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于是,四天三夜的冲绳旅行结束了。
第三天的夜晚,月爱一直挂念着「不知道小朱他们会怎么样」这种事,所以也没有发展成那样的气氛,我便抱着郁闷的心情在她旁边的床上就寝。
归还租赁汽车后,我们前往那霸机场,一边逛着伴手礼店,一边等待登机时间到来。
不愧是一大观光地的机场,伴手礼卖场占地广阔,分成好几个区域。
我姑且是呈现出正在挑伴手礼的姿势,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进不了我的思绪之中。
脑中所想的,当然是这次旅行的无奈结局。
前天没能对月爱说出「能不能至少用嘴巴帮我做?」这句话,最大的原因是这样恋恋不舍感觉自己很逊,不过仔细一想,要我跟月爱坦荡荡地谈性事本来就很困难。
经验远远比不上月爱的事实,让我产生了这种自卑情结。
而且,起因应该是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太过坚决地发誓要「尊重月爱的意愿」。
只要跟她谈性事,一定就会想做,所以我至今为止都刻意避谈这种事。
「啊,看起来好好吃唷~!」
听到声音我往隔壁一看,发现本来分头四处逛的月爱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视线所向之处。
我只是在发呆,并不是在仔细挑选伴手礼,不过眼前的商品架上陈列着咖喱调理包的盒子。
「『美丽海防人咖喱』……上面写那霸机场限定,感觉很好吃耶~!话说『防人』是什么呢?」
「……记得是指日本古时候镇守九州的军人吧?」
「原来呀!真不愧是龙斗!太聪明了~!」
月爱双眼发亮地注视着我。虽然我希望她别那么大声夸我,怕讲错很丢脸,但咖喱的盒子上写着「海上自卫队独创配方」,命名又跟武人有所关联,那应该就没有讲错才对。
「不错耶~买看看吧~!」
月爱将几个咖喱盒放进手上的购物篮里。
「姊姊很喜欢咖喱,买一些送她好了~!人家过阵子要跟她见面唷。」
「这样啊,你们是不是很久没见了?」
「嗯!超级期待的~!」
月爱的姊姊在神奈川县的横须贺从事发型师的工作。住家也在那附近,所以她们似乎一年只有出去吃几次饭时会见面。
「你姊姊现在几岁了?」
「这个嘛~她跟人家差七岁……现在是二十八吧。」
「原来如此。」
月爱的父母离婚时,听说她姊姊尽管选择跟着父亲姓白河,但因为已经高三了,一毕业就离开家里,几乎没有在现在的白河家住过。
若要问为什么会住在离老家那么远的地方,是因为她搬去跟当时交往的男友同居,一起住在男友职场的附近。虽然早已跟那个男友分手,她本身的工作地点和行动范围好像都转移到神奈川那一带了。
顺道一提,她姊姊现在也正在跟不知道第几任的男友同居。
「你姊姊跟现任男友交往很久了吗?」
「这个嘛,她说过快满三年了。可能差不多要结婚了吧。」
月爱笑着回答,而我则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先结婚呢?
结婚。
这理当是距离我们还很遥远的事情。
我当然幻想过几次与月爱的婚姻生活,但我本来以为至少要等到毕业找到工作,并且在事业步上轨道之后,这个词才会带有真实感。
不过,如果初体验要跟结婚绑在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现在就想结婚。
但不可能现在就结婚。
不,我现在想做的事情是初体验而不是结婚,只是有谷北同学的例子在前,我明白同样身为女性的月爱会感到不安,不能无视她的心情强行做那种事……
旅行的后半段,这些思绪不停在脑中兜转,让我一直闷闷不乐。
「龙斗呢?你不买伴手礼吗?」
月爱探头看我那空无一物的购物篮,如此问道。
「咦?……哦,要啊。因为只需要送家里和打工地方的人,想挑个不会踩雷的……」
「这样的话,就是那边了吧~!」
月爱指着店家门口附近的置物台。
那里堆叠着大量盒子,写在上面的「金楚糕」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像没能请月爱帮我做的那档事的重组词,真是受够了连潜意识都被欲望占据的自己。
◇
「加岛同学,谢谢你的伴手礼。我刚才吃过了,很好吃喔。」
从旅行回来,在编辑部的打工结束后,一起下班的黑濑同学在电梯前对我如此说道。
到头来我觉得金楚糕可能太常见,便带了红芋塔来编辑部。我是将伴手礼放在空桌上,让大家自己拿。
「冲绳怎么样?」
黑濑同学的眼眸透露出一丝好奇。
「……嗯,很好玩啊。」
我一边走进电梯,一边尽可能平静地答道。
「是喔~?」
可能是因为电梯里有其他人,黑濑同学即使表情有点不满意,还是没有追问下去。我也不知道她听说了多少我和月爱之间的事情(应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聊这个话题让我不是很自在。
「……啊,对了。」
走出电梯后,准备离开公司之际,黑濑同学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
「聚餐还没下文吗?」
「咦?」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要约讲森鸥外的人吃饭……」
「……啊啊!」
我这才想起来。那是黑濑同学跟已婚帅哥漫画家佐藤尚纪急速拉近距离,然后放弃喜欢他时的事情。
──久慈林同学是个好人喔。你或许没办法把他当作男友或恋爱对象来看待……我还是希望你能尝试跟像他那样的人交个朋友。
──依你的情况,在谈恋爱之前,先提高对男人的免疫力比较好。
在我和月爱的劝说之下,黑濑同学愿意积极地与久慈林同学交流了。
──如果方便,下次可以约他吃饭吗?加上月爱和加岛同学……我们四人一起聊天吧。
她的确有这么说过。
不过,我本来以为她当时那么说,是因为才刚失恋而有些自暴自弃;现在一看,她似乎是真心想要见对方。
既然如此……
「抱歉,我忘了。我会立刻跟久慈林同学谈谈看的。」
黑濑同学朝我微微一笑。
「谢谢你,那就拜托喽。」
那张脸庞上,看不到她那天仰望夜空流泪时的悲戚神情。
黑濑同学也在往前走了。
这一点让我获得了些许勇气,朝挤满下班人潮的街道迈出步伐。
◇
当周的周六晚上十点,补习班的打工结束,我正准备回家时,在休息室查看手机便发现月爱有打来过。
「……月爱?找我有事吗?」
下班后,我走在通往车站的道路上,并回拨给月爱。
「啊啊,抱歉,龙斗……可是,人家现在有点忙……呀啊!」
随着月爱的尖叫,传来喀当喀当的声响。还有听到疑似月爱以外的女性哭泣声。
「咦,怎、怎么了!?没事吧!?」
「抱歉,本来有急事想找你商量,但现在不是讲那个的时候!」
「咦,商量!?什么!?」
「呀啊!不行啦!姊姊……!」
电话在这时挂断了。
即使我又立刻打过去,月爱却再也没有接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起她在电话那端进退两难的模样,我就担心得坐立难安。
月爱刚才有提到姊姊。
既然跟姊姊有关……说不定黑濑同学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果断地打给黑濑同学。
「喂?加岛同学?」
黑濑同学立刻接起电话了。
「抱歉突然打给你。」
「没关系,怎么了吗?」
「我在补习班打工时月爱有打给我,我刚才回拨后,她那边好像很忙……因为她有提到『姊姊』,我就想说你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啊啊,没错。其实姊姊她好像被男友甩了。」
「咦?那个同居男友吗?」
「对,男友突然离开了……她好像受到很大的打击,现在没办法一个人待着。听说刚才还打算从阳台跳下去……」
「咦!?」
「月爱也有联络我,我是很想过去帮忙,但外婆今晚身体不舒服……外公也还是老样子,我和妈妈都离不开家里。」
「原来如此……」
刚才月爱那「呀啊!」的尖叫声不断回荡于脑海。
独自一人应对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的姊姊,想必很忐忑不安吧。她可能就是想找我商量这件事。
「……你们姊姊的家在横须贺哪里?」
「咦?」
黑濑同学很惊讶。
「难道说,加岛同学你愿意跑一趟吗?」
「……嗯,我很担心月爱……」
尽管补习班打工刚结束,连续站几个小时再加上脑袋全速运转让我累翻了,但与其就这样回家继续挂念着月爱,还是跑一趟比较好。
「……谢谢你,加岛同学。月爱她真是幸福。」
电话另一端,黑濑同学语调温柔地这么说道。
于是,从黑濑同学口中得知她们姊姊家的地址后,我便走向车站,坐上人潮已经变少的开往市区的电车。
◇
乘坐纵贯东京的长途电车,在黑濑同学说的最近车站下车后,将她们姊姊家的地址输入地图App,独自走在陌生的夜晚城市中。
已经临近末班车时间,现在走向车站的人,应该全都是要回家吧。我今晚大概回不了家了……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挂念着月爱,加快脚步依照地图上显示的路径前进。
经过车站前,感受到迎接周末的城市飘荡着悠闲氛围,接近人烟稀少的住宅区时,便抵达了那栋大楼。
乍看之下是大约五层楼高的小型大楼,从外墙的感觉来看,屋龄应该满高的。
她们姊姊位于三楼的家没有挂姓氏门牌,但走在外面走廊时,连几号都不用确认,我就知道「是这一间」。
因为女性的大哭声连门外都听得到。
我按下门铃,但无人回应。
转动门把发现似乎没上锁,尽管内心觉得失礼,毕竟是紧急事态,我便直接开门了。
「月爱?」
为了避免吓到她们,我走进玄关时唤了一声,但月爱看到我后,活像看见鬼似的吓了一跳。
「龙斗!?咦!?不会吧!?」
月爱坐在地板上。这是间狭窄的套房,一走进玄关,室内格局几乎一览无遗。
她身旁有个女性,趴在桌子上,只看得到背影。
「龙斗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我问黑濑同学的。因为很担心你……」
「龙斗……!」
听到我的解释,月爱眼眸泛起泪光。
「谢谢你……」
接着,她朝身旁趴在桌上的女性说:
「姊姊,龙斗来喽。」
「……龙斗……?」
「就是人家的男友呀……」
「……男友……」
背对着我的女性喃喃如此说完,用更大的声音哭了起来。
「呜哇────!小赖──!」
「哇哇哇、对、对不起!」
月爱一脸闯祸的表情,连忙大幅度地来回轻抚着她的后背,然后将目光投向我,露出伤脑筋似的微笑。
「打、打扰了……初次见面……我是加岛龙斗。不好意思突然拜访……这是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我把一个白色塑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从车站前超商买来当作伴手礼的几个饭团和宝特瓶。
「谢、谢谢你,龙斗!正想要食物呢,好开心!」
见状,月爱双眼绽放光芒。
「姊姊你看,有饭团耶。来吃吧?你不是从早上就什么也没吃吗?」
「呜哇──!」
她姊姊维持趴在桌上嚎啕大哭的姿势,将手伸进塑胶袋里。拿出一个饭团后,看都不用看就拆掉包装袋再用海苔包住,就这样趴着拿到嘴边吃了起来。
「……姊、姊姊的手真是灵巧耶……」
月爱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扬高嗓音。她姊姊似乎还有很强烈的求生意志,真是太好了。
买了五个饭团,月爱姊姊吃掉两个,月爱吃掉两个,我则吃掉一个,一下子就吃光了。幸好坐电车前有先在车站吃立食荞麦面。
「……心情平复了吗?饿着肚子果然不好吧。」
月爱对着正在喝瓶装茶的姊姊说道,语气像是在对小孩子讲道理。
她姊姊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龙斗……」
她姊姊终于抬起头来,即使没化妆又哭到眼睛红肿,依旧看得出来是美女。
月爱姊姊叫做白河绮丽。听说她们母亲怀孕时还是高中生,名字是取自喜欢的角色。
月爱不时会给我看照片,所以见面前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真的见到面后,才发现对方比我听说的还要……大。
我就不说是什么了,不过居家连帽外套的拉炼下若隐若现的双峰……正主张着存在感,让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长度过肩的头发是时尚的亮色,很有发型师的派头。我不清楚这是什么风格,感觉在年轻女性之间很流行。
五官有点像月爱,也有点像黑濑同学,但整体印象偏向辣妹,看起来跟月爱更像。不,就算如此胸部还是太大了。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我连忙看向室内环境。刚来的时候无暇顾及其他,现在仔细一看,尽管这间套房不算大,却没有到处都塞满东西的感觉。
「……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后,发现小赖的东西几乎都消失不见……LINE也被封锁了……」
可能是从我的眼神察觉到疑问,月爱姊姊泪眼汪汪地说起事情经过。加上月爱的补充,我了解的情况如下──
月爱姊姊的男友「小赖」毫无预兆地突然离家出走了。隔天,也就是今天,姊姊本来跟月爱约好在外头碰面,但已经没心情出门,月爱得知情况后来到这个家,发现姊姊正在崩溃大哭。今天是休假日,月爱很担心姊姊,便决定陪伴她一整天。
而月爱姊姊的男友「小赖」是个风格强烈的男人。
二十三岁,比月爱姊姊小四届。职业是创作歌手。
也就是说,没有正职工作。
听说他时常会在车站前等路边唱自己作词作曲的歌。收入就是靠别人投钱支持,但每次都等同于零,生活费几乎是由月爱姊姊来负担。
「打工也做不长久……无论是风俗店的接待人员、酒店的少爷,还是牛郎店的内勤,全都是做几个星期就跑了。」
「……怎、怎么都是那方面的工作?没做过一般餐饮业吗……?」
「因为作息日夜颠倒的关系,他说只能做夜间工作。」
「……那只要改掉生活习惯不就好了吗……」
「他说作词作曲的工作只适合在晚上做。」
「…………」
谁管你啊──我在内心如此吐槽。愈来愈觉得对方是个废柴。
「姊姊她呢,就是『把人变成废柴的沙发』啦。」
这时,月爱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坐起来太舒服,该做的事都不去做,一整天赖在沙发上耍废……就是类似这种。姊姊的历任男友全是这副德性。包含开销在内,姊姊把一切都照顾得太好,对方才会被养得什么事都不想做。」
她不太会对别人讲辛辣的话,不过我发现她在家人面前偶尔还是很不留情。
「可是我希望小赖能够实现梦想,即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也不会去工作,所以我必须照顾他才行。」
看到姊姊拿出这种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论点来反驳,月爱轻叹一口气。
「……毕竟姊姊从以前就很温柔。在人家和海爱升上小五之前,每天洗完澡后姊姊都会用毛巾帮我们擦身体、涂润肤乳,然后吹头发。还会帮忙挖耳朵和清洁牙齿……」
「难道小赖是讨厌我把他当成小孩子吗……?」
「咦,那些事你连对男友也会做吗!?」
我吃惊地脱口一问,月爱姊姊便点头。
「对于喜欢的人,不会什么事都想为对方做吗?」
「…………」
被这样一个巨乳美女当作王族侍奉供养,那个男友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但我也隐隐觉得这可能就是他不满的原因,真是不可思议。
「哇~!小赖────!」
这时,月爱姊姊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放声痛哭,月爱再次轻抚她的后背。
「人家知道了,去睡吧?你不是从昨天就一直没睡吗?这样对身体不好,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呜哇啊……!」
在月爱的劝说下,她姊姊一边哭着,一边脚步踉跄地爬上墙边的床铺。
那张床不管怎么看都是单人床,她男友是睡在哪里呢?我内心浮现一抹疑问。
就在此时……
「这张床一个人睡太大了啦~!」
月爱姊姊哭着控诉道。
真假……两个人一起睡在那里吗……
要这么说的话,这间屋子明显是单身套房,并不适合两个成人居住。不过,月爱姊姊可能连房租都是自己出钱,可以想见生活没办法过得太奢侈。
「好好好,人家也跟你一起睡吧。」
月爱说完,在床上躺下来。她让姊姊往墙边靠,一边拿捏距离避免从狭窄的床上掉下去,一边撑起上半身,温柔地轻抚姊姊的后背。
「呜呜呜……」
姊姊啜泣了一阵子,最后闭起的双眼不再涌出新的泪水,呼吸也逐渐恢复平稳。
「……好像睡着了。看来她很累呢。」
这么说完,月爱回头看我,那张表情充满慈爱,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的母亲。
「龙斗,真的很谢谢你。对不起……人家今晚打算待在这里,你有什么打算?」
「嗯,我也……不会添麻烦的话,我也一起留下来。」
毕竟都特地来一趟了,而且姊姊的情况看起来还不能够放心。
「那我们也休息吧。你应该没有带过夜用品吧?」
「啊啊,嗯……没关系啦,一晚而已。」
也对,要在这里挤着睡觉啊……我如此顿悟。因为要随时陪伴着姊姊,当然会变成这样。
「人家来的时候只有多买了牙刷,想说要给海爱用的。不介意的话,给你用吧。」
「谢谢你。」
用月爱给的新牙刷来刷牙后,我走向浴室。
小小的洗手台上有一个塑胶杯,里面放着两支牙刷。一支黑的,一支白的。
应该是姊姊男友的牙刷吧。毕竟是用过的牙刷,可能就索性不带走了。
「……抱歉,我要用哪个杯子漱口才好?」
回到房间询问月爱后,一样在刷牙的月爱就说着「等一下喔~」站起身。
「一般杯子就可以啦,这边……」
她打开厨房上方的吊柜,里面摆着好几个马克杯。
花纹相同但颜色不同的马克杯井然有序地两两成对。
「…………」
四处都能发现姊姊和男友同居的迹象,让我内心有些躁动。
同居啊……
和月爱论及婚嫁之时,果然会从同居开始吧?
然后就会像这样两支牙刷并排,还有买成对的马克杯……?
不行,愈想愈害羞。因为眼前就有范例,太真实了,会让我产生过度的想像。
「胡吼,唔耶。」
当我拿着马克杯在洗手台发呆时,月爱手拿不同颜色的马克杯,从背后朝我这么说道。她应该是在说「龙斗,抱歉」吧。
我让出洗手台前面,月爱就用马克杯的水漱口,然后往洗手台吐掉。
看着因为牙膏而变得白浊有黏性的水流走,在旅馆感受不到的生活感令我心跳加速。
同居之后,结婚之后……就会一起过着这样的每一天啊……我思考着这种事情。
「哇──!小赖!」
这时,忽然传来姊姊的声音。
一看过去,发现姊姊猛地从床上起身,正摇摇晃晃地准备站起来。
「不行啦~我该怎么办才好~」
姊姊似乎睡得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像僵尸一样东倒西歪地走了起来。
「姊姊……!?还、还好吗!?」
在月爱和我的关注中,姊姊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的门。
她从里面拿出银色和水蓝色的长型罐,侧面写着「STRONG」。那是酒精浓度较高的气泡酒。
姊姊闭着眼睛「噗嘶!」地拉开拉环,举起罐子就口。
只见喉咙咕嘟咕嘟地动着,罐子的角度快速地跟脸趋近于垂直。
「噗哈……」
她居然一口气喝光五百毫升的罐子,接着将罐子放进水槽。传来铝罐的轻响,可以得知里面是空的。
「…………」
当我和月爱感到目瞪口呆之际,姊姊再次踉踉跄跄地迈出步伐,回到床上。
然后,睡着了。
「…………」
「……奇怪,那罐酒的酒精浓度很高吧?没问题吗?」
我惴惴不安地询问茫然的月爱。
月爱脸上浮现一抹僵硬的笑。
「不知道……但她白天也喝了好几罐那种酒,酒量应该很好才对……」
「这、这样啊……」
姊姊住在老家的时候是未成年,所以月爱可能也不太清楚她的酒量。
「……唉,龙斗。」
看准姊姊睡着后,刷完牙的月爱开口说:
「刚才只有我一人很不安……你来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眼前的月爱,朝着站在浴室和厨房之间的我露出微笑。
「……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嗯……但姊姊毕竟是很重要的人。」
看到月爱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我想起以前和月爱在购物中心照顾双胞胎的事情。
──对人家来说,姊姊就是半个妈妈。比起单独出生的兄弟姊妹,同时照顾双胞胎更费力。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姊姊就会帮忙,所以直到现在……人家还是非常感谢她。
在她心中,姊姊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啊……才想到这里,月爱忽然看向我。
「人家是不是有跟你提过『小奇』的事?」
「哦……是猫咪玩偶没错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便想起月爱从小就很爱护的玩偶。得知玩偶及看到玩偶都是高中时代的事,究竟是从月爱那边听说的,还是从黑濑同学那边听说的……连这一点都记得不是很清楚。
「对,就是小时候阿姨买给海爱的玩偶,因为海爱不怎么疼爱它,人家就接收了,过一阵子海爱说『还给我』,人家回『不要』,结果就吵了起来。」
「嗯。」
这么说来是发生过那种事。
「……人家呢,当时其实是打算把小奇还给海爱的。」
月爱突然这么说道。
「小奇本来就是买给海爱的,这也无可奈何……可是,人家会帮小奇绑缎带和穿衣服,一直很疼爱它,已经产生了感情……其实人家很不想还回去,还独自哭了。姊姊看到后,就说:『不要的话,直接说不要就可以了。』」
大概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月爱一脸怀念地眯起双眼。
「所以,人家就对海爱说『不要』了。」
说完,月爱淡淡一笑。
「姊姊也有帮忙说服海爱,她说:『其实你并不是想要那只玩偶吧?只是看到月爱很疼爱它才想拿回来吧?』……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原来是这样。
现在似乎稍微想像得到姊姊在小时候的月爱和黑濑同学心中占了多大的地位。
「人家从姊姊身上学到了一个重点,那就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的重要性』。虽然可能会一时造成对方受伤,但要是说不出口,受伤的永远是自己。」
月爱这番话让我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忍气吞声就能让事情圆满收场,也可以选择不说吧?
「可是,我们没办法弥补姊姊内心的寂寞……她应该一直都在勉强自己。从小学就在帮忙照顾我们的事情也是……还有爸爸妈妈的离婚,她的立场跟我们不一样,必须懂事地接纳一切才行。」
月爱这么说着,看似消沉地垂下头。
「姊姊高中毕业离开白河家后,我们才领悟到这一点。」
我静静地倾听着,于是月爱继续说下去。
「人家一开始……以为姊姊找到了『能够当个孩子的地方』。因为即使待在白河家,姊姊也只能承担母亲的责任……但是在男友面前,姊姊还是要扮演母亲的角色……人家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
我终于应了一声后,月爱表情倏地一变,朝我露出笑容。
「人家常常和海爱讨论说『今后要让姊姊更加依赖我们』。所以,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月爱……」
我想起了刚才一脸慈爱地在床上陪姊姊睡觉的月爱。
没想到月爱的奉献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对于小时候照顾她们两个,再加上双亲离异而被迫长大的姊姊,心怀感恩、体恤与疼惜……应该是抱着这些情感吧。
听到月爱对姊姊的心意后,我再次对她产生敬意与怜爱。
「……你很了不起。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听到这句话,月爱有些伤脑筋似的笑了笑。
「……真的?」
「嗯。」
「……龙斗能来人家就很感谢了,今晚有你陪伴就很安心……所以,再拜托你其他事情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人家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嗯?」
我内心疑惑,只见月爱满脸歉意地开口说:
「龙斗,你明天有事吗?」
「不,没什么事。」
「……人家明天要从早上工作一整天。海爱预计傍晚会来,你能不能……帮忙照顾姊姊到那个时候?」
「咦!?就我一个吗……!?」
我吃惊地反问,月爱的表情变得更加歉疚。
「没办法的话不勉强……但她还是那副模样……人家很担心会出事。」
的确,她姊姊差点从阳台跳下去是很严重的事情。这里是三楼,可能只会受伤,但还是令人放心不下。
月爱要去专门学校上课,服饰店的工作则集中在傍晚和六日。虽然只有我一人会感到既尴尬又不安,不过,如果我待在这里可以让月爱专心工作的话……
「好,我可以帮忙。」
「谢谢你……难得的周日,人家很抱歉。」
月爱内疚地拢起眉心。
「没关系啦,我刚才也有说『尽管告诉我』啊。」
「谢谢……」
「那时间不早了,我们去睡吧?」
放在电视柜上的传统时钟即将指向零时。
月爱一整天都陪伴着伤心的姊姊,没办法放松心神,明天也要从早上开始站着工作,我顾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便这么说道,而她则回了声:「说得也是。」
我和月爱在姊姊床下铺了毛巾被,然后并排躺下。这间屋子不大,尽管移开了桌子,电视柜就近在我旁边。
我们将一条毛毯横着盖在彼此身上当作被子。
月爱用遥控器关灯。
……总觉得怪怪的。
因为姊姊也在,不能算是两人独处,即便姊姊睡着了,也不能乱做什么事。
尽管闭着双眼,脑中却转着这种念头,内心躁动不定。
「……可以牵手吗?」
这时,旁边传来月爱的声音,我张开眼。
月爱面向这边,正凝视着我。
「……嗯。」
我一伸出手,月爱的手就滑溜地交缠上来。
这只手已经不知道牵过几次。
想要深入探索这股暖意的冲动,我究竟忍耐过多少次?
思绪至此,便想起了江之岛旅馆那一夜。
「……唉,你有没有想起江之岛旅馆?」
月爱这么一说,我顿时回神。
「……我刚才也在想同一件事。」
月爱朝我扬起微笑,轻轻开口道:
「龙斗,在冲绳时的事情……很抱歉。」
「咦?」
「小朱怀孕让人家吓了一大跳……不小心想得太多,结果那时候没有心情做那件事。」
月爱面向天花板,缓缓诉说着。
「龙斗是男生,应该很想做色色的事吧……回来之后,人家才意识到这一点。」
「……反正,那个已经……无所谓了。毕竟你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姊姊醒来听到会很令人羞耻,我便这么说道,想要简短地结束这个话题。
月爱转向我,垂下眉梢。
「真是的……龙斗你太温柔了啦。今天也是……实在没想到你会特地跑这一趟。」
接着,她的表情看似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龙斗,你听人家说喔?」
「嗯?」
「就像龙斗重视人家的感受一样……人家希望你也要重视自己的感受。」
即便在黑暗之中,那张真挚的表情也让我蓦地受到感动。
「没骗你喔?因为人家真的……深爱着龙斗。」
她泛起羞涩的笑意轻声说道,令我怦然心动,胸口紧揪一下。
「嗯……谢谢你。」
牵着的手很温暖。
然而,因为很珍惜这只手,我一直没办法向你吐露真实心声。
就算要坦白心声,也不该在这种……可能会被其他人听见的地方。
即使会因此有些难受,我依然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
「再见喽,姊姊。人家要去上班了。龙斗会留在这里,你别让他伤脑筋喔?海爱傍晚会过来。」
「嗯……」
早晨来临,到了月爱要出门上班的时间,姊姊依旧窝在棉被里,没有从床上起身。
整装完毕的月爱对姊姊说完后,向我说了声「那我出门喽」便走向玄关。
我也前往玄关送她出门。
月爱背对着我,轮流抬起左右脚后跟,灵巧地保持平衡穿上高跟鞋。
她的对面有一把塑胶伞挂在门把上,女鞋密集地摆在一起,整个玄关看起来充满生活感。我不禁联想到将来与月爱共度的日常,心脏跳得特别快。
「那么,人家走喽。」
「路上小心。」
互相这么说完后,莫名觉得很害羞。与此同时,月爱也露出羞怯的笑容。
「……感觉像是在同居一样呢。」
「……对啊。」
实在太过难为情,我从月爱身上移开视线笑了笑。
所以,当我听到月爱发出「嗯~!」的声音而看向她时,骤然一惊,心脏差点停止。
「……!」
月爱闭着双眼,正面朝着我。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往这边凑过来。
这、这个……难道是……!
出、出门前的……吻别!?
我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月爱姊姊把棉被拉到头上,跟整张床融为一体。
既然如此……我将脸凑近月爱。
虽说是月爱的姊姊,毕竟还是别人家,与女友吻别……这种刺激感与背德感让我的心怦怦直跳,轻轻地碰触她的唇瓣。
这一瞬间,月爱像是轻啄似的缩起嘴唇,彼此接触的地方发出「啾!」的声响。
「……!」
我不禁又回头一看。月爱姊姊没有任何动静,内心松了一口气。
「……嘻嘻。」
与月爱对上视线,她面带羞色地露出微笑。
「我出门喽」
用甜美的嗓音悄声说完,月爱便打开门。她身上那甜甜的余香彷佛在逗弄似的刺激着鼻腔。
「路上小心……」
「再见唷,龙斗!」
月爱笑着挥挥手,那张笑脸先是变成长方形,然后变得又细又长,切割得愈来愈小。
喀锵一声,最终被隔绝在门外。
在那之后,我依然勾着嘴角,注视着金属门一阵子。
沉浸于她留在嘴唇间的余温。
◇
月爱姊姊后来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几个小时都没醒。
纵使是月爱的姊姊,妙龄女性在旁边睡觉的状况还是令人心神不宁,我尽可能坐在床铺不会映入视野的位置,用手机看着漫画。
「……唔……」
传来呻吟般的慵懒嗓音,我看向床铺。
她从棉被伸出一只手,像是在寻求什么似的动来动去。
「……要……」
「咦?」
「我要水……」
哦,原来想喝水啊。
「……来,请用。」
桌上摆着昨天买来的宝特瓶矿泉水,我便拿过来,打算递给从床上伸出来的那只手。
就在此时。
「……小赖!?」
月爱姊姊抓住的不是宝特瓶,而是我的手。
「小赖~~~!」
她冷不防地一把掀开棉被,从床上起身。
「小赖,你怎么突然走了!?我很寂寞耶────!」
我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月爱姊姊则扑抱过来,整张脸埋在我的胸前磨蹭。
「你绝对、绝对不准再离开了喔────!」
「不,那个,月爱姊姊!?我并不是『小赖』!」
挤压着心窝处的柔软触感让我心慌意乱,我一这么说,月爱姊姊立刻停下动作。
「……咦?」
手臂力劲减缓,她抬头仰望着我。
「我是龙斗……就是月爱的男友……」
我在极近距离下尴尬一笑,月爱姊姊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从这个角度一看,更像月爱了。
「啊啊……啊哈哈,抱歉,说得也是。」
月爱姊姊也意识过来,用不好意思的表情落寞地笑了笑。
「……听到男人的声音,我就以为是小赖回来了。」
肉肉的双臂与柔软的触感离去,我的心情终于舒缓下来。
月爱是凹凸有致的模特儿体型,她姊姊则不同,整体上是带有肉感的身材。我单纯觉得很疑惑,她的男友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能抛弃这么迷人又有奉献精神的女友。
「……谢谢你拿水给我。」
月爱姊姊捡起被我扔在地上的宝特瓶,凑到嘴边。因为气氛依旧很尴尬,我以为她只会先喝个一口,没想到她一口气喝完三分之二左右,真是个有趣的人。
「……请问你和男友是在哪里认识的?」
不聊些什么很尴尬,我便这么问道,月爱姊姊则一脸落寞地泛起笑容。
「他是我们店的客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指名,碰巧是由我负责。在那之后,他每次来都会指名我。」
明明没有正职还去发廊……总是去千圆理发店的我如此想道,月爱姊姊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接着开口说:
「他说因为自己是街头音乐家,想要随时保持得体的仪容,还笑着说『每天晚餐都吃豆芽菜就是了』,我不知怎地就怦然心动了……那时候才刚和上一个男友分手,忍不住就问他:『要不要来我家?』」
「…………」
感觉像是在捡野猫一样,这种交男友的方式没问题吗?
就这样跑去别人家住的男人也很不应该,但既然是遇到这种巨乳美女邀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我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月爱姊姊忽然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微微垂下的眼眸,因为即将涌出的泪水而荡漾着。
「男友是个废柴也无所谓,就算什么事都不会做,我也会帮忙打理好一切……一直以来都是抱着这个想法在交往。明明只求对方待在我身边就好……难道是对我已经厌倦到连这个心愿都不想配合吗?」
「…………」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静静地注视着眼眶泛泪的月爱姊姊。
「……我就是个很寂寞的人。总是在寻找愿意像家人一样陪伴在身边的人。」
「…………」
月爱姊姊回想着白河家的家庭环境,视线移向愈发语塞的我,忽地微微一笑。
「……本来以为月爱谈的恋爱大概也都是这样,但她好像改变了呢……多亏了你。」
「不,我什么也没做……」
我难为情地垂下头。
「是因为月爱……月爱小姐她是个很出色的女性。我根本配不上她……」
「是吗?」
一抬头,便看到月爱姊姊脸上浮现些许苦笑。
「龙斗你是法应生吧?我反倒觉得我们家的月爱好像有点高攀了。」
「……我眼中只有月爱小姐。不是她的话……我不要。」
月爱姊姊似乎感到会心一笑,眯起眼眸凝视着我。
「真羡慕月爱……」
那张表情添上几丝落寞,月爱姊姊微微垂下头。
「我也只要小赖一人……现在依然是这么想的。」
说完,她露出自嘲的微笑。
「可是,小赖他对这样的我感到厌烦了吧……」
「…………」
像我这种经验不足的小毛头,没办法针对月爱姊姊与男友的关系给予任何意见,一直感到很伤脑筋。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不知所措,月爱姊姊突然抬起头,像是要掩饰过去似的朝我扬起微笑。
「龙斗,月爱就拜托你喽。她一定也只要你一人而已。」
听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我只能直觉地点头回应。
月爱姊姊见状,用充满亲昵之情的眼神看我。
「希望你能让她感受到,我们家人没能给予她的那份幸福。」
「……是,我会努力。」
看到我诚恳地深深点头,月爱姊姊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也不需要那么努力啦。」
「咦?」
「太努力的话,就会变得跟我一样呀。」
「…………」
我再次语塞,月爱姊姊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幽幽地说:
「所谓的幸福,并不是靠其中一方努力创造出来……而是要两人相互磨合,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墙壁的另一边传来「啪当」的关门声。在连邻居的日常起居声响都听得到的静默之中,月爱姊姊说的这番话让我在心中反覆咀嚼了一阵子。
◇
傍晚,玄关门突然打开,黑濑同学走了进来。我这才想到月爱出门上班后就一直没有锁门。
「啊,加岛同学真的在耶。」
一跟她对上视线,黑濑同学就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看着我。经过半晌,她扬起了嘴角。
「……感觉好奇怪喔,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就、就是说啊。」
彷佛跟黑濑同学已经成为家人一样,尴尬与害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令我张皇失措。
「……大概一个小时前,你姊姊喝光了两罐酒精浓度高的气泡酒,现在睡着了。」
姊姊一开始还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却突然像是发作一般哭喊着:「小赖~!」我无从应付,她哭着灌酒倒在床上,转眼间就醉得一塌糊涂。我对此束手无策。
「这样啊……」
黑濑同学一脸无奈地垂下眉梢,看向床上的姊姊。
「……受不了耶,姊姊真是的。」
嘴上这么说,那张表情看起来却充满了怜爱。
──人家常常和海爱讨论说「今后要让姊姊更加依赖我们」。
我想起月爱说的这句话。纵使黑濑同学对家人的事情总是会想表现得比较淡漠,但她一定也跟月爱怀抱着相同的心情吧。
「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路途遥远,你回去要小心。」
「嗯,谢谢你。」
「……啊,对了。」
我做好回家的准备,前往玄关之际,黑濑同学就出声叫住我。
「所以,聚餐呢?」
「啊啊!我告诉久慈林同学之后,他说『随时都可以』。看起来好像还满高兴的。」
「哦~这样啊。那就趁彼此都还没改变心意赶快约一约吧。我也随时都可以。最近的话,因为这件事……要忙姊姊的事情,可能比较没空就是了。」
「我知道了。」
「再用LINE或在编辑部讨论吧。」
「嗯。」
朝彼此轻轻挥手后,我离开了月爱姊姊家。
五点前的九月天空依然很明亮,不过城市中已经飘荡着傍晚的氛围。我的星期天结束了。
一想到自己在那个与他人一起度过会有闭塞感的室内,待了半天以上都没有踏出门外一步,便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依循印象及人潮走在前往车站的道路上,同时回想起月爱姊姊没喝醉时所说的那番话。
──所谓的幸福,并不是靠其中一方努力创造出来……而是要两人相互磨合,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和月爱很幸福。
很幸福……没错吧?
如果要说有一件牵挂在心上的事情……那就只有完全没苗头的初体验而已。
不过,仅凭这一点就要断定「有问题」,感觉很像我是盯上人家的身体才交往的……想到这里,另一个自己就严正抗议道:「不!」
我不可能是盯上月爱的身体。自从开始交往后,我已经静静地等那一刻等了四年以上。神明应该也愿意在我的额头上盖章认证「不是盯上身体的男人」吧。哪来那种章啊。
实际上,阿伊和谷北同学可是交往半年左右就把能做的事都做遍了。青春正盛的情侣都是这样的吧?但弄到怀孕要另当别论就是了……
──我们……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先结婚呢?
月爱是这么说的。
结婚?这太荒唐了!
我并没有抗拒结婚,只是没办法等到结婚。
不想再等下去了。毕竟我已经等够久了,不是吗?
这才是我的真实心声。
但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能立刻说出口呢?
难道是不好意思说吗?对方可是交往四年以上的女友耶?
错了,没有这回事。我并不是不好意思说。因为我心里很清楚,一旦说出口,月爱一定会尊重我的意愿。
说不出口的其中一个原因,果然是……我缺乏身为男人的自信。
这是为什么呢?
即使月爱与异性交往的经验远超过我是事实,我也不认为仅仅是如此而已。
就像月爱姊姊刚才说的,虽然自己这么讲很像在炫耀,但我学历比月爱高,未来的收入也有望落在平均以上。
然而,我的身分终究是学生,现在还是一无所有的状态。
另一方面,月爱当过正职员工,工作表现深受肯定。她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
而现在,她找到了「真正想做的工作」,正在为了实现那个梦想而努力。
至于我的话,眼看就职活动一分一秒逼近,我却连自己想从事哪种职业都不知道。没有找到什么收获。
无论经过多久,无论何时,月爱总是领先我一步。
从谈过恋爱的你与没有谈过恋爱的我交往那一天起。
我对月爱的自卑情结便化为不同的形式,一直持续至今。
照这样下去,我会没办法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真想赶快抓住确切的事物。
哪怕是沉眠在体内的一丁点潜力也好,想要掌握在手里。
如果办不到的话,不管经过多长的时间,我都会像一只期待主人给饲料的狗一样,变成只能一直看月爱脸色的男友。
我对此极度抗拒。
必须尽快、早日找到才行。
受到焦躁感催促的同时,我走在前往车站的道路上。从这一带的住宅街走向大马路,人潮逐渐聚集。
大家彷佛有志一同,脚步都带有焦虑的感觉,我从来不曾像今天一样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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