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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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劫尔告诉伊雷文这件事,一开始其实没有其他意思。

夜色已深,房里只点着一盏灯做为光源。在这三人房、不对,再加上蜷在地毯上熟睡的一个人就是四人房了,劫尔独自晚酌,喝着睡前酒。至于这房里的其中一个房客,利瑟尔,难得早早读书读到了一个段落,已躺在三张床铺里正中央的那一张熟睡。劫尔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团微微上下起伏的毛毯,倾了倾玻璃杯,视线略微偏向地板,便能看见夸特窝在利瑟尔脚边的地面安睡,露出后脑勺。

经营旅店的老夫妇觉得有人蜷在地上睡觉也没什么稀奇,非常干脆地允许夸特住了进来。这反应让人有点好奇他们波澜壮阔的冒险者生涯中到底都见识了些什么,或许他们曾经造访夸特出身的群岛也不一定。

劫尔就这么打发着时间,过没多久,伊雷文也从外头回来了。

他一走进房间,便走到劫尔正对面坐了下来,熟门熟路地从空间魔法里取出玻璃杯,擅自喝起了劫尔的酒。从伊雷文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能轻易想像他在外面多半也常做出这种勾当。必要时他懂得摆出亲切讨喜的态度,因此当他想适度喝点酒、享受点热闹气氛时,也会混入其他群体中同乐吧。

两人就这么对坐晚酌,席间没什么热络的谈话,只是偶尔想起什么似的聊些琐碎话题。新买的剑品质好不好、优秀的铁匠上哪找、偶然听见利瑟尔的什么新传闻……全都是冒险者常见的闲聊话题。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劫尔忽然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

他被利瑟尔叫醒,一起去了魔法学院,在那里见到过去那场大侵袭的幕后黑手。让利瑟尔接触那人,说他心里没有丝毫不悦是骗人的,但劫尔并不觉得借此反对利瑟尔的决定有多大意义。因为不用想也知道,利瑟尔肯定明白劫尔会不高兴,假如他即便如此还执意要去,那就表示背后有着相称的理由。

实际上岂止是相称,简直是个不能开玩笑的重大理由。

劫尔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面临了生命危险,真不是开玩笑的。久远以前发生的那场空间魔法爆发,规模大到足以炸出那座围绕撒路思的巨大湖泊,考量到同等规模的爆发有可能再发生一次,利瑟尔不久前采取的措施可说是拯救了撒路思全国国民的性命吧。当然,事情不一定会演变成那样,所以如此断言确实也显得有点居功自负了。

不过利瑟尔完全不在乎这方面的事,既然如此,劫尔也放弃了思考。毕竟足以左右国家走势的重大问题,对利瑟尔而言恐怕也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罢了。即使没遇上这么简单明瞭的危机,以他原本的地位,他自身提出的一点意见本来就常对国家造成这种规模的改变。利瑟尔多半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将它当作一件已处理完毕的事情,推到脑海一角去了吧。

或许正是出自于这个原因。

对劫尔而言,这项危机尽管规模惊人,却已经轻松落幕,以他能接受的方式收尾了。

「说到这个,我们去见了那家伙。」

「谁啊?」

「大侵袭的家伙。」

「啥,你说那个比较阴郁的中年美男?他跑到撒路思来喔?」

所以聊到相关话题的时候,劫尔没来由地将这件事告诉了伊雷文。

说他完全没有其他意思是骗人的。尽管只是开点小玩笑的程度,但这多少也是为了报复利瑟尔出人意表的行动──劫尔睡到一半被挖起来,还被迫跟讨人厌的家伙见了一面。

你就好好面对不开心的伊雷文,为了讨他欢心四处奔走去吧──劫尔原本只把这当作如此轻松的话题而已。

「不是,是那什么支配者。」

「嗄?」

没想到伊雷文却发飙了。

他缩紧了瞳孔,硬扯起嘴角露出扭曲的笑容,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静悄无声地站起身,无法抑遏的怒气吓得夸特惊跳起来。

劫尔看着这一幕,事不关己地倾了倾酒杯,同时恍然察觉一件事。利瑟尔之所以特意将睡眠中的自己摇醒,正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一旦告诉伊雷文,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劫尔原以为伊雷文还有一点大吵大闹的余裕,但看来根本一丁点都没剩。

是自己预判错误了,但劫尔也不觉得怎么样。能完全预测这么乖僻的家伙会怎么反应,利瑟尔才有问题。但再怎么说利瑟尔也还在睡觉,所以劫尔还是姑且开口制止了一声。

「喂。」

「队长。」

但劫尔的声音早就传不进他耳中了。

伊雷文朝着利瑟尔熟睡的床铺走近,管他是不是在睡觉,就是打算将他叫醒。考量到伊雷文自我中心的个性,这确实不让人意外,但看他平常那么宠利瑟尔,今天这种状态还是颇为罕见。这下子说什么都没用了,劫尔很快便放弃了制止。

这时却有人挡在伊雷文面前,是刚才还睡在地板上的夸特。

他一醒来便翻身跳上床铺,摆出野兽般的姿势,将利瑟尔护在身体底下,动作轻巧而流畅,身下的床铺只略微晃了晃。夸特喉间发出威吓般的兽吟,刀刃构成的尾巴无声自背后伸出。

对着那条拱起圆弧,彷佛守护着利瑟尔般的尾巴,伊雷文语带威压地说:

「让开。」

「……他在、睡觉。」

夸特多半也不觉得伊雷文真的会伤害利瑟尔。

平时只注重攻势的他,此刻采取守势而不主动进攻,就是最好的证据。夸特的戒备中带着几分困惑,但伊雷文毫不在乎。两人又把同样的两句话说了一次。

「让开。」

「不、让开,他在睡觉!」

伊雷文不悦地蹙起眉头,朝夸特伸出了手。

好像有点危险。从这动作中察觉到不小的危机感,劫尔准备开口干预了。

一旦旅店设备遭到损伤,王都旅店的女主人总会气势汹汹地把罪魁祸首骂到臭头,哪怕犯人是最强冒险者也一视同仁。经营这间旅店的老妇人身为她的母亲,劫尔难以想像她会作何反应,但肯定是会好好惩罚对方一番,让人觉得王都女主人简直太温柔了的程度。都是年纪不小的成年人了,还被人当作小孩子一样责骂实在不太好受。

就在劫尔准备出声制止的时候,夸特身下有团东西动了动。

「嗯……」

是还不睁开眼睛的利瑟尔。

利瑟尔只将一只手探出毛毯,在半空中游移了一会儿。那只手碰触到在自己头顶上摇晃的那条刃尾,便安抚地摸了摸,像在哄哭闹的孩子睡觉似的。

夸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旅店引起流血冲突的意思,尾巴上层层叠叠的刀刃全都像奶油刀一样平滑,并未割伤那只睡傻了毫无防备的手。

劫尔也不清楚那看似无机物的尾巴有没有触觉,但那刃灰色的尾巴在利瑟尔抚摸之下,逐渐放松似的服贴在毛毯上,看来当事人是很喜欢这慈爱的抚触。夸特回过头看着这一幕,似乎也有点开心的样子。

但下一秒,他便正面吃了伊雷文一记飞踢,从床铺上滚落地面。

「……夸特?」

一声没出息的哀嚎与落地声同时传入耳中,终于将利瑟尔的意识拉上水面。

利瑟尔以半梦半醒的嗓音呼唤夸特,微微坐起上半身,掀起毛毯。或许是以为夸特睡傻了掉下床,他轻轻拍了拍床铺,彷佛在叫夸特回来睡。利瑟尔肯定见过夸特睡在地板上,却对此丝毫不感到怀疑,睡傻的人是他才对。

现在根本不是叫夸特上床睡觉的时候啊,劫尔心想,但没说出口。

他事不关己地保持旁观。

「队长。」

「?」

掀开的毛毯被人温柔地夺走了,到了这时候,利瑟尔才终于睁开眼。

紫水晶般的眼眸微微睁开,仍带着几分睡意望向地板上垂着肩膀的夸特,接着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似乎在寻找消失的毛毯,最后才回过头来,仰头望向伊雷文。

劫尔能看得出来,利瑟尔在那瞬间领悟了一切。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惹我不开心的事?」

纵向裂开的竖瞳,恶毒又嗜虐的笑容与嗓音。

利瑟尔见状却平静得不合时宜,只是默默在床上坐起身,挺直了背脊,坐姿端正到无可挑剔。那双眼睛瞧也不瞧罪魁祸首劫尔一眼,多半表现出了他全心全意讨好伊雷文的意志。劫尔很想叫他别在这种地方认真。

「……」

劫尔多少也觉得自己闯了祸,不过还是端详着眼前这难得的情景。

但这绝大部分也是利瑟尔自作自受吧。没多久,劫尔便这么想着,毫不心虚地继续喝自己的酒去了。

现在,伊雷文心情非常愉悦。

他昨晚确实是发了脾气,不过听说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了一场「运气不好就准备被炸死」的恶质赌博,就还是接受了利瑟尔的做法。但接受是一回事,能不能原谅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起来,既然劫尔还有办法拿这件事当作闲聊话题,伊雷文打从一开始就明白背后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他还是发飙了,因为他发自内心觉得不爽。比起那什么支配者,当然他也不喜欢那家伙,但最重要的是利瑟尔选择了一个惹他不愉快的手段,这让他气愤难平。

就算没有其他选择,利瑟尔主动采取了这种行动仍然是不争的事实。

背后有什么内情不重要,反正利瑟尔做了他不乐见的事情就是不对。不过换个角度想,利瑟尔鲜少让人抓到把柄,这次事件也是他光明正大反将利瑟尔一军的宝贵机会。

「所以说,事情就是这样啦──」

『喔──利兹有时确实会这样。』

所以此刻,伊雷文正在跟陛下狂打小报告。

伊雷文在深夜把利瑟尔叫醒之后,利瑟尔好好取悦了闹着别扭的他。

结果等他们重新睡下的时候时间已晚,两人于是决定今天就不去公会了。劫尔一如往常,一大清早就潜入迷宫,在只有他缺席的旅店里,其余三人一直到日上三竿都还睡着懒觉。

三人之中最先醒来的是利瑟尔,他整装盥洗过后便去吃早餐了。

伊雷文和夸特都察觉了利瑟尔起床的动静,前者立刻继续睡起回笼觉,后者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就是起不来,或许是在奇怪时间被吵醒的后遗症。毕竟夸特不知为何陪着利瑟尔,在他遭到伊雷文质问的期间一直都醒着。

至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劫尔,睡前酒喝得差不多便独自倒头睡了。

「(早餐的味道……)」

伊雷文正将脸埋在枕头里睡。

即使在他习惯的这个姿势底下,还是有香味隐约传入鼻腔。

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呢?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喔,接上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伊雷文睁大眼睛。

他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转为攻击态势,抓起斜靠在床边的双剑,下个动作便在拔剑出鞘的同时挥出一斩。对方靠得这么近他却一无所察,这对伊雷文而言是不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他在确认对象之前便挥出双剑,试图抢先取其性命。

但这时候,比剑尖晚了几瞬,映入伊雷文视野中的却是……

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奇怪四方形,以及原本睡在地上的夸特像脱兔般从窗户一跃而出的背影。伊雷文挥下的双剑被那奇怪的四方形弹开,他仍然摸不着头脑,只得赶紧拉开距离。接着他诧异地皱着眉头,缓步绕过房间,往那四方形背后一看,便看见一张他曾见过一次的面孔。

「为什么会有陛下的画作飘在半空啊。」

『你说谁是平面的东西啊。』

「嗄?这不是陛下本人吗?」

在那四方形之中一脸不服气的,正是他亲爱的队长所效命的国王。

伊雷文满脸惊讶,但还是先把剑收回了鞘里。这状况真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莫名其妙,但来得正好,伊雷文吊起嘴角。

他就这么在四方形正前方,利瑟尔的床上躺了下来,手还顺便撑着脸颊。

即便对他敬爱的国王摆出这种态度,伊雷文很确信利瑟尔也不会生气。与昨晚的事情无关,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国王不会需要虚有其表的敬意。

至少他目前听说过的是这样。而既然国王觉得不需要,利瑟尔也不会强迫他行礼如仪。假如刻意摆出无礼的态度或许另当别论,但伊雷文只是按照平常的态度起居,国王不会介意吧。

没错,伊雷文从没想过要夸大其词地赞颂他。

这个身在不同世界的男人,对伊雷文而言就是个「利瑟尔的熟人」而已。

「队长说有惊喜,原来就是这个啊。」

伊雷文想起利瑟尔当时心情大好的模样,在心里咕哝:简直比床上爬满蠕虫好太多了。伊雷文对那件事有点阴影,有段时间他睡前都要掀起毛毯好好确认过才敢睡。

接下来,趁着利瑟尔还在悠闲吃早餐的时候,伊雷文便向国王大肆吐了一番苦水。

听见伊雷文一开口就埋怨他到底是怎么教利瑟尔的,国王似乎也有点哭笑不得,但同时也乐在其中地听他娓娓道来。伊雷文漫不经心地想,他这种地方跟利瑟尔满像的,尤其是无论面对什么立场的人、对方说了什么,他们都愿意先摆出聆听的姿态这点。

或许该说他们擅长在不同角色之间切换吧,面对不同对象,也能随之改变应对方式。

一方面也是因为伊雷文不是他的子民,他或许觉得对不同世界的人搬出自己的权威没什么意义。无论如何,都让人深深觉得他不愧是利瑟尔带出来的学生。

「是也没什么啦,毕竟是队长嘛,我也知道他一定选择了最理想的手段。」

『嗯。』

「但说到能不能接受,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嘛。他为啥不把我的感受摆在第一位啊?」

『你这话很不得了耶。』

「毕竟我又不像陛下一样,总是被他摆在第一顺位嘛──」

『你别太欺负他啊。』

听见半空中传来这句语气淡然的话,伊雷文哼笑了一声。

这点程度的任性哪算得上什么,利瑟尔最宠的那两个年轻小朋友,还总是对于利瑟尔会以他们为优先深信不疑呢。他们各自维持着自己受到利瑟尔喜爱的那一面,却不恃宠而骄,反而持续精进,所以也每一次都享受着来自利瑟尔的亲爱之情。

利瑟尔觉得他们这样很惹人怜爱,但伊雷文完全无法理解。他慵懒地撑着脸颊,抬头仰望那位国王,和国王屁股底下那张毫无装饰、着重功能性的椅子。

「我哪有欺负他,只是说队长有时候太讲求效率而已。」

『那也不是我教出来的,他天生就这样。』

「果然喔?」

『他有时候会直接忽略自己的想法,只看效率决定做事方法,所以到了实际动工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一副「这方法好像不太适合我」的样子。』

「喔──对对对,这很像队长会做的事。」

效率无可挑剔,任谁看来都是最佳解法,因此在外的风评也十分优秀,但那是另一回事。

除了「对国王有益」这个大前提之外,利瑟尔自身应该也有偏好或厌恶的手段才对。但他太习惯用执行起来最为顺畅的方式安排事情,因此容易发生先采行措施之后,慢了一步感受到情绪的奇妙现象。

话虽如此,一反利瑟尔本人的心情,他总是能将周遭所有人的反感都压抑在最小限度,只能说真不愧是他。因为他拥有足够精湛的手腕,有办法将事情调整到所有相关人员都有益的多赢局面。换言之,当利瑟尔没为你准备益处,他要不是觉得跟你敌对也无伤大雅,就是完全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对你有了些依赖心理。

因此,对于「利瑟尔选择了和支配者接触」这件事本身,伊雷文是没那么生气。

『那家伙看上去聪明,偶尔却有点少根筋啊。』

「我就喜欢队长这点。」

『哈,那你品味不错。』

「太没破绽的人相处起来也容易腻嘛。」

在那四方形框框里露出无畏笑容的国王,看上去就是私下相处时的随和态度。

框里的房间以白色为基调,国王坐在一张简素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扶手,顺便将一只脚跷上椅子,一副国王不该有的仪态,偶尔还会把手伸出方框外拿东西吃。伊雷文没来由地想,这人应该是对形式上想尽办法维护出来的威严不感兴趣吧。

『在这层意义上,黑色那个就是最无趣的那种人吧。』

「嗄?」

看见国王大口吃着貌似点心的三明治,伊雷文边这么说边抬起撑在手掌上的头。

「你也见过大哥喔?」

『你们兄弟俩还真不相像。』

「他不是我亲哥啦。唉,所以咧?你啥时见到他的啊?」

『之前他跟利兹待在一起的时候。』

「是喔──」

『他抓着利兹的脸。』

「啥??」

一问之下,原来国王时不时就会接上这窗口与利瑟尔联系。

他大多数都看准了利瑟尔待在旅店的时间,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每次都成功。那一次,窗口就和正与劫尔一同外出的利瑟尔接上了,换句话说,利瑟尔走在路上的时候,那窗口就突然出现在利瑟尔眼前。

利瑟尔差点整张脸往那扇突然出现的窗口上撞,是劫尔紧急按住了利瑟尔的额头才避免惨剧发生。国王也只说了一句「啊,你在外面?那先掰了」就马上关闭窗口,所以没和他说到话。

「是说陛下,你个人觉得这种事都没关系喔?」

『哪种事啦。』

「那不是你引以为傲的宰相吗?被平民这样随意对待,应该很不爽吧?」

『没关系啊,只要他本人开心就好。』

国王舔掉唇上残留的酱汁,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利瑟尔在原本的世界,总是时时留心着表现出符合地位的仪态举止。即使他不留心,那些习惯也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为了那些跟随自己的臣民,最重要的是为了他的国王,他一向贯彻着毫无破绽的高贵仪态,因为他一旦表现得不够有价值,身在他周遭的那些人也不免要遭人看轻。

不过现在,利瑟尔身边都是些立场对等,又丝毫不在乎外界评价的人。

『难得他能好好放纵玩乐,不把握机会岂不是亏大了。』

「你这种地方跟队长好像喔。」

『确实偶尔有人会这么说。』

国王显得有些意外,伊雷文放松了身体,重新将头搁回手掌上。

利瑟尔是他的导师,两人在教育过程中变得有些相似也很自然,不过归根究柢,他们俩根底本来就是相像的人吧,所以才会意气相投。利瑟尔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拔擢为王储导师的,伊雷文心想。

毕竟看利瑟尔怎么对待那两个年轻小朋友就知道了。利瑟尔会培育他们,却不喜欢改变对方的本质。正因为这样相处起来轻松,伊雷文也才会待在他身边。

「我看陛下你也很放任他嘛,跟我们大哥一样。」

『在这一边,我就算放着他不管,他也会以我为中心行动啊。』

「可是你听说他有了结婚对象,还是会出手阻止唉?」

『那当然。』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国王一脸傻眼,伊雷文见状轻浮地笑了起来。

利瑟尔屡次聊起陛下的轶事,每个故事都夸张又有趣……该说有趣吗,各种意义上都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这事态发展要是没有夸大成分就见鬼了,但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利瑟尔完全没有半点夸大,伊雷文也有过这领悟好几次了。

但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件事,这话题也成了最好的下酒菜。

在伊雷文看来,自己在其他地方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简直是件讨厌得要命的事,但既然主角不是他,娱乐当然越多越好。不对,假如是利瑟尔拿他向外人炫耀,那他也是很欢迎的。

『那家伙挑老婆的标准可是那个哦,国家利益。』

「哇靠。」

『实际上要是真的结了婚,他肯定还是会珍惜对方啦,但拜托他也考虑一下我听到候选配偶是什么前敌国千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那个候选的肯定心怀鬼胎吧。」

利瑟尔一直以来都生活在政治联姻一点也不稀奇的世界。

所以说起来他那种思维也是没错,但伊雷文还是听得嘴角抽搐。

即便如此,国王可是听了他本人一番具体的游说,比方说「考量到与该国的邦交,只要我迎娶该国的千金……」、「如果能强化与这一带领地的连结,就能开拓贸易道路……」国王肯定是听得受不了吧。

「哎,总之我才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咧。」伊雷文说。

『我也不会允许啦,但原来还需要你允许喔。』

「需要啊。」

『敢对着我光明正大这样说,厉害。』

国王哈哈大笑,伊雷文倒是一脸严肃。绝对需要。

『不过,他以前好像是有过未婚妻啦。』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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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什么飙啦。』

说是这么说,但国王刚听说这回事的时候也失控了一瞬间。

不过他发飙的原因不是未婚妻如何,而是没人通知他这件事,所以他便不顾自己先前的作为,光明正大地吐槽了伊雷文。一方面也是因为,国王听说这回事的时候,利瑟尔的婚约已经成了过去式。

「啊?你跟我说,他未婚妻是谁?」

『就叫你不要发飙了。那是我们老早以前的敌国啦,现在已经缔结了停战协议。但那协议也是到了我这一代才签定的,在我老爸那一代,两国进入休战状态,双方希望有个友好的证明,才说要各派出一个贵族联姻。』

「喔……然后队长正好适合?」

『嗯,无论地位或年龄上都是。』

当时,利瑟尔和联姻对象都尚且年幼,因此这婚约一直都处在有名无实的状态。

不过再怎么说,婚约仍然持续了好几年。双方见过几次面,但年幼的利瑟尔并未产生情愫。过了不久,两国之间的情势恶化,最后那个国家做出了不少好事,婚约就这么告吹了。

由于上述原因,利瑟尔一直到不上不下的年龄都处在已有婚约的状态,这也是他目前没有婚约对象的原因之一。

「那陛下,你有没有去调查那个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

『有啊。』

「所以她怎么样?」

『性格没救。』

「笑死我啦!」

伊雷文拍着床铺爆笑。

不对,假如利瑟尔的婚约还没破局,这就笑不出来了。国王既然受过利瑟尔的教育,应该也有几分绅士精神才对。这样的人却不假思索地批评利瑟尔的前未婚妻,表示对方应该是性格相当恶劣的千金大小姐吧,也难怪国王无法接受。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打开,利瑟尔从门后走了进来。他悠闲地吃完了早餐,浑身散发着闲适温煦的气氛进门,却看见伊雷文躺在他的床上,半空中飘浮着一扇窗口,他停下脚步。

「队长,欢迎回来。」

利瑟尔难得发自内心感到惊讶。

见他默不作声,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伊雷文得逞似的扬起一笑。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利瑟尔赫然看见自己的爱徒正在和队友气氛和睦地聊着天。

利瑟尔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留了一下(虽然其中一人位于方框的里侧),心里不免有些意外。他从来不觉得这两人有可能意气相投,实际上也感觉不到他们对彼此特别有好感。

不过这两位确实都是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也能轻松交谈的类型。只要有个共通话题,想必就能聊得热络吧,这么擅长社交真不错。利瑟尔在内心如此赞赏道,同时隐隐察觉自己正是那个共通话题。

他朝伊雷文走去,站在飘浮的窗口前方,与那方框面对面。

「陛下,早安。」

『嗯。』

「我不是请您避开晨起时间了吗。」

『早就不早啦,你倒是很懂得把握机会,过得很悠哉嘛。』

他的前学生眯细了一只眼睛说道,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

同时,他感觉到后方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摆。他毫不反抗地在床铺上坐下,温柔地梳理那头红发,动作间带着点安抚意味。往下瞥了一眼,便看见伊雷文心满意足地撇着嘴,舒服地眯细了眼睛。

「这次是在特定座标打开窗口的实验吗?」

『好像是,不过听说只能开在曾经打开过的地方。』

利瑟尔沉吟着点头。

在此之前,窗口一直都是由耳环,也就是他前学生的魔力做为锚点。这一次却使用了完全不同的方法,势必也伴随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困难,国王的兄长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实现,真不愧是他。

不过,如果是以利瑟尔前学生的魔术为基础,这倒也满合理的。毕竟传送魔术有着透过王族血脉世代传承的神秘性质:凡是曾经造访过一次的地方,都能瞬间移动过去。

「那么,就表示这次实验成功了呢。」

『似乎是。』

「是为了节省输出功率吗?」

『对,他说做这实验是希望能节约一点。』

国王的兄长替他想尽了所有办法,利瑟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心情上却也没有太大的负担。

自从能够像这样稳定接上窗口之后,国王的兄长屡次在交谈中把他弟弟推开,连珠炮似的询问利瑟尔一大堆问题。两边的魔力有没有差异?浓度呢?另一个世界的魔道具技术如何?你在信上写到的魔鸟骑兵团是什么?归根究柢,那边的人为什么把魔术称作魔法?诸如此类。

后半段早就跟利瑟尔归国没关系了,而且从方框外侧,还传来其他研究员兴奋无比地不断提问的声音。

没错,探索未知的魔术技术,同时也是他们一生的夙愿。

『我一拨下预算给他们,那些家伙马上就为所欲为地做起自己想做的事情来。』

换言之,利瑟尔有一半是被利用了。

「感觉真不愧是队长的国家唉。」伊雷文说。

「那是陛下的国家、陛下的下属,所以跟我没有关系哦。」

『说什么鬼话,你不就是那些人里面带头的吗……哦?』

利瑟尔的前学生忽然将手伸到了方框之外。

他不知拨弄着什么,朝着远方喊了一声,与框外的人说了几句话,看来窗口差不多要关闭了。看这背景是魔术研究所,所以陛下说话的对象便是他的那位兄长吗?

利瑟尔这么想着,轻拍了拍伊雷文的头发。伊雷文腹肌一用力,便坐起上半身,打了个大呵欠。还有一个该看见的人不在房间里,利瑟尔于是回过头,开口向他询问:

「夸特出去了吗?」

「他看到陛下出现的瞬间就跳窗逃生了。」

他是有心理创伤吗?呃,利瑟尔好像猜得到为什么。

就在利瑟尔和伊雷文交谈的期间,方框那一侧的对话也告一段落。利瑟尔的前学生告诉他,他们差不多要将窗口关闭了,利瑟尔于是挺直了自己没松懈多少的背脊。

『那就这样了,他说下次预计连到利兹那里。』

「好的,恭候大驾。」

『红发的,你也别太为难这家伙啊。』

「唉──」

『都让你对我发牢骚了,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奢侈待遇哦?』

看见伊雷文明显不满的反应,利瑟尔的前学生露出大胆的笑容,深深坐进了那张椅子。

那身影连带着方框,逐渐像消融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不见,利瑟尔目送着这一幕,直到方框的最后一角消失,都从未移开视线。对于这一个瞬间,自己仍然有点不习惯呀,他这么想着,轻轻露出微笑。

接着,他回头看向身后正随手绑着头发的伊雷文。

「你跟陛下告状了?」

「告状了。」

看见伊雷文以指尖拨开绑好的长发,不怀好意地冲着他笑,利瑟尔垂下眉梢,露出苦笑。

不愧是前盗贼团首领──不知这么说对不对,但总之,这真是太过精准的报复手段了。

在那之后,在不知不觉间回到房间的夸特目送之下,利瑟尔和伊雷文离开了旅店。

现在这时间已经来不及接委托了,不过还是能到附近的迷宫逛个几层。

正好,在不必搭乘马车也能抵达的范围之内有座「不嗜甜就滚蛋的菓子工房」,两人决定到那座迷宫看看,于是动身前往西边的大桥。

从迷宫名便能看出它还没被劫尔通关。他从靠近撒路思的迷宫一个个攻略过去,这座迷宫至今却尚未被他攻克,可说是相当稀有了。利瑟尔和伊雷文先前就说过,有机会的话想两个人一起进去看看,因此一听利瑟尔提议前往,伊雷文便立刻点头答应了。

「听说它位在街道旁,是吗?」利瑟尔问。

「对啊。里面不晓得是什么样子,能吃的迷宫?」

「如果真是那样,要踩在上面感觉很糟蹋呢。」

两人气氛和睦地聊着这种话题,从位在大桥前方的马车候车处通过。

露天的候车处只设有遮雨的屋顶,里头整齐排列着许多张木制长椅。过了早晨的马车尖峰时刻后,多半是空闲下来的马车夫会负责整理这里。没有平时的混乱嘈杂,此刻的候车处成了个寂静的地方,彷佛能感觉到石板地面的冷意。

里面只有一个冒险者队伍,他们在长椅上或坐或躺,尽情耍废。

是通宵忙委托了吗?利瑟尔不经意望向那里,忽然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那人从他躺卧的长椅上坐起身来,露出嘲讽的笑容开口:

「哟,一刀的跟屁虫。」

「贵安。」

「贵……咦?」

光速遭人找碴,不过利瑟尔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了。

他一步也不停地走远,从背后感觉到那些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但两人都毫不介意,若无其事地继续聊起天来,踏上大桥。

悠闲地走了半座桥的距离,伊雷文的肩膀才终于忍无可忍地颤抖起来。

「噗、哈哈,队长你那个应对方式……!」

「这办法很不错吧,不会引起什么风波。」

被戳中笑穴的伊雷文和利瑟尔的笑声在湖面上回荡。

先前在王都旅店里,利瑟尔听过一个小女孩对艾恩他们说「贵安」,结果艾恩他们都傻住了,他印象很深刻。既然对方同样是冒险者,这句话或许能发挥类似效果也不一定。利瑟尔抱持着这种想法尝试了一下,效果十分卓越。

「队长,你之前不是还喜欢接别人的战帖吗,已经没兴趣了喔?」

「那种找碴方式实在太了无新意了。」

「所以你提不起劲?这原因超有冒险者架式唉。」

「对吧?」

利瑟尔一脸自豪地这么说道,伊雷文见状也笑了。

在伊雷文看来,利瑟尔本来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他明明拥有那么崇高的地位,为什么还能对身为冒险者这么引以为傲?这实在是不解之谜,但反正利瑟尔乐在其中就好。这种心态就是周遭冒险者总是跟他们说「求求你们不要在该吐槽他的时候当没看到」的原因所在,但那种事,伊雷文觉得完全不关他的事。

因此,利瑟尔在往后的冒险者生涯中,也会继续为了奇怪的事情感到自豪吧。

「话说回来,那种人在劫尔和我们同行的时候,都不会来找碴呢。」利瑟尔说。

「没实力又没骨气的杂鱼,没救啦──」

「从他们找碴的理由看来,劫尔也是当事人才对,只排挤他一个人可不行。」

「队长,你那样解读好像不太对。」

两人就这么闲聊着,走过能容纳两辆马车错身而过,宽度还绰绰有余的大桥。

目的地那座迷宫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街道上。在往西南方延伸的街道起点,有座门扉堂而皇之地坐落在那里。时常路过的居民已经对这扇门习以为常,它甚至在一部分嗜甜人士之间非常有名,因为路过它的时候总让人肚子饿。

「喔──好甜的香味。」

「真令人期待。」

看见伊雷文满脸愉悦地嗅闻气味,利瑟尔也高兴地眯细了眼睛,笑着这么说道。

那扇门扉周遭充盈着甜美的香味,似乎是从迷宫中泄漏出来的。以劫尔为代表的一部分厌恶甜食者非常嫌弃这点,不过还是有许多人通过街道时,期待闻到这股甜香。

再走近一些,利瑟尔也闻到那甜美的气味了。

门扉逐渐进入视野,那扇门运用了原本用于制作庄严彩绘玻璃的技术,描绘出各式各样的甜点。奢华的造型之中混入了轻松流行的元素,也有许多冒险者因此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觉得「那种东西不适合老子这种类型的人啦」。

「好像展示橱窗哦。」利瑟尔说。

「都做成这样了,要是攻略过程中啥也吃不到就是诈骗了喔。」

「很难说哦,我在书库迷宫里也一本书都没读到。」

「队长,你该不会记仇了吧?」

「有一点点。」

他回想起那座出现在阿斯塔尼亚的新迷宫:「非人之物的书库」。

一座那么精美的迷宫,却连一本书也读不到,利瑟尔的郁闷可是根深柢固了。没办法,迷宫就是任性──他确实是抱持这种心态放弃了,但与此同时,他至今仍然忍不住会想:以迷宫的能力,把其中每一本书都做成可以阅读的真书也不成问题吧?

「假如出现甜点魔物怎么办呀?」利瑟尔说。

「那我可能没胃口吃唉。」

「希望迷宫里能吃到美味的甜点。」

「队长,我也会分你吃的。」

看见利瑟尔回以微笑,伊雷文也得意洋洋地眯细双眼,踏入那扇门扉。

开门见山地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伊雷文,这也能吃吗?」

「全都能吃!」

伊雷文往手上抓着的蛋糕咬了一大口,另一只手灵巧地转动叉子。看见新端上桌的盘子,他也扬起了唇角,转眼间将盘子扫空,又将空下来的叉子刺向下一块蛋糕,张大嘴将那块挤满鲜奶油的美味蛋糕放入口中。

这座迷宫根本是糖果屋了,各种东西都由甜点构成。

──不过,只是看上去像那样而已,迷宫并非由真正的甜点构筑而成,那只是仿制品。不过这么一来比较便于攻略,因此利瑟尔他们只是赞叹欣赏,并不感到可惜。他们实在不想在鞋底上沾满鲜奶油和海绵蛋糕。

一反原本的预期,迷宫里只隐约飘散着甜香,除非真的特别讨厌甜食,否则也不至于一闻就胃里反酸。就像走在路上,闻到不知何处飘来的烤点心香气那样,只有淡淡的甜味。

「我看撒路思根本不需要甜点店了吧。」伊雷文说。

「不过你想想,冒险者以外的人都没办法进来呀。」

「也是啦,而且味道普普通通的话也会吃腻嘛。再来一盘──」

这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

伊雷文坐在那里,理所当然地催促他端来下一盘,利瑟尔见状露出微笑。伊雷文已经吃掉了好几个蛋糕,食欲却一直不见减退。能多吃是好事,利瑟尔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重新面向墙壁,四面墙都摆满了展示橱窗。

橱窗里满满都是同样规格的白色盘子,不过上头的蛋糕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利瑟尔仔细看过它们,有点欠缺自信地拿起一个盘子。

「我想应该是这个吧。」

「好难得看到队长对迷宫里的解谜没信心喔。」

「我不太熟悉蛋糕的名称呀。」

利瑟尔面露苦笑,垂下目光,看向桌面一角。

那里贴有一块牌子,上头刻着一个句子:「串起十个,结束在第十一个,门扉开启。」要如何解释都可以,但利瑟尔认为这指的是文字接龙。

顺带一提,刚开始伊雷文还说「把十一个蛋糕卷接在一起感觉能过关」,两人于是尝试了一下,但桌子上摆不下十一个蛋糕卷,他们便放弃了。假如桌子长度足够,感觉迷宫很可能会判他们过关。毕竟迷宫里的正确解答永远不只一个,即便是不太清楚蛋糕名称的冒险者,想得到办法的人还是会有办法通行。

伊雷文将那些蛋糕卷吃得一干二净,现在两人正在尝试利瑟尔的文字接龙理论。

「你真的不需要配饮料吗?」

「不用、不用。」

「我可以帮你准备红茶哦。」

「真的不用啦。」

伊雷文满脸堆笑地推辞。

确实,利瑟尔的腰包里不知为何装着一整套茶具组,而且不知为何还备有优质茶叶。但伊雷文好歹也是个冒险者,实在没有那个意愿在迷宫里度过优雅的午茶时光。

但蛋糕他还是会吃,这是攻略所需,不算在内。

「反正在你煮热水的期间我就吃完啦。」

「这么说也对,要是我能够一秒将水煮沸就好了。」

「这么一说,我好像没看过会做这件事的魔法师唉,这有那么难喔?」

「如果能办到,那会是魔法学院立刻过来网罗人才的重大发现哦。」

利瑟尔这么说着,将第十一盘蛋糕放在伊雷文面前。

最后一盘是蒙布朗。只有这一盘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总算是设法接龙到这里,利瑟尔暂且松了口气。只用他知道名称的蛋糕接龙到第十一个词,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来,拜托你了。」

「我开动啦──」

伊雷文吃完后,两人便气氛融洽地穿过了打开的门扉。

这里是迷宫,当然也有魔物出没。

满是补钉的布偶坐在飘浮的杯子蛋糕上、藏有暗器的拐杖糖、形状扭曲的姜饼人、糖雕的凶暴植物……这些可爱又凶悍的魔物拟态为风景的一部分,再突然袭击而来。

一反这座迷宫「菓子工房」的主题,攻略难度还满高的。

「上面都黏答答的啦!」

与这些魔物交战过后,伊雷文看着黏在双剑上的甜点残渣发出哀嚎。

「这到底要怎么保养啊……唔哇,根本清不掉──!」

「所以我才请你把魔物交给我处理呀。」

「可是我不想要那样嘛!」

伊雷文嚷嚷着抱怨,一边将拐杖糖砍成两截。

利瑟尔露出苦笑,尽可能瞄准鲜奶油类和糖果类的魔物,将它们抢先击倒。以伊雷文那对双剑的性能来看,无论砍了多少甜点也不至于伤到需要替换的程度,但剑刃还是免不了变钝一些,因此他很快放弃挥舞双剑,将他库存的小刀当作抛弃式的使用。

「我要去跟大哥借保养用具。」

「用一般保养方式清得掉吗?」

「感觉很难说唉,清不掉的话我就拿到铁匠铺去。」

不过这么一来,就得面对被铁匠骂到臭头的未来了。

看见有人将最上级品质的剑沾满糖蜜和鲜奶油送过来,铁匠不晓得作何感想。

「队长,打头目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清理一下啊?」

「啊,已经快到头目了吗?」

「我猜的。」

利瑟尔射杀了最后一只魔物,和伊雷文并肩往前走。

迷宫越往深层,魔物也会变得越发棘手,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能从这方面的变化猜测整座迷宫一共有多少阶层。利瑟尔的经验还差得很远,不过劫尔和伊雷文好像都能隐约察觉得到。

真是太可靠了,利瑟尔点点头,从一扇巧克力门前方通过。

「我们现在在第九层,照你这么说,一共是十层啰?没想到这座迷宫这么短。」

「也很合理啦,这里动不动就要吃东西唉。」

「幸好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

利瑟尔微笑说道,伊雷文也得意洋洋地笑了。

回想起来,每一层确实都至少有一个与甜点相关的机关。除了他们刚才用文字接龙通过的关卡,还有只有在舔舐糖果时地板才会出现的阶层,以及必须将迷宫准备的甜点全部吃光才能开门的简单关卡。要不是有伊雷文在,无论再怎么嗜甜的人,来到这座迷宫一天顶多也只能前进一层吧。

利瑟尔也非常努力,不过他只吃两盘蛋糕就吃不下了。

「一直到昨天,我还怀疑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劫尔无法通关的迷宫。」

「大哥从今天开始就能通关啦。」

「假如我们打倒了头目,感觉他会叫我们直接带他去挑战头目呢。」

「哎呀──不好说喔,这也要看头目吧。」

假如是个像巨大巧克力喷泉一样的头目,那感觉他就无法接受。不对,还是挤满了鲜奶油他比较无法接受。说到底,他真的有办法靠近迷宫大门吗?真让人好奇……两人聊着这个话题,往迷宫深处前进。

当晚,两人从迷宫归来,回到了旅店。

四人当中最后一个回房的劫尔,一打开房门便皱起了脸。

房间里,利瑟尔正坐在椅子上替伊雷文擦头发,伊雷文坐在地板上让他服务,而夸特则在利瑟尔背后,不停抽着鼻子嗅闻气味。

劫尔原本猜测房间里应该堆满的东西一个也没看见,但那股隐约的甜香还是让人无比介意。

「……你们给我去冲澡。」

「大哥,你没瞎吧?」

「味道有那么重吗?我和伊雷文已经闻不出来了。」

味道多半就是从那两个刚冲完澡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劫尔尽管不情愿,还是放弃抵抗地走进房间,将窗户全数打开。特地为此另租一间房也麻烦,只好忍耐了,幸好气味没再变得更浓。

「你们是干了什么才弄成这样?」

「是迷宫啦,大哥,你应该也听过,就是那座闻起来香香甜甜的迷宫。」

「那一座啊……」

劫尔也有印象。

毕竟那是距离撒路思很近的迷宫,他打从一开始就往那里去,然后一到门口就折回了。

他一步也没踏进去,但心里只有不祥的预感。那显然是座跟他水火不容的迷宫。

「头目呢?」劫尔问道。

「我们打倒了哦,是一只巨大棉花糖构成的魔物。」

「真的是怎么砍都没用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顺带一提,一经切开,棉花糖里的草莓果酱就气势惊人地喷涌而出。

甜美与惊悚元素交织成了一个迷幻空间,光看画面实在是惨不忍睹。

听到这里,劫尔非常干脆地放弃挑战,他甚至都觉得自己会输了。他在自己位于窗边的床铺上坐下,逃离那股甜味,从来不曾像此刻这么庆幸抢到了这个位置的床。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拔出大剑,想专心保养武器。正当他准备拿出保养用具的时候……

「啊,大哥,你那个借我一下。」

「又怎么了啦。」

「你看这个,很惨吧?」

正让人擦着头发、一脸享受的伊雷文探出了身体,拿起双剑。

劫尔往那边一看,伊雷文正好刚拔出剑身,他不禁蹙眉。那上头沾满了糖丝和油分,真亏它还能收得进鞘里。状态惨不忍睹,就连劫尔也难以忍受。

再怎么说,劫尔毕竟也是利瑟尔口中的刀剑收藏家啊。

「这何止是惨啊。」

「有没有办法清理啊?」伊雷文问。

「没办法。」

「保养用具一用在这上面就得报废了吧?所以你的借我。」

「你怎么会觉得你借得到……」

借我嘛、不借──侧眼看着两人斗嘴,利瑟尔便将伊雷文那头红发擦干了。

用毛巾擦拭过后,再唤来轻柔的风将它吹干,将红发整理到满意的状态,最后梳过那发丝一、两次。接着利瑟尔微微屈身,将鼻尖凑近红发,轻轻嗅了嗅味道。果然还是闻不到甜味。

既然如此,他回头望向站在后头的夸特,问:

「还有甜味吗?」

「有。」

夸特笃定地点头说道,利瑟尔为难地垂下了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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