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平常的公园-章节

1

夏天结束了。公寓窗外的行道树逐渐染上了红色。

在这样的季节里,我感到那些拖延已久、未曾正视的问题已经膨胀到了极限,随时可能爆发。

首先是山崎与他老家之间的矛盾。

——你有这个闲心在东京不务正业,还不如赶紧回来继承我的牧场。什么?你说你是认真的?既然你在做的那个玩意儿不是儿戏,那就挣个一百万给我看看啊!

“前不久,我爸又打电话来说了这些话,我当时怒火中烧,对他吼道:‘行,那你给我看好了!我要是动起真格,赚一百万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所以,光是完成它还不够,必须用我们的作品挣到一百万才行!”

“哈哈哈……那种承诺随便糊弄过去就行了。我只要能随波逐流,尽量让这种闲散的生活延续下去就满足了。”

“佐藤学长!”

山崎一拳砸在折叠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今天我没有使用VR设备,而是直接在自己的房间里与这位戴着眼镜的专科生面对面开会,因此颇有身临其境之感。

此时我刚好坐在地上,山崎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把我吓得身体一歪,忍不住斥责他。

“喂、喂喂!这样会砸坏桌子的。能不能别在物理空间做出过激行为?”

“抱、抱歉。总之,佐藤学长,我有话想对你说。”

“说吧。”

“佐藤学长,你其实已经放弃了吧?你觉得我们根本不可能挣到一百万,对吧?”

“对。”

山崎的脸涨得通红,又猛砸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罐装STRONG ZERO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就是因为这个啊!就是因为身为项目核心成员之一的你抱有这种失败者思维,我们才看不到飞黄腾达的未来!请你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抱歉抱歉。可是,你冷静下来想想,一百万可是整整一百张一万日元纸币啊。”

我比了个手势,告诉他一百万日元的厚度。见状,山崎的脸色开始发白。

“对、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的确是笔大钱。可就算是这样,如果我们赚不到这笔钱,不就应验了爸爸的说法吗!?我们做的事情就会被认为只是单纯地在东京混日子!”

“严格来说,是在神奈川。而且,说是混日子,我们也没真正做过什么开心的事。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多玩一玩。”

“你在一脸感慨地说什么呢!我现在可是在全力以赴地面对我爸的试炼啊。身为人子,总有一天得跨越父母设下的试炼,你懂吗!?”

“懂了懂了,你就好好努力吧。”

毕竟此事与我无关,我对山崎那过于激烈的诉说有些不以为然。

“我可是认真的,如果我们不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挣到一百万,我就回老家。”

“喂牛吃草的生活也不赖,不是吗?”

“你家那边也已经停掉了你的生活费吧?下个月的房租你打算怎么办?”

“这、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觉得我会知道该怎么办吗?”

“给我清醒点啊!我们现在很需要钱。一起挣到一百万吧!”

“…………”

“跟着我念,‘我要挣一百万’。”

“我、我、我要……”

“一百万。”

“一、一百……”

看来,我的发声器官拒绝说出这句毫无现实感的宣言。

山崎凑得老近,凶狠地瞪着我,发出高亢的声音。

“挣!”

“挣、挣……”

“挣一百万!”

“百……万……”

“来吧,佐藤学长!挣一百万!”

“挣……一百……万……”

“我们要靠成人催眠音声赚钱!没错!全世界的人民都在渴求我们的成人催眠音声!”

“对、对哦……这么说来,我们的市场是全世界!全世界的总人口已经超过了八十亿,就算往少了算,十个人里也有一个人对成人催眠音声有需求。也就是说,我们有八亿潜在用户!”

“对,一百万这种小钱,分分钟就能赚到!”

“中国、印度、非洲、中东……想到遍布全球的用户人数,我都开始有点害怕了!”

“跟我一起念,‘我要挣一百万’!”

“我要挣一百万!”

“一起挣一百万吧!”

“好!我们要MAKE MONEY!”

然而,每当我想采取积极的行动时,不知为何总是情不自禁地反其道而行,这已经是我的常态了。

当我试图纠正日夜颠倒的作息,调整睡眠时间时,作息却变得更加混乱。

当我决定找工作,开始调查企业信息时,反而愈发恐惧融入社会。

当我立志戒掉对色〇视频的依赖时,观看的次数却不减反增。

我的潜意识里似乎隐藏着某种机制,每当我想改善生活,这种意念便会被全盘转化为消极的想法。

这次也不例外,“挣一百万”的强烈愿望似乎引来了厄运,以至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始工作。明明要做的事已经堆积如山。

创作一部作品并将其上架销售,需要经过许多步骤。虽然山崎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但分配给我的任务也不少。

TODO清单上的大量项目让我望而生畏,我不知道该从哪一项开始,最后陷入恐慌,转而拼命玩手游。

深夜,手游的画面上弹出山崎发来的催促信息。

“佐藤学长,预计要在今天上传的宣传视频,进度怎么样了?”

“抱歉,还在剪辑。”

“你在搞什么鬼啊!?只是个简单的宣传视频而已,麻烦你快点上传!”

虽然山崎说“只是个简单的宣传视频”,但在这个时代,从销售策略的角度来看,广告的质量远比商品本身的质量更重要。

尤其对于我们这种毫无背景的创作者来说,要取得销量,就必须制作出能直击用户心灵的宣传视频。为此,我要等待那种可以称之为“天启”的强力灵感降临。

于是,我继续玩手游,同时在大脑的一角搜刮宣传视频的灵感。

然而,我始终无法想到一个能将我们作品的卖点推广给全世界的广告概念。

说到底,我们的作品真的有什么所谓的“卖点”吗?哪怕只是一个?

越是思考,我就越怀疑作品各个部分的商业价值。

学姐创作的剧本确实够色情。我能感受到她在内心深处积累了二十多年的两性幻想的强烈情感。

然而,从剧本创作者的角度来看,学姐不过是个新手。她的文笔远谈不上成熟,实话说,就是冒着一股浓浓的外行气息。

前几天,我听了菜菜子发来的录音样本。或许是因为羞于念出那充满外行气息的剧本,菜菜子的声音与其说是能激起听者的兴奋,不如说会引发一种共情性的尴尬,让人听得极其不自在。

至于这部音声作品的封面,则是由山崎绘制的二次元美少女。由于他执着于表现角色的“人性”,力求画出不输给AI的画作,反而让作品显得不自然,其扭曲程度逐渐接近亨利·达尔格的“域外艺术”。

总而言之,我们即将上架的作品,无论是剧本、语音还是插画的质量,都可以说是陷入了绝境。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希望,就寄托在我手中正在制作的宣传视频上。

“…………”

也就是说,我即将用iMovie制作的这个视频,将直接影响山崎的命运。不,不仅是山崎,甚至还关乎学姐的未来。

如果我做的宣传视频内容差强人意,导致成人催眠音声销量惨淡,学姐一定会陷入悲观情绪。

都是因为我写的剧本不行,作品才卖不出去——学姐一旦产生这种认知,很有可能会就此封笔。

失去了发泄性妄想的出口,学姐可能会重操旧业,再次开始拍摄那些低俗的真人视频。

最终,学姐的上司可能会发现她上传到Porn〇ub的视频。之后,她的上司、同事甚至后辈都可能以此为把柄威胁她,让她沦为他们的奴隶。

为了避免这样恐怖的未来,我必须制作出一部能够打动大量用户心灵的宣传视频。

竟然要我背负如此重任?

“…………

现在,我不仅背负着自己的命运,甚至还要扛起别人的人生。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已经让本就接近零的实践能力跌到了负值。

我一旦开始工作,就错误频发,别说有任何进展了,进度反倒在不断倒退。

视频素材散落在电脑各处,我试图用搜索功能来找文件,然而由于文件名过于随意,怎么找都找不到。

无奈之下,我只能手动一个个文件夹去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文件,却发现那并非最新版。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最新版,居然又被旧文件覆盖了。

“搞什么鬼,真是莫名其妙……”

由于慌了心神,我每次胡乱操作时,都会有某个重要文件不知消失在何处。

这么说来,上大学时,我也是这样弄丢了与课程相关的重要文件,最后丢了学分。

“…………”

活到这个岁数,我自以为也积累了几样重要的东西,但如今却完全记不起它们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遗失了它们。

我必须赶紧拾起那些失落之物,将它们拼凑起来。

然而,强行将那些根本对不上的碎片硬塞在一起,最终诞生出来的,是一部内容古怪、毫无灵魂的宣传视频。

“佐藤学长,这视频是什么玩意?”

“明知故问……就是宣传视频啊。为了把它做出来,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简、简直烂透了!漆黑的画面、让人搞不懂是什么语言的碎片化语音,还有这时不时一闪而过的美少女图像……这完全就是恐怖游戏的广告好吗!?”

“哈、哈哈哈……我自己也知道啦。这是玩笑,只是个小玩笑而已。下次我会做个正经的宣传视频。”

我在iMovie里新建了一个视频。

“…………”

本以为山崎会回自己房间里待着,谁知他带着数位板等全套设备再次走进我的房间,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一起工作吧。”

“……也行。”

我从他身上别开视线,盯着电脑屏幕。

深夜,对面不断传来数位笔在板子上滑动的唰唰声。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我这边却毫无进展。

“…………”

原因在于,我们为这个项目拼凑的素材——无论是剧本、语音还是配图,在整个社会面前都显得过于薄弱,毫无价值。

而我必须想方设法地掩饰它的无价值。然而事实是,我们的作品已经糟糕到根本无法掩饰,而究其原因,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就没有价值。

“我说……你不觉得做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吗?”

我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山崎放下数位笔,恶狠狠地瞪向我。

“哈,你的逃避型人格又发作了。”

“我、我这不是在逃避!我只是在正视现实而已……”

“够了,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了!”

山崎从我面前夺过笔记本电脑,放在自己的电脑旁,继续用iMovie制作视频。

我小心翼翼地绕到他身后,盯着他的屏幕。

“你还真是厉害啊,一边用数位板画美少女,一边还能用 iMovie 剪视频。不过这样做出来的视频,质量不会有问题吗?”

“你不用管我。从现在开始,你不必再考虑与项目有关的任何事情了!”

看来,山崎的怒气已经超越了极限,愤怒的他宣布我已经不再是战斗力了。

虽然我的工作进度迟迟没有进展,但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真心实意地祈祷着项目的成功。可山崎却对我的心意一无所知,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我的工作。对他的熊熊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将怒火一股脑发泄在了山崎身上。

“哈,那好啊。既然你都放这种狠话了,那我就真的不会再管项目的任何事情了。我不用考虑任何现实的问题,只要在一旁微笑就行了吧?”

“对,至少为了让我有干劲,你就给我笑着保持好气氛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不去看那些不愿面对的现实了,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请你务必这么做。一眼都别去看会让我们郁闷的可憎现实!”

“可是,如果我不看现实……那应该看什么好呢?”

“看你想看的就行了。反正我们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场泡影。”

可能是连日熬夜的缘故,山崎一边嘟囔着极度虚无主义的言论,一边敲击键盘、用数位板画画。而我则在一旁双臂交叉,思索着“自己想看的东西”。

我想看的是什么?

我要在内心中描绘着怎样的未来,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

思考得出的结论是,我果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梦想或希望。

唯一怀有的被动愿望,就是希望现在这种生活能够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

总之,我在脑海中幻想着山崎的工作能顺利完成。我希望所有环节都顺风顺水,让我们现在的生活能再维持一段时间。

2

在我退出后,一切开始顺利运转。

山崎在绘制成人催眠音声的奖励CG时,还顺手制作了宣传视频,并上传到各大社交平台。

“不过照这样下去,销售额不可能达到一百万啊。我们得想办法扩大用户群。对了,山崎,你之前不是画过不少插画吗?把那些画也上传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行!那些不过是练手的涂鸦,根本没法给人看!”

山崎展现出了创作者特有的自我意识。此时,我带着因为不用亲自参与工作而诞生的从容,试图说服他。

“我觉得你的画很棒,已经接近域外艺术……不,甚至已经踏入了那个领域。像这样真实的性癖流露,一定会在这个时代受到热烈追捧。这巨大的眼球和阴郁的上色极具魅力,不是吗?”

“真、真的吗!?”

山崎顿时脸色一亮。

没得到过夸奖的人,往往对赞美没有抵抗力。

我避开他稚拙的画技不谈,只着眼于其中的亮点进行吹捧。面对这样的奉承,山崎无法拒绝,开始把那些人体扭曲、眼球巨大的少女画作大量上传到社交平台。

令人意外的是,山崎的画居然慢慢开始积累点赞数。看样子,对于和山崎一样内心崩坏的人来说,这些画确实具有吸引力。

当然,也有些作品完全无人问津,甚至收到了“恶心死了”、“画师还是赶紧去看心理医生吧”这样的评论。山崎因此大受打击,暂停了上传。

每当这时,我总会从他稚拙的画作中挖掘出仅存的闪光点,一遍遍地传达给他。

“这种肋骨突出的画法太性感了。”

“你、你居然懂!?那是我最想着重表现的地方!”

山崎重新恢复了上传的动力。随着他的不懈努力,我们的音声作品也逐渐积累起人气。

然而,菜菜子却迟迟没有发来关键的语音部分。根据山崎含糊的描述,她似乎对自己的演技不满意,天天泡在录音室里反复重录。

又过了几天,菜菜子终于发来了新的语音样本。然而乍听之下,我感觉她的声音比之前的样本还要僵硬,完全失去了女性特有的柔和与韵味。

照这样下去,我们的催眠音声是不可能具有实用性的。项目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而我的安逸家里蹲生活也将走向毁灭。

我仿佛看见自己成为了保安,在天寒地冻的环境里挥舞着警棍的未来——我拂去脑海中的妄想,决定只把意识集中在自己想看的东西上。

我试着忽视菜菜子样本中表现不佳的地方,转而找出其中的闪光点。

然而,无论我听多少次,她的声音始终如此僵硬。实在是太僵硬了。

甚至有点像男人。

“男人……有了!让菜菜子给男性角色配音不就好了吗?”

我灵光一闪,在房间里大叫了起来。

毕竟在学姐的剧本里,虽然主角是女生,但主动进攻的是男方。如果让菜菜子来给男性角色配音,岂不完美?

我把这个点子告诉了埋头工作的山崎,他听了以后,从平板电脑中抬起头,重重点了点头。

“好像不错。菜菜子的穿衣风格原本就偏男性化,而且她好像一直想给男角色配音。”

“但是这样的话,女角色的配音该怎么办?”

“要不试着找剧本的创作者,也就是我们的学姐来配音?她的声音不是挺动听的吗?”

“唔……”

我思考了片刻,然后发LINE给学姐,问她是否愿意参与配音。

很快,学姐便发来了如下回复——OK,好像很有意思,请务必让我来配音!

或许学姐不仅想通过文字创作表达自我,她也渴望通过肉体来展现些什么。不管怎样,这至少比拍摄成人视频健全多了。

这时,山崎刚好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来。

“菜菜子也答应了。那我明天就带学姐去菜菜子平时去的那家录音室。”

“那就拜托你了。”

我把后续的事情全权交给山崎,静候录音样本。可是,几天过去了,我依然没有收到样本。

“喂,山崎,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第一天,我把学姐介绍给菜菜子后,她们俩很合得来,刚开始录音就把我赶出录音室了。”

这我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接下来要朗读成人剧本,如果有山崎这样一个恶心的男人在场,肯定会影响发挥吧。

“不管怎样,再拖下去就要赶不上发售日期了。”

“我去问问学姐。”

我带着些许紧张,拨打了学姐的语音通话。片刻后,语音接通了。我向学姐询问录音的进展,她告诉我,她正在同时进行录音和剪辑。

“剪辑?难道你还会帮忙完成剪辑?”

“对。毕竟是我创作的剧本,我希望它能呈现出我想要的效果。”

电话另一头,学姐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制作以往的音声作品时,这个声音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

“那个声音是……菜菜子也在吗?”

“没、没错。菜菜子来我家玩了。我们现在正一起工作呢。啊,等、等等,不可以,菜菜子。就、就说不可以了……啊……”

听起来,她们俩现在不在录音室,而是在学姐家。而且从刚才起,我就能听到床单发出的窸窣声,估计她们现在应该在卧室的床上。

“…………”

我放弃深入思考,挂断了通话。

我没有把菜菜子泡在学姐家的事告诉山崎。

虽然山崎从未提起过,但我猜他可能对菜菜子有好感。我不想让他的内心受到不必要的毁灭性打击。

几天后,学姐发来了第一话的语音样本。

和山崎一起试听时,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流出了滚烫的鼻血。

过于强烈的刺激让我全身血流紊乱,化为鼻血喷涌而出。

“抱歉,先暂停一下。这东西刺激性太强,我的心智都快失常了。”

“哈哈哈,没想到你这么敏感。像我这样听过无数成人催眠音声的老司机早已有了免疫力,这点刺激完全不算什么……”

正说着,山崎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告音。

“怎么回事?”

“好像是检测到了心率异常。呜……”

山崎面色惨白,看来是因为过度兴奋而导致心率失常了。

他捂着胸口瘫倒在地,按下触摸板关掉了声音。

我也用纸巾捂着鼻子,倒在地上,花了好一会儿调整紊乱的神经。

“…………”

菜菜子和学姐联手录制的语音样本,让我的兴奋之情攀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当冰冷的地板好不容易让我冷静下来之后,心中又燃起了另一种兴奋。

此时鼻血已经止住,我和山崎都坐了起来。

“这个能行!”

“能行!这次一定行!”

我第一次在创作过程中感受到了成功的预感。

过去,在写那些古怪的小说或制作不知面向何人的催眠音声时,虽然偶尔也有灵光一现的瞬间,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作品能够直击用户的心灵。

“很好山崎,保持这个势头,继续大步向前!”

“好的佐藤学长!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你绝不能亲自参与工作,只需专注于‘营造良好的氛围’就可以了。”

“好,交给我吧!”

我明白,越接近完成,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失败力”就越强。

想要达成某件事的决心越强,最终成功的几率往往会越趋近于零。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地淡忘目标,远离实际工作。

“话虽如此……”

也许是因为在有人陪伴的环境下比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埋头苦干效率更高,山崎几乎天天泡在我的房间里。菜菜子和学姐的联络信息也源源不断地发到我的手机上。

在这样的状态下,很难不去意识到项目的进展。只要我一松懈,就会开始担心进度和质量,进而散发出负面的气场。这种气场一旦传染给山崎或其他相关人员,项目的进展就会受到阻碍。

“既然如此,你干脆把注意力集中在和这个项目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吧。”

说到与催眠音声项目毫不相干的事情,那就只有小岬拜托我写的《与妹妹的生活》了。

这原本是我为催眠音声创作的剧本。然而,那“深不见底”的性描写并未得到山崎的认可,最终只能作废,甚至差点被我彻底删除。

不过,小岬却发现了它的价值,并用15枚M币买下了这篇剧本。更甚者,她又追加了15枚M币,催促我尽快写出后续内容。

“只要收集到30枚M币,就可以兑换一张能对小岬下任何命令的心想事成券。”

当然,M币不过是游戏厅硬币,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个“M”,而心想事成券也不过是一张纸条。尽管如此,我至今为止用它向小岬下达的所有命令,她都一一照做了。

考虑到这些“实际成果”,似乎可以相信M币和心想事成券对小岬具有某种现实的支配力。

“…………”

内心纠结不已。

仅凭那种硬币和纸条,就将天真无邪的女高中生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这样的事情真的能被允许吗?

不过,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中,包括婚姻和恋爱在内的各种人际交往,都与硬币以及纸质文件的效力密不可分。

因此,可以说小岬被我用心想事成券掌控是一种命运。

说到底,对于内心脆弱的人来说,比起人与人之间的自然交流,受到社会制约的关系反而更能让他们感到安心。

而小岬也渴望被某种约束所支配,成为被置于支配下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我必须正确运用心想事成券的力量,让那个叫岬的女人成为我的泄欲工具。

为此,我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再拿到15枚M币。而要获取这15枚M币,我现在必须继续创作小岬委托的《与妹妹的生活》。

“好……那就开始吧。”

我果断将山崎等人为完成正式版而日夜奋战的催眠音声项目抛在脑后。

接着,为了让这位住在我家附近、与我来往颇深的女高中生体验超乎她想象的〇〇行为,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写作之中。简单来说,我再次打开文本编辑软件,敲击键盘,开始续写《与妹妹的生活》。

“说起来,小岬嘱咐我要以小说的形式续写《与妹妹的生活》。没关系,反正小说和剧本差不多,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误解。

剧本形式的《与妹妹的生活》主要由妹妹和主人公的对话构成。然而,如果要写成小说,除了对话之外,其他描写将会大幅增加。

“除了对话之外的部分该怎么写呢?对了,只要多加一些场景描写就行了。”

于是,我开始随心所欲地描绘围绕妹妹和主人公的乡村景象。

反正这个故事的读者只有小岬一人,完全不必考虑如何讨大众的欢心。而且小岬说过,她想看的就是平淡无味的剧情。

既然如此,我就按照她的要求去写吧。

于是,我花了大量笔墨去描写主人公和妹妹共同生活的家的外廊,换算成稿纸大概能有十页左右。

接着,我又用大约二十页稿纸的篇幅描绘了开在庭院里的花。

然后,妹妹牵着主人公的手带他前往神社,我用三十页稿纸的篇幅描写了那个神社,又用四十页稿纸的篇幅描写了拜殿后方的神秘洞窟。

在神秘洞窟的深处,妹妹终于开口说话了。

“哥哥,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

“这是什么地方?周围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是神秘洞窟。它藏在你内心深处,是宇宙的中心,也是平常无法进入的神圣之地。”

“神圣之地?我是和‘神圣’这个词最无缘的存在,还是污秽一点的地方比较适合我。”

“你错了,正是因为哥哥你期望来到这里,我才会带你过来。好了,让我们继续深入,前往那片命运的草原吧。”

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我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但妹妹紧紧拉住我的手,不让我退缩。

“这是一个考验,测试你是否有资格逃离死亡,选择充满希望的生命,并体验时空的融合。结果会是怎样呢?”

妹妹饶有兴趣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拉着我往洞窟深处走去。

随着我们不断前行,潮湿的岩壁逐渐变得如大理石般光滑。不久后,两侧出现了一排排石柱,宛如进入了神殿一般。

我低着头,在这条两侧等间隔点着火把的昏暗柱廊里前行,很快,远处出现了一线微光。

是洞窟的出口。

光芒逐渐扩大,洞窟外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妹妹牵着我离开洞窟,奔向草原,在柔软的草地上躺下。

我也躺在她身边,头顶是从未见过的奇妙星座,它散发出的光芒充满生机,宛如光雨般洒落下来。

“来,这个给你。”

妹妹微微撑起身子,将一朵不知何时摘下的白花递给我。

我躺着接过那朵花,茫然不知所措。妹妹用纤细的手指扯下一片花瓣,在我耳边低语。

“生。”

接着,她又扯下一枚花瓣。

“死。”

我知道了。

这是花瓣占卜。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我依然躺着,眼前是星空和那朵白花,被撕下的花瓣一片片飘落到我的脸上。

“真是怀念。我明明还活着,却总是向往着死亡。”

“哥哥,现在可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时候,甜美的死亡已经近在咫尺了。来吧,再选择一次未来。”

“哎……有什么关系呢。别这么心急。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悠哉一点嘛。”

每当我认真对待某件事时,总会出岔子。所以我把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副要在草原上睡午觉的架势。

妹妹则依旧撑着上半身,继续玩着她的花瓣占卜。不久后,她似乎也玩腻了,随手把花扔在一旁,躺到了我身边。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知道了,就当你选择了充满希望的未来吧。时空的融合也能再前进一步了。这样一来,你说不定能在物理层面上察觉到某些征兆。”

写到这里,我将突然变得有些科幻的剧情拉回到了文学的轨道上,然后又用十页稿纸左右的篇幅描写了我在命运草原上睡午觉的场景。

我拖拖拉拉地写着这些平淡乏味的文字,写着写着,困意涌了上来。在睡着前,我把已经写完的内容发给了小岬。

3

我们完成了作品,并在DLsite上开始了贩卖。

遗憾的是,挣一百万的目标并没有实现。

“呜……”

尽管刚发售时销量一度直线上升,但现在趋势图已经彻底沉寂了。山崎看着销量曲线,紧紧攥起了拳头。

我预感到接下来他可能会有不体面的举动,譬如大吼、哭泣、或者将气全都发泄在我身上,于是赶紧把房间里的贵重物品、电视和VR设备护在了背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山崎居然对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佐藤学长,感谢你的协助。”

“哦、哦……”

莫非山崎在这件事上已经彻底燃烧殆尽,现在心里只剩下了释然的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准备把后续的事情提上议程。

“嗐……你要是回老家,我可就寂寞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为了某件事拼尽全力呢。”

“总之,让我们把失败抛在脑后吧。今天就痛痛快快地玩游戏好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打开游戏机的开关。然而,山崎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

“大家齐心协力构建一项事业,向用户展示满载着我们创意的作品,用户的性生活也因此得以充实。这种‘使命驱动型’的生活……这一个月的经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不禁皱起眉头。

虽然他这番发言显得思想觉悟很高,但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做了个成人音声作品,并在网络平台上尝试售卖而已。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山崎暗恋的同班女生还极具“多样性”地被人抢走了。

而我,本该与一直爱慕的人跨越那条界限,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和她成了创作伙伴。

总觉得我们在这个项目中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

看着一无所知的山崎那张憨傻的面孔,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

作品已经顺利发售,就算他现在崩溃也无所谓了。要不我干脆告诉他学姐和菜菜子的关系好了。

不行……山崎本来就有些厌女情结,如果因此变得更加扭曲,恐怕他的人生真的会毁掉。

最终,我还是决定将我们的声优和剧本家的关系深埋心底。

“对、对了……你不是要搬走了吗?我来帮你收拾房间吧。”

“感激不尽。”

我和山崎一起走进他的房间,开始把柜子里的手办和旧电脑游戏装进纸箱。尽管这是山崎自己的事,但离别的伤感还是不禁涌上心头。

我默默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这时山崎突然嘟囔了一句。

“我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因为赌输了才回老家的。”

“是吗?但你没能实现和父母的约定,这不就是赌输了吗?”

山崎把纸箱放在地上,抬头看着我。

“我确实没能挣到一百万。”

“对吧?你就是因为赌输了才不得不回去的。”

“不,你搞错了。我赚到了目标金额的半数,所以,我——不,我们赢了一半。别忘了这一点。”

“这是什么歪理……你说这话只会更让人觉得悲哀,还是继续收拾吧。”

山崎搬起地上的纸箱塞给我。

“先放在你那里吧。我会说服我爸,然后回到这里,说到做到。”

几天后,山崎回了北海道的老家。过了一段时间,中介对隔壁房间进行了退房清理,并换了锁。

“…………”

我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考虑接下来的生活。

其实,不必多想,该做的事很明了——虽然对山崎有些过意不去,但我也该开始做搬家的准备了。

我在这座大都市里什么都没干成,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而且,连这个月的房租我都付不起。

“…………”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山崎从老家打来了电话。

“我把你的那份分成打给你,能告诉我你的银行卡号吗?还有,帮我问一下学姐的卡号。”

“好、好的。”

联络学姐后,我才得知她已经开始创作下一部作品了。她说自己现在创作欲高涨,还能写个好几篇,并且她很享受和菜菜子一起录音的过程。

“…………”

我把自己和学姐的银行卡号给了山崎,不久后就收到了十几万日元的汇款。

“喂,我真的能拿这么多吗?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在说什么呢?挣来的钱当然要大家分啊。赶紧构思下一部作品吧!”

真的还要继续下去吗?

除了我以外,所有相关人员似乎都干劲满满,只有我提不起劲。通过这次项目,我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我越是参与其中,进度就越是倒退。

“就算你们真的要做下一部,我也几乎帮不上忙。”

“又在瞎说了。这次你不仅负责联系大家,还一次又一次鼓励我们走出低谷,不是吗?”

我感受到了话术的重要性。

其实我只是在逃避现实,只关注自己愿意面对的部分罢了。而对他人,我也只是把自己愿意面对的事摆上台面,然后用这些话去应付他们。这次恰巧对项目有了正面影响,但下一次就难说了。

然而,山崎的奉承让我觉得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这叫什么来着?项目经理?还是项目主管?反正这次你就是担任了这个角色。”

“是、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倒是不介意继续参与。话说,你现在怎么样了?还在老家吧?”

“要让父母完全接受我的想法是不太可能了,我大概得接管家里的一部分工作,但我绝对不会忘记YS工作室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山崎的语气戏剧性十足。我敷衍地应答了几句,像海绵一样吸收了他的热情,然后挂断电话,躺在了床上。

“…………”

不久后,天色暗了下来,屋里被黑暗所笼罩。

多亏了山崎汇来的钱,我终于能付上拖欠的房租了。不过,我依然无力支付这个月的房租,连饭也吃不上。

因此,我可能还是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到老家继续过我的家里蹲生活。

“…………”

我蜷缩在被窝里,脑中浮现出一片阴暗的未来。奇怪的是,心情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低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未来未必会像我想象的那样黑暗。也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按照学姐的要求制作那些能让她感到宁静的催眠音声;又或许,是因为我持续在小岬的委托下,撰写那部虽然平淡无味但充满静谧气氛的小说。这些创作行为或许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的心境,让我的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即使我窝在被子里抱头烦恼着未来,内心也没有升起自杀的念头。

烦恼了这么久,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于是我撑起上半身,拿起一旁的手机。

“啊,已经这么晚了,得出门了。”

我离开家,朝着附近的公园走去。

今晚,小岬依旧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着我。

“真是的……你太慢了啦。”

“抱歉,最近有点忙。”

“反正你只是在家里闲着吧。”

“不、不是的!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比如房租的事……对了,房租!我十有八九付不起这个月的房租了。”

直到刚才,我还保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心态,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因为我的大脑还不够清醒。

跟小岬这个“外界的存在”聊着聊着,现实感就重新涌上了心头,而这现实残酷无比。

“对、对了……我得去找工作了。不对,这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说到工作,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要不我也像山崎一样回老家算了……”

“你先听我说!我有个好消息!”

“好好好,我听着。难道你考试考了个好成绩?”

“很接近!你猜的方向没错,佐藤先生,今天你思维很敏捷嘛。”

“有吗?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你的好消息。”

“考试、选拔、竞赛……确实是获胜了,不过赢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佐藤先生。”

“啊?我什么时候参加过考试?我一向和赞誉无缘。要说大学退学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彻底摆脱了考试。”

“佐藤先生,不管你如何诡辩,人活在这个社会上,终究无法回避他人的评价。而且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赢得了我的高评价呀。你做得很好。”

“我、我有做什么值得夸奖的事吗?”

“你如约完成了我委托的小说,不是吗?”

“哦,你是说那个啊。那种东西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写出来。”

“听起来很可靠嘛。之后我打算再委托你写一篇续集。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收下这个。”

小岬利落地把15枚M币放在了公园的桌子上。

我这才回想起M币的含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短暂的秋天已经接近尾声,公园里弥漫着寒意,仿佛冬天随时都会开始。但此时,我却感到一股热浪袭来。

加上现在持有的15枚M币,我已凑足了30枚,足够兑换一张心想事成券。有了它,我便能让眼前的女高中生对我言听计从。

小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龌龊的想法,她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你还得到了来自外人的社会性评价。看看这个。”

她把藏在背后的一张纸递给我,接着大声念道。

“奖状 佐藤达宏先生 小说《与妹妹的生活》”

“奖、奖状?”

“经过评审委员会的严格评审,您的作品荣获第二十四届陆奥文学奖特别奖。特此颁发奖状和奖金十二万五千元。来,拿着。”

我从她手中接过奖状,她随即鼓起掌来。

“佐藤先生,恭喜你!”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把你的小说誊在稿纸上,寄去参加了合适的文学大赛。”

“文学大赛?不、不会是什么芥川奖、直木奖之类的吧?”

“不是那么厉害的大赛啦……日本有很多地方政府会举办区域性文学大赛。虽然得奖了也未必能出书,但优点是竞争对手相对较少,短篇作品也能参加,而且也设有奖金。你看。”

小岬从包里拿出一本《公募指南》,在桌上摊开,指了指贴有便签条的一页。

“下次就冲着这个‘山里生机勃勃文学奖’去吧。记得尽快动笔哦。”

“好好好……”

我猜得奖的事只是小岬跟我开的一个玩笑,奖状也是她自己印的,不过上面的水墨字体看上去倒有几分真。

“对了,趁我还没忘,把奖金也给你吧。”

小岬从钱包里拿出纸币,放在桌上。

“这、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说好的十二万五千日元。奖金直接打到了我这个代理人的账户里。”

难道我的小说真的在那个叫陆奥文学奖的比赛中得奖了?

在这种闻所未闻的文学大赛中得奖,我毫无感触,但桌上这堆纸币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哈……哈哈,还真是个精巧的恶作剧。”

“哎,我可不像你这么闲,没时间设计这种恶作剧。如果你还不信——”

小岬拿出手机,搜索文学奖的官方网站,翻到“第二十四届陆奥文学奖评选结果”的页面给我看。

“特别奖:佐藤达宏……真、真有我的名字,这就说明——”

“恭喜你了,佐藤先生。”

“这样我就能付房租了!房租!”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币,打算冲到附近的便利店,把钱存进ATM机。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背包肩带被小岬从后方拉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呃……”

“别忘了还有M币!”

“哦……被你一说我才想起来。”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M币塞进口袋,再次准备冲出去。可就在那一瞬间,肩带再次被小岬拉住,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呃……”

“现在你已经集齐了30枚M币,不打算兑换心想事成券吗?”

“哦……被你一说我才想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30枚M币递给小岬,她随即从包里拿出一张心想事成券交给我。

“那么……这次你打算怎么做?”

“啊?什、什么怎么做?”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用这张心想事成券。你想要我做什么?”

夜幕下的公园里,小岬用窥探的目光凝视着我。

“…………”

迄今为止,我无数次幻想过如何使用这张券,但现在,我却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出口。

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小岬正在逼我立刻做出决定。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拿定主意。

“…………”

我又咽了一口唾沫,默默梳理了一遍长期深埋于心底的各种使用计划。

第一种计划,是利用这张券让眼前的女高中生成为自己发泄〇欲的道具。虽然这种直白的用途谁都能想到,但这正说明了其价值之高。

第二种计划,则是让她成为填补我内心空虚的道具。具体来说,就是要求她当我的女朋友。只要借助心想事成券的力量交到女朋友,我的人生或许会变得轻松一些,时刻伴随我的那种空虚感说不定也能因此得到缓解。

“你打算怎么用?快说吧。”

小岬站在我面前,紧紧攥着我的背包肩带。

我别无他法,只得把经过一番思索后得出的结论如实告诉她。

我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我明白了。听好了,小岬,我要用这张券对你下达一个命令。”

“没问题。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做。”

“和我……保持现在的关系吧。”

“什么?再说一遍。”

“和我保持现在的关系吧。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维持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不想改变任何东西,只想让现在这种温水般的安逸时光一直延续下去。”

“你说一直延续下去……到底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一年以上,最好是永远。”

“这、这是不可能的啊!就连太阳也会有爆炸的一天!”

“不行吗?我希望我们现在的关系能尽可能长久地维持下去。”

“也不是不行……但那么久以后的事谁能预料呢?就连我自己也在不断变化啊。”

“我知道,毕竟连我这个一直窝在家里的人身上都在发生变化。不过,也有不变的东西,不管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几千年,都始终如一。”

“世上哪有那种东西?就像这个公园里的长椅和桌子,也快要因为老化严重而被撤掉了。我们也是一样,虽然现在还年轻,但很快就会老去。”

那一瞬间,和小岬一起慢慢老去的场景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想象自己年过三十还在做兼职保安,庸庸碌碌地挥舞警棍度日,而小岬考上大学、毕业、进入职场,找了个综合性岗位,每天和Excel大眼瞪小眼。

不久后,我们有了孩子。我对未来充满不安,而小岬则因为读了《防止孩子变成啃老族的育儿经》这本书,对育儿信心十足。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我们最终有没有在育儿上取得成功,但岁月就这么悄然流逝而去。

“人只要活着,终究会老去的。”

“佐藤先生,你不愿意看到我变成老太婆的样子吗?”

“也许吧。不过我最近学会了逃避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东西,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所以,我只会看我想看的。”

“你想看的是什么?”

“你心中那些不会改变的东西。”

“我心中有那样的东西吗?”

“嗯,当然有。即使你有许多不同的面貌,但某些部分是始终不变的。我也一样。”

“别说这种话来敷衍我!我一直都是真心实意想和佐藤先生你……”

我凝视着小岬,试图专注于她内心中我想看到的那些部分。我和她相识已久,所以能看清她内在的某些东西。

那些美好的事物,或许旁人无法察觉,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真美。”

“骗人……”

“也许吧。不管怎样,请你今后也和我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一直保持下去。”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心想事成券塞进小岬手里。

小岬的肩膀因为某种情绪而轻微颤抖着,她低声说道。

“如、如果是这种命令的话,不需要用到心想事成券,因为我原本就打算这么做。”

她又将心想事成券塞回给我,然后坐在长椅上,仰望星空。

我也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等待她平复情绪。

当小岬的肩膀终于停止颤抖时,她问我是否还有其他命令需要通过心想事成券下达。

“既然如此……小岬,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你是不是入冬后总是会情绪低落?”

最近在夜晚的辅导中,小岬时常会叹气。

如果放任不管,也许会出大问题,所以我想尽量弄清她为什么会叹气。

小岬没有答话。不过,在我坚持不懈的低情商追问下,她终于开口了。

“快到忌日了……”

“忌日?是有谁去世了吗?”

“我的生母。她在我小时候因事故去世了。我还从未去祭拜过她的坟墓,最近正在犹豫今年要不要去。”

“决定了,我现在要发动心想事成券的效力——去扫墓吧。”

“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很怕……总觉得会想起搬来这里之前的种种经历。”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我也希望你能陪我去,但……算了,今年我还是一个人去吧。墓地很远,要坐新干线过去。你手头上没什么钱吧?”

一股不安倏地涌上心头。让小岬一个人去真的合适吗?

“钱、钱的话这里就有……”

我刚想从口袋里掏出钱,小岬却伸手制止了我,并抽走了心想事成券。

“没这个必要,你就在公园里等我回来吧。我总觉得……这件事必须由我独自面对。”

小岬从包里拿出几本励志书塞给我,随即小跑着离开了公园。

第二天,小岬没有在公园里现身。

4

当小岬启程前往曾经生活过的北方城市后,我所在的城市也骤然染上了一丝寒意。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我猜,这也许是因为孤独而引发的心灵上的寒冷。

我在公寓里无事可做,于是随手拿起手机,打算找个人聊聊天。这时,学姐的消息先一步弹了出来。

“佐藤,你还好吗?那边应该开始降温了吧?要注意保暖哦。我这边还勉强能下海游泳呢。”

紧接着,学姐发来一张她和菜菜子在度假村沙滩上拍的照片。照片里,她们身穿泳装,手挽着手。她们应该是用山崎汇来的酬金去度假了。

不知为何,学姐与南方岛屿的组合让我莫名生出一丝强烈的不安。不过,照片中的她们戴着游泳圈和潜水装备,散发出的并非死亡的气息,而是纯粹的性感。

“算了,应该没事吧……她们总不至于殉情吧。”

我将照片保存在手机里,随后又躺了回去,继续在公寓里独自对抗寒意。

“…………”

话说回来,时间过得可真慢。

百无聊赖之下,我干脆开始打扫房间。

需要清洁整理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山崎寄存在我这里的纸箱与我的私人物品混在一起,使得原本就凌乱不堪的房间更是乱上加乱。

“…………”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山崎留在这里的其中一个纸箱倒过来,将那些包装都褪了色的游戏一股脑倒在地板上。

“啊……不能太粗鲁,老游戏说不定还能当古董卖出去呢。”

我迅速把角落里的书和垃圾扫到一边,腾出一个“待售物品区”,然后把那些泛着棕色的游戏盒子堆放在那里。

在整理的过程中,有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禁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一张没怎么见过的数据载体被夹在两盒游戏之间。

“这是什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数据载体……是叫‘CD-ROM’吗?”

光盘的外壳上夹着一张画风古老的美少女插画,比山崎现在的画风还老两代左右。

插画似乎是用老式喷墨打印机印刷的,粗糙的颗粒和褪色的颜色无不昭示着它的年代感。尽管如此,我依然能看出画技的稚拙。

从封面的品质来看,里面的数据估计是同人游戏吧……而且质量绝对不敢恭维。

即便如此,我却觉得这款作者不详的古老同人美少女游戏里,蕴藏着最原始的创作激情。

“还是别因为卖不掉就随便扔了吧……姑且保留下来。”

我把这张光盘放在了“待售物品区”旁的“保留物品区”里。

在整理我的私物和山崎留下的纸箱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了几件年代不详的杂物。

首先是一台低分辨率的旧款数码相机让我颇为在意。我打开近乎损坏、满是竖线的液晶屏,查看里面的数据,发现了一张摄于某所小学校门口的照片。

接着,一些夹在文件夹中的纸张吸引了我的注意。虽然上面的手写字迹已经褪色,难以辨认,但我还是能依稀看到“甲”、“乙”等字样,似乎是一份合同文件。

后来,我又找到几个蛀了洞的纸箱,里面装的是健康食品,包装上写着“使用100%天然原料制造,力求排除一切有害化学物质”。看样子已经存放了很久,估计已经过期了。

不知为何,我不舍得丢弃这些旧物,于是便把它们堆进“保留物品区”,然后继续分类其他垃圾和或许能卖出去的游戏。

一直忙到晚上,我仍没能把所有东西整理完毕。

我意识到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健康,于是深夜时分,我拿起小岬给我的书,走向了常去的那座公园。

“…………”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翻阅着这本小岬读给我听过无数遍的励志书,内容我几乎已经烂熟于心了。

看书看累了,我便抬起头,望着路灯的光芒。

连路灯的光芒也看腻了,我索性闭上了眼睛。

瞬间,关于未来人生的无尽烦恼涌上心头。

多年来,我习惯于来到这个公园,借着夜色消磨时间,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为这些问题烦恼过无数次。

唯一不变的是,你总是会陪在我身边。

回过神来,现在你也依旧在我身边。

“…………”

我察觉到身旁那个人的体温,只要稍微动一动身子,便能触碰到她。

我依旧闭着眼睛,沉浸在公园的夜色中,直到结束了新干线之旅,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的那个人缓缓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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