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第六骑士团长沙加利-章节
我是第六骑士团长沙加利德温桑特,初次看见菲亚是在骑士团的入团典礼上。
往年惯例依旧免不了,在入团典礼进行途中,她突然被人告知要和瑟维斯总长进行模拟比试,我还记得她当时一脸惊讶地回望司仪席。
那时我还以为司仪报错,但一看见司仪面色铁青地看着这边,我就在心里想着:「啊啊,原来他没弄错啊。」并看出这是总长的主意。
总长看上去像是一位会依规范行事的大人,但其实他常常会一时兴起捉弄人。
只不过──当我看见出列的是一名小个子少女骑士,我就觉得总长这次开的玩笑好像害事态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当时的我直歪着头纳闷不已。
……总长找这名少女骑士……是想确认什么吗?
若是碰到像总长这样的对手,她八成连一击都抵挡不了,再说她可能会连腿都僵住,没办法好好行动吧?
果不其然,那位少女骑士开始用右手和右脚同时晃动的奇妙方式走路。
若做出那种动作的人是我那几个骑士部下,我可能会被逗到笑出来,换成一位将要对战总长的少女骑士,我倒是开始心生怜悯了。
当我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那位名声响叮当的「冰之骑士」阿尔迪欧和他的弟弟雷昂纷纷跑向少女骑士,并跟她说了些话。
……我知道了,那女孩是多尔夫家的女儿吧?
第十四骑士团副团长多尔夫底下有三名孩子都待在骑士团中。
这么说来──她是第四个啰?
以多尔夫的女儿来说,这女孩身材既娇小又纤细。很遗憾,她的体格似乎先天不足。
既然出生在骑士家族中,那么用剑的手腕或许还有些看头吧……可是以这种体格来看,八成连总长的一击都承受不了。
能够跟总长对战堪称是一生中仅此一次的机会,希望那女孩能够把它当成一个美好的纪念。
我边想这些边在一旁观战,这时那位少女骑士──菲亚鲁德已经报完名号,接着她朝总长奔去。
……哦?光是脚没有僵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正当我为此刮目相看,那个菲亚突然在距离总长五公尺处提升速度。
再来她以不寻常的速度拔剑,瞄准总长砍了过去。
紧接着一道钝钝的「喀铿」声响起,我还看见接下那一剑的总长全身上下都在使力。
──那把剑有什么玄机?
那把剑感觉好像很沉重啊。
为此感到讶异的我继续观战,那位菲亚陆陆续续朝总长挥出好几剑。
出剑的速度逐渐加快,每一击的敲击声随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沉重。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菲亚专门只攻击总长身上的某一侧。
──这是在做什么,她有什么打算?
我还看不出菲亚有何企图,于是我专心盯着整场战斗,但这场战斗却以菲亚的剑无预警遭击飞收场。
眼看总长获得胜利,一旁那些骑士纷纷发出欢呼声,但我的目光却受懊恼紧咬唇瓣的总长吸引。
……怎么会有这种事。瑟维斯总长竟然觉得他自己输掉了。
最终总长自行宣布这场比试的结果无效。
事后真相大白,菲亚所使用的剑是被赋予强大效果的魔剑,但有个更大的问题存在,那就是菲亚为什么只攻击总长身上的某一侧。
遭到总长质问后,菲亚说她是透过总长动作看出总长的脚受过伤,这才专门攻击比较脆弱的左侧,以上是她的自白。
──出现一个不得了的新人了。
感到难以置信的我当下稍微甩了甩头,再来便重新审视那位菲亚鲁德。
自从总长进到会场后,中间经过的时间就只有一小段。
难道菲亚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出总长身上带着无人察觉的旧伤?
姑且不论她手上握有多么强大的魔剑,面对像总长这类散发压倒性强大气息的对手,她依然能毫不退缩地勇往直前是吗?
而且那女孩还在出招之前看出总长身上有旧伤,再将这点列入考量,据此发动攻势?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未免太扯了吧。
只不过,最扯的是这个菲亚专挑弱点攻击不说,事后还朝总长大言不惭地胡诌,说做这种事是基于「骑士道精神」,当时她脸上神情认真到很可疑的地步。
……这家伙居然敢对总长说谎。
厉害啊,她拥有一颗钢铁之心呢。
这天总长宣称他已记住菲亚鲁德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也深深地刻划在我心底。
◇ ◇ ◇
第二次和菲亚相遇是在宴席上。
这天是第六骑士团那群骑士前去讨伐魔物的日子,我正担任该骑士团的团长,他们还带回魔物的肉当战利品,要来开办一场全肉宴,于是我们就办了一场不论身分高低的宴席。
可是早在宴席开始之前,第一骑士团长西利尔就把我叫过去。
我记得这天的魔物讨伐行动中,另外还安排两名第一骑士团的新人同行,这是为了进行训练,难道是出什么问题了?
不巧的是,我当时在办别的事情,直到宴席都快开始了,人都还在外面,于是我来不及听部下跟我汇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跟过来通传的第一骑士团骑士一起前往用餐处。
等我们来到餐厅里,我就被带往场内另外划分出的个室中。
我在那转头环顾四周,发现今天出去参加讨伐行动的第六骑士团骑士全都站着,脸上有着危险笑容的西利尔和读不出表情的瑟维斯总长正待在他们对面。
……看样子出大事了。
讲白了,就是这次碰上棘手状况了。
我一面观望本团骑士的表情,一面走至总长和西利尔前方。
西利尔脸上挂着冷硬的笑容,自我正前方盯着我看。
「抱歉把你叫过来。今天这些骑士前去讨伐魔物做出很棒的成绩,本日把大家找过来,是为了赞扬他们的英勇表现。」
……那只是幌子吧。
看着西利尔面露僵硬微笑,我在同一时间放眼眺望那些部下们,将他们全都看过一轮。
……你们都做了什么?
这位首席骑士团长大人现在正火大到不行喔。
在听取答案之前,入口那边有两名骑士进来了。其中一人正是菲亚。
……原来如此。
今天跟本团一同前去进行魔物讨伐的新人骑士中,其中一位就是菲亚啊。
包含这位菲亚在内,西利尔让在场所有的骑士都坐到椅子上。
由于他站在能够俯瞰那些就坐骑士的位置上,于是我也默默站到他身旁。
总长待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他似乎只想在一旁观望。
居然连总长都一同列席,表示这次事件果真非同小可。
我将双手交叉放到胸前,转头面向其他骑士,准备来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西利尔接下来所说的话如下。
在今天的讨伐行动中,途中出现只会栖息在深渊里的魔物。
可是这次非但无人丧命,骑士们甚至还能将那只魔物追逼围捕,这样的手腕实在了得,值得夸赞。
────只是。
当西利尔在阴错阳差下碰巧进入现场时,正在指挥魔物讨伐行动的并非经验丰富的第六骑士团骑士,而是身为第一骑士团新人骑士的菲亚。
怎么会这样?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
西利尔此刻的问话声犹如尖锐冰刺,脸上的冰冷微笑让他看起来像个魔王一样,他开始逼问我的部下们。
任谁都能看出西利尔现在是真的气炸了。
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在短时间内将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微微地叹了口气。
等到我再度睁开眼睛,我就开始瞪视那些部下们。
……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啊?
可是这些聪明的部下始终保持沉默,没有任何一人开口,手上握有的情报不足,害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插话。
在场唯一开口的,就只有那个被西利尔点名的菲亚。
为了厘清现况,我自认听她说话听得很认真,可是菲亚所说的那些,我是一句都听不明白。
菲亚说那种栖息于深渊中的魔物是她第一次撞见,能够出面指挥这次的讨伐行动,全都仰赖在图鉴上看到的知识,还有靠梦中经历所得来的经验。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
那只魔物可是她初次撞见,还是那座森林的特有种,可是这个菲亚却能冷静沉着地观察魔物动向,靠明显不足的战力将魔物追逼围捕,过程中都没有出任何差错?
──这绝对不可能。
如果做起来有那么简单,那人人都能在短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为能干的指挥官,森林里的魔物早就已经被歼灭殆尽。
菲亚的这番说辞让我惊讶到目瞪口呆,将这样的我晾在一旁,菲亚甚至还说她曾利用跟魔物对峙的这段期间──就只是利用这么一小段时间──碰上初次遭遇的魔物便能看穿对方特性,甚至能够测出与之对战的个体生命力和残存生命力。
菲亚还对我们解释生命力的测量方式……哈哈哈,若真要学会那一套,没杀个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只魔物,根本不可能学会。
这种事根本没人能办到吧。
这个新人骑士是何方神圣。
在这群骑士之中,混入了一名异类啊。
但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菲亚居然敢去攀咬西利尔。
西利尔当时正带着宛如魔王般的笑容胁迫那些骑士,想也知道所有人脸上都没了血色,心情变得阴郁不说,头还低低地面向下方;但那个菲亚却坚定地抬头看西利尔,大言不惭说自己的手是要用来抓美味的肉和酒。
……这家伙是狠角色啊。
总长都亲临现场了,她还敢当着总长的面跟那个首席骑士团长顶嘴。
虽然我又开始对这个菲亚感兴趣──但我觉得有关这晚的记忆,身为一名骑士应该要将其中的某部分遗忘才对。
那段记忆就是菲亚的肚子曾经膨胀到堪比三岁小孩。
她还咳声叹气说每天都在做骑士训练,身上却长不出肌肉。
接着问我这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是第一次在宴席上被问到词穷,不知该如何答话。
事后我对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有了深刻的反省。
──菲亚说得没错。
都有四块肌还在那抱怨,这代表我的人生过得太顺遂。
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有些事情就跟菲亚的肚子一样,再怎么极力扭转都没用。
从这天开始,我就不再为自己的腹肌哀叹。
不仅如此,身为一名想要守好骑士道的正派人士,我决定把菲亚肚子的相关记忆遗忘掉。
◇ ◇ ◇
第三次碰面时,菲亚正好跟昆丁待在一起。
菲亚对我表现出非常生疏的样子,有别于前些日子在宴席上看到的,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很客套。
……当时对人展露那颗和三岁小孩不相上下的肚子,她果然还是觉得丢脸,想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吧。
我想起前些日子早就下定过的决心,再度对自己起誓,既然身为一名骑士,就该把菲亚的肚子遗忘才对。
至于那个和菲亚一起出现的昆丁,西利尔早就在担心他了,说他疑似受到长期远征的影响,脑子变得有点不正常,结果情况还真的如西利尔所说。
昆丁在服装仪容上从来不曾出过任何问题,这次他却湿淋淋地出现在御前会议中,这样的情况太不寻常。
为此感到惊讶的我向他打听,想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结果昆丁一脸严肃地回道:「这是因为菲亚大人用她口中含的水喷我才会那样。」
既然都被喷湿了,为什么不擦干?
为什么要对身为新人骑士的菲亚那么恭敬,甚至还称呼她为「大人」?
觉得这种情况很诡异的我选择在一旁远观,这时菲亚骂昆丁用字遣词的品味太差,结果昆丁就开始拼命取悦菲亚。
我看了只觉得好恶心,背后都涌现寒意了。
……糟了,在我看来,昆丁好像真的多了某种奇怪的癖好。
人类有可能突然多出某种奇怪的癖好吗?
──之前昆丁一直都是孤高的存在。
他喜欢独来独往,而且大部分的时间也都是独来独往,但他会在必要情况下确实管束那些部下,是一位了不起的骑士团长。
虽然他的话不多,但他总是能给予必要的忠告和建议,先前明明就是一位精明能干的骑士。
只不过半年没见,没想到人就变成这样了。
我希望这一切就像西利尔说的那样,原因都出在长期远征所带来的疲劳上,随着时间过去将会好转。
当总长进入御前会议室时,原以为事情已就此收场,才刚为此感到放心,这次又换成西利尔和昆丁开始在那争夺菲亚。
……难道这是一种会增殖的病?
西利尔是最为位高权重的公爵家现任主事者,而且他还是首席骑士团长,掌握现况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不管遇到怎样的场合,他都能把自己的感情摆在第二位,还能够巧妙控制他人的情感,用诱导的方式让情况变得有利于己……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西利尔,怎么连你都变成这样?
为了收拾眼下这片混乱的局面,我才会对菲亚说「过来我这边」,但是西利尔和昆丁这两人却用超快的速度转头看我,而且他们还瞪我。
糟糕,这两人病得不轻。
但我觉得症状最严重的应该是那个菲亚吧。
明明得从西利尔、昆丁和我之中三选一,她却不知为何选了初次碰面的第五骑士团长克莱丽莎。
怎么会这样?
菲亚在想些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正当我为无法理解菲亚的思考回路而陷入苦恼时,一旁的菲亚早就跑去站在克莱丽莎后头了,心情看起来还很好。
真是个幸福的家伙。像她那种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自顾自地沉浸在幸福之中。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周遭其他人相对会比较辛苦。
我开始有点同情西利尔了。
后来我又亲眼目睹另外一幕,昆丁那边有个副官叫金迪欧,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就是有点嚣张,就连他都被菲亚攻陷。
总是趾高气扬的金迪欧如今正跪在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菲亚脚边,像在跟她乞求些什么。
唔哇,这样真的超恶。
那个人真的是金迪欧?不是其他什么人吗?
在我跟他搭话后,他跟我对应起来都很正常,毫无疑问是他本人没错。
只要跟菲亚扯上关系,那些人就会陆陆续续出现异常举动,这件事让我觉得心里毛毛的;但那天我们还得去处理一桩大事,就是要进行黑龙探索,于是我决定不再深入细想这些,而是将自己的心情调适好。
事后我才发现当时那么做是对的。
那天所经历的种种事件全都非同小可,足以将之前经历过的一切全数推翻,至今为止的那些烦恼全都降级了,变成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耗费时间未免太浪费人生。
而所谓的大事……其实就是遇上黑龙之后,菲亚的行动开始脱离常轨。
从头到尾都是。
首先是在梦绿和花角鹿的讨伐中给出诸多建议。
就算退个一百步好了,假如这一切真的如昆丁和菲亚所主张的那样,菲亚只是将黑龙给的建议原封不动说出口,那菲亚的表现未免也太过冷静了。
一般来说,亲眼目睹那么凶恶的魔物,照理说都会陷入慌乱,没办法保持冷静才对。
可是菲亚总能在正确的时间点上陆陆续续下达正确指示。
假如这些完美指示全都是在黑龙操控下做出来的,那这一切未免也太猛了吧。
再来是率领那些从魔的事情。
不管是昆丁还是菲亚,他们都口口声声说这一切来自黑龙之力,但是在接受指示的时候,那些从魔看的并不是黑龙,它们看的是菲亚。
肯定没错。这群从魔心目中的指挥官就是菲亚。
这一点就连我都发现了。
身为魔物骑士团长的昆丁照理说也会注意到。
既然如此,昆丁又为何要误导我,主张那都是源自于黑龙之力?
……我晚点必须去找他问清楚。
除此之外,我们碰到的那两只青龙还一直线朝着菲亚飞过去。
我想起先前西利尔曾经为了菲亚的指挥问题大动肝火。
而这个问题的导火线就出在现场指挥官被花角鹿撞飞,当下他失去意识,这也导致没人能出面指挥。
就连等级B的花角鹿都能在瞬间看出指挥官是谁,为了扰乱我军,率先攻击那位指挥官。
那么智能在花角鹿之上的S级青龙为什么不找我或昆丁,而是劈头就锁定菲亚?
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场最有价值的人非菲亚莫属。
虽然我不晓得菲亚的价值在哪。
但那只是我看不明白,起码青龙早已看出菲亚具备特定价值。
它们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看穿这点,这代表菲亚身上具备某种庞大的价值。
再说,那只黑龙还挺身而出保护菲亚。
它可是这个大陆上的三大魔兽之一,那个传说中的古代种黑龙对菲亚是彻底臣服。
我已经见识过黑龙那身压倒性的强大实力,至于菲亚是如何和它缔结从魔契约的,我实在想像不到,但那只独霸一方的黑色君主会不顾一切追随菲亚,这也是事实。
它不仅要保护菲亚,还会为了菲亚而战,甚至为了她把自己的角弄掉。
尤其是最后弄掉角的行为,我觉得这已经超越所谓的臣属关系。
这算是一种威吓行动,是想要给他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让别人知道菲亚背后还有它撑腰。
菲亚……那只黑龙对你是有多执着啊。
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在心里嘀咕埋怨,想着为何会一口气碰上那么多问题。
可是……这些恼怒、不满及各色情感原先都在我心中翻腾,最后留下的却只有对菲亚的感谢。
菲亚她一直在隐瞒些什么。
她至今为止做出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行为,那肯定都跟她想要隐藏的东西有关。
──然而到头来,菲亚却还是选择当个善人。
我想菲亚想要隐瞒的东西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可是一旦放在天秤上衡量,菲亚总是不会选择保守秘密,而是把骑士的安危摆在前面。
她明明就拼命在隐藏些什么,但眼见那些骑士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她又会马上选择舍弃一切、出手救援。
最后骑士们都因此保住一命,大家全都活下来了。
这件事有多么令人感激,我看就只有曾经与死亡面对面的人才能理解吧。
「……话虽如此。」
虽然觉得菲亚有恩于我们,我仍不免要说句话。
「用那种不上不下的方式隐瞒,菲亚一心想要保守的秘密大概很快就会摊在阳光下吧?」
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菲亚用于隐瞒那些秘密的气概不足。
假如她是真心想要隐瞒些什么,那就算有人死掉,或者失去重要的东西,她还是会隐瞒到底,就算舍弃一切都在所不惜。
既然她没办法做到那个地步,反正也不可能成功隐瞒到最后,那她就该早早放弃才对。
虽然菲亚的底细还未明朗化,可是一旦将某个重大问题阐明,背后原因有可能非常单纯,这样的例子还不少。
我想菲亚试图隐藏的事情,还有做出那些奇妙举动的原因,有可能都很单纯。
也许除了她本人,看在其他人眼里会觉得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本人看来是一个重大的秘密,可是一旦说给其他人听,那些人会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我原本是想朝这个方向给出建言,可是刚才看到菲亚一度陷入休克状态,这些话要说出口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菲亚可能是在考虑该不该将那些秘密说给我们听……这却导致她身体不适,不适到足以让她晕倒。
对菲亚来说,光只是考虑要不要坦白,她所面临的问题就足以引发休克症状。
当她犹豫过后,给出的答案是「无法透露更多」。
──那代表我这个谈话对象还不足以让她信赖。
一回想起当时的景象,我就为自己的不中用死死地紧咬下唇。
当菲亚倒在地面上的时候,她全身都在冒汗,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一直闭着眼睛,用很痛苦的方式呼吸,后来她总算能开口说话,不料她却换上坚定的眼神,向我坚称「无法透露更多」。
我还想起菲亚当时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瞪我一样,想起当时她的视线有多么严厉。
──那是想守护什么的眼神。
若是去回顾菲亚至今为止的行动,那她大概是想守护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吧。
而她想要保护的其他对象……虽然一想到就由衷感到可耻,但那肯定也包括我。
菲亚愿意展现她一心只想隐藏起来的某种力量,为的就是优先去拯救那些骑士──并拯救我。
可是身为被她拯救的人,我却不可靠到无法让菲亚吐露心中烦忧。
甚至还让菲亚涌现想要守护我的念头……
这让我自肺部深挤出一口深深的叹息。
交叉放在胸前的手也跟着使力。
……这样哪还配当骑士团长。
我不仅无法保护一名新人骑士,就连听她吐露心中的烦忧都办不到。
既然如此……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才行。
我要成为一位忠诚又懂得体恤他人的骑士,非得这么做不可。
那样等到菲亚下次又需要我了,她才能放心依靠我。
若是下次再遇到强大的魔物,我至少要足以成为菲亚的盾。
──身为一名骑士团长,这本就是我应尽的义务……
◇ ◇ ◇
借着吐出那口叹息,我一并将沉淀在胸口内的焦躁吐出,那源自于我觉得自己太没用。
今后我要把心情调适好,逼自己放眼未来。
这时我转头张望,看见那些在进行黑龙探索时已预先分好队的小队骑士们正以队为单位吃午餐。
看着那些骑士,我口中不经意冒出一句:「这下该怎么办呢……」
参加黑龙探索行动的骑士共分成三个小队,但每支队伍都对菲亚存在认知和理解上的差异。
倘若今后菲亚出什么事,为了能让更多人出面应对,我们大家是不是要共享情报?还是该顾虑这次问题事关重大,尽量只让少数人知晓相关资讯,借此将情报隐匿起来?
我在二选一的选择题间摇摆不定,这时我看了看站在我身侧的昆丁。
……就目前这个时间点来看,我拥有的资讯太少,不足以让我做出正确的判断。
所以我应该要先尽可能收集更多的情报才对。
「昆丁,有事情想问你。你过来一下。」
我将昆丁从那些骑士身边带离,把他带到远处的树林中,我在跟人询问事情的时候有个癖好,那就是我会在超近的距离下盯着对方的脸。
「昆丁,今天早上我问你在这次探索中遇到黑龙的机率有多少,你回答十成。你是不是……原先就知道菲亚带的从魔是黑龙?」
「没错。」
昆丁这番冷静的回应将我激怒。
「还敢说没错!这么重大的资讯,你为什么都没讲!?」
「菲亚大人的从魔就是黑龙王大人,如此决定性的一句话,不管是菲亚大人还是黑龙王大人都没有亲口说出……换句话说,我不该主动透露菲亚大人尚未对外表明的既定事实。」
「不,现在问题不是该不该吧!那可是黑龙耶!?能够收服黑龙当从魔,这件事有多么重大,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为什么对处在那种状态下的菲亚放任不管!」
「因为我是你们之中最了解魔物的人。沙加利,从魔之证的宽度跟用来降伏魔物的时间成正比,这件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昆丁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来。
待在昆丁衣服底下的从魔之证露了出来,从魔之证呈现鳞片状,就像是缠绕在手上的蛇一样,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臂膀,斜斜地攀升上去。
「你看,这是我在收服A级鹰狮时弄出来的从魔之证。降伏它花了一段时间,导致这些从魔之证延续到肩膀上,而且鹰狮一直在抵抗,因此从魔之证并不是完整的一条线,处处都有中断的痕迹。一般情况下都是如此……可是菲亚大人的完全不同。明明收服的是SS级的黑龙王大人,从魔之证的宽度却只有一公厘,而且还是一根完全没有中断的线。那条宽度一公厘的线就只绕了一圈,这堪称是最短、最完美的从魔之证……那也代表身为最强魔物的黑龙王大人在转眼间就彻底臣服于对方。」
「……原来如此。」
看到我点头,昆丁却像是在否认一样,头左右摇晃。
「不,沙加利,你根本不懂……彻底臣服的魔物将能够读取契约主情感。也就是说,契约主用不着跟它下令,从魔将会自行揣测契约主的所求所需,抢先替契约主实现心愿……这样听懂了吧?菲亚大人从来都没有明讲自己的从魔是黑龙王大人,谁敢未经她许可跟人爆料她的从魔是黑龙王大人试试。在那瞬间黑龙王大人就会自行揣度,不管是泄密者还是听到秘密的人,统统都会变成肉块!至少我敢说会有这种可能性。」
「…………」
当我弄清楚昆丁话中的含意后,我背后顿时涌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看到我出现这样的反应,昆丁先是点了点头,再来又继续说了些话。
「我曾经从菲亚大那边听说过她收黑龙王大人为从魔的事。当时黑龙王大人受了很重的伤,也因此变成幼生体,是菲亚大人让它喝了回复药才治好的……但说老实话,我听了只觉得疑惑。古代龙种的自我治愈能力可以说是最强的,连它都治不了那种伤,如今却能透过外力替它疗伤,再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可能办到。」
大概是在想像当时的状况吧,昆丁将头发撩起,眼睛盯着半空中。
「可是菲亚大人没必要说假话,我想那应该是事实。但可以肯定的是,菲亚大人把这件事最核心的部分省略掉。所以我才无法掌握事态全貌。虽然无法掌握,但她本人不想把那些事说出来,那我就绝对不会主动询问。一旦被黑龙王大人判定那么做有违菲亚大人意愿,我就会在那瞬间变成肉块。」
「听起来好可怕……」
他所说的这些全都出乎我的意料,害我听完不由得发出这声呢喃。
「……听好了,其实最可怕的是黑龙王大人的判断。事实上,问题并非出在有没有顺从菲亚大人的心意。只要黑龙王大人判定我们所做的可能不合她的意,到时我们就死定了。」
「……菲亚这是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呀。」
昆丁想表达的,我总算听明白了,这害我不禁将那句话脱口而出。
……菲亚那家伙,不管黑龙的伤势多么严重,都不该随随便便把它捡回来吧。
那又不是能够随便捡回来的东西。
面对一阵脱力的我,昆丁接着又情绪高昂地开口。
「当然,那可是传说级的古代种黑龙王大人!你要知道,就算身在远方,黑龙王大人似乎也能感应菲亚大人的情感波动,我们可不能轻举妄动啊。」
「……这样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听到昆丁做出这番补充,我觉得这个问题变得更加无解了。
我无力地垂下头,昆丁开始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我,再来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多补上一句。
「沙加利,你在对待菲亚大人的时候,应该要更加谨慎些。就好比是刚才。都怪你未加斟酌就对菲亚大人提出那样的问题,菲亚大人才会突然像病症发作一样,变得那么痛苦。若是当下菲亚大人对你产生恨意,黑龙王大人肯定会劈开空间现身,让你变成肉块。」
「……你这家伙!说到这个才想起来,当时你突然跟我们拉开一段距离!为了让菲亚冷静下来,你怕自己散发出来的气息会影响到她,所以才离得那么远,我还以为是这样!原来你会离开是怕遭遇黑龙袭击,连带遭殃!」
「我这是在妥善分工。若是你真的变成肉块,到时总得有人出面将这一连串的事发经过汇报给他人知晓吧。既然你无法担负这个职责,那就只能由我出面。」
「你说的这些是很有道理没错。虽然没错……但我怎么会有种想要扁你的感觉?」
「那是因为你的心胸太狭窄了。」
「哈哈哈,我看你就先闭嘴好了。继续说下去只会让人徒增杀意。」
为了压下想要殴打昆丁的冲动,我先是「哈啊──」地发出一声深叹,再来就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就近找棵树靠着。
将做出这一连串举动的我尽收眼底,昆丁接着换上严肃的神情,嘴里开口说了些话。
「所以说──这次事件我们必须慎重再慎重。若是我们将这次事件一五一十汇报给总长,但黑龙王大人断定报告内容没有合乎菲亚大人心意,到时连总长都会被它盯上。」
「…………」
……这件事处理起来真的很无解。
「但既让人惶恐又令人感激的是──黑龙王大人把自己的角留给我们。」
「……那又怎样?」
「一旦用那种绝无仅有的物质做出刀剑,到时将会变得非常引人注目。再说要从黑龙王大人身上折下它的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黑龙王大人自行将角赠与我们的。换句话说,黑龙王大人既然将它的角送给我们,那代表它允许我们对外昭告有黑龙王大人在背后替我们撑腰。既然如此……假如面对的是不可或缺的最低限度成员,那么我们便可将菲亚大人的从魔是黑龙王大人一事说出去……以上是我的推测。」
「你有几成把握?」
「顶多三成吧。」
「你这家伙……之前宣告黑龙遭遇率的自信都到哪去了?」
「这次事件牵扯到总长和其他骑士的性命。不能仅凭自己的乐观判断就对外泄密。」
「你这人……一旦从菲亚身边离开,脑子就能恢复正常运作呢。」
我回话的语调夹杂傻眼意味,但那是我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
「黑龙王大人非常看重菲亚大人。因此就算没有获得菲亚大人许可就把某些事说出口,只要结果对菲亚大人有利,黑龙王大人应该也会原谅我们。」
「只要对菲亚有利就可以啊……那家伙都已经有黑龙撑腰,不就等同是最强的了?还有我们能做的事吗?」
我说话时用手摸了摸颈根,再来便下意识自言自语起来。
「感觉菲亚是比想像中更加危险的人物,而且危险度极高。照你所说的听来,我会觉得如今菲亚跟那只黑龙已经划上等号了。我们还能像先前那样,放任她四处跑来跑去吗……?」
「这没问题。菲亚大人是一位慈爱的人。」
「啊啊?」
听到昆丁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种话,我反射性看了他一眼。
「人类的情感时常摇摆不定。有可能会为一句话或一个举动在瞬间涌现无比的杀意或愤怒……一般人都是这样。当然过一段时间后,那种感情有可能沉淀下来,但魔物无法理解这种人心变化。毕竟魔物一旦心生厌恶,它们往往都会按捺不住,当下就会直接动手杀人。」
「好吧,这么说也对。对魔物来说,它们自己的情感和力量主宰一切。」
我们迟迟谈不出一个结论,此时我出言附和昆丁所说。
「综上所述,只要黑龙王大人还没认清人类情感时时都在改变,一旦菲亚大人感到愤怒,那它接连让好几个人变成肉块也并非不可能。可是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一人被黑龙王大人变成肉块……大概是因为菲亚大人从来不曾真的对某个人恨之入骨,或是极度厌恶某个人。之前本团的金迪欧对菲亚大人做出相当失礼的举动,但听说黑龙王大人只是用很孩子气的方式找他麻烦。肯定是因为菲亚大人当时的生气程度顶多只需要它出面戏耍金迪欧。」
「……好吧,菲亚看起来的确不像会怨恨他人的那种人。」
「一个人要性情大变没那么简单。菲亚大人若是能够继续保持现在这样,我想今后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拥有力量的人若只是因为身负实力就必须被人隔离起来,那么无论是你还是我,甚至是总长或西利尔,大家都要被隔离起来了。假如你真的有那个打算,其实独自歼灭百名左右的骑士也不是问题吧?」
「…………」
「就算你可能会突然性情大变把骑士杀光,我也不会拿这个当理由,将你当成危险人物看待。」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昆丁的这番说明颇能说服我,我听完后顺口拿这句话回他。
紧接着我开始把注意力放到菲亚的家庭上。
「……那家伙好像是家里最小的吧。家人在养育她的时候,可能把她保护得很好?正是因为在大家的保护下长大,她才不容易察觉他人的恶意,也不会去怀疑或厌恶他人。」
我提出自己的想法,昆丁也对此表示同意。
「这个可能性很高。菲亚大人天真烂漫。不只是家人,就连领地内的所有人肯定也都很宠爱她,让她自由自在地长大。」
这时我起身,不再继续用背靠着树干,而是和昆丁结伴回到其他骑士身边。
走着走着,我也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定论。
……关于这次的资讯,都不是一些能够积极向人透露的事情。
既然已经定好应对方针,我就开始到各小队中走动。
我去跟每一支小队打听消息,除了为来龙去脉做一番梳理,我还对他们下达指示,告知这些情报仅限队内骑士知悉。
后来我就跟昆丁和金迪欧一起去找总长。
这是为了向总长做些表面的汇报。
我跟总长说我们遇到黑龙,可是它已经大到无法收服,还有我们丢出灵峰黑岳的石头,黑龙也因此回它的老巢去了,我就只汇报了这些。
我还做了补充,说等到时机成熟会再跟总长报告其他事情,总长似乎也因此察觉些什么了,他先是对我们说了句「辛苦了」,再来就放我们回去。
……没错。若是将所有事实一五一十向总长报告,这对总长来说不定是好事。
一旦听取那些报告,总长就有可能被黑龙盯上,与其让总长担负那样的风险,还不如为汇报的情报做些取舍,这也是我于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
至于这些风险……就让血气方刚的第一骑士团长西利尔大人去承担吧,还有那位在立场上免不了得预先掌握一切情报的宪兵司令官戴斯蒙特大人。
假如对这两人公开所有情报后,等了一段时间也没见黑龙出手,那就能看成黑龙允许我们揭露相关情报。
等到了那一刻,我们再来跟总长汇报。
后来我便和昆丁、金迪欧一起前往某间会议室,西利尔和戴斯蒙特已经在那边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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