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玲琳,战斗-章节
在玲琳早早地从黄麒宫脱身而出的时候,正门外尧明仍在敲着门。
「开门!」
那原本充满王者风范、沉稳有力的声音,如今也满是焦躁。
尧明那轮廓分明的眉眼间忽然笼上一层阴影,他满心诧异,抬头望向天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亮得刺眼的蓝天,正渐渐被乌云遮蔽。
「气场,紊乱了……」
正因为他自身拥有龙气,所以此刻场中气场的紊乱,他能真切地感知到。
仿佛大自然也在恐惧,恐惧皇后·绢秀——身为国母、掌管大地的黄家女子,正虚弱地在生死边缘挣扎。
(绝不能被这股不安吞噬)
就在他快要被不安驱使的时候,他稳住了自己。
担忧和恐慌是不同的。而且,身为皇太子的他,不能因为母亲病危就惊慌失措。
(皇太子……)
他苦涩地扭曲着嘴唇。
「殿下,请您看呐。不祥的乌云……!咱们赶紧回宫吧。这里不吉利。」
「是啊。殿下您是未来要肩负咏国的尊贵之身,可不能遭遇灾祸。」
「后宫终究是女人的天地。皇太子您应尽快回到您该在的地方。只要有殿下您强大的龙气庇佑,陛下和宫中众人都会安心的。」
侍从们纷纷劝说着。他们对一直喊着开门的尧明感到十分困惑,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很久了。
他们坚信不能让皇位继承人沾染晦气,更重要的是,他们希望尧明——拥有强大阳气之人,能回到他们身边,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认真处理政务,凡事都能及时给出指示,用强大的龙气守护众人。这就是人们对名为「尧明」的「皇太子」的期待。
(皇太子、皇太子、皇太子)
无论要做到公平,还是要做到能干,那都是尧明给自己定下的准则。
然而,只要坚守这些准则,他就无法去看望生病的亲人,也无法立刻去给犯下严重过错的人赔罪。
「殿下,乌云……」
「去叫祈祷师来。」
尧明低声对凑过来苦苦哀求的侍从说道。
「我已经安排好在未时开始祈祷。让他们再提前半个时辰开始,并且把提前的消息传开。只要大家知道已经迅速采取了对策,宫中人心自然会安定下来。」
「是……」
「再让医官们严格执行封口令。通常病情都是从药物的进出泄露出去的。把各宫门的守卫换成口风紧的人。我已经让鹫官长选好人选了。你去值班室拿名单。给各宫的雏女们送上上等的丝绸作为中元节的慰问品。这样既能转移她们的注意力,要是她们对刺绣感兴趣,自然就会待在宫里不出门了。」
「是,是。」
「我已经直接给皇帝陛下送了奏折。宫中就不要再传皇后陛下的病情了。相反,要装作病情很轻微的样子。就说皇后陛下身体还好,能接受我的探望。」
尧明一连串地发出指示,宦官们赶忙点头。
不过,
「你们先笑着回宫去,我要你们去探探口风。」
尧明这么吩咐后,他们露出担忧的神情:「可是……」
「就给我一刻钟。」
尧明微微低下头,告知他们。
「不会超过这个时间的。所以,让我留在这儿。」
或许是被尧明话语中的威严震慑住了,宦官们面面相觑,然后匆匆离开了。
尧明再次抬头望向紧闭的大门。
他不再大声叫嚷,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门上。
「……给我开门。」
门的另一边,有他重要的人。
有他尊敬的母亲,还有教会他何为爱的女子。
他知道,无论是绢秀还是玲琳,都不希望被人保护。尤其是绢秀,要是看到尧明心急火燎地赶来,说不定会冷哼一声说:「你要是有空,就去保护别人吧。」
但是,玲琳……
他认定为自己的蝴蝶的她,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玲琳,你是往这边来的吧?」
他回忆起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仓库的背影。他知道,玲琳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强,有时还固执得惊人。她能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做出让他胆战心惊的鲁莽之事。
为了救皇后的命,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她会以朱家雏女的身份冲进黄麒宫,不顾被病魔感染的危险去照顾皇后,也会毫不犹豫地与心怀敌意的朱慧月对峙。如果能找到救皇后的办法,哪怕双手磨破、晕倒在地,她也会坚持到底。正因为了解她,尧明才担心得不得了。
「玲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而且,尧明更想向她赔罪。
她那平淡的声音,还有那说不抱任何期待时平静的面容,一次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她是他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
看到她从栏杆上坠落,他第一次产生了杀朱慧月的念头。感受到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体温,他满心欢喜;看到她第一次落泪,他的心也为之颤抖。哪怕周围的人都劝他,他也发誓要帮她驱散忧愁。可没想到,正是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玲琳。
「求你了……!」
他最后一次将紧握的拳头按在门上。
这时,
「请问有何事?如您所见,黄麒宫为防止病魔扩散,已经贴上了『封』字封条。如果事情紧急,您可以在此说明来意。」
门的另一边终于传来回应。
是个严厉的女人的声音。
能擅自赶走访客的,应该是有一定权威的女官。这么看来,来的应该是藤黄女官中的首席。皇后身边的首席女官这会儿应该忙着照顾皇后,所以对方应该是雏女身边的首席女官冬雪。
尧明立刻探身朝着门的方向。
「冬雪,是冬雪吧。这里,玲琳……不,朱慧月来了吗?」
「…………!」
门的另一边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动静。
尧明由此确信。
——冬雪知道内情。
「开门!」
「…………」
「黄冬雪,你听不到皇太子的命令吗?开门!」
尧明压低声音,带着威严,不久后,门缓缓地打开了。
屈膝跪地、深深低头的,果然是首席女官冬雪。
「……向皇太子殿下请安。」
「事情紧急,不必行礼。起来。我也没打算打扰皇后陛下养病,你直接回答我。朱慧月来过这里吗?」
「……」
平日里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冬雪,此刻表情紧绷。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冬雪轻声回答了一声「是的」,尧明忍不住摇晃着她的肩膀。
「你……是知道的,对吧?」
「……」
「回答我,冬雪。」
素有「冰之女官」之称的冬雪,也被尧明的盛怒所震慑,脸色变得煞白。然而,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便移开视线:
「……我不能说。」
对于没有明确指向的问题,她这样的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尧明怒不可遏,提高了音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说?玲琳是不是和朱慧月换了身体?她的身体是不是被那个女人夺走了?主人被人欺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是惩罚!」
冬雪忍不住大喊起来。
她细长的眼眸难得地泛起波澜。
「我不仅没能察觉到主人面临的巨大危机,还把她逼入了绝境。我连她说出真相的声音都没听到,也没能伸手帮她一把。正因为如此,现在即便我很想出手相助,也只能忍住,以此来惩罚自己。」
「你说什么……?」
「殿下您有能力改变现状,打破玲琳大人的意愿。所以我不能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也不能让您进宫。」
冬雪回答时,声音也在颤抖,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尧明从她的语气中明白,她其实也很想倾诉。她无比渴望惩罚夺走玲琳身体、让她陷入绝境的朱慧月,但却因为主人的命令和自己的愧疚感,努力克制着自己。
「……是玲琳让你别说的吧。」
「……」
「我知道你是个忠诚的人。这样的话,就算是皇太子的命令,你也不会开口的。」
尧明很清楚这位对玲琳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的性格。她兼具顽固的土性血脉和只对特定对象感情外露的水性血脉,一旦与人为敌,会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就算他以皇太子的权威施压,她也可能宁可自我了断,也要坚守沉默。
「你是说因为我会改变现状,所以不能告诉我?」
「……」
「就因为我有权?因为我可能会违背玲琳的意愿惩罚朱慧月,所以不能说,是这个意思吧?」
尧明一边确认,一边忍不住自嘲。
(皇太子、皇太子)
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处境滑稽可笑。
身为拥有强大权力的皇太子,本应是最容易拯救陷入危机的玲琳的人,可他却亲手放弃了这个机会。不仅如此,他身负重任,连一句道歉都不能立刻说出口,到最后,还因为自己的权力而被拒绝插手此事。
涌上心头的,是焦急、愤怒,还有无尽的悲哀。尧明冲动之下,伸手摘下头上的冠冕。
「殿下……?!」
「让我进去,冬雪,求你了。」
他连发髻都粗暴地弄散了。原本作为皇太子精心梳理的头发,瞬间披散开来,被风吹拂着打在肩膀上。
此刻站在这里的,已不再是衣冠楚楚、完美无瑕的皇太子。而是一个忧心爱人、满心愧疚,连头发都凌乱不堪的普通男人。
「殿下,您这是……!」
「我发誓,不会再滥用权力。所以,请让我见玲琳。」
连冠冕都被摘下的尧明,让一向镇定的冬雪也不禁露出了怯色。
即便没有这些,尧明的激动情绪也如利刃般刺痛着她。
「就是这样。」
「……」
不久后,冬雪轻叹一口气,毅然往后退了一步。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厚重的门完全向内打开。
「……谢谢,冬雪。」
「本来,区区女官也无法阻拦皇太子殿下。」
打开门的同时,冬雪也下定了决心。
主人曾命令她以沉默作为惩罚。如果可以,她真的想遵守这个命令。
但同样强烈的是,她也无比渴望惩罚那个害主人陷入困境的女人。更不用说,她也想惩罚自己。
(玲琳大人,您太善良了。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我,都应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总得有人代替善良的玲琳维护秩序,保护她。眼前这个男人,就算不用权力施压,身为自带龙气的皇太子,也定会毫不犹豫地为玲琳讨回公道。
「请进。」
冬雪将尧明迎进宫内。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直压抑的情绪即将决堤,于是开口:
「一路上,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
一旦情绪失控,恐怕连理智的缰绳都难以拉住。
冬雪微微撇了撇嘴,感觉自己水性的性格特点此刻暴露无遗。
***
「长官——长官您听我说呀——这可不行啊!就算长官您是玄家血脉的鹫官长,可您一个官员,也不能擅自把国宝破魔弓带出来呀。您要知道,这世上办事是要走程序的。首先得给相关部门发公文,得到他们认可这次带出行为是正当的之后——」
「闭嘴。」
辰宇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紧紧揪着自己袖子、喋喋不休抱怨的文昴。
这是在通往射箭场的回廊里的对话。
透过屋顶能看到天空中布满了厚厚的云层。明明是夏日午后,却已开始吹起冷飕飕的风,辰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后宫的气场,越发不对劲了。
尽管如此,对于那个满不在乎地挡在自己面前,还说着「您说『闭嘴』,太过分了吧!」的部下,辰宇烦躁地将他推开。
「皇后陛下生命垂危,这是国家的紧急大事。要是在战场上,你阻击敌人的时候,还会挨个去征求周围人的许可吗?」
「呃,呃,我会的呀。毕竟我面对的敌人,往往是蛮横的上司,或者是胡作非为的权贵,要是不确保自身安全,我可不敢贸然行动呢。」
「少废话。」
辰宇匆匆走进射箭场后,终于和文昴对上了视线。
「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都是我个人的决断,与鹫官们无关,不会让他们承担任何责任。我也会记录下你曾制止我带出弓这件事,你赶紧闭上嘴。」
「啊,您会记录啊?明白了,那我闭嘴。」
这个现实的部下,原本还泪眼汪汪的双眼瞬间变得干爽,立刻让开了路。
接着,他还迅速把放在射箭场一角的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下,好像是准备休息了。
「这次,是长官您为了祈祷皇后陛下痊愈,要拉开破魔弓吗?说实话,我一直以为长官您不信那些咒术和迷信之类的东西,还挺意外的。」
「本来,我确实不是会相信这类说法的人。但确实,朱慧月拉开弓之后,黄玲琳阁下的病情有所好转。也许这把流传已久的名器,真的有某种灵验之处。」
辰宇一边盯着排列整齐的靶子确定射击位置,一边接着说道:
「况且,连后宫第一恶女都愿意为了皇后陛下拉开弓,身为鹫官长的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虽然语气平淡,但其中却透着坚定的决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缠着尧明要弓的朱家雏女的模样。
——再把破魔弓借给我一次吧。
那个面对野兽都不轻易求饶的女子,当时却慌了神。辰宇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心希望他人——而且还是别家之人——平安无事,并为此寻求力量的人。
(殿下当时,也没有那么坚决地拒绝她吧)
辰宇不禁这么想。
其实,辰宇也能理解尧明只是关心朱慧月。毕竟这把弓,就连武艺高强的他拿在手里都觉得沉甸甸的。让一个手都磨破、甚至晕倒过的女子再次拉开它,肯定不合适。
(但是……这是不是意味着,殿下开始认可朱慧月了呢?)
尧明原本应该是极其厌恶朱慧月的。但在中元节仪式上,辰宇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还有看到缠着渗血绷带的朱慧月时,他心疼皱眉的样子。
显然,异母兄长对朱慧月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
他没有制止朱慧月的顶撞,还任由她离开现场。
(……不对?刚才殿下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辰宇很快就抛开了这个念头。揣测皇太子的情绪,不是他的职责。
辰宇——鹫官长的职责,是整顿这后宫的风气,消除隐患。
(怎么能全指望一个雏女呢。拿起武器,击退敌人和灾祸,这是鹫官我的职责)
辰宇紧紧地重新握住手中的大弓。
之前,辰宇以为朱慧月会来抢夺破魔弓,所以一直在鹫官所待命,没想到她并没有来。看来,她似乎是打算采取其他办法来救皇后。
这样也好,辰宇在心里暗自想着。
其实朱慧月根本没必要违反规定,惹尧明生气也要拉开这把弓。
流淌着皇室血脉、又受到玄家——水IP深厚庇佑的辰宇来使用破魔弓,效果肯定会更好。
看到天空中终于开始布满乌云,辰宇便决定,自己来拉开破魔弓试试。
(咱们都各尽其责吧。……我岂能落在你后面)
辰宇闭上双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冷峻的女子面容。
她既不谄媚,也不纠缠,目光直直地穿透自己。不,准确地说,她似乎只是瞥了一眼,目光便立刻越过自己,飒爽地转身离去。
这种难以捉摸的气质,反而让辰宇的心被紧紧揪住,难以释怀。
辰宇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无意识地伸手去抓风中蝴蝶的少年。
「我说过,要追查到底,直到有确凿的证据。」
辰宇只觉得热血沸腾。
那是在战场上面对猎物时的兴奋感。
(等着吧,朱慧月)
辰宇将涌起的战斗欲望倾注在弓上,毅然摆好架势。
辰宇擅长用弓。他身材高大、臂力强劲,又有着玄家子弟特有的好战性格,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武器。在战场上,他曾被誉为「射出百箭,能屠千敌」。对他来说,射上几十次、几百次靶子,击退病魔之类的事情,根本不在话下。
他打算——先赶紧处理好手头的事,然后再好好地追查朱慧月的事情。
辰宇动作轻盈地搭上箭,缓缓拉弓。这个动作对女子来说可能需要使出浑身解数,但在辰宇手中却如舞蹈般流畅。
弓仿佛依偎在辰宇的臂弯里,贴合得恰到好处。这种与武器完美契合的感觉,正是玄家直系子弟特有的天赋。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与武器融为一体——
「——……!」
然而,就在这时,辰宇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本能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嘣——!」
破魔弓突然断弦,弦线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匆忙撤架的辰宇的脸颊。
断了的弦无力地垂落,缠绕在辰宇的手臂上,那模样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显得无比凄惨。
「啊?!破、破魔弓坏了?!」
「……」
文昴在身后惊得站了起来,辰宇则脸色阴沉地拨弄着弦线。
「这、这可怎么办啊!长官,您说怎么办啊!这可是破坏国宝,要被处死的啊!你看,都怪你用那么大劲拉弓!」
「不。」
辰宇没有理会抱着头大喊的部下,开口:
「这把被誉为国宝的强弓,怎么会被臂力压垮呢?这把破魔弓,自从几百年前装上弦,就从未断过弦。相反,据说如果用不够强劲的力量去拉,它还会割伤拉弓人的手指,可见它有多坚固。」
「那为什么偏偏这次弦断了呢!」
「……」
辰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地抚摸着弓。
这把弓在他手中向来温顺,拉弓时就像依偎在他的臂弯里。
(不,与其说是依偎——)
更像是在求救。
辰宇低头看着无力横躺在地上的弓,眉头紧锁。
他不禁怀疑,这把弓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这把弓在熟悉的玄家子弟手中,仿佛从重压中解脱出来,就像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一样——
(破魔弓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辰宇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至极,但这个念头却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到底是什么?)
破魔弓虽然是一件沉默的武器,但却透着一股威严。它的弦声能让病魔胆寒,射中目标就能击退病魔。这样一把强弓,很难想象它会害怕袭击黄玲琳的病魔。
玄家掌管水与战争,破魔弓更是出自玄家顶尖工匠之手,它能穿透任何敌人,连凶猛的火焰都不惧怕。
如果说有什么能压制住这把弓,那只能是——
(……土之气息?)
土克水。厚重的大地能平息汹涌的水流。
辰宇突然感觉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朱慧月连续拉了三个多时辰与她相克的破魔弓。
起初她的箭射得毫无准头,但渐渐地,精度越来越高,最后竟然射中了靶心。
她就像征服了这把弓一样,用土之气息克制了水之气息。
「……」
辰宇瞪大双眼,盯着靶子。
在堆积如山的乱箭之上,靶心稳稳地插着一支箭。
她搭箭的姿势美极了。脊背挺直,拉弓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目光坚定。中元节的舞蹈也是如此。她的身体看似每一处都充满力量,但同时又像风中的蝴蝶一样轻盈。
她的仪态让武官都为之折服。
而这些,辰宇在之前参加的各种仪式和舞蹈中,不是都见过吗?
「难道……」
辰宇想起在仓库里看到的「朱慧月」,她用手托着脸颊微笑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当时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
那是「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在遇到困扰时经常会有的动作。
这位皇太子的宠姬,因为品行端正,和身为鹫官长的辰宇并没有太多交集。但她那沉稳的举止、温和的语调,尤其是每次跳舞时那令人惊艳的美丽姿态,辰宇至今仍历历在目。
——被称为明君的、温柔的表兄长大人。
她自然地称尧明为「表兄长大人」。
——还没被咬就喊疼,体力可撑不住哦?
她对死亡的恐惧似乎格外麻木。
乞巧节过后,深居简出、依赖尧明的「黄玲琳」,和变得勤奋、对鹫官和女官都慈爱微笑的「朱慧月」。
「原来如此……!」
「长官?!」
辰宇突然扔掉弓,迅速转身,文昴发出一声惨叫。
「等、等一下,您要去哪儿!?还有,这事儿怎么办啊!你可得记好了,我可没参与这件事啊!」
「回朱驹宫。」
「啊……」
文昴脸色煞白,对着匆匆跑向射箭场出口的辰宇喊道:
「记、记录啊呜呜呜!」
***
那时,朱驹宫的后门处,有一个弓着身子、气喘吁吁的女子,还有一个搀扶着她的女子。
「慧月大人,振作点!呼气比吸气更重要哦。就像这样,嘿、嘿、呼!」
「呼……呼……你稍微体谅一下我嘛,我才病刚好啊……!」
「请相信意志的力量。只要掌握了呼吸方法,就算病后身体虚弱,也能跑起来的,我保证。」
玲琳一边鼓励着,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慧月已经完全喘不上气,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场匆忙的交谈之后,她们从黄麒宫围墙边一个连后门都算不上的小洞口逃了出来。之后,玲琳说「这边是近道」,便带着慧月一头扎进了灌木丛,一路上根本没时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慧月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事情,就这么被带到了朱驹宫的最深处——那个「朱慧月」被放逐的仓库。
「雏女大人!」
当她们踏入布置精美的梨园时,正焦急地在仓库门前徘徊的莉莉,猛地抬起了苍白的脸。
她看到两人后,先是一脸惊讶,接着又困惑地打量着玲琳她们。
「替换解除了……顺利吗?」
「莉莉,对不起!这件事稍后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等等啊!别愣着了,快拦住这个疯女人!」
「啊,看来还没解除啊。」
看到「朱慧月(玲琳)」风风火火地往前冲,「黄玲琳(慧月)」脸色苍白地尖叫,莉莉很快就明白了现状。
玲琳没理会表情扭曲的莉莉,径直穿过梨园,拿起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小罐子。
然后她脸上露出喜色,迅速转过身。
「找到了!慧月大人,你看,这里有一只在自相残杀中存活下来的蜈蚣!」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呃……这个嘛,是这样的……」
面对慧月近乎尖叫的质问,玲琳尴尬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据她解释,之前莉莉为了捉弄人准备的虫子,原本打算拿去喂老鼠,但又觉得不能用慧月的私人物品,就把它们都扔进了唯一在手边的油罐里。结果没过几天,蜈蚣就把包括蜘蛛在内的所有虫子都吃掉了,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只。
「其实我从来没养过蜈蚣……我本以为从大小来看,它和蜘蛛应该不会互相攻击,结果完全失策了。而且老鼠好像不太喜欢蜈蚣,根本不肯吃它,所以最后就只剩下这只蜈蚣活了下来。」
「你……你这是彻底搞出了蛊毒啊……」
就连曾经用虫子捉弄人的莉莉,听到这话也吃了一惊。
接着,当她从玲琳口中得知皇后的病是诅咒所致,而那个虫毒诅咒是朱贵妃搞的鬼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沉默。
「贵妃大人似乎想把我从皇后陛下身边拉开,所以怂恿慧月大人和我互换身体。而且互换之后,还打算伪装成金家的清佳大人的指使,杀了慧月大人封口。」
「伪装成金家?难道之前指使我捉弄你的也是她?」
「很可能是贵妃大人。因为我在兽寻之仪中没死成,她就利用那些心怀怨恨的女官,想把我逼到绝境然后杀掉。不过,她的计划也失败了。」
玲琳用手摸了摸脸颊,苦笑着:「毕竟,那么可爱的捉弄方式,连小猫都杀不死嘛。」但莉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如果是原本的朱慧月,被赶到仓库里估计早就一蹶不振了,受到一点小捉弄就会精神崩溃。或者说,正常情况下应该是那样,反而是现在若无其事、生机勃勃的玲琳显得有些奇怪。
(蝴蝶……不应该是更脆弱、更优雅的存在的象征吗……)
看着活力满满的玲琳,莉莉陷入了沉思。原本傲慢无礼的朱慧月,如今安静地待在玲琳的身体里,一脸惊恐地看着旁边的雏女。
「总之,所以你才去翻出了那个装蛊毒的罐子啊。」
莉莉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些信息,又一次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个白衣女官的真身竟然是贵妃大人……诱导替换的是她,想害玲琳大人的是她,想抛弃朱慧月的也是她,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的主谋竟然都是她。)
一想到自己所属家族的长辈竟然妄图犯下杀害皇后的大罪,莉莉不禁脊背发凉。
也只有玲琳能若无其事地讲述这些事,可实际上朱贵妃一直执着地想要玲琳的命。想到她罪孽之深重,就算预示着朱家会因此断绝,也不足为奇。
「真的,贵妃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啊……」
「很遗憾,莉莉,现在没时间让你受冲击了。必须尽快完成以蛊毒解毒之法,拯救陛下。」
玲琳用沉稳却坚定的声音对脸色苍白的莉莉说道。
「对,对呀——」
回过神来的莉莉,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话说,等等。你们在来这里之前,没见到殿下吗?」
「诶?为什么是殿下?」
玲琳眨了眨眼睛,莉莉焦急地回答:
「其实你翻墙过去没多久,殿下就到黄麒宫了。明明贴着‘封’字的符,他却不停地敲门,大喊着『给我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补充道:
「他还喊着『等等,玲琳!』。看样子他坚信『黄玲琳』大人不在里面,而是刚刚跳进黄麒宫了。」
玲琳和慧月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了一眼。
「那……」
「糟,糟了。到底还是被殿下……!」
「不会吧。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没被识破呢……」
玲琳困惑地皱起眉头。
莉莉羞愧地低下头。
「殿下被侍从们拦住了,而且黄麒宫现在也顾不上这些。说不定殿下就直接回去了。万一他之后再来这边,最好有个人能应付局面,所以我没等事情结束就回来了。对不起。」
「够了,莉莉。抬起头来。你没什么可自责的。」
玲琳果断地说着,却苦恼地用手撑着脸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暴露了,但总之尧明已经察觉到替换了。本来以为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待在这里,可这不过是因为玲琳强行翻墙,之后慧月又立刻从黄麒宫出来,才暂时躲开了他的追查。
正如莉莉所说,要是殿下发现人不见了,说不定马上就会折返回来。想到他可能已经怒不可遏,连本应是受害者的玲琳也心情沉重起来。
「慧月大人……。或许还是先解除替换比较好……」
过了一会儿,玲琳小心翼翼地开口。
然而,慧月犹豫着握紧了拳头,随后用坚定的声音答道:
「——不解除。」
听到这话,情绪激动的不是玲琳,而是一直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莉莉。
「你适可而止吧。什么叫『不解除』?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看来,她对真正的朱慧月积攒已久的怨恨,此刻终于爆发了。她肯定是气得扬起了裙摆,连仅剩的敬语也顾不上,开始破口大骂:
「我不知道你是被花言巧语骗了,还是怎么回事,你这没出息的沟鼠,居然还跟『殿下的蝴蝶』换了身体。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你没资格装成受害者。要是你不这么做,朱贵妃的阴谋早就成黄粱一梦了。」
「……你好吵啊,区区一个下级女官。」
「不好意思,我现在是银朱上级女官了。我也给这位添了不少麻烦,但我已经换了心,现在是诚心诚意想侍奉她。那你呢?玲琳大人连命都救了你,你就一点人心都没有吗?赶紧解除替换,为你给别人带来的麻烦,多少做点弥补的姿态——」
「你好吵啊!」
但她的话被更大的喊声压了下去,中断了。
慧月一脸凶相,仿佛要毁了黄玲琳那柔弱的美貌,死死地盯着莉莉。
「我有!」
「啊?」
「我也有承担责任的勇气!所以我才说不能解除替换!」
莉莉被这意外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玲琳代替她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慧月却突然移开了视线。
「解除替换和形成蛊毒都很费气力。同一天做两件事可不行。……要是我现在把气力放在解除替换上,就没法发动蛊毒了。所以,做不到。」
也就是说,比起解除替换,她更优先选择形成蛊毒——比起自保,她更优先支持玲琳的战斗。
玲琳惊讶地探出身去,慧月抢先喊道:「别误会啊。」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想马上让那个一直把我当傻子的家伙好看。」
「诶,可是你刚才还说要为给我带来的麻烦负责——」
「你好吵啊,好吵啊!所谓的责任……其实就是……作为朱家人,我要纠正朱家贵妃犯下的罪孽,就是这个意思!」
慧月还叫嚷着,要是向皇后卖个人情,解除替换后会得到从轻发落,这也是作为道士的自尊之类的话,但她说话时吞吞吐吐的,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莉莉在一旁目瞪口呆,玲琳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你看,莉莉。慧月大人果然很可爱呢。」
「呃……。这,这很难说吧……?」
除此之外,还能附和些什么呢?
总之,既然已经决定优先处理蛊毒,她们便立刻着手准备。因为不知道愤怒的尧明什么时候会来。
为了以防万一,莉莉站在梨园的边缘放哨,玲琳和慧月从仓库里拿了短刀和墨,在门旁坐了下来。据慧月说,诅咒似乎是先确定目标,集中精神祈祷,最后献上祭品来发动的。
「首先,要把想诅咒的对象寄托在媒介上——这次就是这个油壶——进行定义。用混了血的墨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对方。描述得越详细,需要耗费的气力就越多,所以那位可能只能写成『贵人在黄宫——在黄麒宫的贵人』。但我会这样写。」
慧月把玲琳,不,是「朱慧月」的血和菰角墨混合后涂在指甲上,在装着蜈蚣的壶侧面刻下了这样的字:
侵蚀黄麒宫贵人之蜘蛛——妄图侵蚀黄麒宫贵人的蜘蛛
这意味着不针对朱贵妃本人,而是瞄准她驱使的蜘蛛。
「这样一来,目标就会更明确,诅咒的力量会因为集中攻击点而增强。」
「从心理上来说,比起诅咒人,把诅咒反弹回去会稍微容易一些。」
「……毕竟,诅咒一旦被破解,最终还是会反弹到施咒者身上,其实是一回事啦。」
对于玲琳的附和,慧月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不顾尴尬地闭上嘴的玲琳,慧月流畅地念起了咒语。
「于开天辟地所定之理的法则下,务须聆听吾言——」
蹲在旁边的玲琳一边和她一起扶住油壶,一边静静地聆听着她的声音。
看似不擅长创作巧妙诗句的朱慧月,念出的诅咒之词却有着奇妙的抑扬顿挫,让人感受到一种朦胧的美。
看来,内容是在赞颂阴阳之理的同时,请求分出一点阴气。
慧月一边不时重复着词句,一边确定目标,描绘出蜈蚣咬死蜘蛛的情景,逐渐完成了咒语。
最后,她喃喃:「领会此要旨,速速依律令施行!」
用血墨写的字仿佛回应她的声音一般,忽地燃起火焰,然后渐渐消失了。
「好厉害……」
「接下来,只要献上祭品——杀掉这只蜈蚣就行了。」
在屏住呼吸的玲琳面前,慧月轻轻地挪开了油壶的盖子。
「杀掉祭品,法术就完成了,被杀者的怨念会让法术带有阴气。只是……咝……」
听到一声干涩的声音,慧月差点把壶掉在地上。
「这,这只蜈蚣本身也有毒……而且,啊,它的样子真的好可怕!」
「慧月大人。要是这样的话,让我来做吧?」
玲琳不忍看到似乎害怕虫子的慧月,小心翼翼地提议。
她甚至伸手去拿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短刀——那是曾经莉莉从白练女那里得到的——但慧月咂了咂嘴,把刀夺了过去。
「我来做!怎么能把这种事交给传说中连虫子都杀不了的你呢。」
「不,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
「外行就闭嘴看着。」
尽管玲琳坚持,但慧月并不理会。
玲琳盯着她,只见她绷着脸,像握着护身符一样紧紧握着短刀。
「慧月大人」
「干嘛。先闭嘴一会儿。」
慧月缩着下巴,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挪开盖子。
玲琳轻轻地用双手包住她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有个想法,您不会是打算独自背负诅咒……然后赴死吧?」
慧月像被弹开一样转过头。
玲琳直直地盯着她。
「您刚才说过,诅咒被破解后会反弹到施咒者身上。杀掉祭品,法术就完成了……也就是说,杀掉祭品的人会被定义为施咒者,对吧?那么,万一这个法术失败了,杀掉祭品的慧月大人不就会成为牺牲品吗?」
「……」
「请告诉我,慧月大人。施咒者是由肉体来定义,还是由灵魂来定义呢?如果是拥有我身体的您杀掉了祭品,那么施咒者的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呢?」
她们默默地对视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不久,慧月像是放弃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明明笑嘻嘻的,却在奇怪的地方挺聪明的呢。」
「还未得到您的答复,慧月大人。到底是哪边呢?」
「……是灵魂。气是由灵魂纺出之物。要是我杀了蜈蚣,法术失败之时,就会回到我身上。哪怕那时,我是否在你的身体里都一样。」
也就是说,慧月为了救皇后,甚至愿意承担丢掉性命的风险。
正当玲琳要开口问「为什么」时,慧月像是要打断她,将视线投向了壶。
「……我只知道这个办法。」
「嗯?」
「向你道歉的办法。做个了断的办法。还有……回应期待的办法。」
慧月紧紧抿了下嘴唇,然后猛地回头看向这边。
她虽然盯着玲琳,但眼神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没人给过我机会。没人教过我骄傲。也没人对我寄予期待。所以我不懂。虽然不懂……但我就是想做点什么!」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咬人的气势。
「因为你说我像星星!哪怕一直如在泥沼中徘徊的我,也想至少有一次……哪怕是小小的,能做些光彩的事,值得骄傲的事!这有什么错!」
那简直就是尖锐刺耳的语调,可奇怪的是,听起来却不让人讨厌。
「慧月大人」
不久后,玲琳轻声开口。
「彗星的力量……真是可怕呢。」
「嗯?」
「我啊」
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她,怀旧般眯起眼睛,短暂地看了眼天空。
如今那是澄澈湛蓝的夏日天空。九天前,那可是布满闪耀星辰的天空。
「我不是说过,向彗星许了两个愿望吗?一个是健康。另一个是——」
她用仿佛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低语。
她想要朋友。
慧月惊讶得沉默不语,玲琳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处于相当优越的环境。」
她身为荣耀的黄家之女,不仅受到爱操心的女官和仆人们的照顾,连伯母皇后、表兄长皇太子也对她过度保护。
虽说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正因如此,周围的人都优先考虑玲琳。
无论做什么都被包容、被夸奖。一切都在她提出要求之前就被送到面前。身边要么是温柔俯视她的大人,要么是满眼崇拜仰视她的仆人。那简直就是个温暖、柔软,如同摇篮般的世界。
「只是,我终究是黄家的人。我不想被小心呵护着,我想脚踏实地地前行。我不想被人疼爱,我想有个我能疼爱的人。」
玲琳知道自己被称为殿下的蝴蝶。她对这过分的名号感到惶恐,想到自己被如此郑重地对待也会脸红,但更多的是感到憋屈。
她不是蝴蝶。她不是那种被人耀眼注视着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我更想成为泥土)
玲琳突然伸出一只手,触摸着泥土。
沐浴着阳光、温暖的大地。饱含水分、肥沃的泥土,指尖触摸起来柔软,但却给人一种坚实到能压迫胸膛的感觉。
它坚定地就在那里。人们踩在上面,看都不看它一眼,但它却支撑着所有在它上面的生命。
玲琳也想这样去爱一个人。去养育、去疼爱。
她不想一直被人保护,她想保护别人。至少,她想和对方平等相待。
(就像在这仓库里度过的那些闪耀的日子一样)
哪怕只是眨眼间,那些鲜活日子的片段也不断浮现。
毫不掩饰的强烈情感。第一次下厨。沉浸在爱好中无人打扰的时光。为了某人而愤怒。不是为了掩饰身体不适,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要是告诉眼前的她,被人瞪视、为某人奔波、如此情绪波动都是第一次,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一直都想有个能相互支撑的人。一个能和我平等交往的朋友。一个能斥责我,向我表达直率情感的人。」
于是玲琳直直地看向慧月。
尽管朱慧月脸上浮现出的是那种含蓄又凛然的微笑,但看起来却十足是玲琳的表情。
「慧月大人。您是第一个向我表达强烈情感的人。您轻易就能让人心动摇,有着激烈到难以自持的想法,为了向讨厌的女人道歉,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您是如此纯粹的人。您拥有我所没有的很多东西。」
说着,她露出了如蝴蝶般迷人、让人难以抗拒的笑容。
「您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什……么」
「嘛,就算您拒绝,我也会自作主张和您结下友谊的哦。」
「啊?!」
就在慧月目瞪口呆之际,玲琳伸手紧紧握住了她握短刀的手。
「如果要挥下短刀,那就一起。诅咒也我们一人承担一半如何?」
毕竟,我们是朋友啊。
听到这带着点俏皮的话,慧月嘴巴一张一合。
「你……你啊……!」
「在呢」
「你啊……!」
不远处,莉莉投来了视线。那眼神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带着「又在到处惹事」的无奈。
而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慧月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住手——」
突然,从梨园前方、连接朱驹宫的墙壁后面传来声音,三人齐齐回头。
「慧月,你不跟我打声招呼,这是要做什么?」
那低沉压抑声音的主人,是身着宫中最尊贵朱色服饰的女性。
是有着下垂眼眸和白皙肌肤、让人感觉很温柔的朱贵妃。
「贵妃大人……!」
离朱贵妃最近的莉莉,瞬间全身紧绷进入警戒状态。
朱贵妃瞥了一眼那匆忙摆开架势、脚跟一踮做出防御姿势的女官,冷冷地说道:
「还挺高傲的嘛,异国少女风情十足呢。」
她平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沉稳、含蓄、安静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
话语末尾,渗透出用优雅的表象也掩盖不住的轻蔑,那语调就如同将对方当作老鼠般辱骂并一脚踢开的悍妇。
「大……大家……鹫官大人!女官们都在干什么啊……!」
「白费力气哦」
在狼狈中匆忙回头看向朱驹宫本宫的莉莉,听到朱贵妃轻声一笑。
「现在可是皇后陛下——那个讨厌女人的大事。鹫官们都在拼命盯着黄麒宫的动向,女官们都怕惹祸上身,躲在宫殿深处呢。没人会来这里的。」
朱贵妃一字一顿,仿佛在诅咒一般,那阴森的声音让莉莉脊背发凉。趁此间隙,朱贵妃快步从旁边走了过去。
不对。她的步伐略显笨拙。朱贵妃紧紧按着胸口,还微微拖着右脚。
「心脏和右脚……喂,破魔弓射中了目标的哪里?」
「正中一次,右边边缘射中了几次。」
听到慧月沙哑着声音询问,玲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并回答道。
两人紧闭双唇,默默对视。
果然——是朱贵妃干的。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莉莉开口说道。
看来,性格直爽且忠心耿耿的她,实在难以接受朱贵妃的恶行。她摇着头,语调慌乱地喊道:
「为什么要去搞什么诅咒!你在这后宫里,已经是仅次于皇后陛下的尊贵女性了,为什么要做那么过分的事……!」
「不行,莉莉!」
就在莉莉不仅步步紧逼,还伸手去抓朱贵妃肩膀时,玲琳猛地抬起头大喊道。
「躲开——!」
她不仅呼喊着,还迅速转身,朝莉莉跑去。
就在她将莉莉的身体用力推开的瞬间,伴随着尖锐的声响,一道刀光闪过。原来是朱贵妃从怀中掏出短刀挥了过来。
「不行,莉莉,别去挑衅拿着刀的人——,……」
好不容易躲开了利刃,玲琳刚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马上就倒吸一口凉气。
她因为太过担心莉莉而露出破绽,被朱贵妃连头发一起抓住,硬生生地把身体拽了过去。
她的喉咙被猛地往后扳,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抵在了那里。
「玲琳大人!」
「黄玲琳!」
莉莉和慧月忍不住大喊起来,朱贵妃则发出了咯咯的轻笑。
「哎呀呀。还没到十天呢,慧月,你的真面目就暴露得差不多了呢。说到底,老鼠终究是学不来蝴蝶的样子啊。虽说早有预料……唉,真是个没用的丫头。」
朱贵妃眯起嘲讽的双眼,目光没有看向被她用刀抵住的人,而是盯着慧月——有着黄玲琳面容的她。看来朱贵妃已经洞悉了一切,包括两人身体互换这件事。
慧月拼命振作精神,以免被朱贵妃那轻柔语调中吐出的恶毒言语所影响。
「是的,虽说晚了些,但我终于认清了您愚蠢的野心,贵妃大人。而现在,我正要将它粉碎。要是您惜命的话,还是把刀放下吧。」
「恰恰相反。你把刀放下,慧月。」
朱贵妃说着,将刀刃更用力地抵进玲琳的喉咙。
「蛊毒反噬之术还没完成吧?都是因为你们俩亲亲热热地握着刀,浪费了时间。要是你舍不得这位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的性命……还有,要是你舍不得自己这副身体,就把那壶和刀放下,慧月。」
一滴血珠从被划破的皮肤渗出。显然,比起用刀刺穿壶里乱窜的蜈蚣,把抵在喉咙上的刀刃再用力些要容易得多。
「求求您……」
最先发出颤抖声音的不是被挟持的玲琳,而是莉莉。
「求求您了,慧月大人。把刀放下吧……」
「不。」
很快,一道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
「请您别管我,继续做您该做的事——」
虽然玲琳勇敢地说着,但朱贵妃更用力地拉扯她的头发,刀刃也在她喉咙上轻轻滑过,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忍住呻吟。
「真是聒噪的蝴蝶。」
「……」
慧月紧紧抿住嘴唇。
朱贵妃看着慧月,她紧握着短刀,沉默地怒视着这边,眼神就像看着一个顽固的孩子。那眼神中既有苦笑,又有无奈,还有轻蔑。
「哎呀呀,还挺装乖的呢。你是想阻止对皇后陛下的诅咒吗?你还真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呢。到底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举动?」
朱贵妃语调缓慢,看似平静,但话语末尾却透露出一丝烦躁。
她大概是在琢磨该如何动摇抱着壶站在那里的慧月。
不久,朱贵妃温柔地垂下眉,让下垂的眼眸变得柔和,轻声开口道:
「可怜的孩子,你看起来很迷茫呢,慧月。我心爱的雏女。没关系,我来告诉你。要是你在这里完成蛊毒反噬之术,会有什么后果。」
或许她早已习惯用这样的语调说话。那轻柔的声音,抑扬顿挫恰到好处,仿佛能温柔地钻进人耳中。
「要是你让蛊毒反噬,我肯定会死。这样一来,你就等于杀了如同母亲一般的贵妃。而且,到头来,你作为企图谋反的朱家一员,绝对逃不过刑罚。毕竟你们身体互换的事,已经传开了。你终究还是得变回朱慧月,变回那个可怜的沟鼠。”
慧月紧咬嘴唇,朱贵妃却依旧面带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你还多了个与黄玲琳互换身体的罪名。刑罚想必会极其残酷。周围的人一旦知道了你老鼠般的本性,是不会向你伸出援手的。很痛苦吧?那反过来呢。」
说着,她妩媚地歪了歪头。
「要是你现在放下短刀呢?那样的话,我会好好待你。不,等我取代皇后之后,我可以保证给你比现在更好的待遇。或者,要是你喜欢这副身体,你就继续以黄玲琳的身份活下去。我发誓会替你保守秘密。现在被我用刀抵着的这个朱慧月原来的身体和黄玲琳的灵魂,留着也无妨。只要夺走她的言语和意识就好。」
朱贵妃得意洋洋地说着,还故意把刀刃在玲琳的喉咙上又滑了一下。
看到有血滴下,慧月的脸色变得僵硬。
「住手……」
「快点,慧月。刀太重了,我一不小心手滑可就糟了。」
在朱贵妃那猫哄老鼠般的威胁下,慧月终于屈服了。
她缓缓跪下,把壶和短刀放在了地上。
「对,这样就对了。你什么都不用想。呵呵,反正你本来就没什么脑子。——来,把壶盖打开。」
朱贵妃眯起眼睛命令道。
「请不要这样做,慧月大人——」
「闭嘴。」
朱贵妃无视了玲琳的制止。慧月颤抖着双手打开壶盖,蜈蚣沙沙地在壶里爬动,最后爬出壶外。
慧月茫然地望着那只消失在梨园草丛中的蜈蚣。
那只硕大、有毒的蜈蚣。可对她来说,那曾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良心和骄傲啊。
「哈哈哈!真乖啊,慧月。对,这样就对了。无能、胆小、窝囊的沟鼠!」
面对坐在地上的慧月,朱贵妃放声大笑。
「不过呢,你这样就好。只有我能保护这样的你。总之,你以后就乖乖地待在我手心——」
「呀!」
然而,这胜利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原本被用刀逼着乖乖就范的玲琳,伴随着一声与场景不符的娇喝,猛地在原地跺了一下脚,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刀刃差点割破她的喉咙,但她及时偏了偏下巴躲开了。
「有破绽!」
她不仅喊了出来,还迅速用手肘狠狠撞向朱贵妃的要害。她双手交叉以稳定发力轨迹,动作娴熟得有些奇怪。
「咕!」
朱贵妃忍不住瘫倒在地,玲琳紧接着又一脚踢飞了她的手。朱贵妃手中的短刀被踢飞出去,确认这一幕后,玲琳蹲下身,捡起了刚才踩碎的东西。
她迅速看了一眼掌中的东西,点了点头。
接着,她满脸笑容地回头看向慧月。
「解决啦!」
「啊?」
当时在场的人,有几个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
包括朱贵妃在内,大家都呆呆地看着她。玲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说着「你看」,把手中的东西拿到慧月她们面前展示。
「对不起,慧月大人。我一不小心就自己把事情解决了。」
「……?!」
被她随手拎起的,是一只被踩扁的蜈蚣。
看到慧月一脸惊愕,玲琳有些尴尬地皱了皱眉。
「啊……果然,用刚才说那些话的嘴,又说我自己就解决了,好像不太合适。它还有点在动呢,要是可以的话,慧月大人你也来把蜈蚣扯碎……?」
「别闹了!别拿过来!」
慧月看到那只快凑到自己鼻尖的蜈蚣,慌忙大叫起来,可除了这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呆立一旁的三人面前,玲琳轻轻放下蜈蚣的残骸,伸手摸了摸脸颊,像是在辩解:
「抱歉啊,慧月大人。我刚承诺一起拿短刀反抗,结果话还没凉,就自己把事情办了。但这蜈蚣自己爬我脚边来了……」
「就因为这样,你就能毫不犹豫、精准无误地踩死蜈蚣了?」
「我不是说过嘛,我很擅长对付虫子。」
没错,对玲琳来说,徒手弄死蜈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觉得就算被短刀威胁,也不用慌了阵脚改变计划。毕竟,凭借冬雪教她的防身术,抓住破绽反击完全没问题。
「朱贵妃大人当时只顾着说话,腹部完全暴露了破绽,我就……」
玲琳瞅准时机反击,慧月刚想带着抽搐的表情说点什么,突然——
「啊……」
听到朱贵妃发出一声惨叫,众人纷纷转过头。
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悬浮在那里。
「别……别过来……」
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做出驱赶什么东西的手势。
「……蛊毒反噬了。」
慧月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恐惧,仿佛她能看到那蛊毒一般。
「别过来!别过来!不要啊!」
不久,朱贵妃拖着之前就受伤的右腿,开始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里。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碰到了被踢飞的短刀,她一脸凶狠地抓起刀,像要斜着砍下去似的举在半空。
「去那边!去咬死那个可恶的皇后!就是她害死了我的皇子……!该死……」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仇恨,朱贵妃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停地挥舞着刀。突然,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上了玲琳——那个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孩。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这充满憎恶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冲着「朱慧月」来的。
很明显,她已经完全忘了身体互换这件事,只是本能地对这张脸做出反应。
「我辛辛苦苦把你当成雏女培养。你本应该像我那本该辉煌诞生的皇子一样出色,可你不但阻止我诅咒皇后,还让蛊毒反噬到我身上!」
她像要吐血一般怒吼着,高高举起短刀,朝着玲琳砍去。
——哐!
一声闷响传来。
但这不是刀刃砍进肉里的声音,而是朱贵妃连人带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飞的声音。
与此同时,玲琳感觉到有人紧紧地将她抱住,护住她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她不禁眨了眨眼睛。
「你没事吧!」
将朱贵妃推倒并制服的,是鹫官长辰宇。
而将玲琳紧紧抱在怀里,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是皇太子尧明。
「表……殿下」
玲琳一时语塞,慌乱中把「表兄长大人」说成了「殿下」,也不知道这一称呼的改变有多大意义。
因为,
(他刚刚叫我玲琳了,对吧……)
看来,他真的已经察觉到了身体互换这件事。
玲琳偷偷咽了咽口水。
这可比朱贵妃的攻击还要让她觉得危机四伏。毕竟,躲开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挥舞的刀并不难,但要挣脱被爱情和正义冲昏头脑、紧紧抱住自己的有力臂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玲琳本想提起朱贵妃诅咒皇后这件大事,转移一下尧明的注意力,可这时——
「贵妃朱雅媚,你妄图诅咒皇后,还被雏女阻止的喊声,我和殿下都听得清清楚楚。哼,是因为皇子死产而怀恨在心吗?我会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你就等着吧。」
(啊……)
玲琳这才意识到,能干的鹫官长不仅制服了朱贵妃,还已经开始着手查明真相,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你没事吧,玲琳。真的是你,玲琳。」
尧明一脸焦急,仔细查看玲琳脖子上的伤口,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试图抬起她的脸。他甚至把还在疯狂叫嚷的朱贵妃晾在一边,优先和玲琳交流,这足以看出他此刻的急切。
想必,他不仅因为没察觉到心爱的表妹身体互换而自责,更因为之前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她、多次辱骂她而深感愧疚。
「现在看来,一切都那么明显……啊,我怎么就没发现呢。原来你一直都是玲琳……!」
「这……这是说什么呢。我是——」
或许是因为这话不该对着慧月说,「我是朱慧月」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玲琳刚一开口,就注意到尧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她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糟了,难道又要像冬雪那次疯狂道歉一样吗……)
看着尧明那英俊的脸上满是急切,像溺水的人一样紧紧盯着自己,玲琳不禁想起了前两天冬雪道歉的场景。
唉,他有强烈的责任感是好事,但自己又没因为身体互换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这么拼命地自责道歉,倒让玲琳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这么着急,让玲琳觉得好像自己在欺负他,怪不好意思的;而看到他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玲琳又忍不住想要保护他。玲琳自己都没意识到,黄家的直系女子有个毛病,就是容易对这种「没用」的男人心软。
玲琳无奈地瞥了一眼四周,只见莉莉一脸绝望地站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仿佛生怕她跑了似的,连鹫官长的动作都没让她分心;而慧月则脸色苍白,呆呆地望着天空。
(天空?)
玲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惊讶地发现,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涌起了大片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聚拢过来。
(咦?)
玲琳心想,难道这是蛊毒完成的影响?但又觉得不太对劲。那漆黑的乌云并没有朝着被辰宇制服的朱贵妃聚集,而是在尧明的头顶上方越聚越厚。
「求你了,玲琳。看着我的眼睛,说点什么吧。你……你还能原谅我吗?」
随着尧明紧紧抓住玲琳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那乌云也变得越来越浓密。
时不时有闪电在云中划过,慧月看着这一幕,声音颤抖地喃喃道:
「这是什么情况,这么强大的龙气……竟然如此紊乱……」
慧月的声音透着恐惧,仿佛她真的能看到那紊乱的龙气。
(没想到表兄长大人还有这种能力)
玲琳记得曾听说过,古代龙气强大的皇族能够操控天气,但近年来皇族中拥有强大龙气的人已经很少了,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今天亲眼目睹了。
据说闪电预示着丰收,如果尧明能在农村施展这本事,估计能让农民们乐开花。
虽然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与玲琳的淡定不同,慧月用手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极其可怕的景象。
玲琳有些同情慧月,觉得能感知到龙气可不是什么好事。但看到连莉莉都吓得腿软,鹫官长辰宇也倒吸一口凉气,她又觉得,也许这不是因为什么道术,只是他们的生存本能过于敏锐罢了。玲琳虽然能写出优美的诗,但在恐惧和警戒方面,却十分迟钝。
「玲琳……求你了,说点什么吧……!」
终于,一道闪电伴随着雷鸣从乌云中劈向地面,慧月发出一声尖叫,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求求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快说话啊!封口术我刚刚解开了,想办法让殿下平静下来吧……!」
「啊?」
玲琳完全没想到会突然被委以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她有些慌乱,试图转移尧明的注意力。
「那个……比起这个,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比如朱贵妃的阴谋……」
「从朱贵妃刚才的叫嚷中,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了。她下了诅咒,母后因此生病,而你阻止了诅咒反噬。这些我都明白了,她也被辰宇控制住了。所以现在,我想先和你聊聊。」
堂兄敏锐的洞察力让玲琳有些窘迫。
「那……那皇后陛下现在怎么样了?殿下,您的母亲此刻正在受苦啊。您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和我聊天,得赶紧去黄麒宫。就算诅咒已经解除,我还是很担心。您得马上去,现在就去!」
「我要是跑去看望卧病在床的母后,她会高兴吗?我没向你道歉就去看她,她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尧明淡淡地回应着,玲琳在心里暗暗感叹:
(确实如此!)
看来,尧明对母亲的脾气秉性,比自己了解得还透彻。
「而且,我去黄麒宫的时候,冬雪已经带着大家建立起了严密的看护体系。既然诅咒已经解除,冬雪也不会让母后陷入危险之中。」
「的……的确,冬雪开始指挥的话,确实会让人特别安心呢……是的。」
「冬雪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地说出来。朱慧月嫉妒你,和你互换身体,还有你明知此事却还想庇护她,这些她都跟我说了。」
(冬雪……!)
玲琳差点忍不住抬头望天。
看来,她对慧月的怒气一点都没消。
(回头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而且,冬雪对自己没看穿身体互换这件事懊悔不已。她说等母后病情稳定了,就算剁手指或者刺青,也要给自己个教训。……我挺理解她的感受。」
「……」
玲琳突然有些担心。
或许比起教训冬雪,先给她做做心理疏导更重要。
「是啊,我懂。满心的愧疚让我心如刀绞,如果不把这疯狂的情绪发泄出来,我连呼吸都难受。」
说着,尧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玲琳的脖子。
就在刚才被朱贵妃划伤、还隐隐渗着血的地方。
「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用指尖蘸起一点血,眉头紧皱,仿佛在忍受着剧痛。
「我伤害了你。」
那沾满血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啊,原来是这样……)
那一刻,玲琳突然明白了。
让他龙气如此紊乱的,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尧明想要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没看穿她的真实身份,对她施以兽寻之仪,玲琳在仓库里那短短几天遭受的敌意,意外卷入阴谋,自己执意拉弓射箭,疏忽大意让朱贵妃有机可乘,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一肩扛下。
仅仅是肌肤的短暂触碰,就能让玲琳感受到他深深的悲伤和愧疚,仿佛那情绪正源源不断地流入自己的身体。
这么一想,那笼罩天空的乌云,与其说是愤怒的象征,倒更像是强忍着泪水的阴云。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就算我跪上多少年,把大陆上的财宝都献给你,我差点害你丢了性命的罪孽也无法消除。把元凶朱慧月和伤害你的朱贵妃千刀万剐,是不是就可以了……?!」
「不行!」
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玲琳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可怜的慧月已经完全被这气势震慑住,吓得一动不动。
紧接着,雷声轰鸣,仿佛迟了一拍。玲琳双手捧住尧明的脸,凑到他跟前,像要堵住他的耳朵。
「请您冷静一下,殿下。」
她轻声说道。
看到尧明那双略显苍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玲琳松了口气,也直直地回望着他。
(他真是个温柔的人)
他真的很温柔。
他想保护玲琳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手心,生怕她受到哪怕一点擦伤。同时,又担心自己的力量会把玲琳压垮,为此忧心不已。
尧明是雏宫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太子。他可以惩罚不喜欢的雏女,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慧月身上,擅自做出惩罚,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但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有强烈的责任感,也是因为他不想滥用权力,给玲琳带来她不想要的结果。
「您是英明的殿下。您肯定不想让这里陷入混乱。您看,不光在场的所有人,就连花草树木都被吓得瑟瑟发抖。要是您一直这么心烦意乱,我也会害怕的。」
「……」
玲琳的最后一句话,让尧明周围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头顶上的乌云明显变薄了。
「殿下。我没事。的确,慧月大人施展了互换身体的法术,但结果是,我拥有了健康的身体,还交到了朋友。」
说着,玲琳拉起尧明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尧明似乎害怕碰到伤口,手有些僵硬,但玲琳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看。我的心跳是不是很有活力,吓你一跳了吧?」
「玲琳……」
尧明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玲琳温柔地笑了笑。
「我真的很幸福。」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善良。我必须做出补偿。」
「是啊……」
闪电已经看不见了,原本呼啸的冷风也渐渐平息下来。
尧明虽然渐渐冷静下来,但还是很固执。玲琳思索着该怎么说服他。
(他肯定也很难接受我轻易就原谅他吧)
玲琳差点苦笑出来,但如果换做是自己,她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突然,她灵机一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
「那您就补偿我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故意挑衅似的抬头看着尧明。
那眼神,那话语,活像个玩弄男人于股掌之间的恶女。
「殿下。说起来,您都没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心里一直很难过。现在,我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叫您『表兄长大人』了。」
「玲琳。我知道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没错。您想重新建立起以前那样的信任关系,对吧?」
「当然。」
尧明立刻点了点头。玲琳加重语气说道:「既然这样,首先,请您不要惩罚朱慧月大人。追根溯源,是朱贵妃大人唆使她这么做的。该受惩罚的只有朱贵妃大人一个人。慧月大人被人利用,而且结果还让我得到了幸福,应该放过她。」
「可是,这样根本算不上补偿——」
「请您闭嘴。」
尧明刚要开口,玲琳就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制止了他。
她凑近尧明,直视着他瞪大的双眼:「不许反驳。毕竟,我可是被您骂作『恶女』的人。您得乖乖听恶女的话。」
玲琳笑着提出要求,尧明一时语塞。
此刻的她,既不同于懦弱的朱慧月,也和原本那个柔弱的黄玲琳有些不一样。她展现出的那种自信和强硬,就像皇后的侄女该有的样子。
奇怪的是,这只本应纤细优雅的蝴蝶,意外展现出的强大力量,并没有让尧明感到不快,反而让他感到新鲜和惊喜。
「——……啊」
尧明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仿佛在追寻着手指触碰的感觉。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中元节仪式上,那个以刚劲、凛然的舞姿吸引他目光的「她」。
她是朱慧月,又不是朱慧月。她是黄玲琳,但又和他所认识的黄玲琳有些不同。
——一个男人会两次爱上同一个女人吗?
尧明咬着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关于对朱慧月的惩罚,我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愿来。」
「谢谢您。那么第二点。对朱贵妃大人的惩罚,也请优先考虑皇后陛下的意见。」
心愿得到满足的玲琳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步步紧逼。
「毕竟,当事人是皇后陛下。而且……朱贵妃大人已经在遭受惩罚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梨园的角落。
原本被辰宇制服的朱贵妃,此刻已经虚弱得瘫倒在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根本不需要再束缚她。想必,她正被反噬的蛊毒诅咒折磨着。
「不……不要……不要……别过来……」
她望着虚空,不知道看到的是自己放出的蜘蛛,还是那只大蜈蚣。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看到别人受苦的样子都会于心不忍。玲琳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有人拉开破魔弓,哪怕只是暂时的,病魔也能被驱散;如果射中目标,病魔就会减弱。就像玲琳之前做的那样,借助药汤的力量,也有可能缓解症状。
只是——会不会有人出手相助,就取决于她之前的所作所为了。
(人心真是容易动摇啊)
与坚决不能原谅伤害重要之人的人的决心相反,一丝因伤害他人而产生的愧疚感在玲琳心中隐隐浮现。这或许是她单纯做玲琳的时候所体会不到的感觉。
朱贵妃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就算是罪人,也不该让她承受痛苦吧。
玲琳心中涌起一丝怜悯和不安,她不禁想,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那些她以为早已放下的情感,此刻却如此鲜活地涌上心头。
(但这或许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玲琳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会沾染诅咒,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伤害。如果这就是恶行,那她愿意微笑着接受别人的指责。
(哎呀,我还真有点像个恶女呢)
玲琳突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模样,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太会扮演恶女,但现在看来,自己或许还挺有这方面的潜质。
「是啊。如果您能再满足我一个心愿,我也不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叫您『表兄长大人』。」
眼前的尧明,紧张地注视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玲琳虽是雏女,未来有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但如果她不愿意,也能轻易地拒绝。而且,没有权力欲望的玲琳,真要拒绝起来,恐怕也是干脆利落。
玲琳静静地回望着他,这个雏宫之主、身份尊贵至极的男人。
她心里明白,面对这样的人,不该再提什么请求——但她还是忍不住又提了一个。
(毕竟,我虽然尚不完美,但好歹也算是个恶女)
恶女只需一个微笑,就能让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尽情地任性妄为,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规则。
「没错。如果您能再满足我一个愿望,我也不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叫您『表兄长大人』。」
「什么愿望?你直说吧。」
尧明的视线随着玲琳的目光,看向一旁。慧月和莉莉已经完全被他们的对话镇住,只能乖乖地听着,安静地看着这边。
玲琳温柔地朝她们笑了笑,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尧明。
「那我就不客气了。请您——」
这个连向彗星都许了两个愿望的贪心少女,就这样大胆地向未来的天子,说出了她的第三个愿望。
***
堕落成罪人的朱雅媚,被剥夺了贵妃之位,在被逐出后宫前的数日,被关进了雏宫的地下牢房。
蛊毒发作已经过去了三天。
在此期间,皇后绢秀亲自参与了审讯,决定只将朱雅媚流放,朱慧月因未能阻止监护人的阴谋而被禁足七天,朱家的其他人则被判定无罪。虽说她对皇后使用蛊毒,还将两名雏女逼入绝境,但这样的处置可谓是格外宽大了。
尧明坚持认为应该向皇帝求情,让朱家绝后,绢秀却以「后宫之事,皆由身为皇后的我全权处理」这一句话驳回了他。或许是因为和玲琳有过约定,尧明没有再继续争辩,但身为皇太子,他似乎还是有所不满,脸色阴沉。看着皱着眉头面露难色的儿子,绢秀只是这样说道:
「看来朱雅媚的怨恨,是从失去孩子开始的。说实话,如果我失去了你,或许也会染指诅咒,不责怪他人就无法活下去。你看,从结果来看,这不过是像患了一场性质恶劣的感冒,难受个一两天罢了。」
参与审讯的玲琳——当然,此时她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虽然对绢秀的这番话苦笑着,但还是表示认同。慧月自然也不会对这仁慈的处置有异议。同样列席的鹫官长辰宇只是微微抬了下视线,当然,他也不敢违背皇后的意愿。
就这样,只将朱雅媚逐出宫廷这一异乎寻常的宽大决定,就轻易地做出了。
在宣布刑罚时,为了避免公开咒杀未遂的事实而打破五家的权力平衡,甚至还准备了「对皇后犯下严重不敬之罪」等含糊不清的罪名。
被反咒侵蚀的雅媚,已经连床都起不来了。即便被抬到地下牢房,她也因恶寒而脸色铁青,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绢秀认为没有必要对她进行束缚,甚至都没有放下铁栅栏。此后,在弥漫着腐臭味和热气的地下牢房的黑暗中,只有雅媚微弱的呻吟声在不断回荡。
就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了摇曳的火光。
「——都说这里热得要命,你却好像很冷的样子。」
这声音低沉而安静,不像是女人的声音。
手持烛台现身的,正是皇后绢秀本人。
「……」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也是,待在这种地方,也难怪。」
雅媚喘着粗气转过头,绢秀轻声呢喃着。
平日里总是愉快地扬起嘴角的绢秀,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大胆,竟然……皇后陛下您……不带随从……就出现在……我这个敌人面前……」
雅媚断断续续地讥讽着,绢秀才终于流露出了感情。
她仿佛在喉咙深处闷笑了一声。
「你看,即便身处一般女人待上几个时辰就会发疯的牢房,你还能说风凉话。你真是个刚烈的女子。」
「……」
绢秀在皱着眉头的雅媚面前放下烛台,然后拉过了之前搬进来的麻袋。
那是一个很大的袋子。不过,看起来并不怎么重,她无声地将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轻轻地靠在了牢房的墙上。
她默默地俯视了一会儿躺着的雅媚,终于开口:
「我说啊。不管是刺绣还是暗杀计划,你还真是喜欢精心策划呢。为了报这一箭之仇,你到底耗费了多少年月和精力啊。」
「……」
「你带走朱慧月,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吧。……她虽然不成熟,但本质还是个单纯的姑娘。你为了杀我,连真心爱慕你的人都能利用,甚至不惜操控她的内心,夺走她的性命。你还践踏了我最珍视的玲琳,就为了让我痛苦,对吗?」
与审讯时始终冷静的态度不同,在这只有两人的空间里,绢秀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满腔的怒火。
黄家的人,比起被爱,更渴望去爱别人。比起自己陷入困境,绢秀作为后宫之主,对两名雏女被践踏一事更加愤怒。
「……」
雅媚茫然地望着满脸怒火的绢秀,然后慢慢地扭曲嘴角,露出了一丝嘲笑的神情。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露出除了痛苦之外的表情。
「那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利用了慧月。那孩子……举止失态,考虑不周……毫无可取之处。她愚蠢地对我的话言听计从,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信任我……」
说到这里,雅媚突然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我时常会想,如果我的皇子还活着……他会不会也像这样全心全意地依恋着母亲呢。」
她的声音里,或许隐约透露出一丝罪恶感吧。不,更确切地说,她那双凝视远方的黑色眼眸,仿佛燃烧着无尽的渴望。那是一种渴望得到却始终无法触及,被无法治愈的干渴所折磨的人的眼神。
看到这一幕,绢秀心想:
这个女人的情感,实在是太深了。
她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怀胎不足十月就夭折的孩子,思念了整整二十年。为了报仇,她甚至可以利用爱慕自己的人。
牢房里,再次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所笼罩。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绢秀。
「……我一直以为,仇恨的火焰是炽热的朱红色。即便那是旁门左道,只要能借此取暖、活下去,也未尝不可。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呃……?」
「但我错了。仇恨的火焰,一定是苍白的。无论它燃烧得多么猛烈,内心被仇恨之火吞噬的人,一定像身处冰窖一样寒冷。」
绢秀朝着躺在地上的雅媚,轻轻地跪了下来。
「软弱的你,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寒冷。那时,我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来抱抱你。」
说着,她将雅媚抱了起来,紧紧地拥入怀中。
「……雅媚。」
绢秀没有用头衔,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你真的相信了金家那个狐狸的话吗?你真的以为是我诅咒了你,夺走了你皇子的气运,让尧明拥有了龙气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紧紧地抱住雅媚,仿佛不想听到答案。
雅媚那瘦弱无力的身躯,显得如此可怜。
「雅媚,怎么可能呢。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幸福。可看看你现在,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除了瑟瑟发抖,还剩下什么呢?」
「……」
泪水顺着雅媚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绢秀的肩膀上,缓缓地渗透进去。感受到这一切,绢秀继续说道:
「仇恨并不能支撑你前行。雅媚,别再恨我了。哪怕拖着沉重的步伐,哪怕脚步踉跄,你也要一个人走下去。」
「……」
绢秀松开了紧紧蜷缩着脸的雅媚。
她迅速抓起靠在墙边的麻袋,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几乎和女人身高一样长的大弓。这是一把重新上了弦的破魔弓。
「把这个拿去吧。哪怕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弓弦,附在你身上的病魔也会有所畏惧。」
绢秀将弓递给了直直盯着自己的雅媚。
「记住,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为你拉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不要依赖仇恨,也不要把别人当作垫脚石。
你要独自走完今后的路。
望着如此劝告自己的绢秀,雅媚仿佛被光芒刺痛了眼睛,仰望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本想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可嘴唇却不听使唤,取而代之的是,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为什么是弓呢?……您这是对我有敌意吗?」
——为什么净是些武器啊……您这是对我有敌意吗?
绢秀似乎立刻明白了她哭笑不得的问题背后的含义。
她嘴角微微上扬,回答道:
「小傻瓜。你不明白我送你武器的含义吗?」
她的眼眸,看起来似乎有些湿润,或许只是错觉吧。
「……我明白。」
雅媚的声音哽咽着,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为了万一,有天我去了远方,不能马上见你,这武器可以代替思念你的我,继续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非常明白。」
等待着她的,将是流放之地的艰苦生活。她无依无靠,只能独自坚强地活下去。
只能靠自己。
不过,——她会被守护着。
雅媚摇晃着站起身,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弓。
绢秀看着她接过弓,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地下牢房里,一时间只回荡着蜡烛芯燃烧的声音和雅媚的呼吸声。
「……」
雅媚咬紧牙关,试着拉了拉弓弦。以她那虚弱的手臂力量,弓弦自然发不出多大的声响。但即便如此,仅仅是弓弦微微颤动了一下,雅媚就感觉到侵蚀自己身体的病魔似乎减弱了一些。
——哔……嘤。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毫无依靠。
——哔……嘤。
但雅媚却一次又一次地拨动着弓弦。
「……」
不久后,她仿佛在回味余韵一般,闭上了眼睛。
——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幸福。
「……或许在这二十年里……我只是一直想听你说出这句话而已,绢秀大人。」
泪水和那笨拙的弦音,在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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