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迈入十一月后经过数日,某天晚上。

我在自己的房间,看着笔电上分割成五等分的远端视讯。

「各位,不好意思。还让你们特地为了我……」

赖音先生在画面那端的和室诚惶诚恐地说道。

「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啦!我们大家都是花田先生的啦啦队呀!而且海爱也一直很担心姊姊。」

「初次见面,我是海爱。姊姊承蒙照顾了。可以的话,今后也请多指教。」

经月爱介绍后,海爱在画面那端鞠躬致意,她背后是干净整洁的房间。

「这、这是当然的……!」

赖音先生怯弱且小心翼翼地答道,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海爱她跟龙斗在同一间编辑部工作,将来想成为编辑。相信她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等一下啦,月爱,别把期望值拉得那么高。」

「有什么关系嘛!然后这位是人家的好姊妹妮可。」

月爱指着画面的右下,但我的画面配置不同,山名同学是在月爱的旁边。

「你好~!我自称诗人,对作词有兴趣就来看看了。」

虽然山名同学说得一副自己是来凑热闹的,还笑了笑,不过语气倒是比平常拘谨不少。

「非常谢谢各位……请多加指教。」

于是,我们围绕着赖音先生写给女友绮丽小姐的歌曲,展开了作词会议。

之所以会举办这场会议,起头似乎是月爱和山名同学的电话。

我跟月爱商量过赖音先生作词的事情后,她就立刻找了这些成员来帮忙。

「真的除了前奏以外都还没写好吗?」

「对……片段的话,是有写好的部分……」

赖音先生回答月爱的问题。

「但是,一想到这种歌词可能完全无法打动小绮,我就想连同前奏一并全部作废。」

「咦!?那怎么行!全部作废的话,剩下一个月有办法写完吗!?」

月爱扬起焦急的声音。

「妮可,一首歌大概要花多久作词啊?」

「咦?我哪知……不过作词家的话,应该一天就写得完了吧?分量也没有很多啊。」

「没错。我听一个编辑说,文章和漫画不同,作业程序很简单,即使是一本文库小说,写作速度快的人一个星期就能写完了。」

「咦,好扯!一个星期写完一本书!?」

「那是指速度特别快的作家,而且好像也不是一直都用那种速度在写作啦。」

黑濑同学是在哪里听说这种事的呢?她跟我不同,为了将所学发挥在将来的工作上,应该平常就会向藤并先生和其他编辑请教许多事情吧。这让我很佩服。

「所以说,从日程来看完全来得及吧……毕竟还有一个月。」

「对了,先决定截稿日吧?我听一个编辑说,不管什么稿子一定都要押截稿日喔?」

「啊,也对!那么……」

「是一个月后吧?……正好是圣诞节耶!」

「咦,这么快!?」

听到月爱的声音,我也吃惊地查看手机的行事历。

正确来说是一个月还有几天后是圣诞节。今天也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这种时节了。

「咦,那你平安夜去见女友,然后唱歌给她听啊?这不是很浪漫吗!?」

山名同学一脸兴奋地提议。这个人出乎意料地很有少女心。

「哇,真是好主意!就这么做吧,花田先生!」

月爱也雀跃地附和。

「咦?咦……但我是擅自从小绮家跑掉的,没办法答应……」

「人家会去约姊姊的!跟她说『圣诞节一起吃饭吧~』之类的!」

「比起月爱,我去约应该比较好。不然她可能闹别扭,觉得『你明明有男友,没必要顾虑我平安夜一个人』。」

黑濑同学说道。

「有道理。那这件事就交给海爱了……要在哪里唱歌呢?」

「机会难得,选在有漂亮灯饰的地方吧?」

「也是……啊!花田先生是街头音乐家吧?车站前常常会有灯饰,有没有什么好地方呢?」

「哦,这么一说……」

赖音先生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横须贺中央车站前有个广场……一到冬天,就会把大树当作圣诞树一样点灯。那边也经常办街头演唱会……」

「啊,那就选那里吧!」

于是,很迅速地就敲定执行计画的日期和地点。

「接下来只剩构思歌词而已了吧……」

回到最开始的课题,我们瞬间沉默下来。

「那、那个。」

这时,赖音先生率先开口了。

「女生……喜欢听到男友说什么样的话呢……?」

「这个嘛,人家想想喔!」

听到他的问题,最开心的是月爱。

「应该是『想抱紧你』、『想要你』还有『想夺走你的一切』这些吧!」

「喂,月爱!你暴露出欲望了啦!」

山名同学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是……」

赖音先生像是被月爱的气势震慑住似的一脸畏缩的模样,正在用桌上的纸做笔记。

至于我的话──

「…………」

不晓得该看画面中的哪里才好,我的视线在房内四处游移,整理脑袋的思绪。

刚才那是怎样……

月爱「想听到男友说的话」……月爱的男友是我……也就是说,刚才那些台词全部都是月爱想让我说的话……!?是这样吗!?

──想抱紧你。

──想要你。

──想夺走你的一切……

试着在脑中讲过一遍后,连想像都承受不住,直接被击沉。

我办不到。

再说,「想抱紧你」是怎样?什么样的情境之下才会说出这种台词?与其用说的,直接抱紧不就好了吗?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如果情况不允许,就算说这句话也没用。

「还有~『你好可爱』和『你好漂亮』也是想听到的话吧~」

山名同学接着说道。

「唉,『我喜欢你』不也会很想听到吗?妮可?」

「哦~对啊,天天都想听到。」

「『我爱你』呢?」

「这个偶尔说就好。天天听到反而很像谎话。」

「人家懂~!」

月爱和山名同学聊得很热络。

濑音先生则振笔疾书。

「……那反过来说,有不想听到的话吗?」

「咦~?没头绪耶。」

月爱陷入沉思的同时,山名同学情绪更加激昂了。

「我有!就是『你是第一』这句话!那第二是谁啊!听到就火大!」

「难道是关家同学说的?」

「对!我吃其他女生的醋时,他都会这么说!哎~一回想起来又觉得很火大!」

「哦……」

月爱泛起苦笑。

「那么,反过来说,他说什么你会开心?」

「『你是唯一』就可以原谅!你只有我啊!嗯嗯,很好!像这样。」

「哦~这种感觉人家懂~」

月爱赞同地点点头。

我可没有说过那种话耶……如此想着,一抹不安涌上心头。

「人家刚跟龙斗交往时,他就这么说过,人家超级开心的。」

这时,月爱面露喜色地说了起来。

「『我是第一次和女生交往,也没有其他要好的女性朋友,你不让我做就跑去找别的女生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就是像这样的一番话。」

说起来,我好像是有说过这种话……感觉画面上的大家都将脸转向我,不由得就感到非常难为情。

「『人家对这个人来说,在当下这一刻已经无条件地成为特别的存在了』,这么一想……就开心得不得了……」

月爱脸庞泛起红晕,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地如此说道。

「像这样能够让人感觉到『特别』的话语,果然很重要……啊,对不起!这种闲聊是不是对作词没帮助?」

「不,我获益良多。」

赖音先生一板一眼地说完,做起笔记。

接着,他停笔,忽然抬起头。

「……不过,我可以理解男友说『你是第一』的心情……男人无论如何就是会非常拘泥在输赢和排名上。」

泛起淡淡苦笑,赖音先生凝望着远方。

「因为自己想成为第一……因为听到女孩子说『你是第一』会很开心……所以为了讨对方欢心才会这么说吧,并不是带有恶意……」

赖音先生彷佛在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

「男人当然都会想赢过前男友……赢过她认识的人、男性朋友,乃至于这世间所有的男人。想要成为女友心目中『排名第一的男人』。」

听到这些,山名同学「啊~」地仰天一叹。她的背景是合成的,很像时尚的咖啡厅,不过可以看到一点点她靠在和室椅的椅背上。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说完,她稍微鼓起脸颊。

「如果他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也不会那么火大了啊。有话直说嘛。」

「说出来就太逊了,男人是不会说的。要不是在这种场合,我才不要解释这种事情。」

赖音先生露出苦笑。

「反过来说,男人要是听到女生说『你是唯一』,不管是多么喜欢的对象,都会觉得很沉重喔。」

「咦~!?」

「为什么啊!?」

月爱和山名同学同时发出惊呼。

「这个嘛……明明还有工作和兴趣等形形色色很重要的事情,却抛下那一切,只专注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会令人有点……喘不过气。和那样的女友分手时会很高兴,觉得自己非常自由。」

说到这里,他露出猛然惊觉的表情。

「啊,我不是在说小绮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说完,他微微垂下眼眸,看起来在回忆过去。

「不过,女生也只是把自己想听到的话语告诉对方而已……我现在才知道这一点。」

就在此时,沉默了好一阵子的黑濑同学开口了。

「……意思就是,男人想当第一,女人想当唯一吧。」

听到这句话,月爱和山名同学骚动起来。

「咦,海爱好厉害!你的志向不是编辑,而是作词家吧?」

「啊~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啦~!」

「就像『世界中唯一仅有的花』一样。」

赖音先生如此说道。

「啊~小学的音乐课本上有这首歌!」

「是一首好歌呢。」

「……同一组歌手有一首歌叫做『Lion Heart』。我的名字就是取自那首歌(注:赖音的日文读音为Raion,与Lion相似)。」

赖音先生忽然提起这种事。

「那是妈妈怀孕时很红的歌曲。好像是在知道我的性别是男生后,她希望我『将来成为像狮心王一样有能力保护心上人的男人』,就取了这个名字。」

「咦,真好!这个由来超棒的耶。」

「……虽然现在会这么想,但以前觉得很丢脸。毕竟这就是奇名(注:指读音特殊的名字)啊。」

看到月爱欢腾的模样,赖音先生苦笑起来。

「我跟小绮认识的时候聊过这件事。然后我们就互相分享彼此常遇到的奇名二三事(注:绮丽读做凯蒂),聊得很开心,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姊姊的确是很特殊的奇名呢!妈妈说她反省过后,就把我们的名字交给爸爸来取了。」

「但想汉字的是妈妈,还是有透露出奇名的精髓。」

「不过,人家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是。」

我不小心就扬起微笑听着姊妹之间的温馨对话。

「啊,回到作词的话题吧。」

然后想起自己的职责是协助赖音先生作词。

「女性想听到的话语大致上就是这样吗?」

「啊,海爱还没说呀!」

这时,月爱察觉到这一点。

「海爱呢?从男友口中听到会很高兴或是很讨厌的话语,你有吗?」

「不知道,我没有男友。」

黑濑同学很干脆地答道。

「这、这样啊,那……从喜欢的男生口中听到会很高兴的话语呢?」

「当然是『请和我交往』啊。」

「……也对……」

这时,山名同学开口了。

「从未来可能会交往的男人口中听到会很高兴的话语呢?没有吗?」

「……不巴结我的话语。」

稍作思忖后,黑濑同学如此答道。

「『你很可爱』或『我喜欢你』这些都太老套了,即使从不喜欢的男人口中听到,我也不会因此喜欢上对方,不是吗?」

听到黑濑同学这番话,其他两位女性都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更希望听到会反映出对方的人品和真实想法的话语。毕竟这样就能更加了解对方。」

然而我记得很清楚,她听到佐藤尚纪说「你很可爱」时有多开心。

现在一想,她当时应该已经对佐藤先生有好感了。

黑濑同学可能跟月爱不同,只会跟自己深深「喜欢」的对象交往。

所以,她希望男性先展现出独特的魅力,让自己喜欢上对方。

佐藤尚纪具有这种魅力。正因如此,从他口中说出的「你很可爱」才能打动黑濑同学。

我想,黑濑同学从过去至今听过数不胜数的「我喜欢你」及有如家常便饭的「你很可爱」,才会养成这样的恋爱观。

黑濑同学拥有如此坚定的自我意志,我觉得她没有喜欢上久慈林同学也没关系,但还是希望两人能成为朋友。

愿意跟我当朋友的他们两人,应该跟我有相似之处,而那个共通点一定能让他们在某方面互通心意。

想完这种事情后,思绪再次回到会议上。

「大致上就是这样吧?赖音先生,这些意见有帮到你吗?」

「……有的。我会加油。」

赖音先生充满斗志地点点头。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直率又谨守礼节果然是他的魅力。想必平常就会像这样向女友表达谢意与感激之情。但即使是他也没能说出最重要的事情,反而逃跑了。

看着赖音先生,听到月爱刚才的发言后……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

「月爱。」

在远端视讯即将结束的气氛中,我朝月爱说道。

「结束后可以单独聊聊吗?」

「咦?」

月爱愣了愣。

「好、好呀,是可以……」

「那么,我们几个先离开吧?」

「啊,也是,就这么办。再见~」

黑濑同学和山名同学接连退出聊天室。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再次道谢后,赖音先生也退出聊天室。

于是,映在画面上的只剩我和月爱了。

「……龙斗,怎么了?」

剩下彼此后,月爱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嗯,呃……」

她的情绪感染到我,内心更加惶惶不安了。

「我们已经交往四年半了吧……」

「啊,对呀。正好是在圣诞节那阵子。」

「嗯……」

想起月爱先前那番话,我鼓起勇气说道:

「……那个,月爱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友……从一开始就是很特别的存在……」

即使隔着画面也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至今依然是这种男人。

「……即便到现在,一直都是特别的。」

说出口了。

「龙斗……」

月爱扬起笑容。她的眼眸似乎盈着水光,但画质很差,没办法确定。

「龙斗你在人家心目中是第一喔。」

月爱将手放在居家连帽上衣的胸前,以满怀感情的语气说道:

「最帅气、最出色、最喜欢的男人……就是这样!」

「月爱……」

明明想让月爱开心,却反而是她让我很开心。

纵使想进一步说些什么……但浮现于脑海的,是月爱刚才说的那些台词。

──想抱紧你。

──想要你。

──想夺走你的一切……

「…………」

要、要我说出这些话……!未免太困难了吧……!

可是……

──假如是连续剧,就可以尽情让男生说出那种『真想听到男友这么说』的台词……但现实中的人类不可能每件事都迎合自己的期待嘛。

我想起月爱那天令我耿耿于怀的一番话。

从那之后,疙瘩一直存在内心某个角落。

我刚才在想,如果月爱有想从我口中听到的话语……那一定是这种话吧。月爱或许是在提示我。

既然如此,我……想对月爱说出这些话。

「我内心……一直……很想要……抱紧你。」

这就是极限了。

感受着令人呼吸急促的悸动,勉勉强强挤出了这句话。

「龙斗……」

月爱用感动不已的语调轻声说道。

「真是的~怎么现在是远端视讯呢……」

她扬起心焦难耐的声音。

「好想紧紧抱住你喔~龙斗……」

月爱的脸庞靠近画面。

「然后一起待到早上……」

彷佛喘息的嗓音,让我不禁隔着画面心跳加速起来。

「月爱……」

「下次见面时,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好……我差点这么回答之际,恍然想起一件事。

虽然现在隔着物理距离,只是口头上的话语而已。

但是对眼前的月爱说「想抱紧你」之后,在前方等待的……应该说,在前方等待的如果不是那种发展,我就不想说出这种话。

然而。

──我们……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先结婚呢?

对于曾经如此提议的月爱,我不晓得该不该说出这种话。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已经决定要尊重月爱的意愿了。

到头来,还是绕回到最近的隐忧上。

「……嗯……」

这些思绪盘旋于脑中,我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

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我有何想法,月爱脸上浮现像在撒娇的笑容。

「还不想挂断耶……唉,要不要试试看挂睡?」

「挂……挂睡……?」

这是什么……!?

「就是挂在线上睡觉。」

「睡、睡得着吗……?」

要是磨牙或打呼的话……不安涌上心头,我开始担心自己今晚会失眠。

「不知道。跟妮可讲电话时有不小心睡着的情况,但醒着的人会挂断电话。」

也是,如果没有「来挂睡吧」的共识,就会变成这样。

「那、那个『挂睡』,是情侣文化吗……?」

「最近很常见唷~在社群上会看到『跟男友挂睡了~好幸福』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我和月爱的动态时报同温层差很多。虽然早就知道了。月爱那边铁定不会出现KEN粉内部纷争的爆料贴文吧。

「好不好?来试试看嘛~」

「呃,好,我知道了……」

于是,不知为何从远端视讯会议变成要挂睡了。

有画面会不好睡,我们便改拨LINE的语音通话。

「龙斗,你有好好躺在床上吗?」

「咦!?要躺下吗!?」

「不一边翻滚一边通话怎么挂睡?」

「的确……」

经月爱提醒,我便也钻进被窝了。

「龙斗?已经在床上了吗?」

躺在床上,耳边传来月爱的声音……这种感觉让我的心脏跳得飞快。

「嗯……」

我慌乱地答道,月爱则嘻嘻一笑。

「是因为在床上吗……?总觉得有点……心痒痒的耶……?」

「咦!?」

「你不会吗?只有人家~?」

听到月爱那像是在逗弄,又像是在闹别扭的声音,我只能彻底投降。

「……会……」

「耶~太好了!龙斗也很色嘛~」

月爱开心地笑了。

「色色的龙斗弟弟想跟人家做什么呀?」

电话那端,月爱的语调很雀跃。

「人家呢……」

我听见摩擦衣服的声响,像是两只脚在不断蠕动。

「好想跟龙斗亲亲喔~!」

「……!?」

月、月爱!?那是什么情绪啊……难道是喝醉了吗!?不对,她刚才远端视讯时确实没有喝醉,这是……在准备睡觉的床上这种放松到极点的环境中才会酝酿出的天然色欲……!

「龙斗~~啾!」

「!?」

耳边传来月爱的唇齿音。

她在亲手机……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龙斗也亲一下?」

「咦!?」

这么羞耻的事情……如此心想的同时,我按照她说的用嘴唇触碰一下手机。

「……亲、亲了。」

「咦,没声音哪知道呀!弄出声音嘛~」

「不、不行啦,对不起。」

「咦~!?」

害月爱扬起不满的声音了。实在很抱歉。

「唉……要是龙斗现在躺在人家旁边就好了……」

月爱忽然这么说道。

「人家现在紧紧抱着小奇喔。当作龙斗来抱」

「咦!?」

「龙斗……抱抱──!」

传来用力摩擦衣服的声响。

真的很像被月爱紧紧抱着。

「……龙斗也抱个什么吧?」

「咦!?呃,好……」

话虽如此,我身边并没有娃娃或抱枕之类适合拿来抱的东西,只好抱紧棉被。

「有抱紧吗?」

「有、有啊……」

「叫一下人家的名字?」

月爱撒娇的嗓音搔弄着我的耳朵。

「……月、月爱……」

「龙斗……」

苦闷地轻叹一声,月爱大概正用力抱着小奇。

「……好安心……感觉像是在抱龙斗一样……」

听她这么说,我也开始觉得棉被似乎变成了月爱,身体燥热起来。

「说你喜欢人家,好不好?」

月爱进一步撒娇地央求道。

「……我、我喜翻你。」

「啊,那是在重现『稀饭泥』吗?」

她应该是指高二时告白的那句话吧。我并不是有意如此,所以觉得很丢脸。

「说得再更轻声细语一点?」

然而,我抵抗不了月爱的软声央求。

「……我喜欢……你……」

「嗯……」

月爱彷佛在细细咀嚼我的告白似的低吟着。

「人家也喜欢你……」

搔弄耳朵的呢喃声,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个通话简直太要命。

我明白迷上挂睡的情侣们的心情了。

「哎……感觉太疗愈了,变得好爱困……」

月爱的声音逐渐平缓下来。

「龙斗……」

传来更加用力地摩擦衣服的声响。

「喜翻……」

令人发痒的甜腻嗓音,彷佛在抚摸耳朵的汗毛一般。

不久后,响起「呼……呼……」有规律的深沉呼吸声。

「……月爱?」

她没有回答。回应我的只有鼻息声。

就这样保持通话,当传来摩擦衣服的声音时,还会听到「唔……」的娇媚嗓音。

太没有防备了。

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这种百分百私密的领域里才会呈现出的放松感,正在即时播送给我听。

这个状况未免太色情了,光是用听的都觉得难以招架。

「睡不着……」

我用毫无倦意的充血眼眸盯着天花板,一直侧耳倾听着手机。



「黑濑同学,前天谢谢你。」

后来去编辑部打工时,一见到黑濑同学,我便为远端视讯会议的事向她道谢。

「这是我要说的。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她反倒谦卑地如此回道。

「所以怎么样?有办法完成歌词吗?」

「唔……」

赖音先生虽然前天充满了斗志,但在那之后都没有回报任何进展。

「我也不晓得……」

坦白说,我对自己感到很烦躁。

虽然接下这份职责,却不是很懂该怎么提供协助,无法否认有种袖手旁观的感觉。眼看时间愈来愈少,内心更多的只有焦虑。

「对了,加岛同学。」

黑濑同学对我说:

「今晚要不要久违地喝一杯?」

「咦?」

「到了十二月,居酒屋会爆满啊。就当作是慰劳我们努力打工的小小尾牙。」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几天后就是腊月了。

「哦,嗯,好啊。」

「那下班见。」

微微一笑后,黑濑同学便离开了。

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呢?



「干杯~!」

当天打工结束后,我们在一如既往的大众居酒屋举杯相碰。

明明不是周末,店内却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脱掉外套、松开领带的上班族。尾牙季可能已经开跑了吧。

「打工辛苦了。」

津津有味地喝了第一杯啤酒后,黑濑同学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

「已经要半年了吧?多亏加岛同学加入,帮了很多忙,我事情做起来也轻松多了。真的很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

我害羞得没办法好好组织语言,但还是一边喝着威士忌苏打,一边向眼前的黑濑同学俯首行礼。

拜编辑部打工所赐,我确切感受到视野更宽广了。跟黑濑同学恢复交流也让我很高兴,还有机会认识鸭嘴兽老师这样的大人物。

「当时能接到你的邀请真是太好了。」

黑濑同学看着我,眯起双眼。

「……仔细一想,我有办法像这样随意开口邀请的男生,只有加岛同学你一人而已。」

「……你跟久慈林同学如何了?那天之后有在互传LINE吗?」

我一问,黑濑同学就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点点头。

「哦……嗯。」

接着,她从下方置物篮里的包包中取出手机。

「你看这个。」

黑濑同学拿给我看的聊天画面上,一开始有大量的「已收回讯息」,「哈利胖特」下面一连串的贴图被删得一干二净。

在这之后的对话如下──

久慈林晴空

对不起。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女人传LINE,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让你看到难堪的一面了。

暂且先整个重新来过。

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

海爱

我完全不介意,谢谢你特地传讯息说明。

久慈林晴空

请问你今天过得如何?

我这边很普通。

在便利商店买的法国吐司很好吃。

海爱

我也很普通。

校园里的红叶很漂亮,令人心情祥和。

久慈林晴空

我这里的校园也到了红叶季。

不过银杏树很多,银杏果的气味每年都让我吃不消。

海爱

我很喜欢银杏果。

虽然只吃过加在茶碗蒸里的那种。

久慈林晴空

我也喜欢吃。

从小跟家人一起去的料亭会做成盐炒银杏端上桌。

那道菜很美味。

海爱

我从来没去过料亭。

你家境很好呢。

久慈林晴空

上菜要等很久,对小孩子来说很无聊。

想慢慢聊天的时候或许是个好选择。

海爱

真是羡慕,我也想去看看。

久慈林晴空

长大之后就会有机会的。

你平常都在哪些店用餐?

海爱

因为是跟女生一起去,大多是咖啡厅和甜点店吧。

久慈林晴空

你都吃什么?

海爱

甜点我全都喜欢,

但现在想吃法国吐司。

久慈林晴空

真巧,

我今天也吃了。

海爱

就是听你说才想吃的呀。

对话就到这里,久慈林同学传了「惊吓吉伊咖哇」的贴图后结束。

「……哈哈……」

这段对话,每个部分我都熟悉得不得了。

久慈林同学这边的发言,全都是我设计的。

在收到黑濑同学的回覆截图连同久慈林同学的预计回文后,由我负责修改内容,久慈林同学接受的话就会直接传给黑濑同学,要是有异议就得变更修改的内容。经过如此极费工夫的过程,才让这段对话成形。

──她说想去料亭耶!这是约她的好机会啊!

──那种地方不适合年轻男女。

──她说想吃法国吐司耶!这次真的该约了啦!

──我只吃便利商店的,不知道能去哪间店。

──我帮你查啊!问月爱也可以嘛!

──我不想做不知分寸的事。

──为什么啊!

──讨厌被拒绝。

──看这个走向不会被拒绝啦!

──女人心海底针。

「啊哈哈……」

想起那令人心急如焚的文字对话,不禁泛起苦笑。

明明有两次邀约的机会,却没能跟人家约定时间见面,不过这种慢腾腾的从容感,也许就是久慈林同学的步调。

「……感觉很不错啊。」

我这么一说,黑濑同学就疑惑地歪起脑袋。

「很像换了个人吧。加岛同学,你是不是有修过内容?」

「咦!?才、才没有咧!」

我因为被说中而不小心大声反驳,但黑濑同学笑着说:「我想也是。」

「印象中男生不会做这种事。女生会就是了。」

「……互相修改吗?」

「应该说会截下男生传来的讯息,一边说『这个人是不是很扯?』一边给其他人看吧?」

「咦……」

这是怎样,好可怕……我脸色一僵,黑濑同学便露出微笑。

「我是不会啦。女生朋友们会把自己和交友App认识的男生之间的聊天内容传到群组来。」

「原来如此……」

总之,幸好久慈林同学的对话没有遭到公审,不过女生果然很可怕。久慈林同学会怕女生或许也情有可原。

「……他只是一开始有点得意忘形,其实不是坏人。这样你能理解了吗?」

「是啊。」

黑濑同学勾起微笑。见状,我暂且安心了。

「要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不时跟他传个LINE吗?」

「他有传讯息的话。说不定不会再传了。」

「应该是不会啦……」

反正我会叫他传……如此心想之际,黑濑同学脸上泛起淡淡笑意。

「我身边完全没有那种闲来无事联络一下的男生,更何况和不是男友的人保持联络也没什么意义。」

黑濑同学说着,轻轻一笑。

「不过,如果是这种交流,倒是满有趣的。」



于是,时序迈入十二月。

某天,我、阿伊和阿仁三人共用的LINE群组中,出现了阿伊传来「我有话要说」的讯息。应该是关于谷北同学怀孕的事情吧。

在冲绳那通电话之后,阿伊就没有任何联络,但我透过月爱得知了谷北同学确定怀孕一事。阿仁可能也有从山名同学那边听说。

在有些沉重的气氛下,自茶桃太郎事件一别就没见面的我们三人,决定要相聚了。

我们星期日中午在O车站集合,前往高中偶尔会去的中式家庭餐厅,大约要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阿伊瘦下来之后食量已经不如以往,但他今天却点了大份的炒饭和拉面,并以惊人的气势一扫而空。

饭后,他从自助饮料吧倒了杯饮料,接着就脸色凝重地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我和阿仁,开口说:

「……我要跟小朱结婚了。」

并肩而坐的我和阿仁看了彼此一眼。

「呃……恭喜你们?」

「可以这么说吗?」

阿仁话音未落,我立刻接口道。

一般来说很值得恭喜,但阿伊将这件事告诉我们时,脸上死灰一片。

见到面的瞬间,我就知道阿伊今天意志很消沉。所以,我甚至有点意外会听到他公布这等喜事。

「……谢谢……」

阿伊有气无力地说道。

「……会、会办婚礼……吗?」

「不会……没有那个心力……小朱开始害喜了……」

「这、这样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问很悠哉,但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才好。

「钱要怎么办?还要一年以上才能毕业吧?」

阿仁问了很严肃的问题。

「关于这个……」

阿伊咬紧嘴唇说:

「……我不念大学了。」

「「咦!?」」

我和阿仁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爸气到不行……多亏妈妈才勉强没有被断绝亲子关系,不过他说『那种不肖之徒没资格念大学,现在就给我去赚钱养妻小』……」

我们都哑然失声。

「我目前在毕业学长的建筑工地工作。」

「……在建筑工地做什么工作……?」

我无法想像阿伊在建筑工地工作的模样,便战战兢兢地询问。

「一般的建设作业员,也就是所谓的工人。」

「…………」

那个生性阴沉,看起来没拿过比游戏手把更重的东西的阿伊,居然跑去当工人……

吃惊的同时,也明白他刚才的食欲是怎么回事了。

「每天都被飙骂,还要东奔西走,整个人累到不行。回到家又看到小朱吐得死去活来。」

「……啊,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吗……?」

「应该说,我被赶出家门了。」

「「咦!?」」

「我现在在小朱老家跟她家人住在一起。」

「「咦咦!?」」

面对一连串爆炸性发展,我和阿仁都反应不过来。

「应、应该要顾虑很多吧……?」

听到我这么问,阿伊点点头。

「连沾满泥沙的衣服都是岳母帮忙洗的,心里很过意不去。」

「是喔……」

「因为这样,小朱爸妈还对我爸妈生气,两家关系超糟的。」

「……原来如此……」

「说到底,我爸本来要出堕胎的钱,好像是希望我当作没这件事发生,把大学好好念完,但小朱说要生下来,所以我爸就叫我去谷北家自己想办法。有一种『都是你们打乱了我儿子的人生』的感觉。」

「…………」

对我而言,这些根本是发生在异次元世界的事情,实在想不到能说什么。

阿仁似乎也一样,我们只能默默地听着阿伊讲话。

「总之,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都没办法放松……每天都是地狱……」

「…………」

阿伊如今似乎过着惨烈到无法想像的每一天。

「你们两个都要小心避孕失败……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听到阿伊彷佛用尽全力挤出来似的话语,阿仁自嘲地笑了笑。

「谈什么失不失败,我现在都还没走到那个阶段。」

「咦?」

「阿仁,你该不会还没跟山名同学……?」

在我和阿伊的注目之下,阿仁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虽然我完全没资格说别人,但他们两人是春天开始交往,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阿加。你知道笑琉跟前男友发展到哪一步吗?」

「咦?」

「笑琉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前男友吧?感觉他们交往时维持着一种不上不下的关系,不晓得有没有走到最后一步……阿加,既然你跟她前男友是朋友,有没有听说些什么?」

「这个嘛……」

阿仁一问,我便回想过去的记忆。

「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没有很确定……」

校外教学时,我在女生房间不小心听到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后续发展就不知道了。

一开始是说好在关家同学考上大学之前……诸如此类的,但重考生活拖得太长,到头来究竟是如何呢?

而且在正式考上大学后,两人立刻就分手了。

即使我会跟关家同学聊天,除非对方主动提起,否则我不会过问这么隐私的事情。

「……呃,不过,依照关家同学的个性,他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忍好几年的。」

我说完强颜欢笑,连自己都感到悲哀。

「「……咦?」」

这时,阿仁和阿伊的声音重叠了。

「阿加你忍了那么久吗?」

「你第一次跟白河同学做是什么时候?」

我暗叫一声:「奇怪?」随即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告诉他们两个。

「……不,其实我们还没做……」

我觉得不需要隐瞒便说出来了,但阿伊和阿仁听到我坦白招认后,都露出惊异的表情。

「「……还、还没做────────────!?」」

两人的惊叫声响遍店内。

周遭客人朝我们投来目光,就连在通道上移动的送餐机器人,看起来都像是吓到静止了一瞬间。

「咦,你、你们不要这样啦,太大声了。」

「阿、阿加你是怎么了?从高二开始算,一、二、三……已经四年了耶!?」

「你信仰的宗教禁止婚前性行为吗!?」

他们两人一脸无暇顾及其他的模样,逼近惊慌失措的我。

「不是,那个……虽然有几次做那档事的时机……但全部都错失了……」

说着说着,想起最近的郁闷,心情就忧愁起来。

然而,他们两人不肯停下追击。

「对方是那个白河同学没错吧!?都交往四年了,怎么可能没做过!?」

「你在装什么啊!?早就知道白河同学跟很多男人都有经验了,赶快上不就好了吗!?」

不,你们的意思我都懂……我缩起脖子。

「……是,我是个懦夫……」

「就是说啊!你现在立刻去见她!」

「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样还算个男人吗!?」

「该脱处了!今天就是你脱处的日子!」

「既然是懦夫,就要像个懦夫一样下跪磕头求她说『请让我脱处』!」

「……别、别再讨论我的事了啦!」

他们再说下去我会悲从中来,于是就半强迫地结束了话题。

「现在该讨论的是阿仁吧!?……所以正常来想,山名同学和关家同学应该已经发生关系了喔?」

强行拉回话题后,阿伊虽然看起来还想讨论我的事,但阿仁的表情消沉了下来。

「……我想也是啦。」

他垂下头,彷佛在深呼吸似的叹了口气。

「唉……果然是因为我吗……她对我提不起那种兴致吧……」

「说到这个,阿伊你是怎么和谷北同学发生关系的?」

阿仁变得很沮丧,我又不想要话题回到自己身上,便将话锋转向阿伊。

阿伊的话,问这种事情大概没关系。毕竟他毫无疑问是即将成为人父的现充。

「咦?」

阿伊先是感到不知所措,可能在回想当时的事情,表情变得有点呆。

「没啦,就小朱非常强势……」

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阿伊坦言道:

「交往当天就去爱情宾馆……」

「「咦──!」」

也就是说……

茶桃太郎事件那天,两人在路边接吻之后,接着就亲密地结合了啊……

「这是怎样!简直难以置信!真希望是仙人跳!你怎么不去死啊!」

阿仁整个抓狂了。

「但你们瞧,这就是后果……」

阿伊这么说着,回神似的露出泄气的模样。

「你们都很好命啊……」

彷佛打从心底如此认为一般,阿伊用诚挚的语气吐露道:

「我已经踏进人生的坟墓了……往前一步就是地狱……」

阿伊说完捂住脸,我们再次感到哑然失声。

「……嗯?」

阿伊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注视着画面半晌。

接着,他抬起头向我们说:

「……你们两个,抱歉。我要回去了。」

「怎么了?」

「小朱好像身体不舒服,她今天休假,打给医院后,医院说:『担心的话就过来检查。』我现在得送她去才行。」

「咦,真假……」

「真是辛苦了……你们保重。」

「谢谢……再见。」

阿伊展现理科作风,在心中算好自己要付的钱后离去,留下来的我和阿仁茫然了一阵子……

「……我们也走吧。」

「说得也是。」

不知怎地,茶桃太郎事件的情景划过脑海。

当时,作梦也没想到阿伊会陷入这种处境。

我们缓缓地走在通往车站的午后街道上。看着左边隔开轨道和车道的连绵水泥墙,我与阿仁两个人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前进,一路没怎么交谈。由于人行道很宽,不时有脚踏车从旁边骑过去,既危险又挡路。

阿仁忽然开口说:

「……我打算跟笑琉说。」

「咦?」

「圣诞节不是快到了吗?平安夜见面时,我要约她一起过夜。」

阿仁没有看我,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边走边说:

「我们之间真的没有那种气氛,简直好笑……跟还是朋友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过,毕竟是特别的日子,提一下没关系吧?我可是笑琉的男友。」

我能理解阿仁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嗯,是啊。」

「我心里很清楚,笑琉她应该不希望我提那种事。因为是她让我们一直保持朋友间的相处方式。」

阿仁这么说着,咬紧嘴唇。

「……但是,我已经……受不了这种状态了。所以,如果笑琉拒绝我的话……不管是朋友还是认识的关系我都不要……宁愿变回陌生人。」

那张侧脸的眼眸,寄宿着毅然决然的光芒。

「……你决定了啊。」

「决定了。毕竟,我们是在交往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知怎地恍然大悟。

「只有我一直在忍耐很奇怪吧?」

确实如此。

即使月爱希望结婚前都不要做,我将反对的想法告诉她也不见得是错的。

──所谓的幸福,并不是靠其中一方努力创造出来……而是要两人相互磨合,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月爱姊姊的话语也在脑海中响起,我更加坚定地如此认为。

「……但愿你顺利。」

我一说,阿仁终于看向我,笑了笑。

「你也是。」

感觉被他看穿我在思考自己的事情,我感到难为情,沉默地回以一笑。

挥别阿仁后,在K车站走出电车之际,手机振动起来了。

一看,是鸭嘴兽老师打来的电话。

「您好,我是加岛。」

由于正好离开验票闸门,我便一边走向安静的站前公园,一边接起电话。

「过得好吗?」

鸭嘴兽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朝气。

「黑濑同学后来怎么啦?佐藤有没有勾搭她?」

「应该已经没事了。当时真的很谢谢您帮忙。」

「不会啦~其实也满有意思的,你不用在意。」

对话到这里中断一瞬,我不知道该跟国民漫画大师在电话里聊什么,暗自捏了把冷汗。

是说……

虽然鸭嘴兽老师看起来很会照顾自己人,但有可能单纯为了关心黑濑同学的后续情况,特地打电话给我吗?

如此心想之际,电话那端,老师用「我跟你说」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藤并他啊,好像要从饭田桥书店离职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咦!?」

心下一惊,我不禁直接叫出声。在公园地上的鸽子被我的叫声吓飞。

「这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就是藤并刚才突然联络我说『年内会卸下责编的职务』,我问他接下来要去哪个部门,结果他就暗示要离开公司了。我提议说『最后一起吃顿饭吧』,也敲定了见面的日期,他可能到时会告诉我吧,但感觉很可怕啊!我本来就已经很怕跟人见面了。真希望他快点告诉我。你不知道内情吗?」

「咦……我完全不晓得……」

我只能茫然地答道。因为藤并先生说过「工作很有趣」、「过得很充实」,得知这件事犹如晴天霹雳。

「藤并升迁得很快,我还以为他过得意气风发呢,没想到突然说要离职。那不就会猜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或丑闻吗?若是没有那类事情,我可就安心多了。」

「……应该没有那类事情。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说。」

要是有出事并在编辑部内引起话题,再怎么说我一个小工读生也会有所耳闻,就算我不知道,黑濑同学都会跟其他编辑聊天,想必也会告诉我才对。

「那就好……不过真是遗憾啊。我本来还想说之后有机会跟藤并一起工作呢。」

鸭嘴兽老师如此说道,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很遗憾。纵使他最近似乎没有在画漫画,想要跟藤并先生一起工作的想法大概是出自真心吧。

对藤并先生产生敬意的同时,上次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赖音先生的作词进度依旧挂零。

「……那个,鸭嘴兽老师。」

「嗯?」

「现在问这个好像不太恰当……不过,您认为编辑必备的技能是什么呢?」

「咦?我哪知道啊!去问编辑啦!」

我下定决心问出口的问题,被鸭嘴兽老师爽快地一口回绝了。

「不是的,那个,我想听听老师身为漫画家的看法……」

目前来说,赖音先生的作词真的令我很伤脑筋,所以我罕见地追问下去了。

鸭嘴兽老师「唔……」地沉吟一声。

「这也不好回答啊。漫画家都非常有个性,每个人性格都不同,画出来的东西也天差地别对吧?如果是画冷硬派作品的漫画家,派个对枪很了解的责编比较好,不是吗?」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如此心想之际,老师补了句「只不过」。

「可以的话,最好要喜欢负责的作家。毕竟这一点,我们也是一样的。」

「喜欢责任编辑吗?」

「没错。」

我走到了公园的长椅,便在长椅上坐下。广阔的阶梯下方是一片圆形草地广场,小孩子们正活力十足地跑来跑去。

「只要是喜欢又能够信赖的对象所说的话,即使被骂得狗血淋头,还是愿意好好听进去啊。尤其是我年轻时曾经被责编狠狠地批评过,但我有感受到其中含有对作品及我的爱,所以听进去了。要是没有爱的话,那不就跟在网路上谩骂抨击的家伙们一样了吗?不过,其实差不多啦,哇哈哈!」

鸭嘴兽老师说着,一个人笑了起来。

「而且我知道好几个『老婆就是最棒的责任编辑』的漫画家。我们的作品不是献给评论家,而是喜欢漫画和书籍的一般人,本来这样就可以了。所以,只要作为一般读者的代表,直白地说出自己对于内容的感想就好。想要让对方老实听进去的话,维护信赖关系比什么都还重要。总之,若要成为作家的责编,首先就去阅读过往的作品,或是以闲聊的方式询问经历和私生活,从了解对方这件事开始如何?愈是了解,就愈能够喜欢上对方嘛。虽然有可能会反而讨厌起对方就是了。那样也无可奈何,认清这就是工作吧!哇哈哈!」

听完这些,我恍然大悟。

没办法给予赖音先生适当建议的原因,似乎就藏在刚才那一席话当中。

我也会指点久慈林同学该如何回覆黑濑同学的LINE讯息。

自己这么说很像在炫耀,但这部分目前进展得还满顺利的。

我跟久慈林同学是将近三年的朋友,非常了解他的优点,就算他的发言很无厘头,也能够耐着性子努力理解他的本意。他应该也明白这一点,该让步的时候就会听我的话。

之所以想不到要给赖音先生什么建议,可能是因为我对他一无所悉吧。



当晚,我面对着笔电画面中的赖音先生。

「作词还顺利吗?」

再度询问后,赖音先生就露出尴尬的表情。

「这个嘛……虽然远端视讯会议结束的当下很有干劲,但我是白天工作,晚上就会很困……」

「啊哈哈……」

听到这么厚脸皮的废柴发言,只能笑了。

对于这个人,可能必须跟久慈林同学一样一步步细心引导。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赖音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立志成为创作歌手的?」

从这个问题切入后,赖音先生「咦?」地睁大双眼。

接着,他凝视着空中说:「这个嘛……」

「……高中毕业后,妈妈再婚,老家不再是能够随意回去的地方……正当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创作歌手。」

这么说完,他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

「小时候……我对念书和运动都不在行,只有唱歌时,妈妈才会称赞我。所以,我就喜欢上唱歌了。」

可能是在回想当时情景,赖音先生呵呵一笑。

「像『洗碗歌』和『洗澡歌』之类的,做家事的时候,把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乱七八糟歌词,搭配听过的旋律唱成各式各样的歌……妈妈都会笑着聆听,让我很开心。」

诉说这番话的表情,忽然罩上一层阴影。

「……所以,我不禁怀抱起梦想,想说只要唱歌的话,或许又能让某个人展露笑容……因为这样,给龙斗先生和其他人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说完,赖音先生隔着画面向我鞠躬。

「连要献给心上人的歌曲,都必须仰仗这么多人帮忙才行……我这个人果然很没有才华。」

「怎么会……从我的角度来看,光是能够自己作词作曲就很厉害了。」

对于我的安慰,赖音先生苦笑着摇摇头。

「……出过CD的街头创作歌手前辈说:『我见过那些一辈子都能靠唱歌过活的歌手,每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开心到想跳舞也好,难受到想死也罢,无论自己在任何状态下,体内都会随时涌现词语和旋律,要是不写成歌抒发出来,脑袋就会满到爆炸的那种怪物。那些家伙打从出生就是那样的人。』」

赖音先生淡淡地诉说这些,然后喃喃自语似的说:

「……而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会……」

「但是,我这种凡人写出来的歌……小绮会像以前的妈妈一样称赞说『好厉害,唱得真好!』……令我很开心……迟迟找不到放弃的时机……」

赖音先生看似高兴,又看似悲伤地述说着。

「总有一天要去舅舅的店工作的想法,一直留在脑袋的某个角落。妈妈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建议我去念餐饮学校……但就是缺少一个契机……之所以没办法放弃,有一部分原因是小绮的声援,但也要多亏小绮给了我勇敢面对现实的契机。」

说到这里,赖音先生止住话语,彷佛转念似的再度开口:

「……所以,最后创作的这首歌,即使在其他人眼中不是一首名曲……只要小绮能够打从心底喜欢就好了……愈是这么想,就愈有「必须写出很棒的歌词」的压力,结果什么歌词都想不出来了……」

听着赖音先生这番话,我忽然有个想法。

既然如此,我或许有办法帮上他的忙。

对比于看见一丝光明的我,赖音先生的表情逐渐黯淡下来。

「不过,到现在还是一点灵感都没有,可能真的写不出来了吧。是时候放弃了,即使很逊,也该去找小绮好好道歉才行……」

「请你别这样说。不要放弃,再挑战一次看看吧。」

我对着麦克风铿锵有力地说道,鼓励画面那端的他。

「可以将你和绮丽小姐的回忆告诉我吗?」

「咦?」

赖音先生愣住了。

「我现在才发现,这首歌欠缺的东西,可能就是具体性。赖音先生想写的歌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情歌,而是在这世上只有一人,也就是绮丽小姐能够产生共鸣的歌曲……如果想实现这份心愿,比起抽象的言词,不是更应该写你和绮丽小姐经历的种种吗?」

有听他说自己的事情果然是对的。我一心一意地解释着这个闪过脑海的想法。

「挑选一些你们两人的回忆写进歌词里吧。至于要选哪段往事,又要如何编写……我也会跟你一起讨论。」

「再次这样一听……感觉很困难啊……」

「一点也不困难。」

我看着面有难色的赖音先生说: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了吗?你小时候深得母亲喜爱的歌曲……歌词是看到什么就唱什么,没错吧?」

「啊……」

「之前也说过吧。你和绮丽小姐认识彼此的那天,因为『奇名』而聊得很热络。像那种往事,请你多告诉我一点。我们一起写成歌词吧。」

听到我这么说,赖音先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就请多指教。」

从那天起,我便和赖音先生一起着手作词。

于是,赖音先生作为「自称创作歌手」所写的最后一首歌,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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