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月光-章节

人类最早的记忆,究竟能追溯到何时呢?

对米米来说,那大概是她在家门前的小花圃里时的记忆。

当时大约两岁或三岁的她,一个人蹲在花圃前玩着什么东西。

但就在那时,地面突然震动──从屋里冲出来的父亲把她抱了起来。

那是她最初的记忆。至于自己当时有没有哭,米米已经不记得了。



桌上整齐地摆着一排书,少女从中挑出了三本薄薄的教材。今天是镇上的学校开课的日子,她将书本一一抱在怀里。

镇上的学校由领主资助维持,任何孩子都能就读,但并非每日开课。因此米米除了每周三天的课程之外,在家也从不懈怠自学。

将所有物品收进包包后,她匆忙地冲出房间,经过正在客厅书桌前写字的父亲,边挥手边走向玄关。

「爸爸,我出门啰!」

「路上小心啊。」

从镇外的小屋出发,她沿着铺满石板的坡道跑下去。路过的人们看见这个像小狗一样飞奔的女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位熟识的老太太叫住她。

「米米,要去上学呀?」

「嗯!要迟到了!」

「别跑那么快,小心摔倒喔。」

老太太的担心彷佛一语成谶,在转角的十字路口,米米差点撞上从旁边冲出来的少年。看见急忙煞住脚步的少女,对方惊讶得将她接住。随后米米头上传来傻眼的声音。

「你啊,看前面啦。」

「艾德!对不起啦,可是我真的要迟到了!」

「真假?已经这么晚了?」

「就是这么晚了!」

两个十三岁的孩子对望一眼,又一同朝缓缓倾斜的坡道跑去。

那幕一如既往的光景,是小镇和平的象征。

米米在懂事之前就因流行病失去了母亲。镇上的人常说她「不太像母亲,但会是个美人」,不过她并没有能客观看待自己容貌的自觉,比起是否算得上美人,她更希望自己能像母亲一些,然而这种事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她那长长的漆黑发丝与暗色眼眸似乎都与母亲的颜色不同,但朋友们都觉得这样的颜色十分罕见,总是羡慕不已。或许那不只是对颜色,而是对这个有着宛如人偶般纤细美貌的少女所抱有的憧憬吧。

不过,米米现在更在意的并非自己的外貌,而是未来的打算。

「米米不去领主大人那边吗?」

听到朋友的提问,托着下巴的少女发出「嗯~」一声像是在思考的声音。

在这块大陆上,天生具有魔力的孩子必须在完全成长前接受控制魔力的训练。然而,米米至今仍未参加过这个训练。

因为这个小镇里并没有能指导孩子控制训练的魔法师,她必须前往领主所治理的城市,但那训练至少得花上将近一年的时间,所以米米至今一直犹豫不决。她重重吁了口气后,望向朋友。

「可是,爸爸很不会煮饭,我不在的话会很担心他的。」

「你还担心你爸爸呀?他是大人耶,会自己想办法的啦。比起那个,我反而想去看看大城市呢。」

「唔……」

米米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因为憧憬而奔向外面的世界,或许是因为她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足。对她而言,自己从小生长的这座小镇就代表整个世界。她有时甚至会觉得外面的土地令人害怕。

米米的脸上明显浮现出忧郁的神情。这时,背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喂,你们知道吗?最近镇上出现了奇怪的男人喔。」

「奇怪的男人?」

说话的是以有勇无谋的胆量闻名的问题儿童艾德。他对少女们的疑问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说年轻女人晚上独自外出时,会有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出现。然后那家伙会低头看她的脸,接着说一句『不是你』。」

「应该是在找人吧?」

「你先听我说完啦。然后啊,据说只要遇到那个男人,就会当场昏倒。等到早上,女人会被发现倒在路边。」

「身体变冰冷了?」

米米脱口说出内心的疑问,听到这个发言,她的朋友吓得发抖,艾德则露出傻眼的表情说「白痴喔」,用指头弹米米的额头。

「要是有人死掉,早就引起更大的骚动了吧。是还活着啦,只是会昏迷个两三天。」

「那就是在外面睡觉,所以感冒了吧。」

「你们能不能别一直打断我的话啊!」

「可是──」

看着艾德与另一个女孩争执起来,米米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还是不太懂,不过意思就是有可疑人士在镇上徘徊吧。她正失去兴趣想打开书本时,艾德又敲了一下桌子。

「然后啊,听说那个男人……长得非常帅。所以被他吓昏的女人反而都在热烈地谈论他呢。不觉得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喔。」

这句斩钉截铁的结论,来自不知何时走进教室的老师。孩子们见状,纷纷慌张地回到座位。那位从领主馆邸派来的教师环视教室一圈后,深深吁了口气。

「总之,大家不要随便散播没有根据的谣言。还有,千万别在晚上外出。因为那个奇怪的男人听说是真的会出没。」

教师耳提面命地这样叮嘱。

然而,这反而让这群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们吵得更夸张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啊,米米。东西放下后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唔……」

刚进家门就被叫住,让米米不禁露出苦瓜脸。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猜到父亲要谈什么了。肯定又是关于魔力控制训练的事。

一般来说应该要在十五岁前完成这项训练,但米米面对父亲一再的询问,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米米垂着头走进房间,父亲隔着眼镜,以那双翠绿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米米,关于那个训练……」

「嗯……」

「领主大人的镇上有位老魔法师愿意收你。他平常似乎从不收徒,但我提到你的情况后,他说可以破例指导,要不要去试试看?」

「……爸爸。」

父亲以编纂字典为业,在镇上的学者与魔法师之间有些人脉。他大概是运用那些关系,帮女儿找到了这个训练的机会。米米闻言,脸上表情五味杂陈,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那时米米才八岁。有一天,她无法承受自己的魔力,突然发了高烧。接下来数日,她无法控制的魔力摧毁了家中的物品,她甚至无法外出,痛苦万分。

在她因为魔力失控而又哭又闹的那段时间,父亲日夜守在她身旁。当女儿的高烧总算退去后,父亲为了应急,替她准备了几件封饰具。那些能封印魔力、防止失控的装饰,如今依然静静地挂在米米的颈间与指间,温柔地抑制着她的力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随着她的力量逐渐成长,那些封饰具总有一天会无法完全压制她体内的魔力。

每当回想起那时的情景,米米的心底便涌上强烈的恐惧与不安。那是对自己力量的畏惧,与对「与父亲分离」这件事感到的不安。

看到女儿神情阴郁,父亲轻轻吁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这件事总有一天得面对,你明白的,对吧?」

「我明白……可是,我不想离开这个小镇。」

「米米。」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单纯地害怕离开这个小镇,到远处生活。她垂下黑色眼眸后,父亲沉默半饷,接着摇了摇头。

「训练最长需要一年,但如果是那位魔法师的话,大概半年就足以让你学会怎么控制魔力了。而且若学生自己肯努力,三个月内学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米米,你连三个月都办不到吗?」

「三个月?」

米米猛然抬起头。

──如果努力的话,真的三个月后就能回家吗?

训练期间出乎意料地缩短,让少女的眼中混入一丝希望。父亲看着女儿那样的表情,忍不住露出苦笑。

「怎么样,米米?要不要请他帮忙看看?」

那沉稳而温柔的声音,是她最熟悉的语调。

米米听到那声音后开始沉思,最后小声地说出结论:「我想请他帮忙。」



晚餐结束后,米米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

昏暗的房间一如往常地寂静,但也许是因为刚决定了新的去向,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怎么也睡不着。

即使如此,米米还是努力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进入梦乡。这时,外面传来敲打窗户的细响。

她战战兢兢地挺起身子,发现有人从外头敲着房间的窗户。

「艾德?」

站在窗外的正是她的青梅竹马。米米起身后打开窗户,探头看向来访的少年,注意到他手里不知为何拿着一根长木棍。

「怎么了?你拿那个做什么?」

「米米,一起去揪出那个可疑男人的真面目吧。」

「咦?」

那是指白天大家在讨论的那个传闻吗?明明才刚被告诫过晚上不准外出,少年却凭着一股好奇心就跑来找她,让米米忍不住哑口无言,思考到底该怎么劝阻他。这时,艾德咧嘴一笑。

「不会怎样啦。只要成功揭穿他的真面目,大人肯定也不会生气的。走吧。」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不行啊。再说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会用魔法啊?」

「我不会用啦……」

正因为不会用魔法,她才必须去接受那所谓的控制训练。

米米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情绪低落,但艾德完全没放在心上,反而举起木棒指向夜空,以莫名自信的态度笑着说道:

「你只是觉得自己不会而已吧?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成功用出魔法,逮住那个可疑的男人,不就不用去做什么训练了吗?」

「怎么可能……真的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啦。好了,快走吧。」

看到他伸出手,米米不禁陷入沉思。

到头来,她还是敌不过那份诱惑,握住艾德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翻过了窗框。

此时已近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不知是平日就这么安静,还是因「可疑男人」的传闻传遍全镇,导致大家都不敢外出。

月光洒落在街道上的两人身上。城镇边缘只有风声与虫鸣在耳边回荡。艾德与米米并肩而行,走在那据说有可疑男子出没的街道上。少年扛着木棍走在前头,米米则以不安的眼神环顾四周。若被镇上的大人们撞见这对矮小的二人组,十之八九会狠狠训斥他们一顿吧。

但是,路上依然没有其他人影。米米抱着自己的身体,询问身旁的少年。

「要是那个人真的出现了要怎么办?艾德,你要用那根棒子打他吗?」

「要是真的很危险就打。」

「你要怎么判断危不危险?」

「看了就知道了,没事的。」

实在是毫无计画可言。艾德从小就爱做这种冲动的事,每次都会被大人骂个半死,而米米也因为放心不下这位青梅竹马,总是跟着一起行动。最后两人一起挨骂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不过这次既然是她自己偷溜出门,也没什么资格责怪他。米米微微颤抖着肩膀,抬头望向夜空。苍白的月光静静悬挂在上面,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在哪都未曾改变。她默默仰视着那道光。

不知道这样看着天空多久,就在她的脖子几乎僵硬时,艾德叫了她一声。

「喂,米米。」

「嗯?」

「看那边……」

米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有两道人影。

一个是高个子的男人,另一个是看起来比他们年长几岁的女孩。

两人面对面站着,男女的长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当米米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而屏住呼吸的瞬间,那名女孩倒在了石板路上。

「艾、艾德!」

米米喊出这声的同时,艾德也冲了出去。

少年以飞快的速度拉近距离,举起木棒朝男人挥下。

然而先发制人的这一击被对方侧身一闪,直接挥空。见艾德踉跄了几步,男人的手伸向他。

「住手!」

米米大喊。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冲出去的,只知道下一刻,她已竭尽全力扑进两人之间,张开双手挡在青梅竹马面前。

她根本不懂魔法该怎么用,只能将意志注入双眼,瞪视那名陌生的男子。

男人因惊讶而停下动作,看着眼前娇小的少女。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我见过。

那男人的瞳色,让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那是天空在太阳沉没之后的颜色。是夜幕将临之前最为澄澈的蓝。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却无比怀念。脑袋深处涌现一阵刺痛,让米米皱起眉头。男人的手朝她的脸伸了过来。

「找到了。」

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的大掌即将碰到她的脸颊。

米米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则被从后方冲上来的艾德抓住。

随后,夜空被某种声音划破。

「……啊。」

回过神时,米米已被艾德拉着倒在石板路上。少年为了保护她站到了前面。

然而,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微热的夜风,与昏倒在地的女性。

「米米,你没受伤吧?」

一直到执起艾德伸出的那只手前,她什么也没说。

站起来后,米米抬头望向天空,皎洁的月光依然静谧地绽放着光芒。



米米回到家时不是从窗户,而是从玄关走进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门应该没上锁。她直接走向客厅。父亲依然醒着,正在透过油灯的亮光工作。他注意到米米后,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大半夜的你跑去哪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

那美丽的声音瞬间改变了夜里房间的空气。

少女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走到男人面前伸出白皙的手,取下了他的眼镜。

「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呢?」

那是指出真相的话语。他沉默了一拍后,回应她。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在外头的时候。把那个吞噬魔力的魔族赶走的人是你吧?奥斯卡。」

那并非女儿的声音,而是嫣然柔媚的嗓音。面对「魔女」的质问,男子微微露出苦笑。他以右手碰触自己的眼皮,将以魔法改变的瞳色恢复原状。

相隔八十年的重逢,两人以「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身分再会,只以沉默对视了半饷。缇娜夏以女人的姿态坐上他的膝头。

「你是察觉到是我之后,才把我养大的吗?」

「是啊。当我救起倒在路边的那个女人时,她已临盆在即……我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你魔力的波动,觉得自己实在非常幸运。」

「你就那样什么也不说,当了十三年的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被她追问理由,奥斯卡耸了耸肩。那双蓝色眼眸内盛满了无可替代的爱意,紧紧注视着少女。

「因为我想让你拥有一次普通的童年。」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以父亲的身分陪在她身边。

就像从前,他与缇娜夏一起养育那些孩子时一样。

奥斯卡苦笑着撩起浏海。

「我本来打算至少维持十五年的……结果你两岁那年发生地震,我慌忙冲出去抱你时,你竟然叫出了我的本名。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才改变瞳色、戴上眼镜的──你还记得吗?」

「……完全不记得。」

以「路斯」这个名字扮演父亲的他,却被年幼的她用本名呼唤,想必相当惊愕。从那之后,他一定是怀着极度谨慎的态度对待她吧。缇娜夏以有些为难的目光望向那位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地教导自己至今的「父亲」。

他究竟倾注了多少爱意在自己身上呢?

感觉只要稍微放松,眼泪就要落下,因此她只能微笑以对。

她轻轻点头,靠向男人的胸膛。

「托你的福,我过得很快乐。过得……非常幸福。」

「那就好。」

男人像是卸下肩头的重担般伸了个懒腰。魔女以手轻抚他的脸颊,献上了一个吻。

在屏息中交换的无言时光。

两人的脸缓缓分开后,奥斯卡对缇娜夏吁了口气,低声说道──

「可以的话,把样子变成熟一些吧。这样实在让我静不下来。」

就这样,行走在历史背面的旅程再度启程。

保母龙

独自抚养年幼的孩子,比想像中更消耗心神。

──奥斯卡在米米两岁的时候,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奥斯卡!奥斯卡!」

「没事的,别哭了。」

他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安抚她。

只是稍微一段时间没看着她跑去洗碗,想说她在家门前面玩耍时,就遇上了地震。奥斯卡连忙冲出去把她抱回来,结果比起地震,那孩子反而被他慌张的气势吓到,整个人哭得更惨,让奥斯卡完全束手无策。而且她竟然喊出了他从未告诉过她的名字。

奥斯卡十分困扰。光是为了转移女儿的注意力,让她情绪平复下来,就花了一个小时。等米米睡着后,他总算能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继续工作。

他以为睡着的米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还把抽屉整个掀翻在地,是一个小时后的事。

「……这下糟了。」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原本是在她根本碰不到的高度。

结果她竟然搬了旁边的箱子垫脚,把抽屉拉下来。里头装的虽然是放在刀鞘里面的短刀,但还是十分危险。奥斯卡不禁心想,明明是缇娜夏的转生,为什么这孩子这么难哄睡?太奇怪了。到底要等她到几岁才可以放着不管就直接睡上半天?

米米的母亲在她一岁多的时候因病去世。在那之前,奥斯卡虽然名义上是丈夫,实际上更像是以「支撑母女俩生活的同居家人」身分参与育儿。

因此他自认为对育儿「还算熟悉」。然而那不过是自负而已。米米每天都在进步,要是继续突破他的想像,就快招架不住了。

奥斯卡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因疲惫而趴在自己腿上睡着的米米。

他想了又想,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

为了避免吵醒膝上的米米,他小心地将她抱起,放到长椅上让她继续睡,然后走进寝室取出一个小箱子。放在那箱子里头的是一颗透明的小水晶球。那是身为他妻子的魔女制作的道具。奥斯卡拿起它,唤出了那个名字。

「那克。」

回应主人的声音,水晶球闪烁起红光。

光芒消散后,出现的是一只小小的红龙。为延续寿命而以魔法沉眠的它,一见到主人便发出喜悦的叫声扑了上来。奥斯卡笑着将那许久不见的身体抱住。

「有做了好梦吗?打扰你休息了,抱歉啊。」

那克振动翅膀,发出愉快的叫声。

或许是听见了那声呼唤,客厅那头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糟了。」

奥斯卡把那克放在头上,慌忙赶回客厅。

映入眼帘的,是从长椅滚到垫子上、正在嚎啕大哭的米米。不过,她一看到那克后便立刻止住了哭声,眼睛闪闪发亮。

「喵──!喵──!」

「它不是猫啊……啊,那克,等一下!」

那克似乎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孩子的身分,从奥斯卡头上飞了下来,直接扑进米米伸出的双手之中,然后毫不意外地被她又揉又捏。

被扯着翅膀的那克吓了一跳,奥斯卡急忙把它从女儿怀里救出来。他刻意避开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转而拜托那克。

「你也看到了,我要工作或是打理家务的时候,就拜托你帮忙看着她,别让她受伤了。毕竟她还是个孩子,下手不知道轻重,所以在照顾她的时候你也要记得保护自己……」

听到主人有些不知所措地这样命令,那克看了看奥斯卡,又转头看向米米,最后「啾咿!」地鸣叫一声,接下了这个任务。

奥斯卡感到很过意不去,这才转向米米说道:

「听好了,它叫那克,是头龙,是活生生的动物,所以不可以对它太粗鲁。」

「喵──!喵──!」

「你要答应我不可以乱来。要是弄痛它就太可怜了。」

「喵──!」

「根本无法沟通……帮帮我啊,缇娜夏……」

虽然是情有可原,但实在非常棘手。另一方面,好在那克很快便理解了情况,用头轻蹭奥斯卡的脸,主动飞回米米手上。要是这个幼儿不知下手轻重,抱得太用力时,它就会发出细微的威吓声作为警告,然后再继续与她玩耍。

与奥斯卡不同,那克在缇娜夏的女儿菲斯托莉亚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曾与她相伴,或许对于当小孩的保母还算有一定程度的承受度。

「真的……拜托你了……抱歉啊……」

他希望让缇娜夏能拥有一段平凡而幸福的童年,所以并不会有那种「希望她赶快长大」的念头,只是希望她别受伤、别遇上危险。

他看着在空中飞舞的那克,以及摇摇晃晃地追逐它的米米。当米米快跌倒时,那克便立刻在空中盘旋接住她,让奥斯卡觉得似乎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它。他怀着难以冷静下来的情绪,看着那一人一龙在房间里玩耍,重新回到客厅的桌前继续工作。

就这样,随着米米渐渐长大,开始出门和朋友玩耍,那克也结束保母的任务,回到了宅邸。一来是因为米米的魔力正在不断增强,二来是「普通的小孩」不会与龙一同成长,所以奥斯卡只能忍痛做出这个决定。

五岁那年,米米因那克不见而哭闹着在屋里四处找了好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放弃,慢慢恢复了平静。就这样,幼儿成长为少女。

「──爸爸,我小时候是不是跟一头龙一起生活过?」

当十三岁的女儿这么问时,奥斯卡心头一惊。

虽然紧张,但他表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回答。

「没有啊,应该是你记错了吧?像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怎么会养龙呢。」

「这样啊~这样吗~?」

米米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因为「太不现实」的理由而接受了这个说法,嘴里嘀咕着「可是我总觉得好像还一起睡过呢~」,就这样走回自己的房间。

后来,恢复记忆的缇娜夏无奈地看着奥斯卡说:「为什么要说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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