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年11月 浅村悠太-章节
时值十一月下旬。
今年11月23号的劳动感谢日(译注:勤労感谢の日是日本的法定国定假日,固定于每年的11月23日。该节日旨在尊重劳动者、庆祝生产成果,并让全体国民互相表达感恩之情)是星期三,放假。
前两天我久违地回到旧家,沙季特意做饭招待我。没想到就这么几天,她又到我家里来,说是要感谢我的回礼。
我还是不够注意细节。
『互利互惠的时候要多让利』
这就是她的哲学。我早该预见到她会这样的,
「唔、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你乖乖坐好。这是锅料理(译注:锅料理(日语:锅物/なべもの)是一种围绕着烹煮器具共同享用的暖心美食。种类从清爽鲜甜的日式火锅(如水炊锅、涮涮锅)到浓郁开胃的汤底(如寿喜烧、泡菜锅)应有尽有)」,没什么要忙的了」
这不对吧。应该有的吧。比如像切菜之类的。
「不行。要不然我以后就吃不上彻彻底底是你亲手做的饭了」
她一句话把我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
真的太坏了。拿以后的照顾当作抵押,让我接受她现在的照顾。
算了,她觉得这样比较好就行了……不过我也越发觉得不够对等了。
我就像一头无法冬眠的野兽,在小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只有厨房和寝室的小公寓里,竟然一件该做的事都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些无谓的琐事,像是把刚擦过的、用作饭桌的茶几再擦一擦,把餐具再摆整齐之类的。
很快、房间里飘起了锅料理的香味。
才闻到那微带脂香的味道,就听见她说饭做好了。我刚站起身,准备帮忙端锅,就看见沙季戴着手套,端着锅出来了。
她把锅放到桌上的垫子上,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她揭开了锅盖。
浓郁香味让我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透过四溢的蒸汽,可以看见透亮的汤汁,里面的油脂折射出彩色的光。噢,原来是——
「内脏锅」
「对。因为开始冷了嘛。我想着吃这个会很暖和」
内脏锅不走漂亮饭的套路,而是给人直截了当的冲击。大蒜的香味、内脏的油脂、蔬菜的水分,水乳交融。揭开锅盖的瞬间,就让人立刻感受到其魅力。
「里面有传统的牛内脏、卷心菜、韭菜、豆腐,还放了大蒜和干辣椒。你应该没有不吃的吧」
我点点头。自己不挑食也不过敏。我们和绫濑她们都不怎么挑食,因此什么都能吃。因为开始适应了彼此的习惯,最近连习惯差异带来的吃不惯也少了。但是,煎蛋到底该加什么始终存在争议。
过敏则是只有到发作了才能说得准的事,但可不能掉以轻心,要不然要遭大罪。以此为大前提吃着就是了。
摆上米饭、味增汤、小菜,我们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开吃。
真美味啊。
寒冷的时候,吃上这混合着水汽和香气的热锅,真舒服。
我吃着吃着就感觉身子开始发热。锅里的许多蔬菜,对独自生活中而难免偏食的我来说,也是很好的补充。
锅里的料都切成了适口的小块。调味也恰到好处,将脂肪的香甜衬托得很到位。
我不禁感觉沙季真的很擅长做饭。但她总会说「只是不得不学而已」、「锅料理怎么做都好吃」之类的话来谦虚。
在夸奖上,她总是很好懂。
随便夸夸并不能让她高兴。她总是为了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付出努力,因而肯定她努力的成果才能让她高兴。因此,我只是直白地夸了一下她做得很好吃,要是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对。
这是我们第二次两个人独自在这个屋子吃晚饭。
虽然吃饭的时候聊的内容,和平时用手机视频聊的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在这种触手可及的距离里聊天,还是让我觉得不一样。
她的呼吸、动作、还有视频里无法传达的一切都让我切实地感到沙季就在我身边。
「啊」
她抽抽鼻子,环顾屋内。
「抱歉,该通通风了」
「嗯?……噢,是啊。锅料理味道比较大呢」
「是啊。现在的家里比较宽敞,排气扇又很给力,只要稍微给窗帘喷点除臭剂就行,都让我彻底忘了通风这回事呢。之前和妈妈住小公寓的时候明明会注意的」
「好啦,我来吧」
我单手按住准备起身的沙季,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好冷」
「说好的要暖暖身子……」
一时间,俩人无语地对视,然后一同被这奇妙的一幕逗笑了。
「哈哈……没戏了,没戏了。真的是。可惜我刚吃暖和了」
「是啊。我本打算吃点能暖和起来的的,想不到弄巧成拙了啊……下次计划吃什么的时候,我会考虑味道的」
「别别,没必要那么严肃地分析啦」
对我来说,她能为我做饭就已经让我非常开心、非常感动了,再吹毛求疵就实在是过分了。当然这也是沙季会有的反应啦。
稍稍通过风,我打开了电暖器,靠到她身边,披上同一块毯子。
俩人一起搓搓手,挤一挤,聚起暖意。我的身子慢慢热了起来,加之身旁的温度带给我的安心感,令我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说起来」
听到沙季的声音,我回过神来,转头看她。
「嗯?」
「你周末有空没?」
她一问,我开始在脑子里排起日程表。
今天23号、所以周末是26、27咯。
「下周末,打工那边会忙起来,不过这周末应该还好……」
「打工那边,是漫画编辑的工作?」
「对呀。该年终赶工啦」
12月末的时候,印刷厂和运输企业都会停工,因此出版物的发售日会相应地提前或推迟。发售日的调整也会影响刊载作品的漫画家的日程安排。基本上就是按照最终截稿期往前倒推。
这个情况就是年终赶工。
我在Veil Factory参与编辑的漫画『雷鸣』的连载,正是刊登在被年终赶工影响到的杂志上。
因此每年这个时期都非常忙碌。
严格地说,年终赶工的影响会从11月底开始。但我毕竟只是个编辑助理,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估计就是比现在更忙一点吧,大概。
不过,鸟越先生确实是说过下周开始我要做的事情会变多。
「诶。这样的话,你生日前后会很忙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
「……可能会」
我生日是12月13号,沙季是20号。
「这样算的话,我生日的时候估计也会很忙」
「沙季你呢?」
她被我一问,也仿佛才想起来。
我们俩都忙着学业和工作的事情,离生日都只剩一个月不到了,还完全没商量过呢。
「……可能我们也长大到了该成熟的时候了」
「……这几天呢?」
「啊……」
我苦笑着接受这个提议。
「那看来,今年的生日只得跟圣诞节凑在一起了?」
我赞同。
和沙季一样,我生日也在12月。小时候有过生日和圣诞节合一起过的时候,我还会因为这样就少了过一个节而闹别扭。
正因如此,我们刚认识的那个高二,我们的生日是跟圣诞节分开,各自单独过的。
我们那时候不像现在,还不是明确的情侣关系,因此就这么安排了。现在我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情侣了,却因为双方都忙于学业和工作不得不「放在圣诞节一起过好了」。
因此我苦笑了起来。
「哎,那个之后再说吧。所以,周末有什么打算吗?」
我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噢,是这样。朋友在约我……」
她朋友参加的跨学校社团这周末组织了密室逃脱的活动。因此对方邀请了沙季一起,还邀请了我。
「密室逃脱啊。我一直想去个正经的试试呢」
解谜游戏一听就挺有意思的。我可不讨厌。
我喜欢看推理小说,高中最后的那个文化祭时,在丸和奈良坂同学他们班办的密室逃脱也玩得很尽兴。
「然后呢,还说希望你也邀请你的朋友一起去」
「我的朋友啊?」
「听说是人多一点比较有意思。虽然要是不行就我们去也是可以啦……」
这样子。
「你呢?要喊奈良坂同学还是谁吗?」
「我当然是想过呀。不过真绫她这周末好像有事。还说什么周末才不能闲下来」
这样。奈良坂同学的弟弟很多,而且父母是双职工,因此反倒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那要是奈良坂同学来不了的话,我就不要叫丸了吧。
这样的话……
沙季那边,应该是一起加入了那个跨学校社团的那位叫镜花的女生,还有叫麻友的朋友要去吧。这两位的名字我常听沙季提起,说是从开学就熟络起来了,Ins上也时不时有传三个人一起的照片,所以我是知道她们长什么样的。
「这样的话,我叫上菊池和中村吧。明天我问问他们」
沙季是和她大学认识的朋友一起,那我也喊我大学认识的朋友比较合适吧。
「好。谢谢。不过不用勉强噢」
「知道啦」
密室逃脱游戏啊。我有点期待。
再怎么说也是跟沙季两个人一起做点什么的机会,光这点就让我很开心了。
聊完这件事。吃完饭后,我们悠闲地消磨了饭后时光,接着我把沙季送到车站。
回去太晚还是有点危险的。虽然我也有想过干脆开车送她回涩谷,但这样一来一回要两个钟头,使我搬到这边失去了意义。尽管我还想多跟她温存一会,但是她不回家应该还是会让亚季子继母担心吧。
我们在检票口道别,然后我独自回家。锅料理的温暖减弱了几分独自回家的凄凉。
第二天,我去约中村和菊池。
「有早稻穗和月之宫的女生?那不就是联谊嘛!」
「密室逃脱的名店啊。那里的剧情肯定没毛病。我要去」
就这样,俩人用各异的反应接受了邀请。不过就是两个人去的动机不太一样……
「太有趣啦——!」
一头雾面橙色的女生这么感叹着。尽管程度不一,但在场所有人基本都有类似感受。
在回到大街上的出口抬头便能看到写着我们刚刚玩过的密室逃脱的店名的巨大招牌。最近类似的常设游乐场所遍地开花,这家新宿歌舞伎町店便是密室逃脱的专门店。
对于涩谷居民而言,新宿就像邻居一样。真没想到这里就有这样的游乐场所。
关于新宿,我向来只对只走地下通道就能到的大型书店感兴趣,从没想过再稍微走一点才能到的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这边就有这样的场馆。这边有不少小路,有些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肮脏和混乱。
不过这次的场馆就离电影院不远。
最让我意外的是,它这栋楼里竟可以同时开始好几场密室逃脱。我们参加的只是其中之一,还正好是这周末才刚上市的新剧本。
游戏名称叫做『象牙的迷宫』。
这是个六人一组的解密挑战。在设定里,六位玩家都是大学的推理研究会的成员。因为这个设定很好理解也很容易带入,所以我们选了它。
六位大学生在暑假参加社团活动,结果被困在了教学楼内。可以看到的窗外,明明方才还是白天,现在却变成一片漆黑。为了从楼里脱困,他们不得不回到过去的楼里去。看来要是解不开隐藏在其中的谜团,他们就会永远被困在大学的教学楼里了。
大概就是这样的剧本。
这所大学之前发生过学术不端事件。一位清白的研究人员被诬陷学术不端,愤而自尽。这份怨念扭曲了时空……
因此,只有解开过去的事件中的谜团才能脱困。
当天参加的一共有12个人。我和两位朋友,沙季和她两位朋友,还有跨学校的解谜社团的六位成员,加起来12人。
算下来主办和路人差不多对半开。看着这群人,我不禁担心等下会不会尴尬。毕竟我自己也不算是什么社交达人,反而是工作里接待顾客更让我觉得自在。对我来说,跟年龄相仿的人故作熟络地聊天非常难受。
这个游戏一组六人,我们得分成两组。
简单的猜拳之后,我和沙季分到了不同的组里。
不过,这种游戏里,要是熟人组队的话,免不了形成小团体,在这种交流很重要的游戏里,随机组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然没法跟沙季一起有点遗憾就是了。
但这依然是令我玩得非常尽兴的活动。
我们在出口附近回味着游戏,跨学校社团的男性负责人趁机问,「谁想去参加二次会」。真不愧是为了积极和外校交流的社团,趁热打铁的能力很强。
我和沙季都在观望周围的人的反应。
刚才结束之后欢呼雀跃的雾面橙发女生和我的朋友中村马上附和「肯定要去!」。真是社交恐怖分子。
「那边那位,小沙季的男朋友!你也会一起来吧」
今年大四的(好像,听说是)社团里的学姐正极力邀请我。
「啊?我吗?」
要是叫菊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为什么叫我。
「解谜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很能给周围的人提供有意思的线索呢。小沙季来的话你也会来吧?」
沙季已经确定要去了吗?我疑惑地看向身边,却发现她不知何时不见了,正被雾面橙发女生和一位文静女生夹在中间,一副要强拉去的样子。她有些窘迫地看向我。
「啊,对。那我也去吧」
最后,当天来的12个人全都去了二次会。
地点是游乐设施附近的,烧鸟主题的便宜居酒屋。
说起来,我们——我和沙季还有我们的朋友们,几乎都只有18岁,喝不了酒。一半的客人喝不了酒真是有点对不住店家了。
好在店的最里面还有位置。
坐下之后,大家总算相互作了自我介绍。但12个人实在太多了,像我这种不太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只能一脸懵逼。书店打工的时候,我却能自然而然地记住常客。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样。
由于点餐的差异,一开始随机的位置,自然而然地慢慢变成喝酒的和不喝酒的两边。结果来说,我和沙季跟我们的朋友们聚集在右侧。
我的旁边是沙季,再过去是中村。中村的前面是水上镜花同学,我之前已经从沙季那听说过她的朋友,相对跨学校社团的人来说还是比较认识的。这位水上同学对这次的活动也很积极,现在也稍带兴奋地在聊着活动的感受。
中村也算我们几个里比较活跃的,他们俩算是活跃气氛的一对。
他们两位的那头,则是跨学校社团的前辈们。那边也时不时会跟这边聊上几句,多亏了中村和水上同学,我们12个人多少还算有点一个集体的感觉。
水上同学的旁边是金子麻友同学。她看起来很文静,服饰也很淑女。
然后,她的旁边——就是我对面,是菊池。
活泼爱说话的两个人坐在靠近跨学校社团那一边,这边靠近墙边的我和菊池都不太算爱大聊特聊的。但这种安静的氛围也让我比较容易开口。
「关于今天的游戏,你们两位怎么觉得?」
嗯?
我茫然地看向说话的方向。
抛来话题的是菊池旁边的文静女生。金子麻友同学。
她大概打算跟我们聊几句吧。
「……一般」
菊池并没有看着对方,冷淡地回答。
我注意到,金子同学说话时,身子已经靠近到快和菊池肩碰肩了。菊池回答时则是稍稍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虽然他已经靠着墙壁,无处可去了。
难道说菊池不太擅长应付金子同学吗?
注意到这点,我感觉气氛有点不妙。想着,我便把话题拉回到密室逃脱上,试图创造些话题。
「不仅解谜做得很好,剧情也很有意思呢」
「你是说那个嵌套谜题的设计吗?」
「是、的呢」
「你们也喜欢那个啊。所以——」
金子同学的话突然被身旁的水上同学打断了。
「剧——情——?还有这种玩意吗?」
金子同学叹了口气。
「镜花你光顾着攥着写着提示的纸不妨,还一直念念叨叨的。那样影响不好,下次注意点吧」
「唉唉?影响不好吗?」
「唉,一起的都是认识的,大家应该没那么介意。大家都要解谜,限制时间也都差不多,看不了提示会不会不太公平?」
「啊……对噢。不好意思」
我觉得她被批评之后就立刻道歉这点倒是挺直率的。
「你还是该感谢浅村同学啦——」
水上同学疑惑的歪了歪脑袋,「诶?」
「诶?什么诶。浅村同学他一直在找借口从你手上把攥着不放的线索拿出来,好让其他人传阅呀——」
金子同学这么一说,大家都看向了我,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还干了这样的事啊,浅村村」
菊池这浅村村的叫法让两个女生瞪圆了眼。
「浅村村……」
「感觉还蛮可爱的」
「我们也喊浅村村怎么样?」
「称呼只要对方不反感,想怎么喊都可以吧。喏,镜花酱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是这样没错,你倒是习惯得挺快的啊。中村君」
「毕竟,小沙季还是叫她小沙季比较好吧。要是喊姓氏的话感觉就变成在喊悠太了。对了,说到这个我就想到!呐,悠太,你不会真的和小沙季已经结婚(译注:因为俩人同姓,而日本人结婚后会改为同姓,因此有这样的问题)了吧?」
「才没有啦。父母再婚了而已」
这就是我刚才烦恼怎么介绍沙季的地方。亚季子继母她把户籍迁到我们家里了。虽然她在工作中用的是绫濑亚季子这个名字,但户籍上已经是浅村亚季子了。同样的,沙季在高中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学校生活,选择继续使用绫濑沙季这个名字,而考入大学后,便借着这个契机改姓了。跟随母亲迁户口的沙季,在大学申请材料中全部使用的都是浅村沙季这个名字。
因此,她在月之宫女大的朋友都认为她是「浅村沙季」。那么沙季的大学朋友和我的大学朋友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我向我的大学朋友介绍沙季时,就不得不称她为「浅村沙季」。要是介绍她是绫濑的话,水上同学和金子同学就会产生疑惑了。
那就要解释一堆缘由了。
不过,作为情侣却又是同姓,难免会让人以为「是不是已经领证了?」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现在在交往而已,还没有结婚啦」
我的无心之语,引发了进一步吐槽。「还没有!?」然后引起更多的好奇,「所以你们是没血缘的兄妹吗!?」为了防止话题进一步发散,我连忙打断,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你们喊我名字就好啦」
「我也是,叫我沙季就行了」
「所以你们喊我广宣就好啦」
「所以什么啊阿广。你这所以是跟哪个因为连在一起的……」
菊池叹气。
「中村君一直都是这样吧。喂,中村君。听到没,中村君。还是要我多喊几遍?」
「好啦好啦。叫我中村我也没意见啦……」
他双手合十,向着面前的水上同学频频低头,一副投降的姿态。
水上同学则是摇晃着食指,得意地挺起胸脯,那就饶了你吧。虽然我觉得这姿势只会让面前的中村大饱眼福而已,他正不出声地感慨着,欣赏着水上同学因后仰而显得凹凸有致的上半身。虽然我听说女生对这种视线都很敏感,但是水上同学好像完全没注意。
闲话少叙。
「话说回来,那个,大家看了提示之后都把谜题解出来了呢」
这话不假。
……不过,也不完全对。
毕竟每个人都花了不少钱来玩的,玩得尽兴比较重要。
「我觉得正因为我们集齐了不同性格、不同经验、不同阅历的人,才能把谜题解开」
「话虽如此,但脑子好用解起来还是快」
菊池虽然这么说,但我不这么觉得。
「我不觉得有谁能总是考虑得面面俱到。还是要有『Odd Man』的」
大家都仿佛在疑惑「Odd Man?那是谁」,我不由感到头疼。
是我考虑不周了。这可不是像和丸聊天那样随意的环境,大家都是跨学校社团之类的普通人。
没办法,我只好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一下了。
所谓Odd Man就是英语里局外人或者反常的人。我这里想表达的,则是迈克尔克莱顿的科幻小说『天外病菌』故事里的虚构的理论,说的是『专业的讨论里有门外汉的参与能得到更好的结论』。如果所有人都用同样方式思考问题,在面临瓶颈的时候就只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当然这只不过是科幻小说里的虚构理论,不能过分相信其可靠性。即使有那样的专家团队,里面的人也不可能拥有如此一致思考方式吧。
但在解谜游戏中,「能采用不同的视角」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觉得全靠脑子好的人并不是上策。
我就如此般简要地解释了一下。
「浅村同学有读科幻小说这些呢」
金子同学很意外。她说着,来回打量着我和沙季。
中村则是一副好像想到什么的样子——。
「啊,确实。今天的就是,要是没有小沙季——沙季同学的提点的话,就解不开了呢」
「沙季?」
「你太夸张了。我只不过说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吧而已」
「不过就像阿广说的,要是没有这句提醒的话,我们可能要越想越复杂了。那时候能及时回头重新复盘一下真的很关键」
还有这样的事。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沙季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我也想说」
金子同学看着我。
「剧情很有意思呢」
她点头赞同。
「故事开头让我们知道这里有怨灵作祟。害我们无法离开这个教学楼都是这家伙搞的鬼。不过这个幽灵为什么会存在却没说」
我也频频点头。
故事从那才开始接近真相。
研究员自杀原因是因为被人告发了「自己有学术不端的论文」。
但这实际上却是有人为了强取这位研究员的发明设下的陷阱。在故事后期,我们寻找逃离方法的过程中,慢慢揭开了被隐藏起来的事情的真相,实际有学术不端行为的人才浮出水面。因此除了为了寻找逃脱方法的解谜之外,也在揭开故事中隐藏的真相。
这就是刚才提到的嵌套谜题的设计。
虽然就游戏本身来说,只要搞懂逃脱方法就行了。但是作为体验者,可以沉浸在故事中,亲身经历被陷害的研究员的悲剧故事,感受到这点会更让人感到满足。
「诶——,原来是这样的故事嘛」
水上同学说着。
不少人露出苦笑,看来他们都明白了整个故事的隐藏剧情。
「嘛,要是解谜之外还有余力的话,确实体验一下剧情也是很好的」
这仿佛从天而降的台词,令我意外地回过头。
是一位女生,手里还拿着刚从饮料吧取回来的乌龙茶。她应该……是跨学校社团大四的学姐。就是她刚才在我犹豫要不要参加二次会时邀请我的。
「啊啊,你们聊,你们聊。我只不过是想偷听一下学弟学妹们的感想而已」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单手握着乌龙茶,像个背后灵一样站在那,我们很难聊下去啊。
不过聊那些快乐的回忆总归是很开心的,加上乌龙茶学姐温柔的笑意,我们还是慢慢聊得越发热烈起来。
学姐漫不经心地听着,过了一会,突然向我耳语。
「刚才,你把几个自己已经解开的谜题给让出去了呀?」
「我……没……」
「我又不是要说你。有的人头一次玩密室逃脱,就能一个人拿着所有提示把全部谜题都包办了。虽然我能理解那样的心理,但是这样别人就没法玩了」
她声音低低的,水上同学他们大概听不见吧。
「所以你把拿到的提示都分了出去,应该有几个题目已经知道答案但是没说……吧?」
「……我对自己的答案可没什么信心啦」
「好吧,那我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
乌龙茶学姐的笑容更加难以捉摸,嘴巴离开了我的耳边。她对我的耳语仍然在回响。甜美的气息大概来自她的香水,好像蹭到我的脖子附近了,令我忍不住甩了甩头。
这令我正巧看到了沙季的侧脸。
她正盯着朝对面座位走去的乌龙茶学姐。
聚会结束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九点了。
还有几个前辈准备再接着去喝点,我们这些18、19岁的就这么散了,也有几位前辈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我们一群人一起慢慢走向新宿车站。
周末深夜的歌舞伎町依然灯火辉煌,充满喧闹着声音。喝醉酒的人也不少,甚至有些直接睡在马路边的。这都快入冬了,让人不禁担心是不是该有人来把这些人喊醒。
听说以前要是走在歌舞伎町,常有会强行拉人到店里去的揽客的。但现在已经不允许这样揽客了,我们才得以毫无顾虑地穿过歌舞伎町。
中村和水上同学对歌舞伎町很熟悉的样子,唱着歌在前面开路——他们好像完全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好怪啊。大家喝的应该都是无酒精饮料吧。
「你完全没变呢,悠太」
「什么?」
「刚才的事。那位,早稻穗的学姐说了吧」
「乌龙茶学姐吗?」
我记不得名字,这么一说,被吐槽这什么称呼。
「啊,好像确实拿着杯子来着」
「嗯嗯」
「你至少记住人家的名字呀。要是她知道你连她名字都没记住,会很伤心的」
「但是我真不记清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露出浅浅的笑容,说道。「不过这样我反而可以放心了」
「不过,那位学姐说的,我听到了。为了让大家都玩得尽兴所以克制自己了吧」
「嗯……啊」
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应该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在聊什么。
顺便一提,乌龙茶学姐去三次会了,不在这。
「你完全没变呢……我想起了高二去泳池那次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在关键时刻会是能温柔对待所有人的人」
沙季这么说着。
「那是不是说不关键的时候不温柔了?」
「那样我倒是放心的。……不过呢」
沙季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团体,然后又转头看我。
「虽然没变,但也变了」
「……可能是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露出一丝苦笑。
我自己可没感受到什么剧烈变化。只不过是为了改变而在不知前路的迷茫中挣扎着慢慢摸索而已。
没等我组织好语言,沙季继续说道。
「变了呢。不如说,变得更广阔了的感觉」
「更广阔了?」
「你的世界」
沙季一手按住被夜晚的高楼风卷起的发束,仔细地挑选着用词。
「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不仅是今天,最近这段时间都是」
「我之前看起来那么无聊吗?」
「也没到那种程度啦」
她说着,仿佛为了避开人潮般,向我这边靠了过来。手背似触未触。
「之前的你我也喜欢。不过现在,你看起来很幸福,这让我很高兴」
「嘛……我自己倒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就是和丸聊些业余棒球相关的,和中村还有菊池闲聊。
就是看到了鸟越先生的招募,稍微认真地想象了一下编辑的工作。
就是考了驾照,开车载老爸出门。
就是我们俩单独去了海边。还去了六本木看沙季工作的成果,参观那个巨型艺术展。
就是和其它大学的学生有了私交。
这么说来,世界确实稍稍扩大了一些。比以前也有了更多可以联系的人。
「不过呢」
说到这了,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觉得过分活跃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嗯?」
「……像是会不会让人担心会出轨之类的」
我本打算开个玩笑,让这话题不那么严肃。
但是沙季……却稍稍眯起眼睛,盯着我。
「哼嗯。你有自觉啊?」
「诶,不是。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噢?」
「不好说噢。活跃的男朋友,会遇到很多诱惑的噢~?」
她故意耸了耸肩,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她的动作,令我心头一紧。
脑海里浮现出小圆的脸。在涩谷、那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做小三也行。那娇小的学妹故作轻松说出这般话的模样。
我沉默了不到一秒钟。
不过沙季却,没有放过这一瞬的沉默。
「……哎呀?」
她稍稍侧头。
「你刚才、沉默了吧?」
「不是,那个」
「哎,不会吧。难道说——」
她停下脚步,和前面前进的小团体拉开一些距离。
「有什么、亏心事?」
「没有。绝对没有」
我立刻回答。
我实际上什么都没做。被表白的时候也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是实话。
不过,我想到那一幕时也确实瞬间卡壳了,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
「哼嗯?」
沙季怀疑般地眯起眼——然后,突然长出了口气,表情随之缓和下来。
「……算啦」
「算了?」
「嗯。我也相信你」
这么说着,她牵起我的手。
「不过呢」
这次轮到我停下了脚步。
「随着交流的增多,世界变得广阔,也会有更多的诱惑这点……我觉得确实没错」
正好有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路过我们面前。
「不是说我怎么样,而是大环境。这样的『可能性』确实,应该是以前高了」
「…………」
「不过,我自己会好好约束自己,我是这样决定的。但是,即使如此……」
说着,我觉得自己心被人揪住了一般。
那天晚上,沙季没回家的深夜,我盯着手机,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冒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你完全放心……甚至连该如何让自己放心也是」
尽管她沉默着,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打量着我的侧脸。
只有自己的声音,与新宿喧闹的夜格格不入。
「就算我说一百遍『肯定不会的,你放心吧』,承诺终究是被打破的。我也不是完人。恋爱中的所有人一开始都是这么信誓旦旦的」
我想起亲生父母的事,尽管理智在嘲笑自己的软弱,但内心却径直踩下油门,冲向依赖沙季的彼端。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这已经近乎丧气了。
但现在的我,却只想把这番软弱展现出来。
沙季微微低下了头。前面的小团体的笑声已经渐行渐远。
「……这样啊」
她一字一句地
「原来你考虑了这么多啊」
「唉?」
「嗯。没什么」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平日的模样了。
然后微带笑意,轻耸肩膀。
「唔,结婚戒指这种东西,就是这个用处吧。像在宣示主权」
「这话说的很吓人」
「是这样没错吧。向所有人高调宣布『这个人已经有主了』」
她冲我晃了晃左手的无名指。
「很方便呢。一枚戒指就像拉起条线一样,警告着别人不可入内」
「……有道理」
「不过,我们还用不了这招」
沙季,故意垂下肩膀。
「毕竟我们还没有结婚。就现在而言,连计划都没有呢」
「这想法很理性呢」
「不理性的爱情是走不远的」
她很认真,我无法反驳。
不过,这份现实主义的背后,我品味到了一丝寂寞,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要不然」
沙季踌躇一阵,说道。
「用别的东西,怎么样?」
「别的?」
「替代戒指,用来宣示『这个人已经有主了』的东西」
她说着,悄悄确认了一下前方远去的小团体。
我们和他们已经拉开了好一段距离。要是他们停下来等红绿灯,大概就要发现我们不见了吧。
「我们稍微绕个路吧」
「唉,稍——」
没等我说完,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中拉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这里只有店铺的后门、银灰色的空调外机、还有垃圾箱。这么十来步就让这里的氛围与主路上的灯火辉煌截然不同,充斥着空调外机的低鸣和湿漉漉的水泥味。
沙季回过头,轻轻推了把我的胸口。
「靠的地方可能有点硌,抱歉呢」
我配合地靠到水泥墙上,仿佛被名为沙季的钉子钉在墙上的稻草人偶(译注:日本传统中,诅咒他人就是把钉子钉在稻草人偶上)一般。
面前的沙季,不再有刚才开玩笑的样子了。
她的眼中映出夜色,微微发暗,直勾勾地看着我。
「呐」
她踮起脚,向我靠了过来。
「以我的身高——」
她低语着,头凑了上来。
这个距离,应该要对上我的嘴唇了吧。换做平时,应该就是这样。
但是,她却改变了方向。
嘴唇,贴上的并不是我的唇——而是咽喉以下,脖颈的上部。
「……!」
温度、湿气、还有轻微的痛觉。
那嘴唇仿佛要吸附在上面一般,缓缓地在皮肤上游走。
我不禁全身紧绷。
她揪着我的衬衫胸口的位置,使我无处可逃。
「你在、做什么……」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耳畔便传来她的轻笑。
她的呢喃、仿佛直接触碰着在我的颈间。
「吻痕」
仅此一词便令我热血上涌。
我可不适应这个。虽然知道这个词,但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代替戒指」
她离开我的脖颈,一副稍稍满意的样子。
视线依然停在我的喉咙附近。
「这下大概今天一天都消下不去了吧?」
「……不是,不是这个问题」
「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
我的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沙季忽然眯起眼。
「那必须要对等呢」
说着,她将头发拨到一侧,后颈到锁骨的线条,白皙地裸露在夜色中。
我不禁咽了下口水。
「……什么对等」
「作记号呀。给我」
她的说法虽然带着些许玩笑,但眼底满是认真。
那里面没有任何「试试看」的意思,只有直接的期待、以及些许紧张。
「结婚啊、订婚啊、在这些正式的约定之前」
她露着后颈,继续道。
「像这样时不时的,相互为对方刻下拥有伴侣的印记……也算一种解决办法吧」
「…………」
「虽然不如戒指那样的可靠,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甚至可能没人会注意」
说到这,她忽然笑了起来。
「但这不也挺好的吗。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魔咒」
肮脏混乱的小路、仅属于我们的印记。
在法律上、在现实中、都没有效力的、模糊的证据。
即使如此——大概对我们已经足够了。
我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凑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被小路上隐约的霓虹灯照亮的,沙季的脖颈。
后颈到肩膀呈现着美妙的弧线。按着头发的手,微微颤抖。
「……要是疼的话、要说噢」
「嗯」
我轻轻将唇印在上面。有她的温度和味道。那可不是香水,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我轻轻吮吸,她浑身一颤、吐出一丝喘息。
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
我连时间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脖颈的阵阵余温,嘴唇的触感,还有握着的手的温度。
我知道,在人生相册那诸多空白的页面里,肯定要贴上今天晚上的这一幕的照片了。
吻痕终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留下的,说不定明天早晨就会变淡。
我的世界今后会变得更加广阔。
会认识新的人,看见新的风景,也一定会遇到其它诱惑。
即便如此——。
我已经知道,无论足迹被海浪抹平多少次,自己都想和同一个人再次留下新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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