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仍旧是处男的情况下,大三生的夏天结束了。放暑假之前,我未曾料想过会是这种事态。
尽管尚未整理好心情,日子还是一天天度过。
大学开学后没多久,久慈林同学和黑濑同学,还有我和月爱四人就要一起聚餐了。
那是在九月底的星期日晚上八点。
月爱毕竟是半工半读,还要帮忙照顾小孩,简直忙得不得了,三人要配合她有空的时间很不容易,所以拖了一段时间才敲定。
聚餐地点是池袋东口的餐厅。黑濑同学似乎已经上网订好位子了。
久慈林同学说他不要一个人直接去餐厅,我们便约在车站地下的猫头鹰石像前见面。
我在五分钟前抵达猫头鹰石像,月爱和黑濑同学已经到了。
「啊,龙斗!店长说稍微早一点离开没关系,所以人家就提早下班了~!」
「这样啊,辛苦你了。」
久慈林同学还没到吗……我正打算查看手机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一转头,便看到久慈林同学精准地站在正后方,彷佛是我的影子。
「哇啊啊!吓了我一跳。」
「啊,难道是自称『在下』的人吗!?」
月爱发现后,便如此问我。
「是『小生』才对。」
照惯例纠正后,我将久慈林同学介绍给她们认识。
「这是久慈林同学,我的大学朋友。」
「龙斗很常提起你的事情!人家是龙斗的女友月爱,多多指教唷~!」
「黑濑同学跟他是第二次见面吧?你们都主修日本文学,今天也好好相处吧。」
「这是我要说的,请多指教。」
月爱和黑濑同学都露出微笑,至于久慈林同学则是──
「…………」
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垂眸点了一下头。
「…………」
一抹不安划过心头,我们迈出步伐,离开车站前往餐厅。
黑濑同学知道餐厅要怎么走,所以月爱和她走在前面聊着天。
「白河家的双胞胎最近变乖一点了吗?」
「对呀,跟之前比的话。毕竟不是小宝宝了,光是不会再莫名其妙哭起来就令人松了口气。」
「她们现在已经……两岁三个月了?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喔。」
「就是说呀~虽然之后回头想想也会觉得现在非常辛苦,但一个月前比两个月前轻松,现在又比一个月前轻松,每次回顾都会感觉到负担慢慢减少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当妹妹的不会懂这些事情。告诉姊姊后,她说:『你现在才知道啊!』还吓唬人家说:『不过,马上就会迎来超难搞的不要不要期喔!』」
「……我完全没办法聊那种正经的话题……她只会喝得醉醺醺的,然后一直发牢骚……」
「啊啊……姊姊她情绪起伏比较大嘛。而且在长大之后,她特别喜欢对你撒娇呀……不过,她能顺利回归社会真是太好了。」
她们姊姊后来经过一周左右就重返缺勤已久的工作岗位,似乎不用再担心她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什么事情,现在也没有过着喝得酩酊大醉的生活。真是万幸。
「就是说啊。妈妈、月爱、我还有多惠阿姨要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她,就算只有一个星期也很累人。」
「真的!而且连龙斗都来帮忙。太谢谢你了。」
「还好有你在。」
她们两人在这时转头过来,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脸上泛起苦笑。
「不会,有帮上忙就好……」
几乎所有时间都真的只是在旁边顾着而已,如果这样能让她们感到安心,我那谜样的一天也算是过得有意义了。
当我们在聊着这些事情之际,若要说起久慈林同学在做什么……
他跟我们三人隔开一小段距离,独自头低低地走着路。这里是晚餐时间的车站前人行道,中间穿插了几组人群,导致他看起来跟我们完全不相干。
「……久、久慈林同学!」
我离开月爱她们,跟他一起并肩走着,然后说道:
「你干嘛离我们那么远?」
「……因为不擅应对女子之间的谈话。」
「就算这样,你还是走近一点啦。不然很怪耶。」
「若要说奇怪,像小生这般的处男怪与灿烂夺目的女子们结伴而行,在市井百姓眼中才是奇景吧。」
「别人哪知道你是不是处男啊!」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小生可是看得出来。」
「拿掉那种奇怪的侦测器啦!」
我们说着说着,便抵达聚餐的餐厅了。
这是一间走和风路线的居酒屋,位于车站附近大楼的六楼。以宛如纸罩蜡灯的柔和灯光照亮室内,两边墙壁是成排的包厢座位,打造成类似雪屋的白色圆顶状。
我们被带到其中一间雪屋座位。
「哇~好棒唷!海爱你知道很多这种餐厅耶。」
月爱双眼发亮地环视包厢内部。包厢没有门,随时都能看见店内,因此正确来说是半包厢式才对,不过座位三面环墙,光是这样就足以营造出隔绝周遭的隐密感。
「我很喜欢滑IG看时髦的餐厅啊,收藏了超多间店的。」
月爱和黑濑同学边聊边并肩坐下,我和久慈林同学则坐在她们对面。一群男女出去吃饭时,总是会变成这种像是要相亲的座位顺序,这是出自于日本人的内敛天性吗?
「干杯~!」
饮料上桌后,月爱欢快地带头举杯,聚餐就这样开始了。
「哇~这个好好吃唷!」
「真的耶。」
跟黑濑同学一起赞叹过开胃菜的胡麻豆腐后,月爱看向久慈林同学。
「海爱和久慈林同学念不同大学,但学的东西是一样的,对吗~?」
「对,嗯,就是日本文学。」
久慈林同学不说话,我便代为回答。
「久慈林同学研究的是森鸥外,准备要上研究所了。」
「哦~真厉害!森鸥外……人家好像听过!不过是谁呀!?」
「是明治时期的文豪。高中课本里的《舞姬》的作者。」
「有这回事吗?唔~高中上课的记忆已经在毕业时删光光了。」
月爱的回答让我露出苦笑,接着也向黑濑同学抛出话题。
「黑濑同学呢?我记得你的专题研究是近代文学吧?毕业论文要写什么?」
「我是夏目漱石。」
「啊,这个人家知道!是不是写过猫咪的故事?喜欢猫的都不是坏人,人家就觉得作者一定也是个好人……咦,不是吗?」
月爱天真无邪地说完,我和黑濑同学都笑了。
「他确实有写一本《我是猫》。」
「说到猫,月爱,你知道那边的南梦宫主题乐园有个类似猫咪咖啡厅的设施吗?」
「咦~不知道!好想去看看喔~!」
「今天应该已经打烊了,下次来池袋的时候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海爱你懂好多唷~!」
「我高中跟小朱璃一起去过南梦宫好几次啊。像是跟喜欢的角色有合作活动的时候。」
「哦~!原来是这样呀!」
「因为月爱喜欢猫,我本来就想告诉你,但一直忘记。」
「谢谢你~!啊,说到猫咪,去冲绳也有遇到一只超级可爱的猫唷~!那是在一个叫做濑长岛海风露台的地方……」
月爱打开自己的手机,开始把照片秀给黑濑同学看。这对姊妹感情很好,只要凑在一起,话题可能永远也聊不完。我知道她们两人有一段时期关系很尴尬,忍不住就会心一笑地静静关注着。
看向隔壁的久慈林同学,便发现他不发一语地吃着东西。他喝的是乌龙茶,不会因为醉意上来就变得比较放松。应该也没有打算借由像「猫」一样的驼背姿势,来参与黑濑同学她们的话题吧。
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久慈林同学的模样,月爱恍然回神般看向这边。
「……说起来,久慈林同学的姓氏很稀奇耶。要是龙斗没告诉人家的话,人家绝对不知道要怎么念~!大概会念成『Kujirin』吧!」
竟然知道久慈要念「Kuji」!结果却不知道林要念「Bayashi」啊!虽然如此心想,但我没办法像搞笑艺人一样吐槽,只是想想而已。
月爱的理解力很独特,一开始也把我的姓氏念成「Kuwashima(注:加岛的读音为Kashima)」,因此也不是无法理解就是了。
「…………」
久慈林同学停下正在吃东西的手,视线上上下下移动,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应该是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吧。
「问一下喔,人家可以叫你Kujirin吗?」
「……咦?」
月爱这么一问,久慈林同学今天第一次出声。
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眸游移不定,接着像是放弃挣扎似的开口说:
「……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久慈林同学不用文言文说话时,表示他现在相当慌乱。
「哇~!多多指教喽,Kujirin!」
「…………」
久慈林同学面红耳赤。真不愧是月爱……如此心想的同时,我也感到有一点复杂。
虽说是我的朋友,她在我面前积极地跟其他男人拉近距离的模样,还是让我有些不愉快。连我也觉得自己心胸真是狭窄。
为了转换心情,我一口气干掉剩余的威士忌苏打,然后点了第二杯。
就这样,聚餐主要由月爱抛话题给每个人的形式进行下去。多亏如此,话题都没有间断过,但久慈林同学和黑濑同学这两个主角却迟迟没有搭上话的机会。
久慈林同学只要话题不在他身上,就会立刻缩进壳里,所以连四个人一起聊天都很困难。
由于我喝得比较快,不到一小时就想去上厕所了。
「我去个厕所。」
我这么说完站起身,不知为何久慈林同学也起身跟了过来。
「咦?怎么了?」
「……小生也要小解……」
「咦,那你要先去吗?厕所可能只有一间,我在座位上等你。」
说完,我正要回座位,久慈林同学就猛地抓住我的手肘,脸色狰狞地摇摇头。似乎是「一起去吧」的意思。
我这才明白他这个举动的意思。他并不是想去厕所,而是没办法忍受独自一人和两个女生待在半开放式包厢。
都老大不小了,没想到还要揪团尿尿,但幸好厕所是单间,必须按照顺序进去才行。我先出来后,就在门的附近等久慈林同学。
「我说你啊,难得的机会,多跟黑濑同学聊聊天啦。你不是觉得黑濑同学很不错吗?」
我也明白久慈林同学的心情,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只不过,虽然我同样是边缘处男,但跟月爱交往久了,心态上比较接近正常男人,他的行为举止看得我心急如焚。
「……然而,像小生这般的处男怪,单是同席而坐就令人不快至极吧……」
「如果觉得不快,就不会说想要跟你一起吃饭了啊。提议聚餐的可是黑濑同学喔?她想跟你成为朋友耶?」
「…………」
我极力强调后,他这次沉默地红了脸。简直单纯得不得了。
「不过,如此的美少女,像小生这般的……」
「就说看不出来了!」
「小生看得出来……」
「拜托你拿掉那种奇怪的侦测器啦!」
说完,我恍然大悟。
「……没错。你拿掉那副眼镜看看?」
听到我的提议,久慈林同学拢起眉头,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方才说什么?」
「久慈林同学,你近视很深吧?拿掉眼镜就看不出黑濑同学是不是美少女,应该会变得比较好聊吧?」
「…………」
久慈林同学很困惑,但也许是领悟到没有其他妙计,便听我的拿下眼镜收进口袋里。
「……小生看不清脚边,可否将手放在你的肩膀上,直到走回座位为止?」
「这、这么严重!?你视力多少?○.一吗?」
「最后一次测出来的数值,左边为○.○二……」
「竟然有那种度数!?」
身为一个有生以来从未矫正过视力的人,我感到很惊愕。现在他的视野中,似乎是一片我无法想像的景象。
总之,我将肩膀借给裸视的久慈林同学,回到了半包厢式座位。
「Kujirin!?」
看到我们回来后,月爱睁圆双眼。
「你的眼镜呢?」
「好像不小心弄掉摔坏了。」
「没事吧?是说,长相超级帅的耶!?」
这么说完,她看似兴奋地拍了拍黑濑同学的肩膀。
「怎么样,海爱?你也觉得很帅吧?」
月爱一脸意味深长地探头瞧过来,黑濑同学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脸上泛起几丝苦笑。
「……不能以貌取人啦。」
话虽如此,看到黑濑同学的表情,就知道她也觉得久慈林同学不戴眼镜很好看。
拿掉眼镜的效果也发挥在久慈林同学身上,本来回答别人的问题时,他的视线常常会移往下方,现在会自然而然地看向黑濑同学了。
不过,主导话题的依旧是月爱,而且还时不时就拼命夸奖久慈林同学「真的很帅」,我的内心又开始不愉快了。
第二次上厕所时,久慈林同学没有跟来。他好像已经很适应跟月爱相处了,比起不自然的第二次揪团尿尿,看来他还是选择三个人一起待着。
心情放松地舒解过后,一走出单间厕所,就看到月爱站在不远处。
「啊,龙斗!」
在通往厕所的狭窄通道上,月爱彷佛正在等我一般迈步走近。我回头确认了一下,厕所是男女分开的,她应该不是在等着上厕所。
「人家想说让他们两人独处一下,所以也跑来厕所了。」
小声说完,月爱注视着我,微微偏起脑袋。
「龙斗你怎么啦?从刚才人家就一直很在意,你是不是没什么精神?」
「没有啊……」
尽管先这么回答了,但由于酒劲上来,我无法就这样保持沉默,忍不住接着说道:
「……就是觉得你对久慈林同学表现得还满亲近的……一下喊昵称,一下又称赞他很帅……」
「咦?」
月爱睁大双眼。
「……难道你吃醋了?」
看我尴尬地答不出来,月爱顿时笑逐颜开。
「哇~好开心唷!你现在还会吃醋呀!」
「…………」
毕竟久慈林同学跟我不同,未来出路几乎已经确定了,不仅勤勉努力还英挺帅气……尽管如此心想,但对朋友怀抱这么强烈的自卑感实在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
「不过,他拿掉眼镜后,眼睛变得更深邃,鼻梁又高挺,五官很端正嘛。龙斗你也有同感吧?」
「…………」
就是有同感才觉得不愉快。我知道自己的长相在客观上不算是美男子,所以女友大力赞赏其他男人的话,即便是朋友……不,或许正因为是朋友才会感到心情很差。月爱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那么大声地夸奖其他男性,我也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受。
我思考着这些绝对说不出口的事情,而月爱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忽然开口说:
「只不过,龙斗才是人家的菜喔?」
「咦……!?」
「你干嘛那么惊讶?虽然有些艺人长得很帅,但要当作男性来喜欢就得另当别论了吧?喜欢的人在自己心目中不应该是最帅的吗?」
「…………」
如果这是实话会很令人高兴,但听到她特地讲出这一番话,让我对自己的狭窄心胸感到很丢脸。
「会称赞他也是有正当理由的喔?人家是希望海爱能够觉得Kujirin是个不错的男生。女生不都会在意其他女生一直称赞的男生吗?」
这么说来,我想起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言论。那是山名同学说的,还是古北同学说的……因为是我勉强有交流的女性,应该是她们其中一人吧。
「再说,跟他亲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他可是龙斗很重视的朋友耶。身为朋友的女友,人家也希望能够跟他相处得很融洽呀。」
这种现充的思维对我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但可以理解这是普遍的看法。
「他今后说不定也会跟海爱变得很要好,甚至是交往……虽然有点性急了,不过他有可能会成为人家的妹夫,不是吗?」
「这、这未免也太性急了一点。」
「是吗?」
「毕竟他们现在根本还没进展到那个阶段啊。」
这段对话要是被久慈林同学听见,单纯的他搞不好会压力大到爆炸。
有人在这时候来上厕所了,我们便一起返回座位。
出乎意料的是,久慈林同学正滔滔不绝地对着黑濑同学说话。
「……你可知漱石与鸥外曾在不同时期住过同一栋千駄木的房屋?」
是拿掉眼镜的效果吗?我有一瞬间这么想道,但随即察觉到并非如此。这跟「两小时森鸥外」那时候是相同的现象。大概是因为月爱突然离席,与黑濑同学独处让他惊慌失措,总之就一股脑地说起自己的知识了吧。
「今日的包厢似乎是以『雪屋』为原型,说起『雪屋』,漱石可是镰仓(注:雪屋与镰仓的日文读音相同)文士之一呢。」
「镰仓文士……?」
「此为与镰仓有渊源的文豪统称。漱石选择镰仓作为自身与发妻的疗养地,后来也曾多次造访镰仓。」
「哦,你是说地名的镰仓啊。」
黑濑同学的搭腔听起来很拼命地在跟上话题。
「漱石的前期三部曲之一《门》也曾出现北镰仓,而后期三部曲最广为人知的《心》之中,『老师』与『我』在开头的相遇场面正是镰仓的海水浴场吧?」
「这样啊……」
「等等,你们在聊什么呀?或者应该说是哪国语言?」
月爱在这时加入对话,黑濑同学露出松了口气似的表情。
「月爱你真是的。《门》就算了,《心》不是高中现代国文的课文吗?」
「有吗?这么说来好像有读过耶……但有那一段情节吗?」
「这也无可厚非。」
比起黑濑同学,久慈林同学跟月爱讲话似乎比较能放松,便看向月爱说道:
「高级中学的课本所引用之内容以最后一篇『老师与遗书』为主,开头通常不在收录范围内。」
「哦~你知道这种事好厉害唷!」
也许是因为月爱很会搭腔,久慈林同学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解说下去。
「因此,漱石……」
黑濑同学的眼神宛如一滩死水,我便停止搭腔静观情况。
「差、差不多快到最后点餐时间了,你们有想点什么吗?」
逮到机会插话后,终于强制结束久慈林同学的个人秀。
「啊,那点个甜点好了!唉,海爱想吃什么?」
「这个嘛,抹茶蛋糕看起来很好吃。」
「真的耶!哇~还有最中呢!不愧是和风居酒屋~!」
月爱和黑濑同学兴高采烈地看着菜单讨论起甜点。
就在此时。
「说到最中……」
久慈林同学居然插入女生之间的对话了。
「那可是嗜甜的漱石爱吃的甜品之一呢。」
「哦~这样呀?」
心地善良的月爱从菜单抬起眼眸,天真无邪地搭腔道。
「他尤其钟爱银座老店『空也』的最中,方才提到的《我是猫》亦曾出现空也之名号……」
「真的呀~!」
好了啦,久慈林同学!别再把这里的气氛弄得很像冷知识节目的摄影棚了!
我在内心哭泣着。
本来想要为朋友的恋情推波助澜,这下完全没救了。我要是女生也会退避三舍。应该说,就连身为男人,而且还是好朋友的我都对这种状况很傻眼。看来,他第一次跟黑濑同学见面就讲了两个小时森鸥外也是毫不夸张的事实。
一开始明明一直闷不吭声,一旦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就停不下来,感觉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不禁悲从中来。
真希望他赶快察觉到黑濑同学那张凝滞的表情。
我打算说点什么,设法阻止久慈林同学失控。
「…………?」
这时,突然有东西碰到膝盖,我反射性地想要躲开。然而,那东西彷佛在追踪一般,持续碰触我的膝盖。
怎么回事?我稍微瞥了瞥桌子底下,发现那东西是月爱的脚尖。
「……!」
一只凉鞋脱掉丢在地板上,裸足不断戳着我的膝盖。
月爱跟我对上眼神,像是在说自己是故意似的扬起淘气笑容。
接着,脚尖巧妙地动起来,搔弄着我的膝盖。
「……等……!」
我痒得差点发笑,但月爱「嘘!」地竖起食指放在嘴巴上,视线移向隔壁的黑濑同学和久慈林同学,向我使眼色。
似乎是叫我安静点,因为他们两人正在交谈。
「说到漱石钟爱的甜品,他于英国留学期间邂逅的草莓酱乃知名轶闻……」
虽然说话的只有久慈林同学一人,但他的视线笔直地朝向黑濑同学,黑濑同学也摆出倾听他说话的模样点着头。
一旁的我,不断被月爱的脚尖玩弄着膝盖。
「…………」
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啊……不,我连这是惩罚还是奖励都分不出来。
看到我安分下来,月爱静静地迅速伸长脚尖,往大腿这边过来了。
「……!?」
再、再怎么说都做得太过火了吧……?我内心一急,为了将注意力从月爱的脚尖上移开,便竖耳倾听久慈林同学和黑濑同学的对话。
「……上述一切,对你而言都是班门弄斧吧?既然你是专门研究漱石的话。」
听到久慈林同学这么说,黑濑同学表情消沉地垂下头。
我也不禁跟着垂下头,结果月爱的白皙脚尖和艳红指甲跃入视野,形成鲜明的对比。
「……没有那回事。你今天说的事情,我全部都没听过。真是太不用功了……」
「顺道请教,你的毕业论文是以漱石的哪个部分为题?」
「……我觉得《心》的『师母』和『我』可能在老师过世后再婚了……打算将这个当作题目,但是我连《心》开头的背景在镰仓都不记得。」
听到这番话,久慈林同学沉吟了一声。
月爱的脚尖逐渐逼近大腿根部,我不小心「唔」地叫出声,赶紧清了清喉咙掩饰过去。
「……既是如此,可有读过石原千秋教授的著作?」
「咦?」
「未曾听过吗?那么,先行研究是以哪些文献作为基础?」
「咦……有人做过相同的研究题目吗?我单纯是读完《心》后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打算把理由写成论文……」
「那称为『感想』。未做先行研究不可称之为『论文』。」
听到久慈林同学冷淡的一番话,黑濑同学脸上浮现一抹焦躁。
而我在担心,万一和月爱在桌子底下嬉戏的事情被隔壁的两人发现……这股焦虑让我不禁冒出冷汗。
「可、可是,我只是一个学生,没打算考研究所,也没有那个头脑……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学者的研究成果……要是查遍文献后发现全部都有人写过,这样不就写不了论文了吗?」
「非也。」
久慈林同学斩钉截铁地答道。
月爱的脚拇指在我的大腿根部来回摩娑,清楚地描绘着「の」字。一阵颤栗爬上背脊,我拼命地忍住愈来愈强烈的快感。
「写论文的意义,定然在于亲笔撰写。正如同这世上不存在相同的人,即便是相同主题,使用相同资料来撰写,不同执笔者的论文在经过不同的推敲过程后,依然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听完这些,黑濑同学低垂着头。
「……我会读读看的。是石原千秋先生……没错吧?」
「在小生所知的作者当中,目前仅能想到这一位,兴许还有其他作者。再次重申,小生并非漱石专家。」
一抬起头,便看到月爱依然面露小恶魔般的微笑,定定地注视着我。
「…………」
为什么要做这么色的事啊!?
黑濑同学和久慈林同学就在旁边耶。
黑濑同学在斜对面静静垂首的模样映入视野一隅的同时,我被眼前扬着妖艳浅笑的月爱玩弄于股掌之间,感到兴奋不已。
◇
于是,聚餐结束后,我们在验票闸门前解散。
话虽如此,黑濑同学、月爱和我是同一方向,只有久慈林同学要在池袋跟我们告别。
「……你觉得久慈林同学如何?」
在人潮适中的电车上,我战战兢兢地询问黑濑同学。
「……这个嘛……」
黑濑同学有点消沉。说不定跟今天只喝两杯酒有关,毕竟她平常可是个酒豪,
「就觉得不愧是法应生……之前也这么想过……我好像连当个聊天对象都不够格……」
「哪有,没那种事啦。」
我焦急地开口说:
「他平时又不会聊那种稍微有深度的话题。只会聊『那里的拉面很好吃!』之类的,或是『不小心讲了大蒜双倍增量再增量,结果比「双倍增量」的时候多加了一次』之类的!都是很蠢的话题啊!」
纵使我自己也不认为这么说就能让黑濑同学明白,但我跟久慈林同学平时聊天的内容确实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到了黑濑同学面前就会变成那样。不对,正因为我知道,才会真的看得很着急。
要是他在我们初次见面就大聊两小时森鸥外,我也不会跟他成为朋友。
「……总之,今天很谢谢你们。下次见。」
我们在A车站挥别了始终无精打采的黑濑同学。
虽然我和黑濑同学离家最近的车站是同一个,但因为要送月爱回家,便在中途下车了。
我牵着月爱的手,走在依然还有许多醉客们喧闹的A车站。
「月爱,刚才那个……」
很令人困扰──我泛起含有这层言外之意的苦笑,而月爱则露出先前那副淘气的微笑。
「舒服吗?」
「…………」
当我羞耻得答不出来之际,月爱就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
「……因为龙斗你吃醋了。人家可是在他们面前用态度表达出『龙斗是最棒的』这一点喔?」
她抬眸凝视着我,脚尖在大腿上妖娆地移动的触感似乎就要复苏。
「月爱……」
我想起高二结束去赏花的那天,经过A车站前发现的爱情宾馆。
记得光休息就要价将近一万圆。即使是现在也觉得很贵,搞不好还顺应社会情势而涨价,但并不是现在负担不起的金额。
不过,我们之间向来非常缺乏提议做那档事的气氛,或者应该说是文化,一到关键时刻就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开口。
好想做。
可是说不出口。
因为我过去已经表明「会等到月爱想做的时候」,也没把握自己有办法推翻这一点,坚定地提出要求。
深深地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要是在冲绳的初体验有成功的话,或许情况就会有所改变。一想到这个,便打从心底对错失的机会感到懊悔不已。
「…………」
我没资格对久慈林同学指指点点。就连我也还是这副德性。
与此同时,我们逐渐远离闹区,走进行人稀少的住宅区。
因为刚才的行为而涌起的燥热,今天似乎一样只能独自纾解了。
「……你姊姊在那之后还好吗?」
断念的我,开始跟月爱闲聊家常。
月爱「咦?」地一脸错愕的模样,然后「哦」地露出掩饰的微笑。
「嗯,暂且是回到正常生活了。不过每次讲电话都在哭,好像一直没办法振作起来……」
这么说完,她低头盯着脚下的柏油路。
「……真的不可原谅。男人为什么都会那样呢?」
隐含在嗓音中的烦躁让我的心脏陡然一跳。一瞬间以为她是在说我。
「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啊。就算要分手,至少应该在最后说点什么,把理由告诉对方再离开才对嘛。默默地走人还封锁LINE,对曾经喜欢过的对象做这种事实在太无情了。」
「……就是说啊……」
好在后半段的内容显然不是在说我,我便生硬地点点头。
「姊姊好像还有留恋,但人家对她男友『小赖』火大得不得了。每天都气到快要抓狂了。」
她如此轻声说着,嗓音听得出是真的蕴含着纯粹的怒火。因为这是家人的事情,而且还是她最喜欢的姊姊吧。看着经过的路灯洒落光芒在她的侧脸上,我心想,上次看到如此生气的月爱还是高中的时候。
那是高二的情人节。她当时误以为黑濑同学送我巧克力……能让月爱生气的,果然只有跟家人有关的事情而已。
「……『小赖』为什么会从姊姊面前消失呢?」
月爱蓦地喃喃说道。
「如果知道原因,姊姊应该就能往前走了。就算人家想替姊姊抱怨几句,也不晓得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本人,连想抱怨都没办法。」
「对啊……他没有固定工作,也不能去工作地点找找看……不委托侦探的话,要找到人大概很困难。」
我本来是想说些不痛不痒的普遍看法。
然而,身旁的月爱彷佛受到天启一般浑身一震,站定在原地。
「就是这个!」
月爱看着我叫道。
「咦!?」
她双眸灿亮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谢谢你,龙斗!人家绝对会找出姊姊的男友!」
在住宅区的夜路上,月爱有些兴奋地发出这番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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