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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我们,为了让就那么一个人复活,到底要向恶魔出卖几个灵魂?嘛其实,能够卖出好几个灵魂的家伙,其本人就已经跟恶魔毫无区别了——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一步,接下来准备正式开始作业了。人偶完工遂告知各位,请耐心等候」

业务员似的说完后,正弦君拿好贝木带来的冷藏箱,将大量玻璃瓶同一只木盒,以及碎布袋中远江姐的头收拾干净,离开了医学院的灵安室——带点机械化,又带点商务化,不曾被我们的态度影响,反过来也没有动摇我们分毫,总之他只是静静宣言尸体人偶制作工程的开始。

「加油哦。我可是爱着你的,麻烦你了」

卧烟前辈笑着目送他离开,确认完门已关闭后「然后,余弦」地朝她看去。

「你是有什么头绪呀?那个能让肉体和精神适配率提高的头绪」

「甭着急嘛。请让人家整理一下——讲起来有点复杂」

「想也是。我也没觉得它会有多简单」

「啊啊,不是……,复杂的只有讲法,做法不说简单,但也十分简易」

影缝酱含糊其辞——在喜欢直截了当地表达(以及行动)的影缝酱身上真难看到这种情况。看来,讲法是真的很复杂。

「噢,正弦那边用不着担心的。虽然是个讨厌被摆布、没啥亲和力的家伙,但作为人偶师他也不输专家。他高中生的时候就大发对美学的变态好奇心,做了余割的仿真手办,还供奉给了本人」

「令人不安的轶事呢」

「没事,那时候没拿尸体当材料」

「没拿也不安」

「也是因为觉得不死身怪异很美,所以跟余割串通上了——又是不死身的又是不死美的。防腐处理的手段也是数一数二。想必能把十二岁的远江小姐做成大美人」

虽然两人并未有过闲聊,但看样子也并非互相憎恶,影缝酱甚至还夸起了远房亲戚正弦君——边说着,边考虑着怎么讲,

「不太行呐」

接着便放弃了。

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虽然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我们好像也等了一会儿了。

「整理还是交给您那边。人家一点一点说」

【注】一点一点说『五月雨式に话す』五月雨指梅雨时节雨时下时停的状态,五月雨式用于描述不一次性汇总的事项,(雨点)一点一点地……。

「交给我吧。忍野君来」

「我来吗」

「爱你唷」

「我本来就会来的」

「人家在听说的时候,就已经为各种可能的展开设想了多个复活远江小姐的方法,现在这个方法不再当初的计划之中,用的是凭丧神方针」

凭丧神方针?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影缝酱积蓄着冲动与无常,不曾想她也会在事前制定计划。这是不死身怪异专家家系者的发言,必须得洗耳恭听。

除了被命令要整理,接下来我这个实地调研者的确不太会有什么发挥空间了吧……,不过也不排除有刚才那样的点子出来。

不。

那就是我的工作。

「所谓凭丧神……,就是那个罢。珍藏了一百年的道具,突然有了意识就妖怪化的怪异」

同为现场工作派的贝木好像带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参加了会议——我个人是真的很想让这家伙赶紧去休息,但现在让他退场也有些残忍。

「嗯,贝木君。你晓得这么多」

「小瞧我么,女高中生」

「没有小瞧。是在夸你」

……莫名其妙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干,那我真没法插嘴。

不过嘛,凭丧神的确是常规的专业术语——常规的专业术语这种话挺容易引起窝里斗的,但凭丧神就是在『节约意识』扎根的日本有很高知名度。

但凭丧神·方·式我有些不明白。

语感听起来有些随意得怪怪的。

「越有名越好。因为那样在社会上就有共同幻想。可以说能够增加说服力——那个杀了人家妹妹的殊杀尊主啥的,也是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所以活了千年,也死了上万次吧?」

「嗯,有这么讲过」

卧烟前辈从容点头。

没有让她从结论说起。

「真实情况或许比那还要厉害」

「『活了千年,死了万次』。这种档案信息之所有会有绝对的说服力,就是因为『吸血鬼』这个词——『吸血鬼』。不管大千世界怎样无奇不有,套上这个词就完全可以信服了」

「……原来如此。现在情况下,就套上『凭丧神』这个词?用在复活死者身上?」

「当然,用什么词都成。『Zombie僵尸』也好『jiāng僵shī尸』也罢——前天说的『弗兰肯斯坦』也是可以的。只是嘛,这些个印象不太好」

【注】原文用的是ゾンビ—和キョンシー,前者是zombie,后者特指源自中国民俗传说,身着清朝服饰、双手前伸、蹦跳行走以吸食人精血的僵尸。

是印象不好吗……。

是怪物感太强了吧。

还有,也给人一种没什么智能的感觉吧。虽然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在原作小说里解释过,好像具有很高的智力,可惜世间对此没有太大认识。

世间觉得它就是怪力无双的僵尸。

共同幻想。

「所以选了凭丧神对吗?」

「还成吧。给人印象」

确实。

既然是长期以往珍藏的道具怪异化了,那总有一种是和人很亲近的妖魔鬼怪的感觉。

甚至有种可爱的感觉。

「将尸体看作物体,随即赋予凭丧神之名而行动——虽然是离奇的点子,哼,感觉倒也是实用的捷径。如果真把大姐变成什么『Walking Dead行尸走肉』了我也头疼」

能变成十二岁的童女姑且算好了,如此思索的卧烟前辈「但是,余弦」接着开口,

「看得出这是非常有趣的方法,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用的尸体没有用够一百年吧」

「是」

「大姐的头部不必说——贝木君四处奔波搜集来的儿童部位,都是乘校巴上学的,就算强行算他们都是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养育的孩子,但平均下来顶多也就只有十年时间吧」

将尸体看作物体,随即凭丧神化。

影缝酱灵活的构想的确震撼我心,但这一点上卧烟前辈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按照这个道理,就只有百岁老人可以复活。

这不像那个可以撕碎婆婆的影缝酱的方案。

「百岁老人之类,不用变成凭丧神,本身就和怪异差不多了」

比影缝酱还欠缺敬老精神的问题发言,出自贝木之口——作为友人给他找补一下,他的意思是和凭丧神一样需要珍视关爱,应该是这样。

无论是道具,还是人。

百年的存在,是那样的困难——以前,还有七岁前都是神之子的说法。如果冷酷解读这种观点,校巴上的儿童们,离凭丧神还很远——平均只有十岁,要达成目标还差十分之九的数值。

【注】七岁前都是神之子『七歳までは神のうち』一样的表述为七つ前は神のうち,意思是七岁未满的孩子是神所属的存在,任性、无礼这些事情都可以不问责。

当然,享年十二岁的余割酱的御足,也动摇不了这个平均值。

「如果平均下来的确这样呐」

虽然不喜欢数学,影缝酱如此说到。

嗯,不是不擅长,而是不喜欢的类型。

「瞧,不平均不就好了嘛」

「嗯嗯?」

「全员年龄,·合·计一下就没事了——也加算上远江小姐和余割的年龄,超过百年小菜一碟」

『合计』使用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有失考虑了。

有失考虑,也有失分寸,这种状况下,我也因这构想而兴奋雀跃起来——刚才贝木说我的灵光一闪『这是我绝对不会去想的蠢问题』,但实际上谁都不会去想的蠢问题,或许是这个。

如果上过课,是绝不会这么思考的。

我在将棋里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全新战法后,才会这么感叹——不,是在将棋里发现了允许连走两步的全新战法后,才会这么感叹。

而且在此之上,我也知道这plan能够让贝木的付出不再付诸东流——不仅仅是防止了收集来的尸体被浪费,我能说正是因为有贝木奔走鞠躬、收集多个尸体,才能实现这个plan。如果最初的盗墓,挖出的是远江姐的完尸,这种凭丧神化反而不能够进行下去。

「还是别加上大姐的年龄了。大姐很难说是在悉心照料下长大的」

「那就不算那部分。余割这部分,她受的温柔和宠爱比人家多了去了,算上也没事儿」

「你被强迫进行的那些非人道修行,余割酱没有经历过吗?」

我以防万一问道后,

「哪怕她多么优秀多么有才,都只是次女呐」

回答我的是这个——好古老的家系。

这样来看被宠爱未必就是单纯的好事——那个温柔究竟是『悉心』还是『溺爱』,是很难回答的敏感话题,而且那种待『妹』方式,如果算作被首屈一指的吸血鬼杀害的死因之一的话,她的享年能不能加到数字里去都很头疼——但是,如果只加上余割酱的话,

「除开远江姐的不算,有没有正好一百年呢……?」

对我粗略的概算,

「当然,回头会好好精算一遍,嘛,差不多」

卧烟前辈检算着回答道。

「用的只是她的足,被悉心照料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这一点想开些不考虑就行的话」

「那就想开些吧。毕竟是余割」

【注】比例『割合』wariai;想开些『割り切って』warikitte,有整除、果断下结论、释怀等含义。

想来,因为缺了一具尸身便找来多个尸体的权宜之计『弗兰肯斯坦』作战,居然成为了『凭丧神』方式的基础,是有些讽刺了——要是那时明智地退出,估计就不会有这最终的计划了。

有这最终的计划是好是坏,还等看这之后的成果如何——这之后的,究竟会是成果,还是下场,便无人知晓了。

【注】成果『成果』seika;下场『成れの果て』nare no hate,消极意。

尸体凭丧神。

这设想的成败会如何?

不是正邪——而是成败。

【注】正邪『正义』seigi,原文用词为单一的正义;成败『成否』seihi。二者音近。

退一步看,还是不能否认有一定的可怕——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

只剩向前迈进。

「首先,我得把话说清。余弦,把你挖过来真的是我没走眼」

「过奖了。不过,人家的计划还没讲到重点」

这样啊。

所谓凭丧神方针,不过是地基——说到预想好要复活远江姐时,搞得好像已经达成目标了似的,但如果再把目标定为十二岁童女,横亘在道路上的课题就又变了一个。

是——如何保持·自·我。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我,早上起来,变成了十二岁的童女,我还能保持自我吗?呃,我的情况就换成童子——童子就可以吗?

虽然我这大学生的思考方式,和有孩有夫的远江姐可能完全不一样,但也可以当作思想实验——回到小孩的样子,在漫画中已经很常见了,但放在现实里,或许会有许多麻烦事。

毕竟汽车驾照也考不了……,不过作为交换,公共交通倒是半价?

不不不,不是这种问题。

说到底和重来一次人生不一样。那时候那样做多好,要是像这样过活多好之类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又不可能再重来一遍小时候。

因为,会在不同的时代重新生活——不,重新生活的措辞也有误区。

是以小孩子的样子,一直死着。

尸体人偶——这辈子,都是十二岁的童女。

贝木打包票说远江老师就算变成虫子了都没关系,基本上我也如此赞成,但正因为远江姐有着强大的自我,才有不再是自己时灵魂崩坏的风险。

反倒是我这种过一遭是一茬的人类,才有可能不拘一节地适应童女啊虫子啊这种生活……,总而言之,历经迂回坎坷,又一番苦心钻研,肉体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注】迂回坎坷『纡余曲折』;苦心钻研『创意工夫』。

还剩心的准备。

心理准备。

灵魂的崩坏,要怎样才能抵御?

「要防止崩塌,·补·强不就好了嘛」

影缝酱提出了简单的解决方法。

讲法虽然复杂,却简单地,

将我们需要实行的,那个计谋,

【注】计谋『魂胆』指心中持有计谋,通常带有阴谋的含义。

「人家四个的灵魂,分一点给远江小姐」

将曾活于世的灵魂。

东接西凑。

027

「不能只用我一个人的嘛?」

「不成的。不是办不到,而是会大幅降低成功率」

「但是,至少余弦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和贝木君忍野君不一样,你都没见过大姐」

「甭讲些见外话。余割的一部分也成为尸体人偶的部件了。人家不觉得这项目还是别人的事」

卧烟前辈和影缝酱还在这样互动时,我在一边压紧齿口,默然思考——·分·灵·魂。

这个解决方案,一言蔽之就是捐赠。

就和往骨折的地方加入补强的钢板一样——就和往不知何时会破裂的动脉瘤上装保护支架。

以魂补魂。

……呃,说白了,也没其他选项了。真是的,不要在这种地方烦恼了。

既合心意,那就拍手称快便是。

把这些素不相识的儿童、当然未经本人允许、甚至是欺骗了其监护人,变成了远江姐素材的人就是我们——我们自己,是没有权力喊不要的。

与其丢人现眼,不如直接死了还好。

说到现眼,要将后辈的灵魂暴露在风险之下,卧烟前辈或许也有相当的抵触心理吧……,贝木的想法都不必确认了。

如果不管他,他恐怕会把灵魂整个献上。

不,几乎已经是全部献上了——如果是要向恶魔出卖灵魂,我们或许还会抵抗,但既然是向远江姐献上灵魂,那种事,我们早就在做了。

为时已晚。

只有影缝酱的确没有必要非得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而且让一个入学前的女高中生来做这种事心理上过不去——但是,现在,把握事情主导权的,正是这个女高中生。

为了成功实现项目而被召来的影缝酱,有权力一句『如果要把人家排斥在外的话』就把所有事情推翻。即使木已成舟,她亦能沉舟——即便卧烟前辈同样可以施术,相信她也是不会去抢部下功劳的,这是她的信念。

【注】原文『赛が投げられたあとでも、匙を投げることができる』前者读sai,骰子一旦掷出,表示决断已下,便没有思考的余地也没有回头路;后者读saji,认为接下去情况不会好转,所以干脆放弃,多用于医疗场景。

施术……

「……我们要把灵魂分出来具体该怎么做呢,影缝酱。不能像移植内脏那样吧?」

光是内脏移植,就已经完全不简单了,如果换做灵魂手术,可以说我毫无头绪——就连捐赠会有怎样的风险,我也是一无所知。

肾脏有两个所以分出去一个也不影响日常生活、肝脏切掉三分之一也仍然可以保证功能,那之后还有强大再生力……,能够划分到这种二手知识范畴内吗,还是说。

对我有这些个意思的提问,影缝酱,

「那是看各方,是依据什么来定义『灵魂』的呀,忍野君」

如此答道。

「依据『自己』的什么,能够定义为『自我』嘛。换言之,忍野君,你像忍野君的地方,是靠什么在支撑?」

「…………」

靠什么,你问我——我像自己的地方?

那个比卧烟前辈像卧烟前辈的地方还难懂——胡扯着要保持平衡什么的、在那边逛逛在这边走走、毫无主见的,差不多这就是像我的地方。

就那种『想保持平衡』,算我的灵魂?

还是说,如果被拜托了不会说不的『助人为乐』?

阳角又蔫蔫的像个蚱蜢是像我?

「我的话,我的灵魂是『迟早当上专家业界的统领,构建疏而不漏的网络,将特化开来的各个专业领域重新链接,守护业界全体直到永远』吧?」

「那个不像是灵魂,倒像是志向——理想和目标都是身外物。虽然这个不成,但多来些更日常的东西会更好理解。比如从今往后,不肯再吃肉啥的」

反过来,不肯再吃蔬菜啥的。

影缝酱举出的确通俗易懂的例子。

「不看这部电影,人生白活半辈子——之类的话,有讲过嘛?说这种话的人,那部电影就好像是ta一半的灵魂咯」

「……这样」

也就是说,想维持平衡、想守护业界,这些可作多种解读、模糊不清的意识形态,还不够具体吧。

那么我灵魂的所在就是,年中无休的夏威夷衬衫什么的。

儿童读物少女那样喜欢读书的人,如果有一天发誓说自己从此往后再也不读书了,那个的确能说是抛弃了自己的灵魂——戒荤也是一样,但换句话说,本质上还是和许愿差不多。

许愿——诅咒。

就和咒语一样。

将一个人复活的代价。

二者一致。

「你也可以打魂底想,去过那不勒斯就能死了,然后发誓一辈子都不搁那儿去」

【注】那不勒斯是意大利的一个美丽的城市,这里是套用意大利的俗语『只要去过那不勒斯,此生就死而无憾』。下文出现的蛋堡属于此地。

「……假使起誓后,远江老师真的复活了」

贝木静静问道。

他已经坚定了自己捐赠的决心,现在已经进入为了出错而打磨细节的阶段了。

「在那之后,不小心去了那不勒斯会怎么样呢?」

「因为这和自己诅咒自己差不多,所以不管你怎么努力,也没法靠自己的力量去」

「不错。那么,仅凭自己力量不行,借助他力如何呢?说不定有个家伙无视我的坚决意志,对,骗都要把我骗到蛋堡去呢」

那是什么家伙啊。

不过,这也是需要考虑的情况。

现如今还有欺骗父母拿走其孩子遗体的家伙存活于世,无论有怎样的欺诈师都不奇怪。

拿卧烟前辈的例子敷衍考虑一下,假使打心底发誓绝对不再守护业界,但结果上,仍然守护到业界了的情况也存在吧——无关乎本人意志,她也有可能被推选为核心而被迫来到主导位置。

说实话,现在和那个情况差不多。

远江姐私奔后,明明并不一定是出于自愿,卧烟家的全部、以及业界的全部都强行压在了她的肩上——即使发誓一辈子不吃蔬菜,要是汉堡里藏了点那该怎么办。

「嘛估计会死」

「什么啊,就这程度」

「毕竟是死而复生的远江小姐。移植之后的灵魂,力尽之后,就被夺还——咒返就会在远江小姐身上体现」

贝木面露难色,险些就要咋舌。

虽然他或许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但如果死的是远江姐,估计都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而且,还是死第二次。

未经允许,就擅自把人复活成十二岁的童女,这之上,还会因自己的失策而再死一次什么的,这岂是道歉能了结的。

几乎是无法原谅的事情。

所以,灵魂不是挑一块然后说分就能分的——说句废话,要是立下根本不去守护的誓言,给自己套上不可能达成的诅咒,最后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可不能这么自作自受。

如果还在三天之前,贝木或许能以『奖励会不去了』的形式将灵魂分出去——此生不再能够下将棋,想必是相当强力的诅咒。当然,现在或许也可以用这个条件来提供灵魂,但无奈于现在说已经没那么有冲击力了。

贝木自身也不会认可。

要交出去的灵魂,得比奖励会更强。

「嘛也不是一定要在这里焦头烂额地决定。正弦造个人偶出来少说就今明两天是完不成的。看看过去现在未来理想,想想自己能做到啥,然后那样的自己,能把什么东西分给她——能把什么东西交出去。好好思考一番吧」

为了重要的人,而将重要的东西舍弃。

的确,要是只因为现场的氛围就做出无法挽回的草率决定,要最后只是自己往后过着艰难日子倒还罢了,可如果因此造成让全员参与的项目彻底化为泡影这样的后果,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那种草率的拼命行为、那种自暴自弃式的玩命行为是不可取的。

必须是现实的、具体的,并且可以实现的咒语——必须想了再想,想了再想。

「……但是,既然都有这种提案了,余弦是不是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呢?」

话音响起。

卧烟前辈打探起来。

「要是你能告诉我们,做个参考就好啦。作为一个企鹅先锋,不是比喻」

【注】『ファーストペンギン』first penguin,急先锋、先驱、敢为人先的挑战者。源于企鹅习性,群体下水觅食时,总有第一只企鹅率先跳入未知的冰冷海水。下文头杆枪『一番枪』语意类似。

「您不如说人家是头杆枪」

嘛是已经决定好了,影缝酱回答道。

不说她有企鹅之态,但她一边能叮嘱我们慎重,一边本人还能有如此轻松的样子——这不是欠缺认真,就连将妹妹的双足标本提供给我们时,这孩子也总是那么的脱俗。

比编外人士的我们俩还脱离。

她父亲能那么啰嗦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说的那什么来着——

「是被老爹那样讲过。不把脚放地上踏实地行事,整个人生就浪费了啥的——所以人家要以那样的方式行事。以诅咒只剩双足而死的余割」

如果远江小姐能够复活。

人家活这辈子——就不必要脚踩什么地面了。

028

翌日。

我想这么说已经想到快发疯,影缝酱已经打了预防针,说尸体人偶完成前,需要我们待机一段时间——所以现在不可能是翌日,也并不是翌周,当然也不在翌月。

翌年——而且是翌年度。

影缝酱可喜可贺地从附属学校毕业,成为境都大学一年级生——女高中生成为了女大学生。

虽然不提几年生,但我和贝木也扎扎实实上了一个年级。

卧烟前辈也是,她几年级学生的身份仍然不明了,但至少升了一级也没毕业——接下来,仍然是作为境都大学之主,持续向每个新生输出着影响。

项目没有中断,也并非终止,我们四个人往来慢慢密切起来,平常交换交换情报,还时不时整点其他的案件,有时甚至放下工作和学业去游山玩水——基本上,一直都在等待正弦君的完成报告。

怠速启停。

【注】idling stop,驾驶员重新踏下离合器、油门踏板或松抬刹车的瞬间,起动机将快速启动发动机。

嘛,就和定制了个一比一等身手办一样——不过是个童女款式、肯定一下子就能麻利搞定吧,这种轻率的想法,可不是一个优质甲方该有的样子。

我们只有耐心等待。

蓄势待发。

并且这期间,像是为了不让我们无聊似的,有个相当难度的作业——该分出去的灵魂。

为了能流畅进行,影缝酱已经给我们展示过了榜样,但反倒像是设置了一个更高的门槛——不用说我了,就连贝木和卧烟前辈,都无法轻松下决定。

不过话说回来,『活这辈子不再脚踩地面』这种想法,不难想象和我二人共乘一事是其间接原因,所以这里我也不好说她什么。

或许根本在于将妹妹的足贡献给了项目的背德感吧——不过,其中或许也有对被杀害到仅剩双足的妹妹的对抗意识。

情结。

远没有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而且复活一人的业,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困难与其所需分量的灵魂——与所需分量的咒魂匹配,基本上只能认定它无法完成。

其实,也有某种安心感。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复活了远江姐——当然,都走到这步了,说什么也一定要成功——,那么就是一次突破禁忌的成功案例,也就是所谓前例,我还害怕今后,开始什么人都能够去复活别人,导致必然的混乱。

所以,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使我安心。

这不是模仿模仿就能再现的前例——诅咒带来的不比死亡更痛苦,但绝对能让活着变得更艰辛。

别人难以企及,何止,我们本人,都不一定能复刻这种歪门邪道。

影缝酱体内流着不死身怪异专家的血脉,事先已经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她能够如此干脆地做出决断,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不止于此——

「那个女高中生,在我们里头,是最像远江老师哪——」

贝木评价道。

待机的时光里,出于何种理由我已忘记,总之俩爷们在烤肉那会儿。

嘛,大概,是在考完试后的慰劳会上——不是在庆贺考试结束,而是在庆祝真题销售量创新高好像。

「——哎唷,已经不是女高中生了么。女大学生」

「你要说女大学生,那卧烟前辈也是女大学生」

「那个人你看着像女大学生么。女大惰性吧」

【注】女大学生『女子大生』jyosidaisei;女大惰性『女子惰性』jyosidasei。其中惰性也有惯性之意,引申出生活的惯性等含义。

在本人面前可说不出这种玩笑话。

想到他和收集完儿童遗体的次日早晨比起来,已经恢复不少,这里就当没听见吧。

这么说的话我和贝木,也是男大惰性。

即便年过二十,即便腹中有酒,也没到大人的地步。

贝木光吃着肉。

不太健康,但挺健谈——而且跟经历过收集儿童肉片这种过于残酷的重体力劳动比起来,更甚了。

这家伙,该不会就拿个戒荤的理由,就可以有效地将灵魂分出去吧?或许当时影缝酱,就是想暗示我们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比如说不再吸烟、不再喝酒,这么简单就足够了吗?

还是不说这些。

「像吗?哪?」

「能把有价值的、无可替代的事情,简单地舍弃掉这一点」

「你不也是嘛。奖励会你不辞掉了」

「现在想来,那个有些像在刻意模仿远江老师。为了哀悼她。现在复活已成现实,说不后悔肯定是骗人的」

「哈,哈~怎么是骗人的啊」

嘛,因为没退出,说不定就能用那个来分出灵魂了——追悔莫及正适合这个情况。

为了已故之人,需要珍贵之物的当下。

【注】已故之人『先立った人』含先行一步之意;珍贵之物『先立つ』含首要之意。

「不是那意思。我已经决定好了。献给远江老师的灵魂」

「嗬,是吗?什么?」

「不言明更好罢。既然是许愿。愿望不能透露给他人——说出口的瞬间,言语便和心意产生偏差,愿望也因此无法实现」

「又来了。反正当天不还是得讲明嘛?」

「最好别让我影响到你的决断」

呼。

可以的话你还是影响一下我吧——只被影缝酱一个人拉着走,我怕我做出什么很离谱的选择。

嘛贝木也一样。

我基本能肯定,他是做出了比退出奖励会更过分的决断——就是因为终于已经做好决断了,所以觉得轻松下来,开始肆无忌惮猛吃烤肉。

虽然是AA的。

本来我想,他看上去做了个过头的决断,所以作为友人应该阻止他一下,但我作为友人,也清楚了解他不是个说停就停的家伙——这样一来,系统规定不能够把命奉上,也算是救大命了。

我们要提供的,最多不过是防止远江姐自我崩坏的补强装置,自暴自弃地分割灵魂可不行。给出去个性不能太过庞大。卧烟前辈一个人的咒魂不行,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吧。

嘛,和我们不同,贝木评价和远江姐完全没有交集的影缝酱,乍一看是挺有违和感的,但并不足以让我持反对意见——先不说投不投赞成票,影缝酱倒是的确对我口中的远江姐发出过感叹。

有过同调,这么说也行。

反过来说,不认识本人,仅从我和贝木、卧烟前辈口中讲述的远江姐,其突出的印象会越来越膨胀,最后给她带来影响。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犯大错了。

但要让我说,远江姐和影缝酱之间,还是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好了,忍野。肉穿肠了酒壮胆了,该隳胆抽肠聊聊了?」

「嗯?」

啊嘞?

我还以为就是来庆祝的——贝木是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聊,才喊我出来的吗?

这种事情过往以来实在太少见了,我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还是说我是被他三寸不烂之舌直接骗出来的吗。就跟提供儿童遗体的监护人们一样。

「你,莫不是在向卧烟前辈瞒着什么罢」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种话。卧烟前辈今年年度四大天王之一,赫赫有名如我,你也敢抓来,问什么瞒不瞒的?」

「我也是四大天王之一」

哦对哦。

顺带一提今年年度四大天王差不多有五十个。

「吐出来。不吐出来我就,必须直接跟卧烟前辈报告这事了」

「那你去呗」

蛇面的幼女,不会是这事。

那只是碰巧忘记报告了。

不是有意的。

要说那之外我还有什么瞒着卧烟前辈的事——顶多不过事情真相罢了。

「你说的那个我早就被卧烟前辈批准过啦。她说过『哼~嗯,忍野君原来还瞒着我啊。嘛无所谓啦,原谅了。反正估计是没关系的事情,不如说替我分担还要说谢谢你呢。爱你唷』」

「只说过『哼~嗯』这部分罢」

被跨年度吐槽了。

头疼嘞……这秘密我本下了决心,要带到坟墓中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挖出来——这家伙真是盗墓高手。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会拿忠诚度来比试,贝木设宴把我叫来,也绝无可能是因为无法原谅我对卧烟前辈的背信行为——他是出于以防万一的考量,绝不能让我的缄口成为项目的阻碍,于是在项目结出成果之前,亲手前来扼杀麻烦的萌芽。

在这之前,或许他只是以一个友人的身份,静静袖手旁观着吧——或者说,他是在等我自发忏悔,可惜,我没能回应这份友情。

反倒我这边装模做样地担心贝木、体谅贝木,更是丢尽颜面了。

好了,现在进退两难。

那你去呗,我口头上这么说,但他真过去就坏了——卧烟前辈已经看出我有所隐瞒,这点天地可鉴了都,可如果有贝木告密介入,她默许的局面就会被打破。无论卧烟前辈对我有多么宠爱有加,一旦疑惑被摆上台面,我就不得不接受盘问——而且卧烟前辈也没有对我有多宠爱。

OK,敞开心扉。

毕竟我穿着夏威夷衬衫,本来就敞开着呢。

「卧烟前辈造访神原家的时候,我分头行动,去登山了这事说过了吧?」

「啊。是有说不稳的气息聚集在山顶上了什么的——还邂逅了幼少期的自我真是令人好不意外」

「换做是你应该是上家教时期的自己」

「我又看不见。『不祥之物』不必说,通常的怪异也一样」

远江老师成功·让·我·看·不·见的——贝木说到。这个男人言辞简短,说话不带感情起伏,唯独对那件事,讲述时总能听出几分自豪。

和我如同镜中倒影、初恋远江姐——看不见的化作看得见,看得见的化作看不见。

「那时候,小孩时期的我——这种说法也挺别扭的,就叫死尸累生死郎吧,那家伙告诉我了。远江姐交通事故的真相」

「……喂喂」

「所以说,你懂的吧?我之所以闭嘴的原因——那种赤裸裸的剧透,怎么能直接呼卧烟前辈脸上」

用调侃语气,我寻求着理解。

应该能理解我的,如果是这个明明心知肚明,却还顺着卧烟前辈的借口配合演出的男人的话——他能理解,如果卧烟前辈提前知道了『真相』,就没有复活远江姐的理由了。

贝木不吉地沉默着。

为什么还不吉地沉默着啊。

「……不过,不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么?」

「唉?」

「你没说的我也明白了,但在这个时间点,就算是卧烟前辈也已不好刹车。毕竟手折制作人偶,也进入最终阶段了——」

虽然可以反驳说对创作者来说,进入最终阶段才是真正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时刻,嘛,他说的没错。

从卧烟前辈对凭丧神方式说的那句GO开始,项目的危机基本就已经远去了。

那么干脆就把压住的情报提供出来,当作一个思考材料,没准才是高明的举动——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虽然没有负面意义,但也同样没有正面意义——确实,还是先和你说吧。你是就想知道那个吧,远江姐之死的真相」

带着卧烟前辈早已清楚真相,用不着我来告知的言外之意,我开口讲述——那一天,从自己的妄想中所闻,山彦的话。

029

「年轻的公子,您可知晓『暗黑』一事?

「想必阁下自然是知晓的,不过为统一彼此认知,姑且就像理所当然般,先对相关术语稍作说明。

「此并非与人共度半生、熟稔无比的那片夜之黑暗,而是作为一种现象的『暗黑』——并非暗淡的怪异,乃啖怪异之『暗黑』。

【注】生死郎『』中所用原文为『くらやみ』kurayami,即表示原文暗暗读音的平假名。此处用『暗黑』以作区分。

「对那些偏离应走之道的怪异,予以对抗并消弭之存在,其并非怪异现象,乃对怪异现象。对于那类伪装自身、蒙骗他者、篡改文书的怪异,施以惩戒的超自然现象是也。

「哈,哈~不想阁下至此便不知了?

「诚然,实则其真身比怪异更无从言说——无从言说,便是『暗黑』本质。阁下又怎能知晓呢。若要说来,它便是类似能修正那众说纷纭流言蜚语的机制一般的存在——此般灵能构造,为的是防止那些本就凭信不足、且动辄易生变迁的妖异变化之属,就此在途中迷失。

「若要说鄙人为何会这般通晓,不过是因鄙人自身,曾被那片『暗黑』所吞噬罢了。

「非也,鄙人非怪异也。

「人类是也——曾力求做个人类。

「力求到最后。

「吃下鄙人的——鄙人吃下的是『暗黑』之余波。独因此事一件,鄙人便落得如此境地。

「其实不然。

「说是无端受牵连有失妥当。

「想来也算不上是被卷入其中。

「至于说鄙人为冒称神之名的吸血鬼所欺,此话也不必再提——今时今日,鄙人反倒满心感激,其让鄙人体验作为专家的宝贵时光。

「低首难抬。

「嘛那是鄙人的物语。

「在此处言及就成『抢跑』矣。

「鄙人想说的是,原本,『暗黑』之现象仅作用于怪异、仅反作用于怪异,普遍认为,它并不会作用于人类,仅对魑魅魍魉之流有效。

「普遍认为。

「不错,这一点并非得到证实——毕竟周遭也会被其连根拔起,根本无从验证。

「至此所言假说,不过传说。

「实则,鄙人的情况,被盯上的分明是吸血鬼,可被消灭的,却是身为附近的村人周边的镇民、闲闲散散静静伫立着的鄙人——关键的吸血鬼几乎毫发无伤。

「虽并非全然无伤,但仅靠摄取鄙人残躯之血,想必便能轻易恢复——从结果来看,这般情形下,为生啖吸血鬼而来的『暗黑』,与为吞噬人类而来的又有何异?

「鄙人并非是想如此断言。

「鄙人不主张此等学说,也未图构筑此等学派——不过是指出这种可能性,若再提醒一句,依传承所记载,这『暗黑』终究只是针对怪异的修正机制。

「用现在的话来讲,即『Debug调试』

「既如此,若另有一种,·对·人·类·的·修·正·机·制存乎此世,阁下不觉得这也并非奇怪吗?

「将逾越了常规的人,

「与偏离了常轨的人。

「即虽为人类之身,却被奉为神明、视作恶魔的人。

「给纠为亡者的现象——给纠为无者的现象,即使发生,又有什么不可思议、又有何处是怪异谭呢,年轻的公子?

「鄙人不会将其称为『暗黑』。

「唤作『暗白』可好」

030

「——『暗白』?」

【注】承接上文生死郎/山彦将『』中的暗黑以平假名『くらやみ』kurayami书写,此处的暗白原文为『しらやみ』shirayami。

贝木毫不掩饰脸上诧异的神情——脸上诧异着,手上夹了块烤焦的肉塞我这边。

让你费心了真不好意思,不过别给我塞烤糊的啊。

「那什么说法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听到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是假说还是传说。

我的妄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也就是,我心里认为的·真·说罢了——不来自过去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专家,不来自卧烟前辈口中那个,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唯一的眷属,死尸累生死郎。

是来自山彦的意见。

「不过,忍野少年说的我懂。远江姐的确太过脱离常轨了——不管她出车祸时是什么情况,她的活法本身就和危险驾驶等同。惯习、风习、传统云云——就连规则和法律,也没束缚到她,她就是活得这么自由」

并且也死得自由。

我原本这么想。

「让那种活法成为可能的,是她那超越常识、连接血脉的压倒性潜力吧——不过,正好卧烟前辈不也说过嘛。说远江姐是『超人』」

「…………」

「会不会远江姐·生·而·为·人·却·超·乎·常·人,所以被放逐出现世了?树大,就招了风——就和『暗黑』,以『违反规则』为由取缔歧途怪异一样」

没有证据。没有资料。

给我提供证言的蛇面幼女,也没有说到这件事——但是,就现场勘验来看,交叉路口中央的轻型汽车,被简直像是受了牵引的四台『工作车辆』撞上,是不是很像『黑暗』将周围全部连根拔起的现象?

如同黑洞。

一同白洞。

「呃,其实我不知道白洞是什么。我不是理科的」

「我连『暗黑』都不清楚」

「也叫『平衡者』哟」

「那不就是你么。不晓得,名也实也——概不知悉」

贝木给自己碗里夹了几片半生不熟的肉——

「正因如此,『暗白』之说也不能否定。我说几句真心话,那挺『像』的」

「像?」

「我觉得那种死法很像远江老师」

说回到那个了啊,到头来。

因车祸而死一点也不像远江姐——就是卧烟前辈作为家属天经地义的想法,成为了一切的开端……,像那样,因妖怪大学的学生都没听过的新说、因未知现象而逝,实在很像远江姐。

这个死因有说服力了。

作为超人而被世界弹劾——实在是太符合我们认知中的卧烟远江了。这个解释,无论是将她看作恩人的我也好,她的学生贝木也好,心存芥蒂的卧烟前辈也好,都会认为完全一致。

正因是那个无视规则的远江姐。

才会被世界的规则所杀。

被世界真相一般的东西所杀。

事情的真相——原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随即而来的就是不留一物的交通事故,残酷、凄惨而又悲惨——善后工作的速度放在行政界是前无古人地顺滑迅速,或许就出于此因吧。

我毫无根据地猜想着——不。

「倒也不是没有根据……,初代怪异杀手曰。很久以前,在欧洲,有位女子名叫『美丽公主』,她拥有者超乎人类次元、宛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世之美——但那过分的美丽,招致了一国毁灭」

仿佛是包含教训的童话。

残酷童话。

「哼……,那可不好作为类似例子。连我都不一定是把远江老师当公主来崇拜的」

「你叫她老师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超乎寻常啦」

「毕竟她教的不是学习,而是活法哪——当然也有她让我的眼睛不再能看到怪异这一部分」

这点只用得着顺带一提地轻描淡写,就是贝木的厉害之处——反过来说,我却只有那一点可提。

她让我重见光明。

除此之外,我与远江姐没有交集。

作为人,没有联系——不如说。

「贝木。我现在还没听你说过呢,你是咋样变得看不到怪异的?」

看不见之后却进入了妖怪大学,这个男人乖僻的地方,居然没有得到远江姐的矫正,我一边感叹——同时问道。

「? 为什么问那种事?远江老师不是医生。就是常规的施术仪式。说得可疑些,就是所谓心灵手术。像这样……,她把手盖我眼睛上」

说明后,

「你和这不一样?」

向我反问道。

「没,一样的。我也差不多感觉」

「别岔开话题,你这话痨——嘛,的确不是什么能证明的事情,假使那个『暗白』是真凶——那为何不向卧烟前辈报告这事,你可还没有说清啊。下山那会儿还好,到现在了都怠于报告,你再这样那被怀疑有所图谋都是正常的」

「说得真过分啊。我不会图谋什么的——我不擅长图谋。说过了吧?就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卧烟前辈,我也觉得没什么意义——」

我能说的——正确来讲是我妄想中忍野少年能说出的真相,卧烟前辈不可能想不到。甚至在收到讣告时,她就想到『暗白』了也不奇怪。

虽然刚才跟贝木讲的时候已经用言外之意说过了,但假使并不是这样。

假使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是真的真的,毫无虚假地看不出事情的真相——我也觉得,她是只想知道另外的事情。

「——那个人嘛。不老是说」

「? 什么」

「说喜欢我们啊、爱我们啊什么的」

「你要是会错意了准要幻灭的」

我还没那么不谙世事。

基本上,我是把那个当作卧烟前辈的人心掌握术来理解的,不仅限于我们几个重臣,包括影缝酱和正弦君两位新人在内,她对谁都会把这些事情挂在口头上,这事我郑重清楚,毕竟是重臣。

【注】郑重清楚『重々承知』;重臣『重镇』。

「倒也没有你这么轻浮的重臣哪」

「也就是说,卧烟前辈是·知·道那对人心掌握很有效——她知道直率地表达好意,意味着展示信任」

无视贝木的忍野评,我继续讲道。

我继续卧烟评道,

「那么是不是说明她也经历过呢——被他人表达好意,并且信赖他人的经历。或者说——别人完全没有表达过好意,所以做不到信任他人的经历」

「…………」

「当然前者就是很美好的好事一连串,但如果有『搞不懂这个人喜不喜欢我』的人生经验,把那个人变成那种人,我想那种孤独的负面连锁就挺不好的」

贝木——深深叹了口气。

并不是在试图把烤好的肉吹凉。

「……远江老师不是那种把好意挂在口头上的人哪。按时间理一下,和我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有孩有夫的妻子了,但那个人从没有说过什么爱着自己的丈夫、疼着自己的孩子」

贝木一边巧妙地掩饰住自己当时是否对事情有所了解,一边说着。

嘛,我倒是觉得一般来讲也不会和自己学生说那种话,但仅就远江姐传出来的各个轶闻来看——不仅限于人,食物上、娱乐上、学问上,她都没给人留下喜欢着什么的印象。

无论东西有多么珍贵。

无论事物有多么重要。

她都能简单扔掉——能简单舍弃。

「结婚我都怀疑是伪装结婚」

「太犀利了吧」

你别一直骗人,搞得自己都疑神疑鬼了——不过这情况或许不是怀疑,而是希望吧。

为了抛弃卧烟家,随便找了个私奔的对象——这种轶事是挺像远江姐的,不过都养孩子了。

……只是,稍微说过话就能看出,骏河酱那种自我肯定感低下的孩子,很难说是在父母爱的培育下长大的。

因为是大恩人,所以我也不想去假设她虐待孩子,但说实话,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放弃抚养。

没有比放弃更适合她的词了。

扫把也很适合。毕竟是魔女。

【注】放弃『放弃』houki;扫把『箒』houki,二者谐音,上下文可能出现的法规『法规』也是该读法、可能出现的将法理弃之不顾『法理を放り出す』也是用了houri的谐音。

「卧烟前辈拿到了心脏,骏河酱也一样,拿到了木乃伊的左手嘛。怎么说呢,给自己的死备几个遗物送出去就好了这种感觉,想来还是有些随便啊。就跟经过法律手续的遗产继承一样,感受不到什么爱意」

「……是哪」

嗯?刚才有个奇怪的停顿啊。

就连感受不到什么爱意的遗物都没收到过的人,怎么对此还会有所想——还是说,或许这男人明明收到了遗物,但没有告诉过我们?

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想责备你才是那个有所隐瞒的人了,不过我不会盗墓,就不强行吐槽了——骏河酱从母亲那获得的遗物我无法拿走,贝木从家庭教师那获得的遗物也一样。

同时那也证明了,贝木无论受到过多大的影响,也还是和远江姐有着鲜明区别——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撒手。

无可替代的事情他不会撒手。

千金不换的也是。

「远江老师临死时,还保护着自己的孩子——挑刺来讲,那就是对丈夫见死不救了罢。明明比起副驾驶,后座的距离要更远——不过我不会说那不好。既然只能选一边救,那么总得救一个——毕竟紧急事态下最基本的就是从女孩救起哪。不是医生,却能在关键时刻做好triage伤员分拣,不愧是远江老师」

我想各位医生也不简单。

丈夫和孩子的伤员分拣。

没办法两边都救吗——如果真要选择,我可能的确优先救近一点的。不,一般情况下,估计只会优先保护自己人身安全。

这就是远江姐,我认识她所以对此毫无违和感——不如说我是以之作为源动力的,但是那种英雄行为下,还是有她冷淡、缺少情感的一面的吧。

冷血、无情。

简直像是尸体——我想。

「远江姐是那种不表达爱的人,还是那种没有爱的人,这无从得知。无从得知却已去世——无从得知却已逝世。所以,卧烟前辈,是不是想问问她呢?」

·不·惜·将·其·复·活,都想问问她吧——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所以抛弃的。

问她是不是虽然喜欢但抛弃的。

将远小自己的妹妹——将自己年小的妹妹。

「是不是想听那种话呢。喜欢啊、爱着啊——从远江姐口中说的」

「为了确认这种似有似无的爱——只是为了那个,就要将一个人复活么?这才是太犀利——不,太钻牛角尖了」

【注】犀利『穿ち过ぎ』一阵见血、洞察过度,说得太穿了;钻牛角尖『こじらせ过ぎ』想得太复杂,搞得太别扭。

贝木惊讶地说着。

钻牛角尖这一点上被他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说明我确实完蛋了。

「这虽不过是一个学生以及失恋专业户的客观意见,但听好,远江老师是死都不会说的,说什么爱之类的」

「是呢。但是,搞不好复活了就会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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