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章节
我好渴。
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发烫的身体沉得像铅块。
沙哑的喘息间,我忍不住咳了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接连不断的剧烈咳嗽震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难受。
十二岁的慧月缩在床榻上,紧紧抱着自己。
最近明明又长高了,却没钱添置新衣,睡衣的袖长和裤长早就不够用。手脚露在外面,又冷又热,我已经分不清是冷是热。
好难受。
我本来身体不算差,已经很久没感冒过。
可正因为不习惯,一生病,心情就低落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尤其是到了黄昏时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把我关起来,心里怕得要命。
黑暗里会不会藏着怪物?天花板上的污渍会不会附着怨念?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害怕、孤单、难过。
如果可以,我想用道术把房间里所有烛台都点亮,可身体不舒服,连细微的调整都很难。就算集中气力,也总是落空,这让我更加沮丧。
如果连道术都离我而去,我还剩下什么。
「咳……」
我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小时候,我只要稍微吸溜一下鼻子,母亲就会贴心地为我煮粥。
所以在我心底深处,一直觉得:只要露出脆弱的样子,她就会对我温柔。
可事实上,自从她认定我是个不成器的女儿,对我就越来越敷衍。
粥越来越少,拍背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委屈地说「母亲,我好难受」,换来的却是她不耐烦的斥责:「这点感冒就别撒娇了。」
就连今天,我告诉她「我发烧了,不能去镇上买东西」,她非但不担心,还冲我大吼:「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发烧!」
她大概本来打算趁我出门,和情人在家里幽会,结果被我这个病人打乱了计划,才这么生气。
到了下午,她似乎把见面地点改去了茶馆,心情很好地出门了。
母亲不在,我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变得无比不安。
无情的亲人,就像湿透的衣服,穿也冷,脱也冷。
好冷……好怕。
就在这时。
我听见房间外、不算宽敞的家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
佣人最近已经雇不起了,今天本就不在家。
母亲开门从来都很粗暴,小偷也不会规规矩矩从正门走进来。
难道是……
我刚猜出来人的脚步声,隔开房间的拉门就被拉开了。
「哟,慧月,睡了吗?」
「父亲……!」
真的是父亲。
他五官还算端正,可胡子总是刮不干净,看起来有些邋遢。
听母亲说,这位落魄道士年轻时,是个眼神慵懒、性格温和的男人。
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气质看起来很知性,轻声细语的样子也很神秘。
就连总是眼神凌厉、被说性格泼辣的母亲,当年也被父亲温柔细致的态度打动,深深爱上了他。
可私奔后,在乡下一起生活,爱情的幻象一点点破灭。
所谓慵懒的眼神,不过是懒惰;含糊温柔的语气,也只是优柔寡断。母亲终于看清了这一点。
她对父亲越来越凶,而本就胆小、最怕被指责的父亲,开始渐渐疏远母亲。
夫妻关系彻底冷掉,到现在,父亲几乎天天不回家。
爱面子的母亲对外说「他工作很忙」,可我知道,父亲根本没有工作,只是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厮混。
这个优柔寡断、只会说漂亮话的父亲,在不熟的人眼里,大概是个温和、会撩人心弦的男人。
他靠着这副模样,没有固定工作,整日在女人之间游荡。
今天他大概是算准母亲不在,才难得回一趟家。
「家里这么暗,吓我一跳……怎么了,这么早就睡了?感冒了吗?」
父亲东张西望地走进昏暗的房间,俯身看向床榻。
「你妈去哪儿了,居然把生病的女儿丢在家里……真是可怜。」
看到我虚弱地躺着,他啧啧几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自己明明也不在家。
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用温和的语气和我说话,还说我可怜。
他夸张地皱着眉,轻抚我的头发,光是这样,就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想,父亲一定会担心生病的女儿,也会认真听我抱怨母亲的冷漠。
「咳……那个,母亲,早就出门了——」
「早就出门了?那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我正想趁机把心里的委屈、生病的难受、母亲的冷淡都告诉他,可父亲的手却突然从我头上收了回去。
他不安地朝走廊望去。
「早知道我再早点来就好了,被你妈撞见又要啰嗦。对了慧月,她最近还是很暴躁吗?真是的,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受不了。」
「那个——」
「我先去办点事,你乖乖躺着。」
我还想再说几句,父亲却已经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父亲。」
我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委屈。
好久不见,我又是生病的女儿,他难道不应该更担心我吗?
至少帮我擦擦汗、煮碗粥、陪在我身边啊。
我本来不想主动开口,怕显得自己很娇气,可我渐渐明白,父亲根本不会主动体贴人,只能开口求他。
「我好渴,能不能帮我倒点水?」
对我温柔一点,珍惜我一点。
担心我,一直陪在我身边。
「啊,对哦!好,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父亲猛地回头,像是才想起自己连一杯水都没给生病的女儿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很难受吧,真可怜。」
他皱着眉,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没关系。」
我乖巧地回答。父亲笑着说「真是乖孩子」,这才走出了房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一直在想,等他拿水过来,我要和他说好多好多话。可他迟迟没有回来。等了快一刻钟,我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
「父亲……?」
我声音沙哑地喊着。
摇摇晃晃地把家里找了一遍,父亲已经不见了。
夜幕降临。
房间越来越暗,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失望。
当我看到书房最里面、母亲保管的柜子被打开,钱包里仅有的一点私房钱被全部拿走时,我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只是趁母亲不在,回来偷钱的。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凑钱;对他来说,怕被妻子发现,比给生病的女儿倒一杯水更重要。
「咳……」
咳嗽涌上来。
每咳一下,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一股贯穿全身的怒火,灼烧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些。
发烧了,没有人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咳嗽了,没有人拍拍我的背。
我只想被温柔对待,只想被抱着说一句可怜,却反而被嫌弃。
黄昏的黑暗、空荡安静的房间,一点点压垮生病又脆弱的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
为什么世界这么不讲道理。
没有人。
这里又黑,又孤单。
我真的受够了。
母亲厌烦的叹气,父亲毫无真心的敷衍。
只要露出脆弱,就会被骂,被抛弃。
我不要!
我紧紧攥紧拳头,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动起来。
失控的火焰窜得几乎碰到天花板,可我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危险的热度。
不,不如说是瞪着。
烧了也好。
全都烧光吧。
就算被这世间的业火吞噬,也比待在这空荡冰冷的黑暗房间里,要温暖得多。
***
慧月猛地惊醒,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躺着茫然地转动视线,看到床顶的幔帐、华丽的立柱、陈设,还有床边堆着的大量书籍,才终于认出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后宫。
朱驹宫里,分配给她的寝室。
窗外飘进清冷的晨气,还有淡淡的花香。
镇魂祭结束、平安返回王都后,时节尚早的后宫里,梅花已经悄然绽放。
为皇帝复仇立下功劳的慧月一行人,得到了弦耀亲口嘉奖,替换之术也解除了,正处于短暂的休养期。
只不过,黄玲琳那家伙早就把「休养」二字抛到脑后,成天躲着女官们到处乱跑,前几天还在文献库把脚给扭了。
(啊,休养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雏女的日常本就相当忙碌。
起床整理仪容后,便要齐聚雏宫,一整个上午都要上学问与技艺的课程。
中午各自回宫用餐——关系好的雏女也会趁午休在回廊碰面喝茶——下午再重回雏宫,一直到傍晚,继续上课或是进行更专业的练习。
除了这些基础课业,遇上四季各类仪式典礼,还要挤时间准备;若是本宫的皇太子或是贵客到访,更要放下一切前去侍奉。
一天的时间几乎都被这些安排填满。
当然,也有固定的休息日,可一旦加上预习、复习和个人练习,也就和没放假差不多。
重大仪式结束后赐予的「休养期」,是难得可以完全不用上课、不用练习的时光。镇魂祭结束后的这七天左右,慧月一直过得悠闲自在。
「后天还要和雏女们办一场私下的庆功茶会……茶会一结束,日常就要恢复了。
不过,下一个假日也不远了,还好……
可休息太久,反而会不想重新开始练习。」
她躺着胡思乱想,慢慢接受了现实。
休养期即将结束。
自己也该为回归日常做准备了。
慧月下定决心,从床上坐起身,却立刻感到浑身发软,不由得皱起眉。
喉咙也异样地又干又痛。
(……感冒了。)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是身体在提醒她,她已经开始发烧了。
从敬仰礼、上街巡游,到镇魂祭,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有一刻让身心真正休息过。
紧绷的弦一松,身体垮掉也不奇怪。
再加上昨晚洗完头,懒得彻底吹干,就顶着湿发在窗边发呆。
她还故作风雅地觉得,吹着春风很有雏女的格调,可仔细想想,自己是南领长大的人,本就畏寒,春日的夜风只会刺骨寒冷。
那大概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糟透了。)
人一不舒服,就容易做噩梦,精神也会跟着变差。
「莉莉——」
她想叫唯一的贴身女官,却又闭上了嘴。
对了,莉莉今天一早要去参加首席女官们的晨会。
寝室已经帮她通风,早餐也送到了床边,可人并不在。
现在应该是和冬雪在雏宫的房间里议事吧。
(要不叫别的女官,帮我拿点葛根或者生姜……)
她这么想着,可光是要拖着发软的身体大声喊人,就觉得无比麻烦。
要是喊了没人立刻回应,还得在宫里到处找人,一想到这些就更懒得动了。她已经受够了四处求人帮忙。
「先上午睡一觉吧……啊不行,卯时已经约了二胡练习。」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忍不住低吟一声。
雏宫是雏女磨炼技艺的学堂,舞蹈、乐器等练习都被大力提倡。上周,慧月为了在雏宫复课时能立刻跟上进度,特意在休养期预约了二胡练习。
(啊啊……!以前的我到底为什么要预约在今天啊!取消练习——不行,果然还是不行。)
像金家、黄家这种大家族,都养着专属乐师,花重金请到各自宫中授课;可朱家支援微薄,慧月没有这样的条件。
她只能请后宫所属的乐师,在百忙之中抽空到雏宫的练习室,自己过去听课。
预约要经过好几层女官和官员,慧月最不擅长这种流程,这次为了抢到人气讲师,甚至拜托了有人脉的冬雪帮忙申请。
如果当天临时取消,不仅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还会招人反感。
在雏宫,每一个细小举动都会影响评价。
一点小感冒,只能咬牙撑着去上完课。
(糟透了。)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长长吐了口气。
总之必须先整理仪容。
换衣服、打理头发、化妆。
练习反正已经够惨了,至少在去雏宫的路上,要保持端庄。
从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雏女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品头论足。
(……生病就会被温柔对待,说到底在哪里都是幻想。)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无力地穿上衣服,心里这么想着。
小时候,因为父母自私自利,她几乎从未被好好照顾过。
那么离开他们、成为雏女之后,状况有没有变好呢?
并没有——甚至比以前更需要绷紧神经。
在竞争激烈的后宫,「生病」从不是「可怜」的事。
在需要负责照顾的女官眼里是麻烦,在其他家族眼里,是打压对方名声的绝佳机会。
(必须挺起胸膛。不能露出破绽。……黄玲琳每天,也是这种心情吗?)
她拿体弱的好友当精神支柱,勉强打起劲,独自完成化妆和发型。
可在渐渐明亮的阳光下,她再次看向镜子,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好难看。)
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妆比平时更难服帖。
脸色黯淡,再加上黑眼圈,本就有些在意的吊眼梢,看起来比平时更凌厉。
平时莉莉每天早上帮她梳的发型,自己怎么也梳不好,最后只能简单梳顺披散着。
连发梢都毛躁蓬乱。
(与其说惹人怜爱,不如说就是狼狈。)
她别开脸,却忍不住把镜中的自己,和一直刻在脑海里的黄玲琳对比。
慧月一直怀着近乎恨意的强烈憧憬,注视着她。
弧度完美的长睫毛。
没有一丝瑕疵、白得仿佛在发光的肌肤。
像渗了桃汁一般、淡淡晕染的脸颊与嘴唇。
只要一对视就会被吸进去的水润大眼。纤细的身躯。
那些黄玲琳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美丽,慧月可以如数家珍。
那个宛如天女下凡的少女,若是微微缩着肩咳嗽,或是脸颊因发热而泛红、难受地喘息,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立刻慌了神,伸手去照顾她吧。
可反观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是我本来就不值得被爱吗?)
她在心里怨恨着这样的自己:一虚弱就变得更凶、更难亲近。
是不是人在困境中被疏远,不是因为世界残酷,只是因为自己不可爱?
因为性格刻薄。
因为无才无艺。
因为狼狈不堪。
因为不像黄玲琳那样,是个美丽的人——
「够了……!」
意识到自己的心正一点点被自卑吞噬,慧月用力拍了一下梳妆台。
(我明明知道,黄玲琳也有她的痛苦。)
她飞快拿起腮红,比平时涂得更浓。
(必须藏起来。)
自从被黄玲琳指导化妆后,她已经收敛了很多色彩。
可现在,她必须用浓重的颜色,盖住脸上的暗沉,盖住心底的乌云。
她像从前一样,把眼尾仔细描上朱红,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就好。」
没错,这样就好。
从这里到雏宫的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没有莉莉陪同。
要挡住多嘴女官和侍卫们的视线,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感冒,就必须装出这副强势的样子。
(要战斗。像一直以来那样。)
没有人会保护我。
那我只能自己燃起斗志,面对这个世界。
慧月一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呼——」
她低下头吐气,披散的头发遮住脸颊,仿佛置身于一片微弱的黑暗中。
一直都是这样。
周围明明早已洒满阳光,却唯独照不进慧月的世界。
只有黄玲琳向她伸出过手,可她一不在,自己就立刻变成这副模样。
(太软弱了,真让人讨厌。)
就在几天前,在文献库被黄玲琳保护时,她还天真地觉得,玲琳是照亮自己的光,自己也拥有了这样的存在。
可只是一场感冒,几天前还闪闪发光的自信,就已经黯淡下去。
自己今后,也要这样一天天被情绪左右,永远无法相信自己,狼狈地活下去吗?
(……不行。不能在感冒的时候想这些。)
慧月咬着唇,摇摇晃晃地从梳妆台旁站起。
说起来,早餐也一口没动,可她完全没有胃口。
现在只想快点去练习室。
只要心无旁骛地走路,就没空胡思乱想,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
可仿佛是天生自带「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的命格,慧月「不想遇见任何人」的愿望,在走出朱驹宫的瞬间就破灭了。
「咦……慧月阁下?」
她低着头,只想擦肩而过不被认出,可身后还是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带着笑意、清爽的男声。
在这后宫里,会用这么亲近的语气叫她的人,她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没带莉莉,这么早要去哪儿?去雏宫有事吗?」
笑着抬手打招呼的,是黄玲琳的兄长、武官——黄景彰。
(……不是吧。)
慧月在心里忍不住呻吟。
「……不是吧。」
糟糕,还直接说了出口。
后宫基本禁止男子进入,排除宦官身份的侍卫,除了医官几乎见不到男性。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极少数例外」的他,自己总能这么频繁地遇上。
「哎呀,真是热情的招呼。」
「不然你为什么老是在后宫里晃来晃去……」
「别说得跟出没一样。我是来看着我那个只会乱来的妹妹,怕她脚扭伤还不当回事,又去练举重什么的。那家伙从来都不知道收敛。」
景彰轻哼一声,慧月大概听懂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是来盯着玲琳的,怕她明明在文献库扭了脚,还趁着休养期瞎折腾。
那副「早就好啦」笑着硬撑的蝴蝶模样,确实浮现在眼前。
「啊,是哦……」
慧月含糊点头,移开了视线。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假装看路边的花木,把脸别了过去。
她自己清楚,平时就算不上好看,今天的模样更是狼狈不堪。她尽可能不想被这个男人看见。
毕竟他是被称作「蝴蝶」的黄玲琳的哥哥,看惯了咏国第一美的妹妹,自己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他绝对会挖苦我。)
而且他本来就毒舌、黏人、爱讽刺人。
慧月知道他观察力敏锐、心思细腻,可正因为如此,她才害怕他现在把这份「敏锐」和「细腻」用在自己身上。
被他挑出肤质粗糙、头发乱糟糟、腰带结打得难看这种细节,她真的受不了。
「——我说你啊。」
景彰却忽然随意地凑近,看向别过脸的慧月。
(来了。)
慧月下意识浑身一僵。
是要嫌我妆太浓?
还是要骂我态度冷淡?
从认识开始,他就像挑剔儿媳的婆婆一样,三番五次挑她毛病:姿势不好、笑容僵硬、拿茶具的方式不对等等。
虽然那些指点最终让她成长,可现在她真的不想再被说教。
她不想被看,不想被点评。
尤其是——被他。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他接下来的问句,语气意外地温和,慧月不由得眨了眨眼。
「……咦?」
「你的声音有点哑,语气也没什么精神。」
与其说温和,不如说是担心。
「没事吧?」
他微微弯腰靠近,慧月一时愣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没事吧?
这句最直白的关心,像穿过层层衣衫,轻轻刺进了她心底。
看着吓呆沉默的慧月,景彰轻轻挥了挥手。
「咦,不回答?难道还发烧了?」
更过分的是,他还把手朝她的额头伸了过来。
「——……唔」
在那只武官特有的大手掌碰到皮肤前,慧月好不容易回过神,慌忙向后仰。
「没、没有啦!别随便碰我!」
「喔,太好了,平常的好斗劲回来了。」
「什么叫平常的好斗劲?!」
她一怒喊,喉咙受到刺激,忍不住咳了出来。
(糟了。)
她张着嘴咳嗽,说不定还溅了口水。
慧月心里明白,柔弱美女优雅咳嗽会惹人怜爱,可粗野的丑女溅着口水咳嗽,只会被嫌「脏」。
「你、咳咳、对、对不起……咳咳」
在这个讲究礼仪的男人面前,自己咳得这么难看,她觉得羞耻极了。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不停拍着胸口,可一旦咳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停下。
慧月急得快哭了。
「慧月阁下。」
「对、对不起。我只是、呛到了……咳咳。那个,我还有练习要赶。」
「练习?」
她想随便找个借口逃走,景彰的声音却沉了下来。
换作是她,看到别人这么失礼,还想不道歉就走,也会撇嘴骂人的。
「是。咳咳,那、那么,告辞。」
可无论如何,她不想再被他看到更难看的样子。
抱着这个念头,慧月强行想从他身边走过,可猛地一转身,眼前忽然一黑。
一股血从头顶往下沉的感觉,膝盖瞬间没了力气。
(完、不好——)
本来就感冒,再加上没吃早饭,她眼前一黑,快要晕倒。
再这样下去,会很难看地摔在地上——
「真是让人没办法。」
「呀」
可她并没有摔到地上,身体忽然轻轻飘了起来,慧月惊得睁大了眼。
「明明不舒服,还去什么练习。」
身体浮在空中——不如说,是被抱了起来。
她才意识到,景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膝弯,把她横抱了起来。慧月的时间瞬间静止。
(咦?)
近在咫尺的黄景彰的嘴角。
紧紧贴在自己小臂上的胸膛。
(咦?)
她本该有很多正常的词可以表达疑惑、责备,至少是惊讶。
可所有理性的词汇都消失了,慧月的脑子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问号。
(咦?)
他为什么把自己横抱起来?
如果是在黄玲琳纤细的身体里也就算了,可自己这副被称作高个子的身体,他居然这么轻松就抱起来。
她甚至没看清他什么时候伸出的手。
看起来明明很清瘦,却有这么大的力气,不愧是武官。
说起来,她也曾被鹫官长抱过,可相比之下,黄景彰的体温更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暖意。不对,比起这个,他托在自己膝弯的手掌那结实的触感——
「那、那……啊、啊,喂」
越是明白现状,羞耻感就越汹涌而来,慧月脸颊瞬间通红,尖叫出声。
「你干什么!」
「强制遣返。」
「强制遣返!」
「不用这么有精神地重复。」
她莫名其妙地回喊,已经迈步的景彰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后他收起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你感冒了吧?我跟我妹妹也说过很多次,这世上没有比身体更重要的练习。现在还是休养期,就该在宫里好好休息。」
「我、我才没有感冒!」
「又是咳嗽,脚步虚浮,脸色发白,还眼前发黑,一般人管这个叫『感冒』。」
慧月想反驳,却被景彰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可、可是,也不用抱起来啊……!我已经不晕了!我自己能走!」
「让你自己走,你肯定又往雏宫跑,我这是帮你修正路线。」
慧月挣扎着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景彰的手臂十分有力,她根本挣不开。
「住手啦!……咳咳!我今天已经约好练习了!临时取消会被人说闲话的……」
「要是黄家,大家只会说『为了不传染老师,主动放弃心爱的练习,真懂事』。」
「你们的价值观才有问题!咳咳!而且黄玲琳做什么都会被夸奖,我可不一样……」
她捶着景彰的胸口,自己也认同这番话。
黄玲琳和自己,起点本就不同。
没有家族撑腰,没有美貌,没有才华,以前还到处闯祸,甚至被叫做「沟鼠」的自己,连一点点失误都不被允许。
「就算乱来、就算倒下,也必须撑住……!」
她必须战斗。
她早就知道,一旦露出弱点,只会招人厌烦,被人抛弃。
「……哼。」
景彰只轻轻哼了一声。
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可不知为何,慧月背脊一阵发寒。
「是吗?」
她停止挣扎,抬头看向景彰,正好对上他俯视的目光。
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慧月心里咯噔一下。
「你啊」
他上扬的唇形很漂亮。
这种让人不安的笑,她见过好几次。
「很会惹我认真嘛。」
就是在面对只会乱来的妹妹,准备「认真说教」前的那副表情。
和爱操心的尧明一样,是马上要开始说教、甚至要软禁人的状态。
「不,那个——」
「我天天跑后宫,跟妹妹说『别乱来』『身体最重要』,你现在是在跟我说『乱来才对,健康比不上练技艺,笨蛋』?」
「我……」
她没说这么狂妄的话。
可确实,说了类似的意思。
「可、可是」
慌乱的慧月拼命想找反驳的话,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你突然抱我。我、我又不是你妹妹。我是朱慧月啊……」
总之,慧月只想摆脱被这个美男子抱着的状况。
和之前被鹫官长抱着不同,现在的她,并不在美丽的黄玲琳身体里。
她不想被近距离看到浓妆,怕他觉得自己个子高、身体重,更怕刚才的咳嗽喷到他身上,一想到就想哭。
「朱、朱家的雏女被黄家武官随便抱着,传出去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
她小声嘟囔着。
「——……」
出乎意料,景彰沉默着点了点头,轻轻把慧月放了下来。
「也是。」
他耸耸肩,嘴角微微一扬。
「抱歉,不知不觉当成我妹妹了。」
要说习惯成自然,她和黄玲琳的身形、体重明明差很多。
慧月虽然这么想,但不管怎样,自己的要求被接受了。
慧月松了一口气,可景彰忽然笑得更深,说:「在这儿等我一下。」
(怎么……?)
慧月歪着头,他已经快步走到附近的侍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就回来了。
「好了,搞定。」
「咦?」
「我已经把你身体不适的事通知各方面了,今天的练习取消。」
「咦?!」
慧月惊得声音都变调了。
这处理速度也太快了。
「可、通知……各方面是指……老师那边?你取消练习了?明明需要那么复杂的手续,这么一瞬间就……」
「嗯,我很擅长这种协调工作。」
「这已经不是擅长的程度了……」
她还没跟上这展开,景彰已经说道:「总之练习取消,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然后直接要把慧月送回朱驹宫。
「来来,宫在这边,雏女阁下。」
「可、可是,不去雏宫……练习的话……咳咳」
即便面对用优雅手势指向宫殿的景彰,慧月依然不肯放弃。景彰却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单手放在耳边。
「嗯?你说『还是想被抱着回去』?」
「我马上回去。」
慧月立刻乖乖就范。
黄家的人从不说空话,说得出做得到。
「我回朱驹宫,休息几个时辰就好。练习改到下午就没问题了,当天内改期的话,应该不会被说什么……」
「我说,慧月阁下。」
她小声嘀咕着,景彰依旧笑着走近。
他微微偏头,乌黑亮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我很擅长对付『感冒还硬撑乱来的人』。别想些有的没的,听话,好好静养。」
「你说什么……?」
她不懂这话的意思。
但她能强烈感受到,现在不能违抗他。
经验告诉她:
绝对不要惹笑里藏刀的黄家之人。
结果,慧月为了不吃苦头,只好放弃当天的练习——
她完全忘了,黄景彰从不是那种会温柔预告「不听话就惩罚你」的人。
而是先干脆地惩罚完,再问「知道错了吗」的类型。
***
慧月回到朱驹宫后,才真正明白景彰所谓的「安排」到底有多夸张。
她被黏人的景彰一路盯着,「我看着你进门为止」,只得脚步虚浮地折返宫中。
她脱掉外衣,用桶里的抹布随便擦了擦手,脑子昏沉沉地想着。
(早知道该在路上叫个女官过来的)
她正迷糊地掀开床褥,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是本该去参加晨会的首席女官——莉莉。
「咦,莉莉……?你怎么没去晨会……咳咳」
「我哪还能安心去啊!有人传话来说『主人发高烧,快不行了』!」
「哈?传话?」
不过是轻微的喉咙感冒,怎么就传成「高烧」了。
但只停顿一瞬,她立刻懂了是谁搞的鬼。
(黄景彰你这家伙……)
所谓「已经通知各方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居然擅自夸大其词!)
慧月脸都扭曲了,可莉莉一脸严肃地大步走进房。
「来,让我量量体温!」
「没、没有发烧啦!只是有点咳嗽而已。」
「咦,真的耶,好像没那么烫。」
莉莉强行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只是微热,露出意外的表情,收回了手。
慧月感觉到空气里有点「白担心一场」的尴尬,赌气地别过脸。
「都是景彰阁下夸大其词!你别信他,太蠢了!」
她不自觉语气变得尖锐。
她一直以为,被人这样小题大做、装病示弱,只会招来轻蔑——就像她母亲当年那样。
(闹成这样,莉莉也会觉得我很烦吧……)
她想起母亲那句不耐烦的「别为这点感冒大惊小怪」,和厌恶的表情。
莉莉眯起眼:「蠢?」
慧月以为自己也要挨骂,可——
「咳嗽是事实吧!就算没发烧,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这完全不是她预想的指责,慧月一时语塞。
「啊?」
「现在是初期,说不定之后会变严重。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女官叫到身边!」
莉莉一边碎碎念,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毛毯,一层层铺在床上。
「而且早上我送早餐来的时候,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不舒服吗』,你还记得吗?你迷迷糊糊说『没事』,我才去晨会的。不舒服就好好说啊!」
如果当时她说不舒服,莉莉就会留下来陪她。
听着莉莉带着鼻音的抱怨,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她完全不记得这段对话,大概当时还半梦半醒。
「就、就起来之后才不舒服的,而且只是小感冒……」
她小声辩解,想先躺下去蒙混过关,莉莉又「啊——!」地不耐烦地叫出声。
「你居然想穿着外衣上床?不止外衣,要换上睡衣!妆也要卸掉!」
「啰、啰嗦死了。我只休息一会儿就要去练习,这样就够了!咳……」
「哈?」
慧月以为莉莉要骂她礼仪不周,可她生气的点完全不在这。
「感冒了还去练习?对方早就收到你缺席的通知了。今天休息!要好好休息,外衣腰带太紧,妆不卸干净,发烧了都看不出来!把身体弄舒服一点!」
「…………」
慧月沉默了。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往坏的方向,而是——往好的方向。
(咦,怎么回事?)
她脸颊一点点发烫。
明明被女官皱着眉训斥,心里却莫名害羞、发烫。
(因为……他们是在担心我。)
她一直以为,一点小病就闹大,只会像母亲和其他女官那样,被嫌「麻烦」。
同样是皱眉,她第一次见到,是源于担心的怒气。
「真是的,明明头发湿着还吹夜风,才会感冒。快,换完衣服把妆卸了!睡衣在这儿,坐好!」
莉莉对僵在原地的慧月干脆利落地吩咐。
「啊、是……」
换好衣服,她乖乖坐下,任由莉莉帮她卸妆。莉莉语气虽凶,手却很轻。慧月忍不住轻声喃喃:
「你……人真好。」
「嗯?」
「明明只是这种小感冒,还这么用心照顾我。而且……对我这样的主人。」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曾经,慧月骂过这位红发女官是「舞女的女儿」。
嫌她眼神傲慢,泼过她水,把淋成落汤鸡的她赶出冬日的花园。
她就是看不惯莉莉那张讨喜的脸。
莉莉当时被排挤,被同僚欺负,可混血的容貌很美,身材有致,很受侍卫和宦官欢迎。
她讨厌那些人一边说她「眼神里全是坏心眼」,一边又色眯眯地说莉莉「猫眼好可爱」。
她觉得莉莉是靠男人的同情活下去的,瞧不起她出身低微,才能勉强维持心理平衡。
现在想来,只觉得愚蠢。
她误会了侍卫们的好色是好意,把怒气发在莉莉身上,而不是那些男人。
甚至拿出身攻击她,一切都错了。
「啊……」
莉莉一边帮她梳头发,大概也听见了她微弱的自语,明白她在后悔什么,轻轻笑道:
「我也很懂淋成落汤鸡、感冒有多难受嘛。」
「…………」
明明是在戳她痛处,她却无力反驳。
看着浑身僵硬的慧月,莉莉忽然笑了,继续说:
「我可不是什么烂好人。以前的事也不是一笔勾销,我偶尔还是会拿出来刺你几句。但是」
她的头发被熟练地梳理,虽然不是瞬间顺滑,却一点点被解开、变得柔软。
「但是,就算这样,我现在还是想照顾你,这样不就够了吗?因为我喜欢现在的你,才服侍你。哪天讨厌了,我就走。仅此而已。」
「…………」
慧月背对着她,咬住嘴唇。
大概是感冒,心特别脆弱。
从刚才开始,眼泪就一直涌上来,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会努力的。」
为了不离开愿意原谅她的人。
即使到现在,她还是说不出一句「对不起」,但至少,她想当个合格的主人。
「生病的时候就别努力了。慧月大人,你越来越跟玲琳大人一个样了,知道吗?」
「哈?别开玩笑,别把我跟那个乱来的疯子相提并论。」
可她刚生出一点感动,就被莉莉无奈吐槽,瞬间炸毛。
「真是的。只是喉咙感冒,没必要这么夸张——」
「冒昧打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冷的声音。
「黄麒宫首席女官,冬雪,前来拜见。」
「哈?」
没想到,别宫的冬雪竟突然出现在朱驹宫。
「冬雪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咦……不是,为什么冬雪……咳咳」
慧月看着莉莉放下梳子去迎接,整个人都懵了。
但这位外号「冰之女官」的冬雪,完全无视慧月的慌乱,径自走进房内。
「拜访别宫,事后会补请许可,不必担心。首先,这是诊疗用具。」
看来她是来给慧月看病的。
「哈?看病……?」
「莉莉慌慌张张离开晨会,我怕等太医来不及。我先诊断,也能节省配药时间,便尽力赶来了。」
「等一下,不要随便看我的喉咙——唔啊啊!」
冬雪一手捏住慧月的脸颊,检查她喉咙的红肿和颈部的脉象。
「嗯……只是风热感冒。听莉莉传得像是『全身肿胀、高烧打滚的怪病』,我还很担心。」
「莉莉!你也传得太夸张了吧!」
「我才没那么说!一定是经过几个人传话,越传越离谱啦!」
慧月狠狠瞪着莉莉,可莉莉也一脸意外,尴尬地挠着脸。
「好像……真的闹太大了,对不起……?」
看着莉莉吐舌装傻,慧月简直想仰天长叹。
(求求你们,别把冬雪卷进来啊!)
这位冷淡的首席女官出身玄家,性子强硬,本来就跟慧月极度不合。
更何况,慧月曾经欺负过玲琳,而冬雪极度溺爱玲琳,两人差点打起来,之后也一直处处针锋相对。
(只是喉咙感冒,就把别宫首席女官叫来,肯定要被她冷嘲热讽死。)
受过无数次「训练」,慧月在这位严厉女官面前,已经本能地挺直背脊。
「那、那个,冬雪,只是小感冒,别闹大了。」
「…………」
(不说话。生气了。绝对生气了。)
被那双细长的单眼皮眼睛盯着,她忍不住开始脑补对方的心思,冷汗直流。
「啊、对了练习。你帮我安排的二胡练习,好像被景彰阁下擅自取消了,我想改到下午。咳咳……」
「改到下午?」
「是、是啊。虽然临时变更不太礼貌,但当天内改期,应该还好吧?咳咳。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她努力安抚,冬雪却皱起眉。
「……别开玩笑了。」
(糟了。)
她以为这个方案还是不行。
对方比谁都讲究礼仪、看重坚毅。
果然,只是感冒就请假——
「为了不给女官丢脸,就把练习看得比身体重要,你疯了吗?改期之后再说就好。今天好好休息,专心养病。」
慧月不由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官。
「怎么一脸被狐狸骗了的表情。」
「……没有。只是我以为,你会说『这点感冒就请假,太偷懒了!就是因为你没有坚毅』之类的……」
毕竟,连体弱的黄玲琳硬要乱来练习时,她不但不阻止,还带头称赞「不愧是玲琳殿下,有坚毅」。
听到她直白的感想,这位魔鬼教官似的女官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黄麒宫的方向。
「我承认我以前是那样……但经历过太多次『太纵容主人乱来,主人真的会没命』,我就……」
原来,看过黄玲琳无数次乱来、濒死之后,冬雪也改变了态度。
看着愣住的慧月,冰之首席女官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而且,就算是轻症,感冒也是感冒。你最近,反而太拼了。适当放松一点。」
「…………」
慧月整个人呆住。
她听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太拼了……我?」
「是。」
冬雪转回头,表情忽然柔和下来。
「只不过休息一天,怎么会说你偷懒?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努力。要是有人说闲话,告诉我。」
我来收拾他们。
听到这句淡淡的话,慧月下意识捂住嘴。
「是、是吗……」
她的心乱得厉害,眼睛莫名湿润。
没想到,曾经对她最刻薄的女人,竟然这样认可她的努力。
「嗯。」
慧月这时才懂,黄家的血脉,就是这样。
可以恨得彻底,但只要对方展现悔改与努力,就能毫无芥蒂地接纳、认可。
她嘴角发酸,说不出话,冬雪却轻轻「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微微皱眉。
「你脸变红了,可能要开始发烧了。」
「不、不是的……」
她不敢说自己是开心得快叫出来,慌忙别过脸。
明明刚才还在气黄景彰乱传话,现在却反而有点感谢他。
她从没想过,一场感冒,能让她感受到这么多温暖。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今天乖乖休息——」
她正沉浸在又甜又酸的情绪里,准备躺上床时,异变突生。
「驾到——!皇太子驾到——!」
沉重的铜锣声,从朱驹宫门口轰隆隆传来。
「咦?」
「咦?」
「不会吧……」
慧月、莉莉、冬雪,三人同时回头望向大门。
听到随风传来的守卫大喊,三人脸色瞬间发白。
「皇太子殿下,驾到——!」
没想到,继莉莉、冬雪之后,连皇太子尧明都亲临朱驹宫。
「啊啊啊啊?!——咳咳!」
「殿、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慧月和莉莉手拉着手,失声尖叫。
尧明偶尔会去有亲戚关系的黄麒宫,可驾临朱驹宫,每一次都让人极度紧张。
慧月每次面对带着龙气的尧明,都会被他吸引得移不开眼,又因敬畏而全身发抖,心情十分矛盾——
(不要不要不要,毫无预告就过来,饶了我吧……!)
总之,这局面她铁定要哭出来。
更何况她现在还素着一张脸。
更过分的是,尧明这次竟罕见地不等通报,神色匆忙地直接走进房。
「朱慧月,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得了怪病,全身复杂骨折、肠子扭转,一咳嗽全身七窍喷彩虹血——!」
(黄景彰你到底传了多离谱的话啊啊啊啊啊!)
慧月差点当场惨叫。
传话会失真她懂,但也不至于歪成这样。
「我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所以过来看看——啊,果然没事。」
尧明迅速扫过她全身,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我本来还中断了给皇后请安。」
「请您别信……真的……」
慧月双手捂脸呻吟,尧明则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不是真的信。只是对你和玲琳,就算发生再离谱的事,也不奇怪。以防万一。」
这在旁人看来,就是「信了」。
她确实前科累累,但也不想被跟那个麻烦制造机归为一类。
「话说,您刚才说中断了给皇后请安……就为了我这点小感冒……请别这样……真的……咳咳」
想到自己这点小事,耽误了皇太子的时间,甚至让他离开皇后御前,她就浑身发毛。
「请饶了我……对象不是那位『蝴蝶』黄玲琳,而是我啊……这不合适……」
如果这事发生在「下凡天女」「殿下的蝴蝶」黄玲琳身上,大家或许还能理解。
可这次,让他匆忙赶来的,是无才无德、甚至被称作「沟鼠」的朱慧月!
(结果只是小感冒……大家一定会嘲笑我小题大做,殿下也会叹气觉得我麻烦,画面都浮现在眼前了。)
慧月沮丧地想着,可听到她嘀咕的尧明,反应却出乎意料。
「是吗?」
他疑惑地歪过头。
「皇太子探望雏女,有什么不对?」
「…………」
慧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
她不是他心上人,既不美丽,也不才艺出众。
但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沉默之间,尧明静静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英气的脸庞,认真地望向慧月。
「我把你视作雏女。而皇太子,就是要守护雏女的。……只要这位雏女,不违背人伦。」
真挚的语气,让慧月轻轻屏住呼吸。
直白的话语,毫无阻碍地落进她心底深处。
(啊,原来是这样。)
入宫近两年。
自从和黄玲琳替换、频繁交集至今,也快一年。
她渐渐明白,这位她曾以为完美却傲慢的男人,有「皇太子」三个字无法概括的一面。
他很诚实。
比她最初以为的更甚。
以前她反感他只钟情玲琳一人、毫不掩饰,可她渐渐懂了,他是为了不让其他雏女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他不会爱上玲琳之外的雏女,却会以雏女的身份,尊重每一个人。
若她们遭受不白之冤,他会动用龙气将敌人制裁;
若她们病倒受伤,他会不惜抽出宝贵时间前来探望。
只要对方,是品行端正的人。
对欺压弱者的女人,他毫不留情;
但和冬雪一样,只要女人悔改、努力,他就会放下过去,评价现在的她。
正直,且身为王者格外宽容的男人。
(殿下他……)
慧月想着,尧明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
看到他端正的容貌,心跳会不由自主加快;感受到龙气,全身会紧绷。
那很像恋爱的感觉。以前她也幻想过,若被这位美貌皇太子宠爱该多好,也怨过他从不看自己。
可现在,他们常常交谈,那份饥渴的感觉,却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即使他只看着玲琳,她也不再怨恨。
最近,她甚至会心疼他这份没有回报的深情。
对慧月而言,尧明不再是想相恋的对象——
(比较像……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更像是可以依靠的伙伴,或是严厉却心软的兄长。
「所以,不用这么拘谨——听到了吗,朱慧月?」
「啊、是……!」
她才回过神,自己居然丢下天下的皇太子发呆,慌忙应声。
「我有认真听!……咳咳」
「看起来很难受。喉咙感冒拖久了也麻烦,之后我让人送点润喉的东西过来。」
听到她咳嗽,尧明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关心。
「是、是。谢谢您。」
他没有怪她耽误时间,也没有嫌她只是轻症,只是纯粹地关心她。慧月低着头,咬住嘴唇。
只是很普通的对话,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可不知为何,句句都戳进心底。
「还有……这次闹这么大,真的很抱歉。」
她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挤着首席女官、别宫女官,还有皇太子。
门边,他带来的侍从和被突发驾到惊动的朱驹宫女官,也开始聚集。
明明是寝室,却人满为患。
「我已经没事了,殿下请先回去处理公务吧……咳咳」
「确实有点挤。」
尧明也苦笑,准备尽快离开。
「看来我们闹过头了,人多你也没法休息。那我就——」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尧明忽然停住,抬起头。
「……这气息。」
「嗯?」
慧月没听懂,歪过头。
紧接着,连五感敏锐的冬雪也倒吸一口气。
「这声音……!」
「咦?什么?」
慧月和莉莉对视一眼,很快,她们也听见了不寻常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
是大批人马的脚步声。
「咦?什么?!怎么回事?!」
慧月惊慌大叫,尧明却忽然露出疲惫的眼神,仰天长叹。
「我告诉你。这是——」
他一手捂脸,话音落下的同时,寝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乱来的气息。」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冲进朱驹宫寝室的,正是黄麒宫的雏女——玲琳。
「失礼!黄麒宫上级女官·翠玉,特带来百种治感冒生药!」
「失礼!黄麒宫上级女官·珊瑚,特带来西国进口保暖羽绒被二十床!」
「失礼!黄麒宫上级女官·珠兰,已取得皇后陛下许可,可拜访各宫并使用厨房!」
她们身后,跟着黄麒宫一众热情的上级女官,以及数十名仆役。
那阵仗简直像大军压境,慧月看得头晕目眩。
冲在最前面的体弱黄玲琳,显然是全力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慧、慧月大人……听闻您出事,我、我黄玲琳,急忙赶来……未能及时通报,还望、恕罪——」
「你在干什么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着比病人还虚弱的身影,慧月只能抱头惨叫。
能让她急成这样,黄景彰到底在她宫里传了多离谱的话。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啊!」
「慧月大人,您、您咳嗽了。」
「……哈?」
「还有,有点、站不稳。」
「这反而很准确?!」
没有任何夸大,慧月反而惊呆了。
可玲琳就为了这点事,拼尽全力跑过来。
慧月目瞪口呆,玲琳却已经调整好呼吸,眼神发亮地逼近。
「是感冒对不对?对不对。那就是我出场的时候了。我可是通晓百咳千热的女人。我会全力照顾您!目标一天痊愈!」
「不、等一下——不用了!咳咳!」
「!从喉部轻微收缩音、痰黏度,还有阵发性咳嗽来看……这是风热外感、风热犯肺之症!必须在下呼吸道发炎前处理!」
「咳一下你就看出这么多,也太恐怖了!」
慧月想把玲琳推开,可她反而步步紧逼。
「来,慧月大人!您寝具都准备好了!立刻上床!配药交给我!先喝点稀粥比较好,莉莉,马上去厨房交代!注意,米不要先用油炒——」
「不要!我说不要!」
不只玲琳,连她带来的女官们也开始忙碌:开窗通风、加盖毛毯保暖、在房间角落腾出配药空间。
为了照顾慧月,人手一批接一批涌入,寝室瞬间被人海淹没。
「喂,玲琳……你也太夸张了。」
「而且玲琳大人,景彰阁下命令您,扭伤痊愈前要静养。」
尧明和冬雪都一脸抽搐,可手握皇后许可的玲琳毫无畏惧。
「来,慧月大人。虽然有点挤,但床只属于您一个人。放心伸展身体,好好休息。殿下他们我来送。」
她麻利地把慧月按上床,动作轻柔地为她盖上被子。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点安眠香,也可以整天唱摇篮曲。」
「不用了,那种持久战摇篮曲……」
更何况这种状况,她根本不可能「好好休息」。
慧月嘴角抽搐。
「呵呵。我就在旁边,您随时叫我。」
玲琳温柔一笑,放下床帘。薄布隔开的床内,意外安静又舒适。
层层毛毯很暖,帘外的气息虽然热闹,却处处充满关怀。适度的喧嚣,一点点勾起慧月的睡意。
「那我这次真的告辞了。」
「殿下,我代慧月大人送您。多谢您挂念慧月大人。」
「你跟朱慧月是什么关系啊……」
「玲琳大人,我大致看了一下,朱驹宫药不多,这次没用完的药也留下吧。」
「太好了,冬雪,就这么办。」
「玲琳大人!粥要调味吗?」
「莉莉,尽量少油少肉。慧月大人比起海带高汤,更喜欢香菇高汤,用那个吧。」
「喂,玲琳。你也太宠她了。善后我会处理,但你别忘了自己还在静养。」
「哎呀,小兄长……您还是来了。」
「毕竟是我煽的火。希望她能别再乱来练习。」
声音,听得见。
隔着薄布,许许多多的声音。
在房内来回的脚步声。
有人经过时,帘布轻轻晃动的气息。
所有人都压低声音,怕吵醒病人,却又有条不紊地交谈。
没有人在生气。
偶尔,她能感觉到帘外投来温柔的视线。
啊。
(好热闹……)
慧月心想,她再也不孤单了。
过去独自在黄昏里,空等亲人的寝室光景,被此刻充满晨光与人影的房间,一点点覆盖。
自从遇见黄玲琳。
曾经只有火焰相伴的她,因为遇见那个女孩,被拉出封闭的世界,才得以在这样明亮的地方,与人相连。
她和玲琳的友情,就像照亮慧月的光。
有时,又像大地。
在慧月长久荒芜、干裂的心上,她撒下小小的种子。
种子长出的根,缝合了龟裂的缝隙。在被软化相连的泥土里,四周陆续冒出嫩芽。
回过神时,慧月已经站在,开满笑容的丰饶大地上——
(这些话,我绝对不会跟她说。)
情绪化、没自信的她,说不定过几天又会不争气地消沉,怀疑身边的温暖。
但每一次,黄玲琳——不,不只是她,还有这些最近才冒出的、鲜嫩的情感嫩芽,都会轻轻安慰她。
慧月已经不再孤单。有黄玲琳在。
而且,不只有黄玲琳。
大家都在。
(这种感觉,就是——)
人们所说的,幸福吧。
那天,和此前波澜万丈的日子相比,其实算不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既没有身陷性命危机,也没有什么轰动世间、风光无限的大事。
硬要说的话,就只是:轻微感冒、被身边人关心、暂停了练习。仅此而已。
可慧月觉得,自己今后一定会时常想起这一天。
想起床帘轻轻晃动时的细碎声响。
想起粥锅上升起的淡淡白雾。
想起握着汤匙微笑的朋友的脸,还有她身后忙碌穿梭的人们的气息。
那些藏在日常里、微不足道的回忆,她一定会像从宝箱中取出、对着光端详糖果一样,百看不厌。
还有。
玲琳亲手做的药药效强得离谱,别说一天,仅仅几个时辰,感冒就彻底痊愈。
「这药也太可怕了吧……」
「呵呵,这就是友情的胜利哦。」
慧月心想,朋友展现出不输太医的制药手艺,却依旧一脸淡然微笑的模样,那份深不可测,大概也会深深留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会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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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不完美》特装版第二弹,不知道各位看得还开心吗?
继上一回,这次能再次创作篇幅相当充实的短篇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写一篇让慧月得到幸福的故事。
最近(也就是原作第10卷之后),慧月一直都在拼尽全力:代替处境艰难、步步惊心的玲琳,倔强地与天命对抗、咬牙支撑。她的样子,实在太可靠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是一味向前走的人。她依然无法轻易摆脱过去的失败与悲伤回忆,会迷茫纠结、改不掉坏习惯,甚至偶尔会退回曾经的老路。
而每当这个时候,玲琳总会伸手救她。不只是玲琳,还有那些慧月一路走来用心结交的人们,都会拉她一把。正因为这样,慧月才能继续努力。
我希望能画出这样温柔的循环、流转的幸福。不知不觉间,我写的尽是这类故事,不过我觉得,慧月的幸福故事,再多也不为过!
除本篇小说外,本书还收录了雪哉老师的四格漫画(实在太精彩,我自己反复看了好多遍),是一部满载着「绝对要让读者开心!」这份心意的特装版。
愿各位能尽情享受,这个愈发深厚、愈发广阔的《不完美恶女》的世界。
二〇二六年 四月中村飒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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