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紧追而来的过去-章节
身体好沉重,眼皮也好重。
意识逐渐变得清晰后,先是听觉接收到夏日蝉鸣,接着是身体感受到疲劳。气温炎热得不像是清晨时分,透过眼皮感受到的光线也很刺眼。
美世缓缓睁开双眼。
出乎意料的,照进和室里的阳光明显和晨光有所不同。感觉已经是下午了。
在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慢慢理解现况后,美世震惊地弹起身。
不,应该说是试图弹起身。
说得正确一点,她的身体此刻沉重到像是灌了铅,完全无法俐落起身。
「呜……呃……」
不只是身子沉重。她的喉咙也干燥到只能发出沙哑的嗓音,光是试着撑起上半身,太阳穴便开始抽痛。
无法顺利坐起身的美世,只能勉强将手肘撑在被褥上,抬起感觉随时会倒回去的上半身。
她一时没能理解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
没办法更进一步动作的她,只能维持这样的姿势撑在原地。但没过多久,和室的拉门就被人拉开。
「美世小姐!你醒过来了呀。」
「啊……都……都子小姐。」
拉开拉门的人是都子。她匆忙赶到美世身边,将手绕到她的背后支撑她坐起。
「你能醒来真的是太好了~我们都好担心呢。」
「呃……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刻……?」
「啊,对喔,你大概搞不清楚吧。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
美世瞬间屏息。她整个人彻底僵住,双眼连眨都没眨一下。四点,不是凌晨四点,而是下午四点。是已经算得上傍晚的时刻。
(怎……怎么回事?咦,我睡过头了吗!)
这可不是睡过头足以形容的程度,美世等于已经睡掉了今天的大半天。
「怎……怎么会……」
她太大意了。梦中的时间流逝速度和现实有所出入。在梦中,就算感觉经历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光,醒来之后多半会发现其实只过了一晚。
所以,美世判断即使在梦中悠哉跟尤金、黛安娜对话,八成也都只是一个晚上发生的事,便没有太在意。
然而,这样的现实摆在眼前。
她忍不住以双手抱头。
「请问,老爷他人呢?」
「久堂先生出门了,他还交代『美世就拜托你了』。」
「啊,美世小姐,你醒啦。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弧门从敞开的拉门外头现身。
「弧门大人……」
「不好意思啊。要踏入女性的卧室,我也有些避讳,但我有义务确认你是否安好,然后跟清霞报告呢。」
昨天,清霞原本决定今后自己外出时,要让对异特务第二小队来保护美世,但他实在也不好把昏睡不醒的美世送往小队值勤所。
离开宫小路家时,清霞似乎特地交代弧门好好保护美世。
(……竟然对一位当家大人这样颐指气使。)
明明应该很忙碌,却接下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可见弧门为人相当善良亲切。
不过,关于守护美世这方面,清霞能信赖的对象或许也只有他了。
「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是……是的。」
「那我马上跟清霞说一声。都子,这里暂时拜托你喽。」
「请交给我吧。」
待弧门离开房间,美世不禁吐出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早上起床后,发现她持续昏睡,清霞想必担心不已吧。要是立场对调,看到睡在身旁的伴侣怎么也醒不过来,美世恐怕会吓得魂不附体。
(老爷,对不起。)
倘若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应该草草结束和尤金以及黛安娜的对话,早点返回现实才对。反正她也不打算答应他们的提议。
「美世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担心美世的都子伸手轻抚她的背,但美世只能默默摇头回应她。
想到自己的失态让清霞陷入无谓的不安,她就觉得愧疚不已。
「嗳,美世小姐,你饿不饿?」
「啊……」
这么说来,因为陷入昏睡,在昨天的晚餐之后,美世便滴水未沾。尽管在梦中啜饮了类似红茶的饮料,但这并不会反映在现实生活中。
「毕竟你不吃不喝到现在,就算肚子不饿,还是喝点东西会比较好哟。」
「是,非常感谢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美世开始在意起自己的空腹感。虽然不至于饿到咕噜咕噜叫,但感觉胃袋是净空的状态。
她勉强从被褥中站起身,褪下睡衣,换上轻便的r织和服。
更衣完毕后,都子像是看准时机那样捧着水和轻食现身。
「请用。我选了些对肠胃比较温和的食物,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都子送来的,是装在土锅里的鸡蛋粥以及做为配菜的梅干。仔细一看,鸡蛋粥里头除了鸡蛋以外,还有柔嫩的腐竹。
美世随即将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我要开动了」后开始进食。
「真好吃!」
滑嫩的鸡蛋粥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冷,是十分适合入口的温度。煮粥的汤头似乎是以昆布熬制而成,满是鲜味而不会过咸。跟梅干一起享用的话,在恰到好处的咸味跟酸味加持下,鸡蛋粥尝起来变得更加美味。
这锅远比自己煮的更加美味的粥品,让美世大受感动。她将鸡蛋粥一匙又一匙地送进口中,两三下就把土锅清空。
「感谢招待。」
填饱肚子后,美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安心感。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感觉你食欲不错呢,真是太好了。」
「因为这锅粥真的非常美味……让您见笑了。」
「别在意、别在意。吃得下饭,就是健康的证据呢。」
托总是温柔体贴的都子的福,终于恢复精神的美世,在房里静待清霞归来。
见到他时,该先说些什么才好呢?果然还是得道歉才对吧?
她不愿意让清霞痛苦难过,更不用说看到清霞因为自己而露出悲伤表情了。
(老爷明明都说过不能搭理其他男人了呀。早知道就不答应尤金先生的要求了……我真是个傻瓜。)
美世原本以为这么做,多少能让自己更了解尤金,孰料到头来却反增清霞的烦忧。既然这样,还是避免采取这类行动比较好。因为对美世来说,没有任何人事物比清霞来得更重要了。
美世就这样闷头思考了不知道多久。
听到拉门被人拉开的声音,她猛然抬起头。
门外的人背对夕阳伫立着。因为逆光,落在身上的影子掩住了他的容貌和穿着打扮。但来者何人,美世内心再清楚不过。
她出自反射地起身,猛地扑向对方——清霞,紧紧拥住他。
「老爷!对不起,我——」
「美世……」
他的嗓音在颤抖。不,不对。就连轻抚美世脸颊的他的指尖,也不停发抖。
什么都不用问,美世也明白自己欠缺考量的行为,究竟为清霞带来了多么大的恐惧。如果她是在现实中被尤金带走,清霞或许还不至于变得如此无助。毕竟在现实中,能与他为敌者少之又少。
然而,在梦中就不同了。发生了什么事、沉睡中的美世会变得如何,都是清霞无从得知的事情。
美世带给他的痛苦,远比她所想的要来得多。
「老爷,真的很抱歉……没事的。我毫发无伤地醒过来了,现在就在这里。」
美世仰头望向清霞。
看到他的清秀脸蛋,像是在强忍着某种情绪而变得扭曲,美世也感到眼角一阵温热。然而,身为伤害他的罪魁祸首,她可不能哭泣。
「对不起,我又让您感到不安了。」
「……我先是脑袋一阵空白,接着眼前一片黑暗。」
「是。」
「你总是给我动不动就会从眼前消失的感觉。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感受到几乎活不下去的绝望。」
清霞的脑中,此刻想必浮现了两人刚成婚后,美世险些被昔日的同班同学君绪刺杀的那一幕吧。
那时清霞说过,若是美世死了,自己也不打算苟活。
美世的命,就是清霞的命。是他们让彼此继续活下去。所以,要是欠缺任何一方,就会失去许多东西。
美世深深反省自己的不够成熟之处。
「对不起,突然抛下您一个人……请您原谅我。」
美世更用力地环抱清霞宽阔的背,清霞也以更强的力道将她搂进怀里。
「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我恐怕会无法原谅你。我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坚强。」
「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再次使力搂住美世片刻后,清霞才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放开她。
「我们应该都有要跟彼此报告的事。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美世以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美世、清霞、在美世昏睡期间抵达旧都的五道,再加上已经掌握状况的弧门,四人一同展开报告会。
首先,由美世说明她在梦中的体验。跟尤金的对话内容、跟黛安娜的相遇、还有跟黛安娜的对话内容,她都全盘托出。
开始说明后,美世才发现必须报告的部分相当繁杂,同时也再次体认到自己果然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离开亭子后,便从梦中醒来了。」
听完美世的报告,男性阵营全都眉头深锁地吐出一口气。
「魔女啊~嗯,我也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最先这么开口轻喃的,是粗鲁地搔了搔自己后脑勺的五道。
「你可以说明一下魔女跟女神信仰吗?大海另一头的文化,我实在不怎么了解。」
看到弧门苦笑着这么说,五道点点头,然后像是要唤醒自身记忆那样将视线移往斜上方。
「这个嘛……所谓的魔女,就是美世小姐在梦中听到的那样。魔女分成很多派系,其中也有信仰女神的团体。那个名为黛安娜的魔女,应该就是隶属于这样的派系吧。尤金八成也是相同派系的成员,或是站在协助她们的立场上。真要说的话,萨满跟魔女的共通点原本就不少,萨满家系出身的尤金,会跟魔女一起信仰女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尤金·沃德原本就是女神信仰派吗?」
面对清霞的提问,五道歪过头不确定地「嗯~」了一声。
「至少在我留学那段期间,没听过类似的传闻。他可能一开始不是女神信仰派、又或者是,但没有公开表态。」
「你跟他感情不好吗?」
「呃!队长,拜托您别开这种玩笑啦~那种装模作样的家伙,我可死都不想跟他打交道呢。」
五道明显地板起脸孔,还吐舌补上一句「我都要吐了」。
「不过,降神仪式这种东西,听起来令人有些不安呢。我不清楚异国的降神仪式的做法,但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可能必须事前弄来神器之类的道具,或是献上大规模的祭品……」
弧门一脸认真地这么说。不愧是神社的宫司,看来他很熟悉这方面的知识。
听完他的意见,五道接着表达自己的看法。
「不管是哪个国家,降神仪式基本上好像都差不多呢~经过繁杂的准备工作、繁杂的流程后,好不容易才大功告成。感觉付出的心力跟成果完全不成比例。」
「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都能实现这点,也让人质疑。」
清霞双手抱胸,以不屑的语气这么说。
美世也有同感。如此美好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不过,在这方面,尤金和黛安娜的态度也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人的态度和说话语气,始终都是一副「降神仪式绝对会成功」的感觉。彷佛他们有自信能这么断言、压根儿没想像过失败的可能性似的。
不过,这或许正是信仰的力量,也是他们对女神的存在深信不疑的证据。
「总之,关键在于那些魔女是否真的会放弃拉拢美世。」
众人对清霞这句话表示赞同。
「如果他们决定放弃,然后乖乖回去自己的国家,倒还没问题;要是不肯放弃,又再次对美世小姐出手,或是在这个国家引发什么事件,就得阻止他们才行了……那么,关于我们这边的情况——」
五道对美世和弧门进入正题。
五道和清霞动用了军方权限追查尤金的下落。以夫妻俩第一次遇见他的餐厅所属的饭店为起点,尽全力调查他人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最后,我们查出他下榻的饭店。为了避免尤金逃跑,我现在以式神监视着那间饭店。在驾驭式神这方面,我从来不曾输给他,所以不用担心他会躲过我的式神的耳目喔!」
「好厉害啊。不愧是对异特务小队的对长跟副队长,办事真有效率。」
打从内心感到敬佩的弧门送上掌声。清霞朝他一瞥后,接续着五道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锁定饭店后,我就接到弧门大人联络……说是美世已经醒来了。所以暂时先回来一趟。」
「原来如此。锁定他住宿的饭店,并加以监视。那么,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在饭店里头引起骚动的话,恐怕有将无辜民众卷入的风险。所以,我们打算埋伏在饭店附近,趁尤金·沃德离开饭店时上前逮捕他。」
清霞对恐怕是实际战斗门外汉的弧门这么说明。
埋伏工作基本上由清霞和五道轮流负责。他们也已经跟对异特务第二小队商讨过,在遇到人手不足的情况时,将会向第二小队请求支援。
或许是因为身为军人,已经习惯这种场合的清霞和五道,办起事来手脚相当俐落。这让弧门深感敬佩。
「那个……我想帮忙一起埋伏。」
美世轻轻举起一只手发声。
埋伏在饭店外头,一旦发现尤金的踪影,就马上通知其他人——这点事情,她还做得到。美世判断自己没有其他能为之事,所以希望至少能在这件事上成为助力。
尽管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提议,清霞却明确地摇摇头。
「不行。」
「可……可是……」
她想做点什么。只是让清霞为自己操心,却半点忙都帮不上,让她感到焦虑不已。她不想只是坐在家里等着。
清霞平静的眼神笔直望向她。
「埋伏意外需要体力跟专注力,不是外行人突然想做就做得来的事情。再说,要是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发展,导致必须一战的话?你会成为对方的头号目标,对他们来说,这好比是煮熟的鸭子自己送上门一样。」
美世找不到半点能反驳清霞这番话的说词。
说得简单点,没接受过实际战斗训练的她,终究只会碍手碍脚。被清霞这样诚恳劝阻,美世也不好再坚持下去。毕竟她不希望造成清霞等人的困扰。
「……对不起,说了这么任性的要求。」
看到美世消沉的模样,清霞再次摇摇头。
「不,你已经帮上很多忙了。在梦中得知尤金等人的目的,是只有你能入手的重大成果……是我的态度不够从容,才会让你怀抱愧疚感。抱歉。」
「就是啊,美世小姐。如果你是小队的队员,这可是会被大家赞扬歌颂、足以升官的辉煌战果呢!一旦遇到跟美世小姐扯上关系的事,队长真的就会突然变得很不中用耶~」
看到五道嘻皮笑脸地望向自己,清霞回以一个「少啰唆」的眼神,沉默地以手肘顶了一下这名调侃上司的部下。
◇◇◇
傍晚,清霞跟五道一同前往尤金住宿的那间饭店。
清霞事先将美世安置在对异特务第二小队的值勤所。比起让她待在宫小路家,有光明院和阵之内薰子保护,可以让清霞更无后顾之忧,全神贯注在跟尤金对峙一事上。
(虽然跟五道交接了式神的监视工作,但似乎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五道在尤金下榻的房间窗外,以及房门外头的天花板附近设置了式神。只要尤金一离开房间,他们马上就能得知。
「那家伙也真是的……竟然跑来日本搞这种事,真会惹麻烦。」
清霞身旁的五道罕见地这么轻声抱怨。
虽然五道说他跟尤金感情并不好,但从他的语气听来,两人之间似乎还是存在某种关连性。就算感情不好,大概也发生过什么。
(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吧。)
清霞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比起这个,更应该在意的是尤金的异能落在何种水平。根据五道的说法,在求学时期,尤金每个科目的成绩都极为亮眼,以优等生的形象为人所知。
但在实际战斗上的实力,就缺乏可信度较高的情报。
「如果跟尤金·沃德正面对决,你能够打赢他吗?」
清霞先前曾这么询问五道。
「唔~毕竟我最后一次跟他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清楚那家伙现在的实力如何。如果我们之间的能力差距还是像当年那样,应该是我比较强。我能断言他绝对没有您强。」
说着,五道嘻皮笑脸地补上一句「我当年好歹也是优等生呢」。
不过,如同五道所说,这是以「他和尤金的能力差距一如当年」为前提的假设。更何况,对方说不定也有能用来对付比自己强大的对手的特殊手段,因此可不能掉以轻心。
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的另一头。
周遭一口气被夜色笼罩,变得一片漆黑。只剩路灯的光芒,以及从四周建筑物内部透出的灯光。
至此,尤金终于有了动静。
「他行动了。五道,做好准备。」
「了解。」
和式神共享感官知觉后,两人随即追上尤金的脚步。身穿西装的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在警戒周遭的感觉,就只是踏出房间,搭乘电梯来到饭店一楼大厅。
确认尤金从玄关走向外头后,清霞朝五道打暗号。
「上吧。」
现在正值晚餐时间,饭店附近意外地没什么人。毕竟接下来有可能引发一场骚动,对清霞等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状态。
「——尤金·沃德。」
清霞和五道双双挡住尤金的去路。尤金看起来并不吃惊,只是以夸张的动作深深一鞠躬。
「哎呀呀,晚安。在这种地方再次遇上你,还真是凑巧呢。前几天对尊夫人做出那种失礼的举动,真是抱歉。」
「你真的认为这是巧合吗?」
面对尤金时,清霞的嗓音总会不自觉变得冰冷。毕竟,是他让清霞体验到一早醒来发现爱妻陷入昏睡的恐惧。清霞可无法轻易忘怀这件事。
不过,尤金也不是会屈服于这点程度的威胁的人物。
「哎呀,那么,你是为了抱怨前几天的事而来吗?……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愿意再次正式向你赔罪。」
「不。你现在得跟我到军方值勤所走一趟,到那里把事情说清楚吧。」
「……请问我的罪名是?」
「你并没有做出具体违法的行为。然而,我们发现你有不当使用异能的可能性。这会留下案底,让你成为军方高度关注的人物。」
尤金一派轻松地耸耸肩。
「我对你说的这些没有半点印象呢。」
「耍赖也没用。要是拒绝同行,我们会以武力逼你就范!」
五道朝前方踏出一步,以高压态度恐吓尤金。
理应一开始就认出五道的尤金,现在却露出倍感意外的表情,彷佛前一刻才发现他也在场似的。
「是你啊,五道!真的好久不见了。过了几年了呢?」
「有够爱演的家伙。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就光明正大跟我们走一趟值勤所,再好好说明吧。」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现在有事耶……」
看到尤金歪过头,刻意摆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五道以鼻子哼笑一声。
「有事?是比证明自身清白更重要的事吗?好~我明白了。那就动用武力吧。」
五道转了转自己的手臂,将手抚上插在腰间的西洋剑。一旁的清霞一脸无奈地出声制止,压低嗓音对这样的部下说教。
「……你动用武力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你就这么想跟这个男人交手?」
「也不是这样啦,只是……看到他那张脸,我就觉得好暴躁。」
「呆瓜。」
这么斥责后,清霞迳自走向尤金,在跟他间隔约莫两步的距离停下。
尤金完全没有表现出企图逃跑的样子,只是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
「别找借口了。你得为企图危害我的妻子一事做个了结。」
听到清霞这么说,尤金轻喃「我没有要危害她的意思呢」。
判断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清霞,为了逮捕尤金而伸出手。然而,在他的手触及尤金手臂的前一刻,一阵像是甜腻香水的气味窜入鼻腔。
(这个味道是……)
虽然不算浓郁,但这个气味为鼻腔深处带来一种刺激感,清霞也因此皱起眉头。尤金便趁着他露出破绽的瞬间,以轻快脚步再次跟清霞拉开距离。
岂能让你溜掉——在清霞企图追上去时,身旁的五道早一步冲上前逼近尤金。
「别以为你逃得掉!」
至此,尤金终于露出焦急的神情。五道毫不留情地揪住他的手臂,使劲将其扭转至尤金背后。
「好痛!」
「别垂死挣扎了,尤金·沃德。别说是队长,你可连我都打不赢啊。」
淌着冷汗的尤金,强忍着手臂被扭转的痛楚,仰头望向五道。
「哈哈哈,就算你这么说,但我觉得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可怕喔。少了几分气势……当初,在你准备回国那段期间,我最后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感觉你就像是打磨得锐利无比的尖刀,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被划伤。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啦?」
五道没有回应尤金的挑衅,只是更用力地揪住他的手。
「呜……唔!」
「窝囊又怎样?我很满足于现在的自己,可没有义务要被你指指点点。」
「真是……如此吗?……你的复仇结束了?」
五道不禁圆瞪双眼。原本痛苦呻吟的尤金,开始发出听起来相当愉悦的轻笑声。
「哈哈,你果然是复仇者啊。嗳,一开始,我其实对你没有半点兴趣呢。尽管身边的人都说你是我的劲敌,但看在我眼里,感觉成长过程中没吃过什么苦、就只是开心过着每一天的你,不过是个傻子。」
「……」
「然而,从某天开始,你完全变了个人。在回国前的短短期间,你突然像是舍弃了一切多余事物、只剩下裸露在外的锐利刀刃。我很中意这样的你……如果是这样的你,我很乐意正面对决看看呢。」
清霞一边倾听五道和尤金的对话,一边判断该介入的时机。
然而,周遭的气氛开始出现些许异样感。他绷紧神经。
(是谁……?)
又是一阵香气。这次是足以让嗅觉麻痹的甜腻香味,形成一片充斥在周遭的白雾。
像是光粒子形成的蝴蝶,从视野一角轻飘飘飞来。
清霞随即抽出收在怀里的小刀,将蝴蝶劈成两半。纸片跟着在眼前缓缓落地。
是式神。
在清霞理解这一点的同时,好几只发光蝴蝶开始在周遭飞舞,白雾和甜腻香气也因此变得更浓郁。
「五道!」
这波陌生的攻击,让清霞涌现危机感。
因他的呼唤而回过神的五道,在下一刻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原本揪着尤金的那只手也因此放开。仔细一看,五道四周的白雾显得特别浓。
看到尤金从五道手中脱逃,清霞随即冲上前。但浓雾彻底遮蔽了他的视野,浓郁香气也不断刺激着鼻腔和喉咙。
「咳……咳咳……站住!」
猛咳不已的五道试着拦阻尤金,但徒劳无功。
没过多久,尤金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
片刻后,雾气慢慢消散,但现场早已不见尤金或那些发光蝴蝶的式神。彷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恶……对不起,队长,我让他溜掉了。」
「不,完全被对方招式困住的我也有重大疏失。」
那片雾气无疑来自于不是尤金的其他术师。
香味加上雾气的双重效果,比一般烟雾更能扰乱敌方的行动。方才的香气虽然不带毒性,但似乎有着能让人暂时失去战斗能力、类似催泪瓦斯的效果。
这想必是潜伏在附近的尤金的同伙出手相助,说不定就是美世所说的名为黛安娜的魔女搞的鬼。
(虽然不是什么高段的术法……)
术法会透露出术师的个性。能编织出精致又不失玩心的术法的术师,基本上都是强者。倘若施术者是黛安娜,她恐怕会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啊~真是的~那家伙真的有够让人不爽!」
五道暴躁地搔抓脑袋呐喊着。
◇◇◇
勉强逃离现场后,尤金按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被强行扭到背后的这只手,现在仍传来阵阵刺痛感。他的力气也太大了。
(竟然又恢复成那种安逸的表情。我对你太失望了,五道。)
五道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都比过去更犀利干练,却不见当初的尖锐感。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已经成了习惯战斗、懂得克制自身情感的受雇者。
为了愿望、为了目的,将内心的贪婪和冲动赤裸裸呈现出来的人,才能让他在对峙时兴奋得热血沸腾啊。
真是郁闷。
他原本以为能跟五道玩得更尽兴才对。
对尤金来说,五道并非什么劲敌,不过是能力不如自己、适合用来打发时间的一名异能者。
「哎呀呀,看看你这副德性,尤金。」
「黛安娜。」
身穿一袭漆黑洋装、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瘦女性,不知从何时出现在尤金身旁,然后这么笑道。
「你可得感谢我哟。要是我没出手,你八成逃不掉吧?」
「哈哈哈,请别开这种玩笑了。就算您没帮忙,逃离现场这点事我还做得到。」
「在我看来,你可是身陷重大危机的状态呢……该不会是我在作梦?」
微微歪过头的黛安娜,感觉比平常更显稚嫩。她看起来明显觉得尤金陷入危机一事很有意思。
「要是我认真起来,绝对有办法脱逃。还请您无须担忧。」
「呵呵,希望你不是在为自己的败北找借口就好。」
「话说回来……」
尤金中断对话,望向黛安娜身后那片黑暗。
被夜色笼罩的市街偏僻处,就算是有路灯的地方也很昏暗。黛安娜的身后同样是一片深邃的黑。不过,尤金片刻前就发现那片黑暗之中,有个陌生的气息。
「——那边那位人物是谁呢?」
「噢,我刚好想替你介绍呢。」
听到黛安娜的「过来吧」,一名男子从黑暗中现身。
男子有着看似这个国家的人的平板五官,但个子很高、背也很驼。
生着一头灰发的他,双眼看起来混浊而黯淡无光。下巴生着和发色相同的灰色胡渣,给人有些不修边幅的感觉。
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望向尤金。
「他是我们的协力者,他说想找点乐子呢。」
「找点乐子……是吗?」
「嗯。别看他这样,他能做很多事呢,所以今后一定能帮上忙。」
真要说的话,从样貌穿着看来,男子实在跟身旁的黛安娜格格不入。应该说,他看起来只像个平凡过日子的普通人,不是会跟黛安娜扯上关系的那种类型。她到底是从哪里捡来这个可疑的男人?
只因为一句「派得上用场」,就欣然接受别人递给自己的可疑免费道具——脑袋这么单纯的人可不多。
姑且不论五道,想跟久堂家当家交手,势必需要更多战力。不过,还是不要对这个男人抱什么期望比较好。
在内心这么决定后,尤金朝男子走近。
「还请多多指教。呃……」
「高尾,平凡无奇的高尾。就这么叫我吧。」
男子以意外认真而诚恳的表情这么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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