她的意思。
──怎么办?
不要抵抗是比较聪明的做法,但是唯唯诺诺地听从绑匪指示,也无法突破现状。
──可是,走在山里好可怕。
过去的创伤留下了心理阴影,而且就算没有心理阴影还是很可怕,抚子心想。
如果遭人绑架的是瑠璃,这里对她来说肯定是最完美的环境了。
她可以使役生物,让它们带路,一个人移动到附近的聚落或是有人的地方。另外如果能得到联络的手段,还可以通知保安厅来保护她。
然而抚子是生命腐败的秋天,可以让树木枯萎、人类昏迷,但没办法一个人在广大的山林里下山而不迷路。
她现在可以吸取裘德的生命力,抢走他的手机,只是这么做真的能平安脱困吗?裘德有其他同伙,而且人数不知道有多少,贸然攻击绑匪绝非上策,甚至有恐怕会惨遭枪杀的下场。
抚子沉默不语时,裘德体贴地说了起来。
「需要带您到可以看见外面的地方,好让您相信这地方在山里吗?」
抚子又吓了一跳。第一次遭到绑架时,绑匪不许她到外面。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面也无聊,况且我也想解释清楚状况……」
裘德带抚子走到门前,他见抚子走得不是很稳,说着『您要牵我的手吗?』,朝抚子伸出手。
抚子拒绝了他。她有心里属意的牵手对象。
来到走廊后,飘来了全新建筑物独有的气味。
现在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教会式建筑,整体风格与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十分相似。庄重且有些华美,然而格调并不差,内部设计非常适合用庄严壮丽这个词来形容。
「……哇。」
「很气派吧。」
抚子为了室内装潢惊叹时,裘德苦笑着说。
「很气派,这里是谁的宅邸吗?」
「这里不属于某个人,是像公所那样的地方,是【圣者村】的行政机关所在地,目前预定命名为【中央神殿】。」
「圣者村。」
「这里将会成为桥国四季后裔生活的村落,建设已经完成,接着就等人入住。」
「……像里一样吗?」
「我想这是最接近的解释。那么位于这座圣者村里的中央神殿,就是大和的各位所称的【枢府】了。听说每个里有春枢府、夏枢府、秋枢府和冬枢府,我说的对吗?」
抚子点头。枢府有供高层组成的议会开会等用途的会议室,以及里的居民申请各种必要补助的公务机关等诸多功能,说起来就是里的心脏。
「佳州新设置的里……圣者村……」
如果自己现在人在四季后裔村落里的中枢机关,会有四季神明的彩绘玻璃就很合理了。
「裘德先生会住在这里吗?」
「不会,这里是为部分特权阶级所建的里。四季还有其他村落,但是都没有这里豪华。季节塔有很多这种村落,或是一整栋只住四季后裔的大厦跟公寓,其中这座圣者村的规模最大,目的是为了让春夏秋冬各个群体同住在这里。」
后来裘德又继续解释这座设施,一路上经过好几个人。
他的同伙果然不只那位司机,所有人都穿着方便活动的衣服,随身带着枪。幸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试图逃出这个地方,抚子暗自庆幸了起来。
每个人经过时都会行礼致意,莫名让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一路往前走,走出走廊后是一个巨大的厅堂,绘有四季与拂晓黄昏的天顶画吸引了她的目光。这里特地装设了几座古老的吊灯,不过整体设备相当现代化。从大厅再沿着走廊往前走之后,走到了梯厅。这里似乎是栋五层楼的建筑物,裘德在电梯面板上设定前往五楼。
「这里有屋顶,可以眺望整座村子。」
电梯静静地上升,接着响起通知抵达的轻快音乐声。他们从玻璃环绕的空间走到外面,那里是一座宽敞的瞭望台,夏天时要开一、两场宴会都容得下。
虽然有防止摔落的护栏,但并不妨碍视野,抚子终于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哇……」
眼下是拂晓晨光照耀的翠绿世界,山顶覆盖残雪的巍巍高山环绕在四面八方,宛如一座天然要塞。这绿野王国里,坐落着景色实在过于壮丽的山村。
「很像电影场景吧,不过这些都是新盖好的。」
如果没有裘德的补充说明,她大概会误以为时光倒流了。
也许是为配合古城风格的中央神殿景观,其他建筑物与屋宅也特地打造得像古典洋楼,整座村子的建筑风格介于古代与近代之间。让人不禁联想起那古老的时代──人们还穿着甲胄战斗,移动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马的那个时期。
这地方正是圣者村。
「……好漂亮。」
现在大概是清晨吧,桥国的拂晓射手带来的晨光从云层间照亮山岭,呈现出宛如天界的神圣气氛。
「只是虚有其表罢了。」
抚子正为优美的景色深受感动时,裘德这一句话冲淡了她的感动。从话里听得出来,他不怎么喜欢圣者村这个地方。
「您明白一个人很难下山了吗?」
「是……」
她仔细观察着,眼前只有一片绿意、平原和绝美晨曦的天空。这里是没有人类涉足的荒野,如同他所说的,一个人休想逃出这个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抚子单刀直入地问了。她边说边微微发抖,春天的山里还有点冷。
「我们的目的是让世人知晓这世界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为此需要您的配合。」
裘德马上帮抚子挡住冰冷的寒风,他的体贴以及意想不到的理由,都让抚子感到诧异。
「犯罪……」
桥国佳州代行者护卫官无法坐视不管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犯罪行为?
「目前的状态已经无法靠我国自行解决,只会重蹈与以前相同的悲剧,所以需要有他国强制介入的理由。」
「有人会受伤吗?」
「连恩……他之后可能会受伤。」
「连恩大人吗?」
裘德默默点头。抚子暗自惊呼。
终于要接近这个谜团重重的绑架案真相了。
裘德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如果这么做是为了代行者,那她无法苟同,但是能够理解。
神与最亲近的人子有很复杂的共存关系。
我愿为您付出性命。我会为了你不惜赌命带来季节。
宠爱,倾慕,崇拜,独占欲,再混杂着一点疯狂。
这就是现人神与人子的爱。抚子也有愿意为了龙胆奋不顾身的自觉。
「……你为了保护连恩大人,要阻止犯罪吗?」
「对。可是要达到目的,必须要引起众人关注。我希望大和能成为犯罪行为的见证者,所以犯下这起重案。抚子大人您如果知道目前状况,也一定会赞成制裁对方。」
他还没有解释到核心,不过总而言之,裘德为了保护主人,要揭发正在进行的犯罪行为,并且需要有个具强制力的机关,希望能有人替无力的弱者惩治恶行。
「所以你们才会绑架我。」
「正是。」
「不过你们不会杀我,等我的责任结束就会让我回去?」
「对。」
抚子觉得,这次的绑架与改革派恐怖组织【华岁】那次不太一样。
匪徒受到能力的诱惑而绑架抚子,利用她来和政府谈判,裘德却只是把抚子当成揭发【犯罪】的工具,利用完就没有用处了。
这是为代行者而战,所以也没有冷落抚子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选择绑架她,谜底也呼之欲出。
冬天是最强战力,而且是成年男性,要绑架寒椿狼星绝非易事。万一他勃然大怒发动反攻,所有计画都将功亏一篑。夏天则是难以预测行动。要让叶樱瑠璃昏迷再运到这里不难,但她有生命使役的能力,就算绑架成功,等她醒来后不知道会展开什么样的反击。她可以操控昆虫和动物,从深山里逃脱的可能性很高。
然后是秋天,年幼而且弱小,一手就能抓住的少女。秋天的能力是很可怕,不过只要带到山里就有胜算。就算是神的器皿,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只要让她心生恐惧,劝她乖乖听话,应该就不会做出蠢事,远比其他两个人好应付多了。
「如果没有让您平安回去,这次的行动将会失去正当性,导致最终无法获得大和的支持……」
因为最后会把人放走,决定选择容易管理的对象。生命危险是暂时解除了,但在没有任何过错的抚子看来,裘德的行动实在太不合理也难以理解。
「太奇怪了。」
抚子害怕裘德,不过还是觉得不吐不快。
「不管再怎么艰辛,你的行为本来就没有正当性。」
那种独善其身的想法是错的。
「我能理解为什么要绑架我。因为大家就是会这么对我,当神就是会受到人类的伤害。」
他说的只是空洞的借口。
「但是龙胆和真葛小姐还有其他人,他们都只是无辜的平民。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的抚子,早就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为什么……?」
「…………对不起。」
裘德道歉的语气很单调,听起来不像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就不好的方面来说,他这个人算是不折不扣的【护卫官】。
理由很简单。在绑架的过程中,护卫只会碍事,而且为了把事情闹大,必须玩弄两人的性命,就只是这样而已。说穿了没有什么复杂因素。
他敬畏代行者,但是一点也不在乎其他人,所以舍弃了他们。
「你根本不懂!他们可能会死的!」
代行者护卫官一旦自私起来就会做出这种行为,这正是最坏的榜样。
「……我听说过您有多强大的能力,相信您一定能救活两名重伤者。」
「……真葛小姐本来已经死了。」
「我从调查得知,您可以让死者复活。」
「我也有可能做不到啊!都是多亏连恩大人分给我活力……有他的生命力,我才能勉强把她救回来!」
裘德像是无话可说一般,没有再找借口。
「没错,我选择牺牲他们。他们是要保护您的人,殉职算是得偿所愿。因为我已经预见,在时代的洪流中,这些问题迟早不会再被视为问题,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严重……」
抚子不让裘德再继续说下去,抡起拳头捶打着他那双长腿,替两人报仇。
「这些我不知道!你是坏人!」
虚弱的攻击力道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轻柔的触感。
「坏人!大坏蛋!」
「……」
「你知道龙胆和真葛小姐有多么痛苦吗!」
「…………」
「他们一定很害怕!那种害怕的感觉是不会消失的……!」
抚子有亲身的体会。大人导致的那些可怕回忆,此时依然在她心中根植着极深的恐惧。
「会一直一直留在心里……!」
那种感觉想必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不管事隔多少年再回想起来,照样会流下眼泪。
「连恩大人也很可怜!代行者如果做错什么事,护卫官也会受到牵连……!相同的道理,你要是做了错事,大家都会当作连恩大人也有错!他一定会很难过!」
连恩的名字引起了裘德的反应。
「在伤害我们之前,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
抚子每次哀叹,他的眼里就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放任抚子捶打自己,最后抓住她的手腕,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暴力行为。
「抚子大人。」
「你这个坏人!」
「我知道。」
裘德说道,握住空着的那只手。
「您如果要揍我,请揍大力一点。」
说完,他往自己脸上揍了一拳。
「……!」
声音很响亮,这一拳就算打掉一颗牙齿也不奇怪。
裘德嘴里马上流出血来,在全新的屋顶上留下惨不忍赌的痕迹。
「裘德先生……!」
抚子大喊着,整个人惊慌失措。面对自己的言行引起的暴力行动,她难掩慌张。
「……对不起,抚子大人,真的很对不起……」
「别、别说了,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您的拳头完全伤害不了我,所以由我来替您出气……」
「……」
抚子愣住了。
「……我不该打你,对不起。可是,可是……我根本不想……要你这么做……」
暴力是多么地空虚啊。抚子内心惆怅,眼里泛着泪光。
「不,这是我欠您的,真的很抱歉做出这样的行为。我打算等事情结束后到保安厅投降,接受应有的惩罚,现在还请暂且接受我以这样的方式致歉。」
「…………就算你这么说……。」
抚子说得愈来愈小声了。
裘德似乎是希望能消除少女神无处宣泄的情感。抚子产生了罪恶感,尽管她根本不需要有这种感觉。
「等一下,我来帮你治疗……」
裘德摇头。他放开抚子,擦了擦嘴角流下的鲜血。
「抚子大人……在遇见各位之后,我想过或许可以请求你们协助。」
裘德这番话带给抚子希望,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迎合的态度。
「可是就算解释实际状况,让大和替我们提出抗议,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为什么……?」
抚子因为看见裘德伤害自己,气势比刚才减弱了不少。
「因为这是他国事务。桥国会主张你们国家无权干涉,不理会提出的抗议,整件事就这么无疾而终。」
抚子无法轻易把『不会』这话说出口,否定裘德的说法。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事实上,她觉得演变成这种状况的机率很高。
避免国家之间的问题演变成冲突是外交准则,况且大和这个国家本来就不爱惹事生非。经过这几年神的生活,抚子也有所体会。
「……不、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开始也……对了,如果能让我跟大家联络,我可以跟大和还有高层的人商量,看看有没有解决方法……」
抚子慌慌张张地说,于是裘德屈膝跪地,与她的视线保持在同样的高度。
他沉声说着。
「抚子大人,罪魁祸首正是季节塔与现人神教会。」
这句话如一把利刃,深深刺进抚子纯真的心灵。
「什么……」
她大受打击,说不出话来。
「让我们饱受折磨的,正是您口中所谓的【高层】掌管的机关。现在这是桥国的问题,但是无法肯定大和没有牵涉其中。」
裘德对反驳不了的抚子继续说下去。
「我匿名向保安厅投诉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好几次了,他们完全没有理会。」
如果以客观的角度思考这次事件,就能得到导向答案的真相。
「我告诉他们有很严重的状况发生,请他们伸出援手。国家和那两个机关不知道有什么勾结,总之根本没有展开大规模搜查。」
裘德隶属的机关会压迫四季后裔的同胞,抚子也有耳闻。裘德说这些话的眼神冰冷而且阴郁。
「善意也好,正义感也罢,都阻止不了目前正在发生的可怕犯罪行为。」
他的说话方式也让人感到极度的不安。
「我们需要的是在遭到否定的同时依然能追究责任的高度关注,还有无法忽视的严重抨击。」
「…………」
抚子的心脏跳得愈来愈快。
虽然之前也理解到了,但现在她更深觉自己被卷入了一起非常重大的案件。
──裘德先生说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连恩大人。
她本来以为裘德是【坏人】。
──可是,塔和教会做了可怕的事?
裘德说,还有其他恶势力的存在。
必须要绑架他国现人神才能阻止的坏事正在发生。
「我……不懂。裘德先生,如果你想要我帮忙,就别说这些吓人的话,直接告诉我……说、说得简单一点……」
裘德听她这么说,点头笑了出来。那是很骇人的笑容,彷佛对于分享他人的恶行感到乐在其中。
「没问题。抚子大人,您眼前的这座城镇──」
「是。」
「是砸大钱盖出来的。」
裘德的话出乎她的意料。
「……?」
「您觉得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上课。这个疑问就像个谜题,天性认真的她回答了起来。
「工作……?」
工作可以赚到工资,八岁的抚子也知道。
「没错。」
「可是我、我没有工作过……对不起。」
她不知道在对什么道歉,可能是想起总是忙于工作的父母吧。
裘德收起刚才那种凶恶的气氛,语气十分温柔。
「别这么说,抚子大人非常努力在工作。现人神大人把季节带来这个世界,这是很重要的职责。您可以得到符合身分地位的酬劳,应该有一大笔资产。您还年幼,想必是交由父母管理吧?」
抚子点头。其实她不知道真正管理的人是谁,不过她听龙胆──而非父母──解释过,等她成年就可以得到那笔财产。
「所谓的工资,是付出劳力或是什么同等代价所赚来的。抚子大人也有付出同等代价,才能得到钱、地位和环境。」
「……是。」
「护卫官也是借由保护您来赚取薪资。」
「…………是。」
她不懂这些话的真正用意,只是认真听着这些复杂的解释。
「我们四季后裔每个人的家庭环境不同,有些人有家庭资产,有些人必须靠季节塔的援助才能活下去。以你们那里的情形来说,大多是一方面得到里的援助,同时在各个组织里就职。塔和里的财产来源五花八门,不过每个国家都有信仰现人神的信徒所提供的捐献。现人神教会的成立就是为了收取这些捐献,全是一群下流的守财奴。」
裘德愈讲愈激动。
「大和的四季之里和四季厅好像也是一样,桥国的季节塔有得到国家的补助。这笔钱是用来让季节的转变不会出现延滞,还有其他特殊情况发生时的抚恤金。抚子大人,您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
「您不知道吗?」
「…………唔。」
抚子迟疑着。
「……唔……」
她隐隐约约好像知道答案。
──好可怕。
她说不出口。如果真的是心里想的那种情况,未免太吓人了。
裘德这段时间的言行,再加上他绑架自己,却又注重现人神的待遇,以及对教会难掩愤恨的态度。这些全部总结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她说不出口,怕一说出口就会【成真】。
「您不知道吗?」
裘德的问题刺痛了心脏。她想逃,可是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想逃也逃不了。他内心究竟有多少的绝望、悔恨与憎恶,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抚子迟迟不回答,失去耐心的裘德自己说出了答案。
「抚子大人,现人神过世时会得到丰厚的慰问金。」
他的语气像在说神啊,听清楚我说的话。
这个答案正如同抚子的猜想。
「慰问金。」
抚子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从话里大概听得出来指的是钱。
「人死了会很伤心吧,用金钱表示节哀顺变的心情就是慰问金。桥国的慰问金是由国家发给遗族和季节塔,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也会征收慰问金,您觉得是哪里?」
特地要抚子把答案说出口,有什么用意?
「……现人神教会……?」
为了让抚子理解,裘德又继续提问。
「没错。您还记得现人神教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信、信徒……民众……」
「答得很好。换句话说,现人神的死,是从这两大金库吸钱的大好机会。死愈多像抚子大人这样的代行者,塔和教会就愈有钱。」
抚子不想再听了,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很多人不知道,这些慰问金几乎都不知去向地消失了。塔用来建设这种像度假村一样的住宅,教会用来收购艺术品,还有干部镇日花天酒地,或是进个人的口袋,一大笔钱瞬间就没了。没钱会变穷吧?生活愈富裕的人愈无法忍受贫穷,那么懂得赚钱方法的人,这时候会怎么做?」
「……工作。」
「不对。」
裘德照样嗤笑着说:
「他们会杀了现人神。」
这句话一刀一刀狠狠地刺进心里,让她无法呼吸。
「只要杀了现人神,钱就会源源不绝涌进来,比工作轻松多了。」
抚子感觉得到裘德散发出来的怒气。
他很生气,对世界万物生气。高涨的怒气甚至不惜杀死无辜的人,连听者的精神也受到污染而堕入地狱。
「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之前的主人就是这样遭到杀害的。」
黑暗把抚子拖了进去,摆在眼前的真相让她全身不住颤抖。
「我在连恩之前服侍的是另一位主人,不是在佳州,而是在桥国一个叫做【咲羽州】的地方。在桥国这里,护卫官调派到各地服勤是常态。」
「……」
「对方是冬天代行者,年纪比我大,可是很孩子气。他是个会为身边的人不惜杠上高层,正义感很强烈的人。」
「……先停一下,裘德先生。」
「我真的很喜欢他。」
「…………裘德先生,我害怕,先别说了。」
「我爱他,可是他在那一天死了。他遭到匪徒绑架,经过拷问后能力失控,与匪徒同归于尽,等于是被逼得自尽。」
裘德滔滔不绝地说。
「我没有保护好主人,我很伤心、很难过,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随他而去,或许我们死后能再相见……」
说到这里,已经不能喊停了。
「不过,我决定要先向那些匪徒报仇,再了结我这条命。等见到他时,我可以向他报告『我亲手葬送了那些杀害你的暴徒,请称赞我』,所以我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调查起事件真相。之前就有传闻说桥国的现人神死亡率高,跟经常发生恐怖攻击无关,而且这个风声传得煞有其事。大家虽然不敢置信,但也都在怀疑──内部有人把现人神的情报卖给匪徒。」
不对,应该说已经阻止不了比较正确。
「或许是我不想将主人的死归咎于自己的错吧,连只有高层可以接触的情报都出手了……万一被发现,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处,不过那时候我已经豁出去了。在四季会议认识的其他护卫官还有前护卫官这些来帮忙的人愈来愈多,我──不对,是我们终于得知真相。」
护卫官的心愿是保护主人。
「我们的主人会遭到杀害,都是为了钱。」
在心愿无法实现那一刻,裘德早就失去理智,毁坏了人生。
这件事不是有人劝他住手,他就听得进去。
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单纯的失控,而是名正言顺的复仇。
受害者的确存在,却遭到无视。如果不揭发罪状,现在的主人也很有可能丧命。他因此抱着不惜成为罪犯的决心展开行动,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正义的行为。
抚子哭着捂住了脸。
怀抱自杀倾向的复仇者对无比温柔的小小秋神这么说。
你们是人类的食物,请和我们一同奋战。
「塔与教会干部提供情报给匪徒,让他们发动攻击。」
好想逃出这个痛苦的世界。
好想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逃到有人保护自己的地方。
「我无法原谅这个事实。」
抚子哭着这么想。她究竟能不能平安回去呢?
怨恨只会再招来怨恨,裘德的作为必定会燃起熊熊烈火。
最后恐怕会演变成战争。
「对,无法原谅。」
杀人者。
「我要报复。我们正是为此组成了【正道现人神教会】。」
与保护者的战争。
「抚子大人,我们要为那些死于非命的神报仇。」
裘德愤愤地说着,摆出的正是服侍神的人该有的正确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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