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迈入十月,已经来到穿短袖会有点冷的季节。

大学的第二学期正式开始,我回到重复着上课与打工的日常生活。

某个星期天。

傍晚,我和月爱两人在陌生城市的车站下车。

──唉,人家找到「小赖」了!是侦探告诉人家的!听说他在厚木的亲戚经营的中式餐馆帮忙跑外送!

月爱是在前几天联络我的。

──人家不管怎样都想去找他理论。要他把分手理由告诉姊姊并说句对不起,然后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希望他可以鼓励姊姊,让她能够往前走。毕竟姊姊是真的很重视她的男友呀。

──你有跟姊姊说找到她男友在哪里了吗?

──没有。这是人家自作主张,而且看现在的情况,她不要知道或许比较好。

──这样啊……

──人家要去见「小赖」。

──咦!?

──要委托侦探的时候,海爱说「你最好不要擅自做那种事」,要去见对方的时候,她也反对说「最好别去,要是对方抓狂会很危险」……可是,人家怎么也无法原谅。人家想要代替姊姊教训他几句。

──你已经决定好了吧?

──嗯。人家付那么多钱给侦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呀。不去见对方就白费工夫了。

──……我明白了,那我也要去。

──咦!?龙斗你愿意一起来吗?

──因为我会担心你啊。

──……龙斗……谢谢你……

毕竟对方可是很有胆量的男人,连供养自己长达三年的女友都能随便抛弃。即使我在场,对方也有可能会气到失去理智,遇到那种情况确实很可怕,但总好过一直挂念着独自去找人的月爱。

这么一想,我就陪月爱来了。

月爱姊姊的前男友「小赖」,全名花田赖音,二十三岁。

由于月爱姊姊说过对方出身厚木市,从社群帐号还能知道他就读的国小和国中,专家要查出所在地点变得比较简单。因此,请侦探的费用似乎比预估的还要便宜。

听说他自幼父母离异,父亲在那之后没多久就过世,而接手照顾赖音的母亲,在他高中毕业后就再婚生子,现在跟新的家人住在一起。

赖音如今寄住在母亲的兄长,也就是他舅舅的家里。赖音舅舅经营着父母传承下来的老字号中式大众餐馆,他现在就在那间店工作,主要帮忙跑外送。

这些消息是侦探告诉月爱的,我则是在搭电车过来的途中听她转述。

「……这样听下来,感觉他的家庭环境不是很好……」

从车站走向那间中式餐馆的路上,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也不能当作随便抛弃女友的理由啊。」

月爱看着前方,语调生硬地答道。

对于害心爱的姊姊受伤的男友,她似乎说什么都无法原谅。

「姊姊以往只要被男友甩掉都会很沮丧……但变得那么颓废还是第一次。甚至还差点跳楼。」

那果然是最令她震惊的一件事吧。月爱咬紧唇瓣。

「她应该是真的很相信『小赖』。结果他背叛了姊姊的信赖,人家最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一点。他竟敢背叛那样充满爱又善解人意的姊姊。」

月爱高中时也曾抓住在路上遇见的关家同学,请求他跟山名同学复合。只要是为了身边的人,她就能发挥出异常的行动力。

虽然没想到她会真的跑去委托侦探,但给月爱出主意的是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只能坚定决心了。

当日落后天色微明之际,我们抵达了该处。

那间中式餐馆位于从车站步行二十分钟左右的住宅区,坐落在很像商店街的道路上。环视周遭,这条商店街现在似乎只有便利商店和房仲门市这些店铺有活力,其中历史最悠久的感觉是这间店。

褪色的红色暖帘上写有「来来轩」的文字,入口是粗糙厚重的毛玻璃拉门,店铺的布置看起来就是「正统中式大众餐馆」,差点误以为是连续剧的布景。

站在外面的电线杆后面观察一阵子后,一台小绵羊从大马路的方向骑过来,停在店门口。后面悬挂着老旧的银色箱子,像是会出现在早期知名连续剧里的小绵羊。

一名瘦瘦的男性下车,戴着安全帽直接走进店里。

「……是他!就是刚才那个人!有看出来吗!?」

「咦!?」

不小心发起呆来的我,被月爱一拉手臂才回过神。

「那就是『小赖』!跟照片一样!」

「原、原来如此……」

真亏她隔着安全帽还认得出来。我很佩服她的观察力。

在这之后,疑似花田赖音的人又骑着小绵羊来来回回了几次。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从餐馆出发时,月爱说: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外送了。网路上有写说餐馆开到晚上八点为止。」

「这样啊……」

于是,小绵羊在晚上八点过后回来时,月爱便走近餐馆。我也连忙跟上去。

「那个!」

月爱用不太友善的语气发出第一声。

「是?」

从小绵羊下来的戴着安全帽的男性,扬起疑惑的声音。

「人家是白河绮丽的妹妹。」

「…………」

虽然隔着安全帽看不清表情,但听到月爱的自我介绍后,他似乎惊讶得发不出声来。

「人家想跟你谈一下姊姊的事情。」

他沉默半晌。不久后,他环视四周,开口道:

「……可以等我三十分钟左右吗?」

「可以啊。你知道那条路左转的大马路上有间家庭餐厅吧?人家在那里等你。」

「……我明白了。」

「一定要来喔?要是逃走的话,人家会再来店里找你的。」

语带威胁地说完,月爱瞪了一眼安全帽下的那张脸。



他遵守自己所说的,在三十分钟后来到家庭餐厅。

现在是晚餐时间,肚子也饿了,我和月爱就先点了东西来吃。彷佛是算准我们用完餐的时间,他出现在桌边。

「…………」

他不发一语地站在我们面前,点了点头后入座。我们被安排的座位是四人沙发座,我和月爱并肩坐在其中一边,他则坐在对面,差不多是我和月爱中间的位置。

他身材很瘦,身高应该比我矮一点。发型是路上常见的蘑菇头,最后一次剪头发可能是月爱姊姊剪的,头发有点长,都盖到眼睛了。也许是发型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许多。

他皮肤白皙,再加上五官不是很立体的中性长相,外表给人软弱的印象。身上穿着宽松的长袖运动衫和黑色裤子,再搭配一双运动鞋,整体打扮也像是随处可见的年轻人……我可能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之前听说他是给女友养的自称音乐家,我擅自抱持着他应该很轻浮的偏见,但看他一脸尴尬地沉默不语的模样,感觉是比一般人更敏感内向的青年。

「人家是白河绮丽的妹妹白河月爱。这是人家的男友……」

「我叫加岛龙斗。」

我们自我介绍后,他快速地连连点头行礼。

「……我叫花田赖音。」

月爱用瞪人般的眼神注视着报上名字的他,接着──

「不介意的话,你先去拿饮料吧。已经点好自助饮料吧了。」

她这么说道。

然而,他摇了摇头。

「不了,没关系。」

「那你要点其他东西吗?」

「我喝水就好……因为没钱了。」

听到这句话,月爱「呼……」地叹了一口气。

「钱人家会付,你至少拿杯饮料来喝吧。」

「……谢谢……」

他说完便起身离座,回来时,手上的杯子装着很像青汁的深绿色果汁。这里有这种饮料吗?

「……那是什么?」

我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

赖音先生瞄了我一眼,开口说:

「这是加了一半可乐和一半哈密瓜汽水的饮料。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喝。」

「哦,原来如此……」

我心想自己以前确实会这样做,不过在如此凝重的气氛中,而且还是用别人的钱点的自助饮料吧,竟然还有心情做这种事?看来他的思维可能比较另类一点,让我不安了起来。

赖音先生入座后,刚喝下第一口饮料,月爱就开门见山地说: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姊姊?」

赖音先生大吃一惊地看着月爱。

「我、我没有抛弃她!」

他慌张地说完,察觉到月爱的严厉视线后,微微垂下眼眸。

「……只是,待在那里的话,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废物……」

「变成废物?这是什么意思?」

在月爱静静注视的眼神下,赖音先生像是个捱骂的小朋友,低着头说道:

「……我这一届今年就要迈入二十四岁,同学纷纷结婚,还有人已经生小孩了……就我一人永远都是『自称创作歌手』……我心底很清楚,这种人生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原来如此。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啊。

「可是,小绮她很支持我的梦想……总是鼓励我说:『小赖一定没问题的!』……我的工作要站一整天,每天回来都很累,但她还是很关心我,一直照顾着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总觉得很对不起她。」

「所以,你就从姊姊身边逃走了?」

「逃走……」

赖音先生复述月爱的话语,露出悲伤的表情。

「……是啊。」

月爱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之际──

「不过,我会去接她的!」

他这么说道。

「接她?什么时候?」

月爱神色不快地询问。

赖音先生垂下眼眸,说:

「三个月过后……我以往从来没有一份工作能够持续做三个月……我想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以成长过后的姿态去见她,让她知道我有能力保护她了。」

「……你不能把一切都告诉姊姊再离开家里吗?连LINE都封锁……姊姊可是以为你把她甩掉了。」

赖音先生一脸难受地皱眉俯首。

「……我只能这么做。告诉小绮的话,她一定会说:『小赖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听到这句话,我一定又会依赖小绮,继续过着跟以往一模一样的生活。」

我回想月爱姊姊的模样和发言,觉得她确实很有可能会这么说。

「说『我要开始工作了』,让小绮为我加油,尝试后不适合自己就立刻辞掉……像这么逊的一面,她已经看过非常多次……『第三次一定会成功』这句俗话早就不适用了,要是又半途而废,只会让她更加失望而已,事到如今只是嘴上说说也没有说服力……总之必须拿出持之以恒的实绩,不然我觉得自己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赖音先生本来低头讷讷地述说着,这时抬起头来,来回看着我和月爱。

「我目前在舅舅的店工作……就是刚才那间中式餐馆。我现在是兼职外送员,舅舅家的两个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姊妹都在东京工作,完全没有要继承餐馆的意思……所以,只要我认真工作,舅舅说他愿意指导我厨房的工作,让我继承餐馆……我姑且是从餐饮专门学校毕业的……至于怎么会想成为创作歌手……学校是妈妈建议我去的,音乐是我的兴趣,已经持续了很久,还是不想放弃……对不起,我很不会说话……这样你明白了吗?」

「大概懂了。」

而且也渐渐感觉得到他应该不是坏人。

这种状况下还在自助饮料吧兴起玩心之处也好,他或许就是个像孩子一般纯真的人。

月爱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样,怒气逐渐从脸上消失,现在的表情倒像是担心孩子的母亲。

「……现在的工作做多久了?」

「离开小绮家后就开始做了……大概一个半月吧?刚好是目标的一半。」

「剩下的一个半月有办法继续下去吗?」

达到目标后不继续做可就伤脑筋了……我如此心想并询问后,赖音先生点点头。

「……我很怕捱骂……一被前辈斥责就会想要逃走……不过,舅舅和舅妈都非常温柔……我不太懂社会常识,有时候可能会表现得很没礼貌,但舅舅他们会一一告诉我『做这种事的话,别人可能会这么想,所以要这么做』,让我觉得……很感激。」

看到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笑意,就知道他和舅舅夫妇相处得很融洽。

然而,月爱毫不留情地追击。

「如果三个月还没过,姊姊就先交到新男友了,你要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赖音先生的表情再次黯淡下来。

「……我是打算先暂时分开才离开家里的……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我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

这一点他也很清楚啊。看来他果然不是想像中那种无可救药的废柴。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不能照那样下去。为了改变自己,我只能这么做。待在那个家的话,小绮是个太完美的女人,我完全没办法好好为将来做打算。」

想起姊姊那肉肉的身材穿着居家服的模样,同样身为男人,我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虽然不能告诉月爱就是了。

「……不当创作歌手了吗?」

这时,我也提出疑问。

那间中式餐馆看起来生意还不错,认真地接管餐馆的话,感觉没有余裕投入音乐事业……我如此心想。

赖音先生再次微微低头答道:

「我打算正式开始工作后就放弃……不过,在那之前要做一首歌……最后倾注自己现有的一切创作歌曲……然后跟那首歌一起去迎接小绮。」

「……那首歌已经完成了吗?」

「旋律完成了……但是歌词一直写不好。」

这么说完,赖音先生脸上浮现一抹自嘲。

「两位应该也发现了,我很不擅长向别人传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如果是歌曲的话,可以透过旋律将喜欢的事物传达出去,所以我才会想成为创作歌手……但我有太多感受想要传达给小绮,要全部融入歌词之中很困难……」

「你并没有不擅长呀。」

这时,月爱插嘴安慰道。

「从刚才开始,花田先生想表达的意思人家大致上都明白。」

「……我想,这要多亏你们问了很多问题。要主动传达的话……真的很难。」

听到这番话,我便有些醒悟了。

因为我最近对月爱也会感觉到主动传达有多困难。

「……不过,工作持续做三个月后,人家希望花田先生能尽快去见姊姊。」

月爱用恳求似的表情说道。

「……姊姊她被伤得很深。因为花田先生什么都没说就离家出走……」

听到她这么说,赖音先生也露出悲痛的神色。

「这个……我很抱歉。但是,我现在每天脑袋都塞满了自己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暂时打住,然后再次开口。

「我有好好考虑过自己跟小绮的未来。」

他眼神认真地凝视着桌上,如此说道。

「等我继承那间店,希望小绮也能跟现在的舅妈一样在店里帮忙……如果小绮想要继续当发型师,这一带有非常多空着的店铺,她也可以在附近开一间发廊……但我必须让餐馆生意兴隆,才能赚到开店的资金就是了。」

「…………」

没想到他把目光放得那么远,我惊讶得不知该如何搭腔。

看向身旁的月爱,从表情就知道她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些内心的打算,我也全部都没说就离家出走了……因为对现在的自己没有自信。」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猛地一跳。

「所以,工作持续做三个月……等到自己脱胎换骨后,我要做一首倾注所有感受的歌曲,然后传达给小绮知道。」

赖音先生以憨直的口吻述说着,我和月爱则静静倾听。

「小绮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获得幸福。她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所以我才会想『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我真的会让小绮幸福』……尽管如此,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就是个小白脸,比那些有工作的前男友还要差劲。每次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很可悲……」

跟那些前男友不同。

濑音先生如此述说时,我恍然大悟。

这个想法,就是我跟月爱刚开始交往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没有任何成就的我,什么都没办法说……只能沉默地离家出走。」

「……人家明白花田先生的心情了。」

月爱如此说道。

「作词有那么困难吗?」

「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比起作曲,我本来就更不擅长作词。而且现在的生活是从上午工作到晚上,一天结束身体也很疲惫,休息后上床睡觉已经变成固定模式了……要是有人可以商量的话,或许就能成为鞭策我前进的动力也说不定。」

「原来是这样啊……」

月爱一脸遗憾地垂下眉梢。明明希望他能够尽快去迎接姊姊,现在内心应该很焦灼吧。

我同样陷入了焦灼之中。

──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

怀有这个想法却无法体现,于是他只能伤害姊姊后离去。

我也……

──我跟前男友不同。

四年前在月爱房间萌生这个想法后,为了展现在态度上,我没有对她出手。在性事方面,我决定完全尊重月爱的意愿。

然而,因为这个缘故,我如今……深受折磨。

好想做。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传达这件事令我害怕……担心会践踏她的心意,而且凭我的社会地位也无法在出事时担保任何责任,提出这种事没问题吗……种种思绪错杂纷乱,到头来,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内心愁闷不已。

我想透过帮助赖音先生来让自己获得救赎。

说不定内心深处也存在着这样的念头。

「来作词吧。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

回神时,我已经这么说了。

「咦?」

「龙斗?」

赖音先生和月爱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别在我这样……我目前在出版社的编辑部工作。虽然是个专门打杂的工读生……不过,也许能够以见习编辑的身分给你一些建议。」

我几乎没接触过编辑业务,这样很像在虚张声势,但我说这番话的用意是希望赖音先生能安心。

我很惊讶自己的内心居然会涌出这般热忱。

可是,我无法置身事外。

──要主动传达的话……真的很难。

──这些内心的打算,我也全部都没说就离家出走了……因为对现在的自己没有自信。

──我跟那些前男友不同。

这些感受,确实也存在于我的内心。

因此,我希望赖音先生能够克服难关,成为有资格迎接月爱姊姊的男人。站在相同的立场,我如此盼望着。

「真的吗……?非常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赖音先生朝我投来的目光彷佛正看着救世主,并表达了感谢之意。

而我只是怀着热忱向他点了点头。

目前无论是胜算还是打算都没有就是了。

──我觉得加岛同学很适合当编辑喔。

藤并先生平时宛如施法一般不断如此鼓吹着我,说不定让我产生了没有根据的自信。

「希望赖音先生能做出最棒的歌曲,一个半月后昂首挺胸地去见绮丽小姐……我是这么想的。」

赖音先生眼神认真地倾听我说出这番话。

「……非常谢谢你!今后请多指教!」

他如此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家庭餐厅后,在准备道别的半路上,赖音先生忽然开口了。

「对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应该没有跟小绮说过舅舅的店名才对。」

听到这个问题,我和月爱面面相觑。

「……有、有个朋友住在这附近,人家来玩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花田先生!」

「哦,月爱之前的确提过这件事。因为姊姊有让你看过男友的照片才会认出来吧?」

「没、没错没错!」

我们万不得已地临时上演一出别脚戏。

「哦~真是惊人,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赖音先生睁大内双的眼睛,惊叹似的说道。

那副毫不怀疑的模样,令人觉得他真的是个单纯的老实人。在见到他之前,我还在疑惑月爱姊姊怎么会养了个软烂男,但现在明白他确实也有自己的优点。

月爱姊姊也是个有点孩子气、个性纯真的女生,这两人说不定还满登对的。

「那么,谢谢两位的招待。我回家后会立刻努力作词。」

这么说完,他从大马路走进通向商店街的转角。

剩下两人之后,我们沉默地朝车站走了一会儿。

「…………」

──幸好赖音先生比想像中还要正派。

──幸好你姊姊并没有被抛弃。

我想了想哪个比较适合当第一句话,还是决定等月爱开口。

离开餐厅前有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过后。

还赶得上末班车。虽然可能没办法送月爱回家,但到时候让她搭计程车就好。

晚餐也吃过了,在这个城市已经没事可做。

我们只能再次搭乘纵贯东京的电车回家。

即使现在就去搭电车,回到家的时候大概也超过十二点了。

月爱明天一样从早上就要去服饰店上班。

也就是说,除了回家之外别无选择。

无论思考再多遍,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

不发一语地走在旁边的月爱,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呢?

当我在思考这种事之际,月爱看向我,彼此目光交会。

「……谢谢你,龙斗。」

她轻轻一笑,如此说道。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接着,她的表情忽然有些黯淡。

「……这四年来,人家始终是这么认为的。」

月爱转向前方,彷佛在确认似的点点头。

「……嗯。光是你愿意陪伴在人家身边就该知足了,必须心怀感谢才行……之前是这么想的。」

「月爱……?」

我弄不清她想表达的真意是什么,而月爱则看着我,像是要安抚我似的微微一笑。

「人家对你的为人已经非常了解……心里也清楚事到如今不会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

这句话说到后半段时,月爱表情一僵,但依然保持微笑继续说下去。

「就算这样,人家还是喜欢龙斗,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而月爱又说:

「虽然一开始觉得『想要对方做些什么的话,只要彼此都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但是,如果人家的希望是『想要男友制造惊喜』,然后要求男友『制造惊喜』,那这个惊喜对人家来说,不就一点也不惊喜了吗?」

「就是说啊……?」

「假如是连续剧,就可以尽情让男生说出那种『真想听到男友这么说』的台词……但现实中的人类不可能每件事都迎合自己的期待嘛。」

「……月爱。我做了什么吗……?」

还是说,少做了什么吗?

我感到不安,忍不住问道。

然后,月爱恍然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

「啊啊,没事,抱歉。刚才那都是自言自语……是为了说服自己才说出来的。毕竟人家很不擅长默默地思考,想整理一下思绪。」

这么说完,她有些担心地微微一笑。

「人家想告诉你的,只有『谢谢』这个部分而已。」

车站已经近在眼前。



去见赖音先生那天之后,又经过几天,我依然想不通月爱那一连串话的含义。

我们并没有吵架,也没有陷入尴尬,在长途的回程电车上一如往常地聊天后回家。

然而,我内心带有些许疙瘩地过着每一天。

这种时候,要是能找关家同学商量就好了。关家同学下次回来是春假,也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特地打电话或传讯息给他。

仔细一想,跟月爱之间的事,我找不到其他能说的对象。

反而常常有人找我商量跟女性有关的事情。就像阿伊还打电话到冲绳来一样。

物以类聚,我周遭都是对恋爱很消极的男生,其中具有跟女友交往很久这个优势的我,在各方面很容易受到依赖。

其中对恋爱最消极、等同于最终头目的,就是久慈林同学。

「你跟黑濑同学后来怎么样了?」

某天午休,一样是在猪排咖喱饭很好吃的学餐,我向坐在对面的久慈林同学问道。

久慈林同学本人应该并没有想要跟我商量女性相关问题,这完全是我在鸡婆。

不过,在跟黑濑同学有关的事情上,我是牵线人,再加上黑濑同学和久慈林同学都不习惯跟异性相处,还是要关注一下事情经过比较好。

我对他们两人都非常了解,难得有缘认识,不希望他们在不知道彼此优点的情况下失去联系。

而且我很确定,要是放着不管,他们绝对会就这样渐行渐远。

「……何谓怎么样?」

久慈林同学停下吃猪排咖喱饭的手,如此反问。眼镜下的眼眸闪着警戒的精光。

「在那之后,你有跟黑濑同学互传LINE吗?」

「……返家后承蒙对方来讯言谢,遂有致上回覆。」

「这样啊。」

本来觉得可以放心了,但想起久慈林同学当时的模样,一股不安忽然窜上心头。

「……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一下LINE的对话……?」

「无妨。」

久慈林同学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LINE的聊天画面递给我。

上面显示着最新对话。

日期是聚餐隔天。

海爱

谢谢你昨天抽出时间来聚餐。

真的是学到了好多东西。

我也必须念书,向你看齐才行。

久慈林晴空

如果是「必须」的话,那就不必勉强。

毕竟大学不是义务教育机构。

海爱

你说得很有道理……

「……!?」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对话就在这里结束。

「等……你、你是怎样,久慈林同学!?」

「嗯?」

「干嘛这样回人家啊!?」

不是,面对喜欢的女生,他怎么有办法回这种话!?

「你讨厌黑濑同学吗!?」

久慈林同学皱眉,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模样。

「如若厌恶对方,根本不会回讯。」

「不行!你这样她哪会懂啊!」

实际上,黑濑同学的「你说得很有道理……」就透露出自责和烦躁的意味。

久慈林同学主修日本文学,照理说读解力很强,怎么会不懂呢?

「……你应该没有打算就这样放着不回吧?」

从日期来看,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了。

久慈林同学一脸疑惑地看着焦急的我。

「并非放着不回,而是对方结束了对话吧?」

「不是,你这样回她,那就只能结束对话了啊。」

黑濑同学不想再输给中肯的言论而受到伤害,所以把对话和内心都封住了。

「为何只能结束对话?会心生『必须念书』之意,即代表她自身尚未寻得能够令她『想要念书』之命题。若是需要援手协助寻觅,小生也乐意为其效劳,然而她却将对话断在此处,只能说是她不够上心。」

「…………」

我大概能懂久慈林同学的主张,以学术角度来看或许很正确,但不适用于一般的人际关系上啊……

应该说,即使他想传达这一点,做法也太过笨拙了。

「……你想跟黑濑同学成为怎样的关系?师徒关系?还是恋爱关系?」

「…………」

面对我的问题,久慈林同学突然闭紧嘴巴沉默下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如果你想要跟黑濑同学进一步成为好朋友,或是发展成更加亲密的关系……那你最好想办法挽救一下。依照现在的情况,黑濑同学不会再跟你联络了。」

听到我这么说,久慈林同学垂头丧气似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上的聊天画面。

「……的确,如此一看,无法否认措辞有失厚道。小生仅有这一身学识,为了助她一臂之力,也许就一时热血冲脑了。」

「…………」

我明白久慈林同学的心情。

他是个好人。身为朋友的我很清楚。

只不过,实在是笨拙得不得了。

「……事已至此,该传些什么才好?」

久慈林同学郑重其事地问道,我则「咦?」地感到语塞。

「唔~这个嘛……毕竟已经隔了一段时间,应该不需要提起上次对话的内容。你可以开启新的话题,问问『最近过得如何?』之类的……」

「小生不会说那种话。」

「说得也是……」

虽然是临场发挥,但自己举这例子有够烂,我也不禁泛起苦笑。

「反正内容你自己想啦。聊什么都可以,记得留一些空间给对方接话。」

听到我这么说,久慈林同学的表情活像是遇到了人生的难题。

「另外,如果对方的回覆让你很难立刻回话,总之先传个贴图就对了。」

这是我从月爱身上学到的技巧。

上大学之后,我和月爱的联络方式变成以IG私讯为主,已经离开LINE的文化很久了。

月爱高中时很常传叔兔的贴图,我也有买相同的贴图,偶尔使用时她都很开心。这些令人怀念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中。

「黑濑同学常常用『吉伊咖哇』的贴图吧?」

高中时,我和黑濑同学互相封锁的联络方式是LINE,恢复交流之后也是用LINE联络。现在大多是打工相关的工作联络,但她偶尔会传吉伊咖哇的贴图给我。

吉伊咖哇是几年前红起来的社群漫画角色。一群以小动物为原型、激起人们保护欲的可爱角色在漫画中展现出勇于挑战的态度。除了热爱漫画的宅宅族群之外,最近还渗透到大众族群之中,是非常受欢迎的角色。

「久慈林同学,你有哪些贴图?」

「……有棕熊、白兔、白色圆头人,还有黄色乱发人的贴图……」

「那些是LINE内建的免费贴图啊!」

但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样的角色就是了。

「那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买一下?使用相同贴图的话,黑濑同学说不定会很开心喔。」

久慈林同学一听,脸上出现露骨的嫌恶表情。

「……你的意思,是要小生买『吉伊咖哇』?」

「拜托,买个贴图又不会怎样……」

当初买叔兔的贴图时,我心理上也有一种输掉似的抗拒感,所以能够明白他的心情。

「既然黑濑同学自己有在用,就表示那是她喜欢的角色,反正都要特地花钱买了,与其选其他贴图,吉伊咖哇更能讨她欢心吧?」

「…………」

久慈林同学沉默地操作手机。

我看向他后方那片窗外景色。

这间餐厅跟一楼的生协餐厅连在一起,可以从窗户看见天花板被打通的一楼情况。

视线前方有一群俨然就是现充的男男女女正和乐融融地聊着天,不晓得是商学院还是经济学院的学生。

从他们那种人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对话应该听起来很幼稚吧。我就这样自顾自地自虐起来。

「一百五十圆……」

久慈林同学嘀咕道,大概正在看LINE上的代币购买画面。

「若有一百五十圆,即可复印十五页图书馆的书……」

「你何不把书借回去,用家里的印表机影印?这样不是更省?」

「图书馆有些贵重藏书不可外借。」

「这、这样啊……」

像我这种不用功、连这件事都不知道的学生要是说:「那用手机拍下来呢?」一定又会遭到反驳,所以就放弃争论下去了。

久慈林同学以前就读知名的私立完全中学,家境应该比我家还要富裕才对,但可能是因为没有打工、住在家里通学,而且未来规划要念研究所,他本人还满节俭的。

「不过我也没要逼你买啦……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对于打字回覆没自信,还有这一招可以用。」

这么说完,我准备起身去收拾用完餐的托盘。

「加岛兄。」

这时,久慈林同学叫住我,视线依然停驻于手机画面,小声地说:

「……小生方才买下的『吉伊咖哇』,要如何运用于对话当中……?」



我让久慈林同学看自己跟月爱的过往聊天画面,展示贴图用法的实例,然后上完课、打完工之后,回到家就收到赖音先生的联络。

前奏的歌词已经写好了,可以请你听一下,告诉我感想吗?

后来,赖音先生传唱歌的影片给我。

那应该是他舅舅家里,他在和室的榻榻米上摆了张椅子坐着,抱着吉他开始自弹自唱。

「我会在梦里~~不断呼唤着~~你的名字~~」

他垂下眼眸,像是在俯视弹吉他的手,唱出充满感情的歌声。

「不会再~~放开你~~我不愿意放手~~永不分离~~」

听这种歌时我总是会想,自创这类型情歌来唱的男人,演唱时究竟有几分真心?

要是问卷上「永远都不想放开女友」这个项目有「是」、「否」和「以上皆非」这三种选择的话,我当然也会圈「是」,但我不会想主动告诉别人这件事,更别说像这样高声唱出来实在太羞耻了,根本无法想像。

我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思考起这种事情,因为赖音先生的歌……嗯,坦白说很老套。

不过,之前聊天时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他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歌唱实力不能说是顶尖,但还是满厉害的,按下播放键重听几次也不会很痛苦是值得庆幸之处。

总之我觉得最棒的是声音,旋律和歌词则是很像在哪里听过的常见情歌。我不是很懂音乐,没办法给出更专业的感想就是了。

因为只有前奏,一下子就听完了。

「…………」

要打成文章回覆有点难,我便拨了视讯通话。

「辛苦了……」

「啊,龙斗先生,你好!」

也许是以为会获得称赞,画面那端的赖音先生眼睛绽放着光采。明明年纪比我大,却像后辈一样以低姿态打招呼。

因此,要说出真实的感想有点困难。

「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我从来没有作词作曲的经验,对音乐也不了解,我打从心底很佩服像赖音先生你这样的人……」

「不,你过奖了。」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个外行人的感想……」

好难以启齿……如此想着,我在脑中斟酌用词,继续说下去。

「这首歌是不是有点……普通?应该说……虽然不是不好听,但就是觉得很中规中矩……」

赖音先生即使听到这番话,看起来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沮丧。

「……果然是这样。」

他微微垂下眼眸,谦虚谨慎地说:

「我也这么觉得,对接下来的歌词没有灵感……所以才会想找龙斗先生商量该怎么办。」

商量。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当时不小心将自身情感投射在赖音先生身上,只凭着一腔热血就提议并接下这个职责,但商量作词这种事,到底该如何给意见才好?

马上就遭遇根本性问题,我一个人慌乱起来。

「呃……」

……「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又没作词的经验,也不常听流行音乐。一个点子都想不到。

「……赖音先生你想做什么样的歌呢?」

我在万般无奈下询问后,赖音先生就说:「这个嘛……」

「我想要把自己对小绮的心意写进去……即使其他人不懂这首歌的优点在哪,只要小绮一听,内心就会深受感动。」

「这、这样啊……」

毕竟我没有方向或构想,就算听到这些,也不知道该给他什么样的建议。

「呃,唔……那要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才好?」

「唔……」

我和赖音先生在这之后也通话二十分钟左右,但最后还是没能给他什么了不起的启发和提议,这天就这样无可奈何地结束了讨论。



赖音先生的歌词变成缠绕于心头的悬念,接着几天过去。

「加岛同学、黑濑同学,今晚有没有空?方便的话,我请你们吃晚餐吧。」

截稿后的编辑部飘荡着舒爽的气氛,藤并先生提出这样的邀约。

藤并先生在截稿后心情比较放松时,就会像这样每个月邀请我们吃一次晚餐。

「谢谢您,我要去!」

黑濑同学似乎也没有事,于是工作时间结束后,我们三个人便一起下班了。

藤并先生带我们去的是车站附近商场里的简餐咖啡厅。墙壁全都镶着玻璃,餐桌和吧台统一采用色调自然的木纹,是一间装潢很时髦的店。

他可能是顾虑到黑濑同学才选这里,但黑濑同学和我常去的可是大众居酒屋,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三人平日几乎天天都会见面,也没有什么需要郑重讨论的事情,就聊了一些时事和流行的漫画,当藤并先生暂离座位去上厕所之际──

「……那个,加岛同学。」

黑濑同学稍微压低声音朝我说道。

这张餐桌是靠着玻璃墙的四人桌,我和黑濑同学面对面坐着。

「你可以帮忙看看这个吗?」

黑濑同学递出的是她自己的手机。她打开画面,快速地推向我这边。

「什么?」

上面显示着LINE的聊天画面。

久慈林晴空

哈利胖特与神秘的嘌呤。

「咦?」

我连忙查看前后对话,但最近的对话就是黑濑同学的「你说得很有道理……」。

在这句话之后,什么东西都没有。

当然,黑濑同学也什么都没有回覆。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两个小时前传来的……」

黑濑同学眉头紧锁注视着我。

「……不、不知道耶,这会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搞错成KEEP笔记了吗……?」

我知道这么说很没说服力,但我自己也希望是如此。

毕竟这段文字实在太诡异了。

「就算是搞错成笔记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这是怎样?搞笑的哏吗?提前写好大喜利的答案?」

「不太像耶……应该是在记录想看的书,结果写错书名了吧?」

「那也写错太多了,而且感觉错得很一致。」

「啊哈哈……」

现在也只能笑了。

就在此时。

「……!?」

我们正盯着的聊天画面忽然滑动起来。明明黑濑同学和我都没有碰。

久慈林同学即时传了什么东西过来。

那是贴图。

「……吉伊咖哇……?」

他连续传了好几张吉伊咖哇的贴图。粗略地计算一下,大概有七张。

大部分是焦急的表情,还有一脸不安地颤抖的模样。

简直像是在说:「怎么还不回我?」

「咦,讨厌啦!好可怕!不小心全部都已读了!」

黑濑同学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怎么了?」

这时,藤并先生回来了,跟原本一样坐在我旁边。

「……藤并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拿起黑濑同学的手机,给藤并先生看「哈利胖特与神秘的嘌呤」。

「咦,这是怎样?笑死。」

藤并先生像女高中生似的说出这句话,然后笑了笑。

「这是在玩《哈利波特与神秘的王子(注:台湾版书名为《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的背叛》)》的谐仿啊。『神秘的嘌呤』就是『波特』变『胖特』的原因,一点也不『神秘』,还满好笑的。」

他还立刻以编辑的视角进行分析。

「真不愧是杰出的编辑……」

「没有啦,毕竟哈利波特是我这世代的作品啊。小时候很爱看。」

「原来如此……」

虽说是打工,在编辑部工作却缺乏这方面的素养,令我感到无地自容。

「这是在干嘛?谁传的LINE?很有幽默感呢。」

「……是我认识的一位男性……」

「啊,是喔。真的只是认识而已吗~?……是说,问这种事情不太好吧,还是算了。」

因为喝了酒,藤并先生变得比平时还要活泼,但看来还是很遵守时下的职场伦理。

「哎……不过,年轻人真好啊~」

「藤并先生也才二十几岁而已吧?」

「不,我已经不像你们一样散发年轻光采了……所谓的出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

泛起苦笑说完,藤并先生举起柠檬沙瓦的杯子一仰而尽。

「就连谈恋爱的能量也是。现在是工作优先,除此之外的时间没那个精力和体力特地去认识其他人。」

「……编辑果然很忙吗?」

这时,黑濑同学向前探身问道。她是真心立志要当编辑,应该很在意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吧。

「对啊……尤其我现在大多是独自行动。」

藤并先生干脆地答道,然后将手上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不过呢,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除了自己以外要守护的事物,身上的负担太少,才会花太多时间在工作上吧。」

平日晚上九点过后的店内,穿着西装套装的男女也很多。藤并先生穿着类似大学T的运动衫配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无比自由的大人。

「不过,金钱和时间都可以随自己运用,还能每两年搬到喜欢的城市……像我这样不想被束缚住的人,或许比较适合单身吧。看着有家庭的人,总觉得他们好像不太能过着自己作主的生活。纵使工作过度,反正我喜欢工作,而且也过得很充实。」

工作……编辑的工作。藤并先生能够因为这份工作而感觉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果然是个优秀的编辑。

想到这里,我便想起自己前阵子无法提供适当意见给赖音先生时有多焦躁。

「……那个,藤并先生。编辑必备的技能是什么呢?」

我一问,藤并先生就「哦?」地挑眉。

「加岛同学,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成为编辑啦?我雇你来上班吧?」

「咦,不公平!」

黑濑同学听到后,气得眉毛倒竖。因为有喝酒,她表达情绪的方式比平时更直接。

「如果藤并先生有那种权限的话,务必让我成为编辑!」

「啊哈哈,突然变得很受欢迎呢。果然男人就是要有权力啊~!」

藤并先生就这样打哈哈过去,到头来,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



隔天,去编辑部打工之前,我在大学把久慈林同学叫了出来。

我的课到第三节为止,便把第四节是空堂而待在图书馆的他叫来校园中庭。

校园中庭通向沿着校地边缘建造而成的各校舍。没有课的学生们会聚集在这里,或是悠闲地走来走去,我在其中找到了久慈林同学的身影。

中庭的中央有一棵树,周遭围着一圈石制长椅,久慈林同学坐在那上面读着书。

「……那个~久慈林同学。」

我一出声,久慈林同学就从手上像是学术书的书本里抬起头。

长椅平常都是现充学生们的聚会场所,现在只有几个独自一人的学生保持间隔地坐着,周围很安静。

「昨天打工地点的员工邀我和黑濑同学去吃晚餐……当时,碰巧一起看见了你传给黑濑同学的LINE……」

我站定在久慈林同学面前,按捺住难以启齿的心情说道。

「简直是一桩惨案啊……」

「…………」

久慈林同学脸色有些不悦,但依然沉默不语。他啪地阖上手上的书。

「我想先问一件事,『哈利胖特』是什么鬼?」

听到我的问题,久慈林同学垂着眼眸开口了。

「……迟迟想不到诙谐有趣的内容,苦思几日后,终于灵光一闪想到的自信之作。」

「干嘛啊!?你又不是常常投稿给电视节目的观众!传给女孩子的LINE不需要那样搞怪啦。」

「……不过,既然都要给她看了,小生希望能博她一笑。」

「…………」

听到久慈林同学那单纯的好意,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还记得黑濑同学把聊天画面拿给我看时的僵硬表情,胸口一阵抽痛。

「……还有,在那之后的贴图连发也很吓人……」

我这么一说,久慈林同学就心头火起似的抬头看我。

「关于此事,小生仅仅是模仿了你的女友。」

「……哦,月爱啊……」

的确,上次给他看我跟月爱的对话时,出现好几次月爱贴图连发的画面。月爱只要情绪高昂,就会常常像那样使用贴图。

之所以让他看我们在LINE上的交流,真要说起来,是希望他在看到我那些乏味无害、四平八稳的讯息后,可以察觉到「原来这样也行」。自己这么说很可悲就是了。

「……不是啊,月爱是女生,又是社交能力偏高的高手,我们随便模仿的话,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久慈林同学的吉伊咖哇贴图连发和月爱的叔兔贴图连发,带给对方的印象差太多了。

「不知道黑濑同学昨天有没有睡好……」

我再次对黑濑同学的心境感到同情。都怪我提供了不必要的主意,对她很抱歉。

她本来就很怕男生,现在可能又因为我而体验到至今未曾感受过的恐惧。

「那黑濑同学有回覆吗……」

「未有回讯,仅已读罢了。」

「我想也是……」

我泛起苦笑,在久慈林同学旁边坐下。

「……重新传一次补救的讯息吧。这种事愈快愈好。」

「…………」

「这次跟我一起想吧。你想传给黑濑同学的讯息,说出来应该会觉得尴尬,先传给我看看?」

「好……」

久慈林同学一瞬间露出极为抗拒的神色。

不过,他像是转念似的将书本收进包包里,再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

「……那么,小生该如何下笔?」

「啊,你要先听我的意见吗?」

「小生看来是犯下了严重的过错,若能现在就买一份保险,小生自然愿意买。」

「哦~」

久慈林同学在学术等自己熟悉的领域极为讲究又顽固,但遇到非专业的事情时,他会出乎意料地听话,

没错,他就是这么单纯的男人,无论在好坏方面。

目前似乎是坏的方面擅自扩散出去,希望好的方面多多少少也能传达给黑濑同学知道。

「这个嘛,唔……」

如此心想,我再次看着眼前一整排他与黑濑同学的对话惨况。

「…………」

真的有久慈林同学现在能买的保险吗?我重新扪心自问,表情肌变得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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