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昨日的敌人今天还是敌人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遇见你啊,君塚。」
在豪华客船上的桌子旁,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加入到了我与夏凪、齐川之间的对话之中——这是自希耶丝塔死去的那一天以来,时隔一年的再会。
「是啊,我也有些惊讶。你过得还好吗?」
「我可没理由被你这么担心我的状况。」
哦,是么。不过你这一如既往的态度反倒是挺令人安心的。
正当我想这么开句玩笑回敬她的时候,
「……倒是我要问你,你至今为止,都在做什么啊?」
夏露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声调。
大大的眼眸中释放出了锐利的目光。
「至今为止?」
「就是,在Ma’am离开之后。」
夏露咬紧了嘴唇。
虽然依旧十分漂亮,不过跟以前相比,她现在的表情似乎要更僵硬一些。
「要问我在做什么的话……也没在做什么啊。」
我回忆着这一年里发生的事,老实地回答道。
若要说有什么行动的话,也就是在最近……和夏凪相遇之后所发生的事吧。
「啊,我想也是。」
随后,我的回答像是在夏露的意料之中,她用嘲讽一般的语气说道,
「抓抓抢包犯、找找走失的猫狗、接受当地警察的表彰……然后扮成一个英雄之类的?」
是么,原来你都知道啊。知道我安于现状的事情。
「君塚——你,不打算继承Ma’am的工作吗?」
……是么,原来夏露一直是想说这个吗。为了对我说出这句话,于是这一年里一直都在掌握着我的动向吧。说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来着,风靡姐好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对此我的回答是,
「那三年里,我也仅仅只是一名助手。我所能做的事,也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而我要辅助的对象如今也不在了。
我所能做的事,也不复存在了。
「……是啊。君塚你,是Ma’am的助手,仅此一位的,助手啊。」
正因如此——
那声低语,消散在了海风之中。
夏露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长长的睫毛缓缓地垂了下来。
「然后呢?那你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很快,夏露又恢复到以往那副坚强的表情,询问我道。
「你问我来这里有什么事,那当然是游轮旅行啊。」
「……这样啊,你连这也不知道么。」
随后夏露像是对我感到无语一般叹了口气。
「那么,你是出于偶然才乘坐了这艘船的吧。」
「……这艘船,怎么了吗?」
我看向齐川,而齐川则用力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是Ma’am的遗志哦。」
「欸?」
「Ma’am在将死之际,为了打倒“SPES”而留下的遗志……遗产还残存于这个世界上。然后,其中之一就沉睡在这艘客船之中。虽然分析起来花了些时间,不过这是真实的情报。」
虽然情报解析组和我并不同属于一个组织。夏露这么补充道。
我记得夏露的确是不擅长这方面的工作的。希耶丝塔也经常拿她这一点来开玩笑。不过——
「希耶丝塔的遗产,就在这艘船上……」
夏露则是为了寻找它而乘上了这艘船。
然后,今天我也偶然乘坐了同一艘客船。
——偶然?真的是偶然吗?
「不过,这些都和不打算继承Ma’am遗志的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尽管享受你的安逸生活吧。」
留下这句话,夏露转身离开了。
「喂,等一下。夏露……」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已经不是那没能够救下Ma’am的我了。
这么说着,夏露对我……不对,她一定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诀别。
「那份遗志的话,我会继承的。」
像是要传达到远方的岛屿一般,响起了响亮的话语声。
夏凪走了出来,挡在了我面前,与夏露正面对峙着。
「你是——」
「我叫夏凪渚——是名侦探。」
气氛变得危险起来。两人的视线中迸发出了冰冷的火花。
「夏凪渚……?」
夏露将手搭在了下巴上,小声念道。
「啊,是你啊。」
夏露的视线,望向了夏凪的心脏。与希耶丝塔有关的情报中,这应该是最为重要的事项吧。夏露似乎也查明了这一点。
「想玩侦探游戏的话,可不可以去别处玩呢。不要在我面前用Ma’am给予你的生命来玩过家家。」
夏露抛下这句冰冷的话语之后,眼瞳中染上了焦躁的神色。
「这不是游戏!」
夏凪将手搭在左胸上反驳道。
「既然我获得了这条生命,就必然是有其意义所在的!那就是希耶丝塔将一切托付给了我!所以,我会找到那份遗产——我对这颗心脏发誓!」
好像她之前就有对我说过这么坚定的话语,激烈的、炙热的语气,就像是在宣战一般。
夏露像是在气势上被这样的夏凪压过了一般,猛地睁大了双眼,
「——是么,那随便你了。」
不过,很快又转过了身去。
「你不可能胜任Ma’am的工作的。Ma’am的遗志,将由我来继承。」
只留下了不知道该对那离去的背影说些什么的我们。
「啊——她走了呢……」
似乎是想要摆脱这样沉重的气氛,齐川很快开口说话了。
「那个,抱歉,明明我只是想招待你们两个来这艘船上玩,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这不是齐川的错。」
我立刻就否定道。难得齐川盛情招待,可不能被我们自己的事情打扰。
「怎么说呢,这不过是一个不幸的偶然罢了。」
说着这样的话,同样也像是在让自己这么接受下来。
「夏凪,也对你有些抱歉啊。让你卷进了奇怪的事情里。」
「……」
「……夏凪?」
我看向了她,发现夏凪正紧握着双拳,肩膀微微颤抖着……
「呜~~~~~~~~!啊~~~~~~~~~~~~~~~!」
很快她的脸变得通红起来,并开始用力地不断敲打着自己的大腿。
「君塚桑,这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打招呼方式?」
「不知道……我想最相近的应该是大猩猩吧……」
「大猩猩么……是正式学名为灵长类-大猩猩属-类人猿的那个大猩猩吗……」
「没错,就是那个大猩猩……血型以B型为主的那个大猩猩……」
「大猩猩大猩猩的吵死了!」
很快,大猩猩……不对,是双颊如苹果般透红的夏凪,她对着已经不在此处了的某人,口中喊着怨恨的话语。
「啊~真是令人火大!什么过家家啊!她以为……她以为我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
是啊,我明白的,我明白你是认真的。
要说是有谁不好的话——那就是我了。
明明作为希耶丝塔唯一的助手,却没有将其当回事。
这一切都是没有意志去继承那份遗志的,我的罪过。
所以夏露对我冷漠以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应当被责备的,不是夏凪,而是我。
「我绝对会找到——她的遗产。」
而夏凪却这么说着,眯起了眼。
紧紧地握着双拳。
「是不是有点热血过头了?」
「欸……?有吗……」
「去泳池那让身体冷却一下如何?在那之后再行动也不迟吧。是吧,齐川。」
「……!是!还有水滑梯哦!」
不愧是齐川家的豪华客船。这样一来,夏凪也刚好能用上新买的泳装吧。
「君塚也一起来吗?」
「……啊,我就——」
稍稍考虑了一下,果然我还是——
「抱歉了,我还有点事要做。」
没错,就是这样。
真正需要冷静一下的,是我。
「……是么」
不知为何,夏凪有些失落地低垂下了双肩,但并没有追问我要做什么,而是向齐川示意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转身离去。
「那就待会见了。」
「那么君塚桑,我会用我的眼睛好好铭记住渚桑的身体的!」
「……小唯,果然我们还是不要一起进泳池了吧?」
◆这里是地狱、梦之国度
与前往泳池的夏凪和齐川分开,我站在桌旁思考了一下。
时隔一年,与曾经的对手(同伴)再会了。
的确是可以将这次久违的再会简简单单地称为偶然。
可是,如今的我却深知这是错误的做法。
经由心脏一事,夏凪教会了我——不可以有如听天由命一般不负责任地将人的思念、人与人之间的邂逅,简单概述为偶然。
应该认为,这一串的邂逅与再会,都是有其意义所在的。
思考着这样的事,我前往某个地方。
现在我该做的,首先是好好跟正确的对象对话。那么,那个对象所在的地方……嘛,毕竟相处了有一段时间,我多少还是有点头绪的。
随后,走在开阔的船舱内,我推开格外巨大的门扉之后——
「哈哈,这还真是令人怀念。」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老虎机。
以及,再往里有能玩轮盘赌或是百家乐(译注:baccarat,源起于法国的一种纸牌游戏,流行于欧洲各地赌场。)的绿桌,并且有荷官主持。
豪华绚烂、酒池肉林。
这里就是聚集了人们的欲望的梦(地狱)之乐园——赌场。
日本法律中是禁止赌场存在的,然而一旦到了海外,这一束缚就将被解放开来。
……不过,这倒是真的挺令人怀念的。
拉斯维加斯、澳门、新加坡。几年前,我和希耶丝塔环游世界的时候经常参与过这些赌博。用手上仅有的一点钱大赚了一笔之后,当天就会跟希耶丝塔两人一起大肆挥霍一把。
说起挥霍,那时我们两个还喝了平时不会喝的酒,在那之后还迷迷糊糊地……不对,这些事先放一放。那些不过是,对,肯定都是我们的年少气盛罢了。
把这些往事先放一放。
现在重要的,是那家伙到底在不在这里……啊,不出所料,对方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呜,为什么……这样不就只有我十七连败了么……」
那家伙在扑克游戏桌前一副消沉的样子,其骄傲的金发也仿佛漫画里的角色一般夸张地缭乱不堪。
「呜,这绝对很奇怪啊。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然而她却没有打算就此收手,而是从钱包中取出了二十美元,准备在荷官那交换一些筹码。
「你在干什么啊傻瓜。」
真是的,我都看不下去了。我随即用手刀敲打了一下那头金发。
「谁、谁啊?」
似乎是被吓到了,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僵硬地回过了头来。
「有哪个傻瓜会赌博赌到哭啊。」
在我面前坐着的,便是泪水充斥满了眼眶的夏露。
「呜~~~君塚,我赢不了……」
「你刚才挑衅我们的那份气势去哪了啊……」
嘛,不过话又说回来,被称为夏露的这位少女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一遇上牵扯到希耶丝塔的事情,就会一本正经地进入忘我的境地,然而基本上还是与其年龄相应地……不对,如果光从外表上看的话倒是挺成熟,不过还是经常会有些明显幼稚的言行。如果无视掉可能会出现的误解,那可以说她就是一台坏掉的机器,而如果借用希耶丝塔的话来说,那她差不多就是个笨蛋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希耶丝塔的评价就是这样的。
「怎么打起了扑克啊。」
「……毕竟,Ma’am的遗产这么贵重的东西,如果在赌场一直赢下去的话,怎么说呢,说不定会像奖品那样……」
「啊,果然江山易改傻气难移啊。」
不过,也多亏了她,对于遗产的所在,我很快有了些猜想。
「傻气难移是什么意思啊!」
「是说希耶丝塔一直有好好关注着你啊。」
「欸,Ma’am她,关注着我?……嘿嘿」
嘿嘿个啥啊。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一会儿笑,真是个大忙人啊。
「让我来吧。」
「欸?」
我代替了夏露,坐在了年轻女荷官的面前。
「至少帮你把输掉的部分赢回来。」
「……那、那你帮我,是有什么条件吗?」
夏露抱住身子往后退了退。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叫做傻瓜啊。
「想跟你聊些事,仅此而已。」
「……聊事情?」
「对,就之后,或者去刚才的甲板那里。」
这么说着,我将二十美元的纸币递给了荷官。
「好了,好好看着吧。以前我对扑克游戏也是有些拿手的。」
就让某个名侦探看看,我和你的不同之处吧。
◆所以我,不能成为侦探
「不是,这怎么还输了。」
伫立在桌旁,我呆呆地眺望着海面,而这时从脚边传来了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发出的吐槽。
声音的主人,此时正对我有些冷漠地靠在护栏旁。
「欸?都那样耍了一波帅,怎么还输了啊?说着『以前我对扑克游戏也是有些拿手的』这种经典台词一般的话,居然还能输?」
抱着膝盖坐着的夏露用嘲讽般的视线抬头望着我。
「少啰嗦。关于这点,我原本是觉得能行的啊……」
就结论而言。
赌博游戏惨败了。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美化过去。
仔细回想一下的话,在赌场中大获全胜的、擅长扑克游戏的,并不是我,而是希耶丝塔。也就是说,我不过是跟在她后面捡漏而已……就是钻了这么个空子罢了。
「你这,实在是有点丢人了吧。而且比我还上瘾,还把手头上的钱全扔进去了。你是笨蛋吗,脑子坏掉了吗。」
「我有在深切地后悔了,所以别再往伤口上撒盐了……」
唉,等夏凪从泳池那边回来后,要不要厚着脸皮去跟她借点钱呢。
啊,不对,这个时候应该找齐川吧。出门在外,就该依赖有钱的朋友。
「呵呵,不过,是呢,那个好像还真的挺有趣的。」
说不定槽点是这个才对?
夏露这么说着,噗嗤一声,像是故意地笑了起来。
回想起来,这副笑容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了。
我们静静地,面对面地笑了一会儿。
「——那么,你要聊什么?」
海风吹拂着。这是一股,能够动摇这一安静气氛的海风。
「是关于希耶丝塔的事情。」
我将手搭在船沿处的护栏上,眺望着海面回答她道。
「……这个话题的话,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那不过是你自顾自地说了一通就结束了吧。对话成立的基本条件可是相互交流。」
夏露她可是一直都在自说自话啊。
「明明身为Ma’am的助手,却不打算继承Ma’am的遗志,事到如今,我和你这种男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夏露的声色,再次变得冰冷起来。
果然对于夏露来说,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吧。明明我被选为了希耶丝塔的助手,在希耶丝塔死去之后,我却拒绝继承她的意志。不愿去面对本应去对抗的敌人,而是背过身去,沉溺在了安逸之中。
然后她最为厌恶的,便是我。
是啊,所以夏露一定——
「抱歉啊,让你这么担心。」
一直都关心着,身为她的仇敌的我。
「……请不要擅自进行解释。」
「还寻找着关于我的新闻报道。」
「……只、只不过是一时凑巧看到了而已。」
「还像今天这样特意找过来见我。」
「……我都说这不过是偶然罢了!」
「好痛!」
坐着的夏露握起拳头砸在我的腿上……我是不是捉弄得有点过了呢。
不过,总之夏露应该确实是在关心我吧。
有些对不起她啊。
「不过,嗯,看在你老实地道歉了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机会?」
夏露站了起来,站在我旁边说道,
「你为什么不想接替Ma’am、成为侦探?」
散发着翠绿色光辉的眼瞳直直注视着我,容不得我逃避。
已经没有办法再用谎言或是玩笑敷衍她了。
「……那家伙,希耶丝塔她,对我说过,」
我回忆着四年前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一万米高空之上。
在那架被蝙蝠劫持的客机之中,希耶丝塔对我——
『你──来当我的助手吧。』
这么说道。
「所以我,不能成为侦探。无论是四年前,还是那家伙已经死去的现在,亦或是今后,我都将作为她的——名侦探的助手走下去。」
我,无法成为她。
不过,若是为了她而继续活下去,倒是没问题。
「……真是个笨蛋啊。」
夏露怅然若失地勾起了嘴角。
「真正被过去束缚了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是吗,说不定的确如此。
我一定至今也还对希耶丝塔——
「不过,算了。」
夏露忽然笑了起来,转头面向了前方,看着辽阔的海面。
「你就以你自己的办法,去寻找Ma’am的遗产……寻找自己的答案吧。」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夏露这么说着,抿紧了双唇。
道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我却又将其咽下,只是回了声「抱歉」。
「不过,遗产么……」
我重新思考起了关于希耶丝塔遗留在这艘船上的遗产的事情。
「既然夏露你们都掌握到了这手情报,那说不定敌人也……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你是说“SPES”?」
「对。」
说起情报战,那些家伙也是绝不会输的。而且希耶丝塔还是“SPES”最大的一位仇敌。他们若是知道希耶丝塔埋有种子,那他们一定也会……
「的确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不过,我姑且还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考、考虑到了?夏露你……?」
「……你,好像很想要跟我对着干啊?」
夏露说着,故意让我隐约间看见了她腰间的枪套。
最近我所见到过的少女们,到底为什么都会带把手枪在身上呢。
「我说过了吧,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像这样昂起头的样子,和一年前的她相比倒是没什么变化啊。
「啊,对了。君塚,从今天开始,你的房间就借给我用吧。」
「哈?什么情况,你要是参加了旅行应该会有自己的房间的吧。」
「怎么可能会有。」
夏露一本正经地歪了歪头。
「因为我,可是违规登船的。」
「为什么要把违规登船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说起来这家伙,好像挺擅长隐秘行动的……不对,给我老老实实付钱啊,不要把钱都用在赌博上啊。
「总之就是这样,把房间钥匙给我吧。」
「太不讲理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登上这艘船的,难道是用了光学迷彩吗?」
「哼哼,这可是商业机密。」
夏露不知为何骄傲地挺起了胸,不过感觉衣服都快要被她撑裂了,所以我倒是希望她能就此打住。
「不过,光学迷彩么……」
夏露将手搭在下巴处,低声念道。虽然有着一副成熟的面容,像这样思考着的模样也很漂亮,然而在以前,夏露摆出这副模样的时候,尽是在思考「今晚要吃什么呢……」之类的事情,所以成不了参考。
「呐,君塚。」
随后,夏露忽然抬起了头,这么问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航行在海上的这艘船吗?」
◆十二点前的灰姑娘
和抛下了奇怪问题的夏露分别后,我与从泳池归来的夏凪、齐川会合。
之后三人为了寻找「希耶丝塔的遗产」而在宽广的客船内四处搜寻着……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遗产具体是指什么东西。于是理所当然地,搜索难以进行下去,而且找着找着,太阳都落山了,于是只好先去餐厅找晚饭吃。不过,齐川作为本次旅程的主办方,还要忙于和客人们打招呼,所以只剩下我和夏凪两人一起吃。
「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坐在船舱内的法式餐厅中的餐桌前,
夏凪一边用刀叉切着面前的法式黄油烤鲑鱼,一边这么说道。
「你指什么?」
「就是指像现在这样跟君塚两个人面对面地吃饭。」
「讨厌这样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吧。」
这种带着一丝不满的眼神也意外地透露出了可爱的气息。
如果性格也能更可爱点就再好不过了。
「那,难道你是想说,和我一起,两人共进晚餐,就好像是约会一样?」
「……明明你都身无分文了,居然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关于这点我倒的确无法反驳。」
若不是多亏了齐川的照顾,我肯定是付不起这里的餐费的,甚至可能一生都要在这艘船上打工。赌博还真是可怕。
说到赌博,或许我还应该和她说明一下夏露的事情。虽然今天早上她们两个针锋相对地吵了一架,不过我或许还是应该告诉她,夏露本质上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夏凪,吃完后你还有空吗?」
「欸,倒也没什么事,洗洗完就睡了。」
「这样么,那,之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有话要说?这样的话,那就在这里……」
「啊,是有些不太方便在这里聊的话题。」
不仅是关于“SPES”的话题,同时也会涉及敏感的话题。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在人少的地方聊。
「我记得对面是有个酒吧的吧?可以一个小时后到那里会合吗?」
「欸,这个……就我,一个人?和君塚,二人独处?」
「没错,的确是这样。」
其实也应该告诉齐川的,不过她现在正作为东道主忙碌着,所以之后再找个时间和她说吧。
「这、这样么,两个人独处,在酒吧,聊……不想被其他人听到的话题……」
不知为何,夏凪低声咕哝了起来,低下去的面庞也染上了些许红霞。
「倒、倒也没问题……嗯,那,一小时后对吧。」
说完,她一叉子插起剩下的烤鲑鱼,直接塞入了口中,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匆匆离开。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主菜都还没上啊。」
虽然还想叫夏露来吃,不过她现在应该是在我的房间里睡的正香吧。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真的下船了吧。
「不过要是和她一起吃饭,倒是会无话可聊啊。」
我花了一个小时终于吃完了两人份的套餐,随后前往约定好的那间酒吧。
「……让你久等了。」
在座位上稍作等待之后,很快夏凪踩着约定好的时间赶来了。为了避人耳目,我特意选择了远离吧台的位置,在角落找了张单桌,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话说回来,
「你还特地换了衣服吗?」
「欸?啊,这个,算是一时巧合?比如,我在洗完澡之后,手边只有这套衣服?」
夏凪现在的打扮,和白天时的随意大相径庭。
她穿着开胸连衣裙,披着轻薄的披肩。
这副打扮确实合乎这家酒吧的气氛……不过,她比往时更加精心地进行了打扮,不仅化上了妆,同时我还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她是为了打理好这一切才那么匆忙地赶回房间去的吧。
「哈……算了,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是什么意思啊……」
夏凪不满地撅起了嘴。我有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然后呢?就是,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没错,的确如此。嘛,让我们边喝边聊吧。」
正好,我在夏凪来之前就点好的饮料此时也送来了。
「酒?」
「灰姑娘。」
「是在说我?」
「在说酒。」
一款名叫灰姑娘的无酒精鸡尾酒。
我的是莎莉教堂(Sherry Tample),同样也是具有代表性的无酒精鸡尾酒。
毕竟我可不想再出现有关饮酒的失误了。
「那么,就请耐心听我说说吧。」
互道干杯之后,我开始讲述,包含着我与夏露的邂逅在内的,关于夏露的事情。
「……和我想象中的话题有点不太一样。」
一番讲述下来,夏凪不知为何稍稍显得有些失落。
「……不对,算了,反正肯定又不是出于我本心……不过是受了心脏原主人的影响罢了……」
「你在嘀咕些什么?」
「!……哈?怎么了?」
夏凪突然变得一脸烦躁。
「欸,干嘛突然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不是,你就是在生气吧」
「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随后她抬起鞋跟踢向了我的小腿。
「给我去死两回吧!」
「太不讲理了!」
——言归正传。
「不过,原来是这样么,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啊。」
夏凪一边摇晃着鸡尾酒一边说道。
「她一直都在想念着希耶丝塔小姐,并且到现在也满脑子在想着关于她的事情。如此单纯,单纯到几乎令人感到耀眼。」
「没错,就是个单纯的笨蛋啊。虽然因此她偶尔会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行,不过这说不定也是她的一个优点。」
尽管,哪怕要撕烂我的嘴我也绝不会对本人说这样的话。
「是啊……嗯,其实我也已经知道了。」
「知道夏露并不坏?」
「也有这一点……不过我是指,搞不清状况的人,是我。」
夏凪苦笑着继续说道,
「她所说的话,正中关键啊。」
她指的是今天早上的争吵吧。夏露对夏凪说「侦探游戏就此打住吧」。然后,夏凪现在自己也认同了这一点。
「我不像夏露小姐那样,一直都陪伴在希耶丝塔小姐的身边,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足以令我感到自豪的武器。只不过是得到了这颗心脏……然后有了想要继承她的遗志的想法,仅此而已。」
这些事,我都明白的。
她那自嘲般的低语,融入了这片安静的酒吧的空间之中。
是啊,正如她自己承认的那样——夏凪和希耶丝塔,是不同的。
不仅是相貌、发色这种一目了然的地方,
两人的说话方式、性格、信条、自称也是不一样的。
夏凪不可能成为希耶丝塔的仿制人偶,然而——
「夏凪你,为什么想要追随希耶丝塔的脚步呢?」
就在那一天——判明了移植到夏凪身上的心脏,其原主人是希耶丝塔的那一天。
夏凪决定了要成为名侦探。即使告诉她「不必成为谁的替代品」,她还是选择走上了这条道路。
而我却没有去详细询问她的想法。我擅自认为,应该去尊重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于是直到今天都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说不定也到了该睁开眼的时候了。无论是我,还是夏凪。
「我从小身体就一直不好。」
夏凪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一般眯起了眼。
「当周围的同龄人都在上学的时候,只有我还躺在床上,唯一的朋友,便是几本绘本和一只小熊玩偶。也理所当然地,会去羡慕电视上能够唱歌跳舞的偶像女孩。」
洁白的病房、药物的味道、以及刺入细小手背的吊针,印刻在了幼小少女的脑海之中。
「我想到,我是无法离开那个房间的。不能学习、不能运动,然后我一定,会就这样一直下去,拥有的只有一片空白。」
那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这么说着,夏凪侧着脸展现出了悲伤的笑容。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终于离开了那只鸟笼。获得了新生,应该要展翅翱翔。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飞。」
「不知道怎么飞?」
「嗯,不知道该怎么飞……该怎么活下去。所以我,想要拥有一个理由。」
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想,夏凪所说的这句话,恐怕就是这一话题的关键所在。
「迷茫的我,忽然变得想要抓住些什么。所以我,拜托了这颗心脏……想要将她的生存方式,化为我的生存方式。」
这便是,深藏在夏凪心中的心声。
所以她,听从了这颗心脏的呼唤。
找到心脏所寻找着的人物X……找到我,然后,继承名侦探的名号。
在遭遇关于齐川的那一事件的时候,一开始我是准备拒绝的,然而夏凪却找了个理由,最后接受了下来。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她那有些不太自然的积极性。
夏凪一定是,必须要将名侦探……将希耶丝塔视为那个理由,否则她就会失去生存的意义。
然后,关于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
「所以,就和夏露小姐说的一样。我至今,不过是在玩着侦探游戏罢了。我知道的,我就像是在玩过家家一样。」
「夏凪……」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组织起语言。
因为,我和她一样。
我和夏凪一样怀抱着自卑的情感,对于今后该怎么做,感到了迷茫。所以现在,我拿不出能够给予她的答案。
「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夏凪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鸡尾酒,然后站了起来。
「夏凪,我……」
「晚安,明天见吧。」
夏凪挥了挥手,摆出了一如既往的表情,因此让我感觉到,她似乎是在说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好,明天见。」
我只能在原地目送夏凪纤弱的身影离去。
「明天见么。」
对啊,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
重新去认真思考一下,再找个机会和她重新聊聊。
总之,就先回房间……对了,说起来我的房间被夏露霸占了。
要是敢偷偷爬上那张床,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无可奈何地拿出了手机。
「啊,喂,是齐川吗。」
『是的,没错……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已经回房间了吗?抱歉啊,今晚我想到你房间去过夜。」
顺便可以和她聊聊夏露以及刚刚的夏凪的事情
『……我会穿上可爱的内衣恭候您的光临的。』
「别傻了。」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次日清晨,我被房间外的吵杂声吵醒了。
「嗯……怎么了……?」
「呜呜~好吵啊……君塚桑……」
「……嗯,喂,齐川,别靠过来啊……」
将抱住了我的手臂的齐川推开,我慢悠悠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活动着身子,我走到了房间外面。
「刚才的广播是怎么回事!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并没有发现有人入侵广播室的痕迹……」
不知为何,船员们正慌张地来回奔走着。
「君塚桑~……?」
「喂,齐川,赶紧给我清醒过来。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齐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走了过来,我赶紧催促着她去洗把脸,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各位乘客们,请注意,现在发布一条通知,』
这是一条响彻船内走廊的,用着电子合成音一般的令人感觉有些不自在的声音发布的广播。
『在休息室里,有位女孩,在此等候。』
为迷路的孩子发布的寻人启事?按照一般的情况来判断的确会是如此。
然而,以刚才的船员们的反应来看,这并不是官方发布的消息。
这样的话——
『女孩子,名字叫——夏凪渚。』
「「……!」」
我和齐川转过头来对视着。不祥的预感,此刻变成了确信,震撼着五脏六腑。
『认识这位女孩子的人,请赶快,到五层的休息室里,来。』
「齐川……这个,应该是那种情况吧。」
「……没错,我想应该是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有女孩子被看护了起来。
如果这并不是对走丢的孩子进行的保护,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只有一种。
那个女孩子,夏凪渚她,被什么人给绑架了。
明天见——夏凪道别的话语,此刻不断萦绕在耳边。
总之我和齐川先来到了夏凪的房间,果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确认完这一点之后,我们出发前往广播中提到的五楼的休息室。
到达了入口之后,我们发现这里已经被游轮的警卫给封锁起来了,看来他们已经调查过了里面的情况。
「夏凪小姐呢?」
齐川朝警卫问道。她可是这艘船的主人,有权利知道一切。
「不知道。在通知发出后,船员们立刻赶了过来,然而并没有发现她……」
警卫稍稍瞥了一眼在他看来算是外人的我,而齐川点了点头表示让我知道也没事。
「……那我就继续说了。我们也并没有发现可能是犯人的人。」
「这样么……」
齐川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照着广播的提示来到了这里,可别说是犯人了,就连夏凪都找不到。
「总之,先调查一下乘客名单。然后去确认所有房间,核对所有人的相貌与名字。」
「我知道了。」
齐川对警卫发出了指示,去寻找线索。
对啊,这可是在游轮里、大海之上。就算出现了犯人,对方应该也是没有办法逃走的。夏凪也一定,还在这艘船上。
……嗯?逃出这艘船的,办法……?
「喂,齐川。」
我在警卫离开之后,朝齐川询问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中途离开这艘游轮?」
当然,是除了事先定好的定期靠港的行程以外的途径。
「咦?昨天夏露桑也问了同样的事情。」
「昨天?昨晚在我去你那里之前,你和夏露聊过了吗?」
「是的,傍晚的时候,夏露桑来找我了。」
什么,居然趁我不注意……
「然后呢?你告诉她离开这艘船的办法了?」
「是的,算是吧。我告诉了她这艘游轮上设置有救生用的小型船只。」
是么,也当然会有这种设备啊。不过若是这样,难道夏露真的离开了这艘船?那么,难道说,是和夏凪一起?
不对,这实在是我有点想多了。首先,夏露完全没有理由带着夏凪离开这艘船。
「……话说齐川,为什么你选择了帮助夏露?」
说到理由,齐川也完全没有理由去帮助夏露啊……
「嘻嘻,君塚桑,你知道吗?我这只眼的能力,可不只是透视物体啊。」
齐川以指尖轻触左眼的眼罩这么说道。乍一听,这似乎和此次的事件没什么关系……她该不会是打算跟我聊起天来吧。
「比如说,某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在说真话,这些,我都能用这只左眼看清楚。」
「真话……?」
「没错。然后昨晚,来找我的夏露桑,并没有对我说任何一个谎。她说她为了某个目的,必须要马上离开这艘船。」
那的确像是夏露会说的话。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夏露是出于某种想法,才先我一步行动了起来吧。
「所以我决定稍稍帮她一把。……毕竟不能放着困扰的女孩子不管啊。」
……这说不定的确是个对齐川来说挺方便的借口。毕竟再怎么说,这只蓝宝石般的义眼,应该也没有读心的能力。
然而,看来齐川又做了一件自以为正确的事。
「……不过,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帮助夏露倒是没问题,但也是可以告诉我一声的吧?」
昨天我可是还以为夏露已经占领了我的房间,才选择了去你的房间住的啊。
「欸,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君塚桑不就不会来我的房间住了吗?」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不对,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嘻嘻,开玩笑的。被我吓到了吗?」
然后,她像是故意地眨了眨右眼。
……真是的,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没有能识破谎言的能力啊,饶了我吧。
不过,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下来。
回过神来,渗出的汗水、眉间的皱起,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说不定,这也是偶像齐川唯的特技之一。
「齐川唯大人!」
随后,从休息室里跑过来一个警卫。
「在休息室的吧台座位上,留有这么一样东西。」
他拿过来的,是一本书。书名是——
「──《The Memoirs of Sherlock Holmes(福尔摩斯探案集)》」
齐川轻声念道。
我知道这本书。这是由亚瑟-柯南-道尔所著,描写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事迹的短篇集。
我从警卫手中接过了这本书,快速地翻阅着……随后,突然掉出了一枚书签。这枚书签位于《“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这一讲述了福尔摩斯成为侦探的契机的短篇部分。
然后,夹在这样一个描写了某艘船只的沉没的《“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的书页中的书签上,写有一条信息。
「晚上八点,带上名侦探的,遗产,到主甲板上,来。」
◆价值三十亿的传家宝的使用方法
「这里也不对么……」
「好像是的,去下个地方吧。」
我和齐川感到有些失落,离开了调查完毕的餐厅,前往下一处设施。
现在,我们走在船舱之中,并不是在寻找希耶丝塔的遗产……而是直接在寻找着夏凪。
「可恶,这个捷径走不通么……」
「我也有使用了“左眼”,应该是没有看漏的地方的……」
「……确实。」
我握紧了双手,指甲刺入手心,努力让疼痛刺激着大脑。
那枚书签上所写的信息,表明了犯人的要求是「想要救夏凪的话,就把希耶丝塔的遗产交出来」。
然而,我们却不知道那个关键的希耶丝塔的遗产究竟是什么。昨天,夏露只是告诉了我们有这么一样事物存在,但我们还是不清楚其究竟指的是什么。然后,夏露也……恐怕还有这次的犯人也一样不清楚。因此对方才以夏凪为人质,命令我们去把它找出来。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话说,这次的犯人,应该就是“SPES”吧?」
「以对方也在寻找名侦探的遗产这一点来看,的确可以这么判断。」
昨天,和夏露单独谈话的时候,也提及了“SPES”也盯上了希耶丝塔的遗产的可能性,而这一可能性,化为了这次的绑架事件。
“SPES”畏惧着希耶丝塔埋藏在这艘船上的种子,为了铲除它而潜伏在了这艘船上,然而却没有找到这一关键的事物,于是这些烦躁起来的敌人,便盯上了我们这些同样搭乘了这艘船的、和希耶丝塔有所关联的人。
「不过,不巧的是,我们对其也毫无头绪……」
于是我们便从寻找希耶丝塔的遗产变更为寻找夏凪,找遍船内一个又一个的设施……而对于那些不方便擅自进行搜查的客房,则用上了齐川的“左眼”,来回搜寻着夏凪。
「接下来就是这里了。」
我们来到的下一个地方,是一个大型的剧场。
这里到了晚上会有音乐剧演出,而白天则要进行彩排。本来现在是禁止进入的,不过依靠着齐川的权限,我们得以进入。
「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
齐川在剧场最后方环视着周围。那只“左眼”能够透过眼罩,看清地板之下、门的背面等所有的地方。即使犯人或是夏凪藏在了这个剧场里,齐川应该也一下就能发现。
然后,其结果是——
「不行。夏凪桑也不在这里。」
「……是么。」
齐川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不过还有很多没有调查过的房间。在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之前,必须要赶紧行动起来。
「齐川,去下个地方吧。没多少时间了。」
「……那个,君塚桑。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不能慢吞吞的,必须要尽快找到夏凪……」
「君塚桑!」
我正准备掉头离去,齐川却抓住了我的右手。
「……君塚桑,你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齐川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还有这样温柔地苦笑着的表情。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种表情。」
「你骗人。真正的君塚桑的表情是很温柔的。」
对我撒谎是没用的。
齐川这么说着,放开了手。
「而且,对不起,我这只“左眼”……使用起来,其实挺耗费体力的。」
「……这样么,抱歉。」
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这样的话,今天或许有些过于勉强她了。我为了平复一下焦躁的心情,闭着眼揉起了眉间。
「没事的,请冷静一下——握起双手,活动活动肩膀,平稳地呼吸,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感受血液的流动。再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便能够恢复清晰。」
「这是,什么?」
「在演唱会之前,让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的心冷静下来的,类似于咒语一样的东西。」
接受了齐川提出的先找个位置坐一下的建议,我们在没有观众的剧场里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而舞台上正进行着《歌剧魅影》的彩排。
「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我这副模样还真是难看,我这么低语着,对着这位年幼的少女,发自内心地垂下了头。
「难看?君塚桑你?」
「对,难道不是吗?一得知夏凪失踪了,就变得慌乱不堪……没有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还不断麻烦着你。」
如果希耶丝塔还在,不知道她会发多大的火。助手失职——也许她就会这么说着,立即就把我炒了。完全没有脸面对她啊。
「呵呵,你这话真有意思。君塚桑。」
「……我可没有心大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跟你开玩笑。」
然而齐川却好像是发自内心感到有趣一样,颤抖着小巧的身躯嬉笑着。
「虽然君塚桑似乎对于自己没能够回应他人的期待,会抱有责任感或是歉意之类的情感——」
话到一半突然停顿,齐川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期待君塚桑的表现!」
齐川一脸得意地伸手指着我。
「……话说我现在,是被贬得一文不值了吗?」
奇怪,我还以为已经和齐川结有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啊。
「真是的~不对啦。」
然而齐川却说着「所以说君塚桑真的什么都不懂啊」,摊开手,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在耍我吧?
「听好了,这里的『从一开始就没抱有期待』是『褒义』的。」
「你以为加个『褒义』就能够糊弄过去吗?」
「这些先放过一边。」
喂,别转移话题啊,你个女初中生。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
「……一样?」
这一单词,令我想起来昨天和夏凪的谈话。
「我和君塚桑一样,是无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人。」
无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人。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某处产生了共鸣。
「对我来说,便是父母;对君塚桑来说,便是希耶丝塔桑……都是各自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我们都失去了这些存在。
「失去了人生的路标的我,被过去的约定所束缚……其结果,便是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过去的约定、无法挽回的事情。
而这些,并不是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事情。我若是站在她的立场上,还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行动来。与此相应地,对我来说,希耶丝塔的存在是——
「然而,拯救了这样的我的,偏偏是明明和我情况相同的君塚桑……或者说,是渚桑。」
「是么,所以你才……」
「对。和我一样有所欠缺的君塚桑和渚桑,拯救了我。告诉我,会和我站在一起,携手共进。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在演唱会的袭击事件之后,那间休息室里,她的右手由握紧手枪,改为了握紧我们的手,而其中,原来她是怀有着这样的心情。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无知的……有所欠缺的、令人失望的人。
看来齐川的左眼,轻易就能识破脆弱的掩饰。
「所以,虽然这么说有些抱歉,不过我并不会对君塚桑抱有多余的期待。然后,君塚桑也不必对我有多余的照顾——毕竟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同盟关系吗?」
齐川轻轻取下了眼罩。
那份湛蓝——不存在丝毫的算计、同情、欺瞒,仅仅只是一片,无比清澈的湛蓝。
「是啊,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我在心中,对着两年前的希耶丝塔,说着称赞的话语。
你所关注的超级偶像,如今正为了守护你的遗志,与我们站在一起啊。
「不过,既然君塚桑是名侦探的助手,那我应该就是助手的助手了。」
「名侦探的助手,的助手?」
「没错,就是这样,虽然感觉像是套娃一样。」
齐川嬉笑着,这么说道。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足以成为君塚桑的左膀右臂,不过若是左眼的话,倒是没问题的。」
哦,那还真是可靠啊。
令我不禁认为,即使是走在没有照明的隧道之中,也能不带踌躇地走下去。
之后我们继续在船内搜索着,很快就将所有房间都调查完了。
「……没有找到呢。」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了,很快就要到时限了。
结果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什么发现。
「这样的话,君塚桑。」
「是啊。」
既然调查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那么,便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从此刻开始,不再需要什么推理、策略或是其他的东西。
「接下来是全面战争了,杂种们。」
◆希望(绝望)之中的光芒
晚上八点,到了约定中的时限,来到甲板上之后,视野之中尽是一片漆黑的天空与大海。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指定了时间与地点的是对方。敌人一定会到这里来。
不对,说不定,敌人已经在这里了。
身处于黑暗之中,我集中起注意力。
不知道对方会藏在哪里。即使是齐川的眼睛也是必然不会有所发现的吧。
毕竟,敌人,就是能够做到这种事的对手啊。
比如说,与夏露之间的交谈中提到的——光学迷彩。既然齐川的左眼并没有任何发现,那么,敌人定是拥有着能瞒过人眼的技术手段的。
而我在那三年里,已经遇见过了那样的家伙。
「别磨磨唧唧的,赶紧现身吧——“变色龙”。」
我瞪着看不见的敌人。
赶紧给我把夏凪渚还来。
「哈哈,真是粗鲁的问候啊。」
忽然,空无一物的空间处传来了声音。
「明明我可是耐心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真是的,依旧是个不懂礼貌的男人啊。」
在甲板的尽头,背对着漆黑的大海,他将自己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空间像是扭曲了起来,很快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出现在照明的灯光下的,是一个有着一头银发、亚洲面孔的,瘦弱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口中,和蝙蝠一样,伸出了像是触手般的“舌头”。
这家伙,就是绑架了夏凪的犯人——变色龙。
长长的舌头、能够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的能力,正与那一外号十分呼应。
我在那三年里,与这个男人交过手。
当时,和刚才一样,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依靠声音来判断出他的存在——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
「久违的再会,我还想再开点玩笑的……不过我也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还是趁早进入正题吧。」
变色龙说着,一圈圈卷起的舌头中,渐渐显露出了一个身影。
「夏凪!」
我正要冲过去,那触手般的舌头却卷着夏凪高高地抬了起来。
「哎呀,能不能请你不要乱动呢。」
「啧……」
变色龙那只大约十米长的舌头,将夏凪抬至船外,悬于海面之上。
「唔……」
夏凪似乎还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闭着眼睛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再等一下,马上就救你下来。」
我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哈哈,稍微冷静一下如何。」
「闭嘴,赶紧把那肮脏的东西收回你嘴里。即使乱伸舌头也很可爱的就只有金毛犬。」
不要一边伸着舌头一边正常地讲话啊。
我焦躁地拔出了手枪,拨开了保险。
「嚯,这还真是有气势啊。你的身上,尽是那位名侦探的影子。」
「又打算回忆过去了吗?是谁说要趁早进入正题的。」
……不过,为了使冲动的大脑冷静下来,我又质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当前必须要尽快救出夏凪……不过,我还有一项同时在进行着的任务。
——那就是,拖延时间。
现在,这艘船上的乘客们,正在齐川的指挥下乘坐救生艇逃往海上。这是一场赌上了齐川作为东道主,或者说,作为一名超级偶像的领导能力的作战……不过要让所有人都去避难,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保护夏凪,以及为所有乘客的避难争取时间,这就是我所担负的最终任务。
「你问目的的话,我应该说过好几次了吧——把名侦探的遗产交出来。乖乖照做,你就不必用上那种危险的道具,我马上就会把这个少女还给你。」
变色龙看着我右手中的东西嘲讽一般地说道。
果然变色龙……“SPES”的目标就是希耶丝塔遗留在这艘船上的遗产。那一定会是打倒“SPES”的底牌。
「虽然我也很想照做,不过不巧的是我们也不知道那个遗产到底是什么。」
「哼,来这一手么……不对,今天一整天都放任你们自由行动了,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到现在都还在期待着你们能够找出来,这样一来还真是遗憾啊。」
直到刚才为止,变色龙都融入进了周围的景色之中,隐藏起身影观察着我们么。这样的话,他应该也理解了用夏凪的命来换希耶丝塔的遗产的条件并不成立。
「就是这样,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将她还来呢。」
我收回了手枪,和变色龙交涉着。
「这样么,你说话还真是有趣。不过,这完全达不成对等的交易条件。我要是这么做了,对我而言有何好处?」
「好处?这样啊,那么,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将夏凪还来的话,你的屁股就用不着被我用手枪崩开花了,还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找妈妈去……如何?」
「……哈哈,我还真是被看扁了啊。」
变色龙的言谈举止依旧规矩得令人反感,然而却又用着明显有些不耐烦的视线刺向了我。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在这场谈判里,你可并不处于有利的立场之中。」
变色龙用力缩紧了缠在夏凪身上的“舌头”。
「呜……嗯……!」
「夏凪……!」
「君、塚……?」
被绑在变色龙的舌头中的夏凪睁开了眼睛。
夏凪看了看周围,随后似乎很快就理解了自身所处的状况,然而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还是露出了笑容。
「……啊哈哈,我好像,搞砸了呢。」
对不起。夏凪低声说道。
我并不想看见,那样的苦笑。
「没有找到名侦探的遗产——因此最初的交换条件无效了,我可以这么判断吧。」
变色龙没有去在意我们的对话,而是提出了新的提议。
「那么,这位少女的生命,和这艘船上剩下的所有船员与乘客的生命,你从中选一个吧」
「……!」
……啧,暴露了么。无论是我在拖延时间,还是现在乘客们正在逃离,这些事,他全都知道了吗。可是,为什么会……
「杀死这艘船上的乘客,你又有何打算?刚才你也说过了吧,这样的行为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哈哈,反过来质问我么,不过,这里提到的船员与乘客们的性命,嘛,不过是顺便的而已。」
「你说,顺便?」
「没错,本来的目的,只不过是让这艘船沉没而已。」
让这艘埋藏着名侦探的遗产的船沉入海底。变色龙这么说道。
「既然找不到,那就找不到吧。拿不到手的东西,破坏掉就行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乘客的生命,不过是令这艘船沉没时顺带的东西吗?」
「没错,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同时顺便造就的结果罢了。」
听了他的话,我重新握紧了手枪。然而,我还有问题想要问,因此努力压制住了冲动。
「那夏凪呢!杀了她,又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过是一位少女的生命,居然会被这种造出了“人造人”的恐怖组织盯上,这样做的意义,到底……
「关于这点的理由也是十分单纯的啊,这个少女体内,可是有着名侦探的血啊。」
「……!」
大脑在震颤着。
果然,是这样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SPES”最大的目标,不是我或者齐川——而是夏凪。不过是夏凪拥有希耶丝塔的心脏,这样的理由而已……
「不过还请放心,我们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杀了她的。」
「不会简单地,杀了她?」
不知为何,这句话里,我完全听不出有什么好的含义。
「没错,毕竟她的体内可是有名侦探的心脏啊,也就是说,会进行人体实验啊。从脚指头到一根根的头发——都是有进行详细调查的价值的吧?」
变色龙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那只怪异的舌头尽端,舔了舔夏凪的脸。
「……不要!」
巨蛇一般的长舌没有放过挣扎着后仰的夏凪。
漆黑的大海之上,被缠在伸出了船外的舌头之中的夏凪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混蛋,放了她!」
我果断举起了枪瞄准变色龙。只要扣下扳机,子弹便会射入他的眉间。
「所以说,你还是稍微冷静一点吧。你要是那么做了,这个女孩就会一头栽入黑夜下的大海之中,丝毫没有获救的可能哦?」
「啧……」
是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一点。
然而我的冲动,已经快要压过理智,难以压制住了。我用颤抖着的左手拼命压制着快要暴走的右手。
「好了,快做出选择吧。是这个少女的生命,还是这艘船上众多乘客们的生命——二者选其一。」
随后,一道世界上最为阴险的选择题摆在了我的面前。
若是选择救夏凪,就会葬送许多他人的生命。
而若是选择救他们,夏凪便会在进行完人体实验之后被杀害。
——这样的选择题,怎么可能做得出决定。
然而,如果不做出选择,一定会同时发生这两种最糟糕的情况……不对,我面对的可是那些家伙啊。即使要选择放弃某一方,另一方也不一定会得救。齐川一事亦是如此,所谓的“SPES”就是这样的家伙啊。
那么,其实从一开始,我面前的选项——
「君塚,」
忽然,传来了呼唤着我的声音。
「朝我开枪吧。」
少女如此说道。即使是身处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她还是露出了如盛放在悬崖边的一朵孤傲的洁白花朵一般的毅然表情。
「你在说什么,夏凪。」
被卷在“舌头”之中的夏凪浅淡地呼吸着,即使如此,她还是望着我,传达着她的想法。
「很简单的事啊,这种时候,就应该要考虑如何将幸福最大化。你难道做不出这种简单的四则运算吗?」
「……这么理性的思考方式,真不像你。」
「有吗?或许吧。不过,这样的情况下,需要的并不是我的感性,而是名侦探的理性啊。」
「你自己也是名侦探吧。」
「不对哦。我谁也不是,不过是一个仿造品罢了。」
「这种事……!」
「君塚,」
夏凪再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
「不必成为谁的替代品——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谢谢你。
她的嘴角,甚至仿佛露出了微笑一般。
如果这里选择朝夏凪开枪,敌人便会失去人质,之后对手恐怕也会决定让这艘船连同乘客一起沉入大海,不过这一点我会赌上我的生命来制止。既然没有了夏凪这样的人质,我也能毫不犹豫的将枪口对准敌人。虽然不期待能有百分之百的可能获胜,不过还是能期待一下打个五五开,
所以,没错,
夏凪牺牲自己的决定,也是无可奈何地正确的、无可非议的。
而,若是如此,我应采取的行动是——
「君塚,」
此时,夏凪又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
「开枪吧。」
便是在这一瞬间。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往昔的回忆。
白发的少女,瞒着我,独自一人面对着凶恶的敌人的画面。
没错,那家伙总是不惜做出自我牺牲,对此来者不拒。那家伙简直就是将此误解为了是正确的做法。所以那个时候,记得我好像是有严厉斥责过她,而当时的她,则露出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呆愣表情。那样的场景,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回忆着那样的画面……啊,是一样的啊,我这么想到。
现在的夏凪,和当时的她,一模一样。
所以,此刻,
想必是在我听到夏凪的话的,这一瞬间——我就决定了应该做出的选择。
「——这种正确,毫无必要。」
夏凪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说,你谁也不是?」
我朝着夏凪迈出了一步。
当然地,变色龙也警惕着我,同时摆出了一副准备向我发动某种攻击的态势……然而我迅速地抢先一步,将枪口对准了他的眉间。
「……没错,我只不过是一个只能模仿他人的生存方式的伪物。我其实谁也不是。」
「是么,这样正好。」
我朝着夏凪,又迈出了一步。
「既然谁也不是,那就可以试着从今天开始,去成为什么。」
不知道飞翔的方法,那就和谁请教如何展翅吧。
不知道生存的方法,那就和谁一起并肩共进吧。
十八年间都一直躺在床上,一定会比其他人更加享受能够进行百米跑的感觉。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多很多你所不知道的,有趣的事。今后,即使你想要成为什么人,也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我选择这么做。」
我将手枪的枪口,转向了夏凪的方向。
「……哦呀,这就有点麻烦了呢。我还打算把她带回我们的藏身处,让她配合我们进行实验呢,暂时还不能让你杀了她啊。」
变色龙露出嘲弄的笑容,开着令人不快的玩笑。不过,这个男人似乎有着相当大的误会。嘛,他当然也不可能会知道吧。
她,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中立下了誓言。
「夏凪渚,不会比我先死的。」
抱歉啊,我们已经这么约定好了。
我瞄准目标,开枪击中了缠绕着夏凪身体的变色龙的舌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色龙痛苦地咆哮着,鲜血飞溅,“舌头”被分成了两段。
随后,被其绑住的夏凪,坠向了漆黑的大海——不过,
「渚桑──!」
在夏凪即将没入黑色海洋的时候,一艘安置着垫子的小船刚好接住了她。
「抱歉我来晚了!」
啊,齐川,那个在黑暗之中也能够散发着光芒的湛蓝色目光,确实有着高达三十亿的价值啊。
◆夜空中随风飘扬的金色旗帜
『虽然,你说我并不是一名侦探,』
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了,当时我对希耶丝塔说「比起侦探,你倒更像是一名特工」。
『我所认为的关于“侦探”的定义,是无论何时,都以委托人的利益为上的这样一种存在。我以能进行这样的工作为荣——所以我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会一直作为一名“侦探”走下去。』
希耶丝塔这么说道,执着地坚持继续作为一名“侦探”。
希耶丝塔眼中的委托人,一定就是除她之外的全人类。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她笑着称自己有着名侦探体质。
那是一副无比耀眼的笑容。
「之后就拜托你了!」
我忽然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同时朝着齐川喊道。
守护委托人的利益——不必有所多余,亦不可有所欠缺。只要做到这一点便足矣。
即使会推理又能怎样,如果不能拯救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
夏凪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救下还留在游轮上的人们的生命,而齐川又刚好赶上,救下了她,无论是夏凪还是齐川,都毫无疑问地继承了名侦探的遗志。
「走了啊……」
我目送着海面上乘坐小船已然远去的二人
不过,不能再让她们面对更多的危险了。
接下来,是属于我的工作。
「你还真敢做啊……」
虽然依旧是那副礼貌的语气,然而原本面无表情的变色龙脸上此刻却染上了怒色。
随后,他擦去了嘴边的血,再度伸长了被子弹切断的“舌头”。
这副模样,就像是自断尾巴、又再生的蜥蜴一般,完全就是一只爬虫类动物。
这家伙,已经舍去了人类的身份。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现在就杀了你。」
瞬间,变色龙的“舌头”迅速朝我冲来,而其前端,和蝙蝠一样,变得如刀刃一般锐利。
「——!」
虽然过去已经见识过了类似的攻击,但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躲过去的。
翻滚着回避攻击,然而还是被稍稍切到了肩膀。
「唔,好痛……」
而且四年前,在躲避这种攻击的可不是我,而是希耶丝塔。早知如此,就应该去学一下防身术的。
「可恶。」
我忍着痛,扣动了扳机。
老实说,我并没有做过之后的计划。
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救出了夏凪。至于其他的乘客们,既然齐川都动身赶往这里来了,就说明那边已经基本避难完毕了吧。
那么,就没问题了。
与船一同沉入大海的,仅我一人就行了。
「……呼」
我奋力站了起来,装填手枪的子弹。
这六发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哦?好一副做好了觉悟的眼神啊,是打算独自牺牲吗?」
变色龙挥舞着他的舌头,眯起了那本就细长的眼睛,看向了我。
「不,抱歉啊,你也要一起上路。虽然会变成两个大男人在海上殉情这种糟糕的剧情,不过不巧的是我可不是什么当红编剧。」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耍嘴皮子么。比起编剧,倒更像是个喜剧演员吧?你在三途川开个剧场的话说不定还能收到个一美元的打赏。」
我们之间进行着一点也不有趣的黑色幽默,紧盯着对方的行动。
「说到底,我又没打算把我这条命交代到你手上。至于那些打算逃走的少女们,在杀了你之后,我也会去切实夺走她们的生命。」
变色龙这么说道,然后令人反胃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即使说她继承了希耶丝塔的遗志,夏凪也还只一名女高中生,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将她——
「一切,都是因为那颗“心脏”。」
变色龙露出一副忌惮的表情扭曲着嘴唇。
「虽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那个,可并不一般。」
并不、一般?
难道,是想说希耶丝塔的心脏,有着什么秘密吗?
「算了,也没有必要让你知道。只不过,还是告诉你一声,对我们来说,最近的一些情况已经有所改变了。」
「……你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些什么……」
「不过,似乎也并不是什么足以感到畏惧的事态,所以安心了。再加上,所谓名侦探留下的遗产今天就要与这艘船一同沉没了。这是我们的胜利。」
哈哈,哈哈哈,变色龙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嗤笑声。
「杀了你之后,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直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抓到那些少女,然后让她们痛苦地、痛苦地,给予她们无尽的痛苦,直到她们自己哭泣着恳求道『快让我死吧』,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才残忍地杀掉她们。」
我的心中,仿佛响起了什么东西崩断开来的声音。
「那么,好像说得有点多了。差不多也该结束这一切了吧。」
随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我便察觉到,那是杀意的声音。
「需要时间向神明祈祷吗?」
「不用,很不巧,我可是无神论者。」
「是吗,那么——」
变色龙闭上了嘴。不过很抱歉,接下来的台词,就由我来收下吧。
「——去死吧。」
以滑铲的姿势躲过如子弹一般飞来的“舌头”,我直接冲入敌人怀中。
已经抑制不住这份杀意冲动了。我将手枪抵向了敌人的下颚——
「你太天真了。」
然而,像长鞭一样瞬间收回的舌头,弹开了我的手。
「啧……!」
随后我拼命抓到了掉落的手枪……
「尽是破绽啊。」
「咕……啊……」
长长的舌头打在了我的腹部,如同用金属棒将球击出一般,将我打飞了。
「呼吸、要……」
身体摔在了甲板上,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恐怕,肋骨也断了几根吧。
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失去了血液供应,体温在迅速降低。
——这样下去,会死。
这样的结束,未免太过简单。
然而,这也并不只是我的感觉,现实就摆在面前。
「不过是人类,怎么可能战胜得了“人造人”。」
面对着逐渐靠近的变色龙,我奋力站起,举起了枪。
……可是,视野一片模糊。
或许是因为呼吸过于浅淡,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瞄准好目标了。双腿也快要站不住了。
「看看吧,你谁也保护不了。」
「给我闭嘴!」
我仅凭着手感扣动了扳机。
然而,子弹却没有击中目标,总算是有一颗飞向了敌人,却也被他的“舌头”给弹开了。
不仅是长度,就连硬度也能自由变化吗……
「你会就此死去,而那些被你放跑的少女们,我一定会去亲手杀了她们。」
「……可、恶!闭嘴!」
我再一次扣动了扳机……然而却没有子弹打出。子弹已经耗尽了。
「没错,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无论是你,还是你想要守护的人,都将死去。和那位讨厌的名侦探一样。」
我,会死去。若是这样,也好。
反正,我不过是一个没能在一年前死去的,行尸走肉罢了。
可是,夏凪、齐川,
我必须要保护她们,
必须要保护,委托人的利益。
虽然就如之前跟夏露说过的那样,我并不是侦探,只不过是一个助手罢了,可是,即使如此——
「名侦探的遗志,我也是想要去继承的啊。」
本以为已无法继续行动的双腿,再度动了起来。
我回忆着齐川的话,
握紧双手,活动活动肩膀,
平稳地呼吸。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感受血液的流动。再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便恢复清晰。
就像拥有了蓝宝石眼瞳一般。
当然,不会有这种事,不过,这样的话就将希望寄托于耳朵、寄托于听觉细胞。
——然后我听见了。
而且,那还不只是我能听见的,而是任何人在场都能听见的轰鸣声。
「直升机?」
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之中,出现了一架直升机。
「君塚!趴下!」
隐约听到远远传来的呼声,我随即扑向甲板上的掩体后方。
下一瞬间——
「去死吧——!!!」
枪声震耳欲聋。
从夜空上,如突降的大雨一般,无数子弹洒向变色龙。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空中,直升机敞开的舱门内——
「看来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啊,君塚。」
一头随风飘舞的金色长发、握着机枪不停倾泻着子弹的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就站在那里。
◆Buenos días(早上好)
「夏露……」
我呆愣地抬头看向夜空之中的飞机。
海面上荡开了一圈圈波纹,武装直升机上的巨大螺旋桨飞快地转动着。
打开的舱门处,夏露架着机枪,而在另一边,在驾驶席上的是——
「哟,好久不见啊,臭小鬼!决定好要自首了吗!」
风靡姐低头望着我,用直升机的扩音器说着嘲弄着我的话语。
「无论怎么看我都是被害者一方吧!」
在我说完后,风靡姐看向了我身上的某样物品。
……啊,是这个吗。
违反刀枪管制法。这还是我第一次被抓个现行。
真是的,这不是还能作出像是个正直的警察般的发言嘛。
话说,你不也擅自把军用直升机开出来了吗。
「我没关系的!毕竟我是警察嘛!」
怎么可能没关系啊。还有,别老是读出我的心声啊。
真是的。不要不知不觉地让我的表情放松下来啊。
不要让我安心地察觉到,我并不是一个人啊。
「咕……可恶、啊……」
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的呻吟声。
即使浑身是血,变色龙也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细长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向了悬停在夜空中的直升机和夏露。
「好久不见了,人造人。我其实并不想再见到你。」
「……啊,我也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你……」
再度开口的变色龙,语气变得粗鲁起来。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
「君塚也是,我本来还打算不再见你了。」
「……这真是,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吗。」
调集武力歼灭敌人。的确像是她的风格啊。
夏露早早就察觉到了敌人的身份,然后尽快地离开了这艘船,补充了战力之后又赶了回来。她明明可以跟我说一声的……不对,之前的我们也同样没有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习惯啊。然后,也因此常被希耶丝塔训斥过。
「……不过,还是感谢你来了。夏露。」
没想到,时至今日,居然会有被夏露救下的一天。
「哼,被那样的小姑娘那么激烈地驳斥,我怎么可能还保持沉默?」
「不不不,你们明明同个年纪啊。」
……不过,是这样么,看来夏露也是被夏凪的话给点燃了啊。
至于夏露,她本人一定没有自觉到,有什么是——
「总之,君塚,你就先退下吧!接下来是我的回合!」
说完,夏露再度架起了设置在门边的机枪,瞄准了“人造人”。
这还真是遗憾啊,变色龙。
一旦她拿起了武器,便是所向无敌的。
「你就尽管逃命吧!」
喊着这种让人分不清谁才是反派的台词,夏露开始对着甲板进行扫射。
「……啧」
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变色龙依旧敏捷地躲避着,偶尔则挥动硬化的“舌头”,将子弹弹开。
「啧,真是令人恼火。」
地与空之间的攻防战。
而占据了优势的是夏露。
变色龙只能一味地用他仅有的舌头来防御从天而降的子弹。在这片无尽的子弹风暴之中,变色龙只能在这片甲板上四处逃窜。
「君塚!」
突然,夏露以不输于枪声的响亮的声音对我喊道。
「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
这样啊。不过,我也一样。
抱歉啊,我可完全没有考虑过,要跟你好好相处。
「可是……可是!Ma’am选择了你!并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我所讨厌的你!这样……这样的话,就只能将一切托付给你了!既然我最喜欢的Ma’am,选择了我最讨厌的你……那我,就只能依赖于你了!」
仿佛是在祈祷一般的喊声。
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弹雨自天空中降下。
夏露她,一定是想要实现老师最后的愿望。
「君塚!这次,一定要靠我们两个自己的力量完成这个任务!」
是啊,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去死吧——!!!」
似乎是不想耗费时间去装填子弹,夏露直接放弃了门边的机枪,转而拿起了新的枪械攻击变色龙。
这样压制下去,能赢。
在我躲在掩体后方,如此确信着的时候。
「——够了」
然而在交换武器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停止了攻击的间隙。
变色龙摆出了前倾的姿势——突然间,失去了踪影。
「夏露!小心!」
「欸」
然后下一瞬间,直升机出现了大幅度的倾斜。
「啧!被击中了吗!」
乍一看,螺旋桨倒没事……不过,从机体中,似乎流出了什么东西。
「……是燃料么。」
从引擎部位滴落出似乎是汽油的液体,滴落到了我所在的这片甲板上。
直升机比起刚才已经降低了很多高度,这样下去,随时都有可能坠落。然而变色龙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到了周围的景色之中,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这样的话……
「啧,这样一来,都不知道打没打中……」
夏露凭着感觉继续用机枪进行着攻击,然而看不见变色龙被击中的样子。而驾驶席上的风靡姐,则为了将倾斜的机体摆正而紧握着操纵杆。
可恶,一旦被蒙蔽了视觉,就束手无策了。
要怎样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啊。如果是希耶丝塔的话,会怎么……
「哈哈,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打中我了!就像那个束手无策的名侦探一样!」
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听见敌人在欢呼胜利般的声音。
……不过比起这些,刚才,这家伙说了什么?
名侦探也束手无策?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如今我依旧记得那张脸啊——一副丑态地输给了我的、那个令人忌惮的少女的模样!」
啊,是这样么。
是他,
是这家伙,将希耶丝塔——
终于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仇敌。
然而,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却没有波澜。
已经完全失去了感情。
我的心中,只剩下了将“SPES”——将这只怪物歼灭的使命感。
直到完成这一使命为止,都决不放弃。
「……!是你,将Ma’am给……!」
夏露的怒吼声回荡在战场之中。
是啊,我知道的,你的心情,我比谁都清楚。
可是,夏露,现在先看向我这边。
我伸出了两根手指按在嘴上。
「君塚?——是么,我知道了。」
看来她是清楚这并不是飞吻的意思。
那么,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接下来,就是消灭怪物的时间了。
「我也觉得,这个人差不多该禁烟了。」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
夏露从风靡姐那将燃油打火机拿到手中,点上火后抛落至下方。
没错,甲板之上,已经布满了从直升机中泄漏出的燃料。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势迅速扩散,变色龙的周围都燃烧了起来。
当然,同在这片区域内的我也不是无伤的,不过,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同归于尽的觉悟。
「好、好烫、啊……要、死了……」
看来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皮肤的变色机能没办法正常工作了,变色龙再次显现出了身影。他被包围在火焰之中,长长的舌头无力地垂下,跪在了原地。
「吃我这一发。」
然后响起了一声不易察觉的枪声。
饱含着无数的思绪,夏露扣下了扳机。
「——!啊啊啊!」
发出不成样的声音,变色龙吐出了血。
本应硬化了的“舌头”此刻被子弹贯穿,掉落在了他的脚边。
然而,被切断的“舌头”,又开始再生。看着这一景象,我走向了那片燃烧着烈火的现场,然后,右手拿起了前端如刀刃般锐利的“舌头”。
「——可恶、可恶、啊。」
眼前这只爬虫类,在说着些什么。
「杀了、你,把你、和那个、名侦探、一样、难看地……」
是么,只要“舌头”还能再生,就还能说话吗。那么——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捡来的“舌头”,砍在变色龙再生出来的“舌头”上。
这,就是剑,是从你身上生长出来的双刃剑。
曾经的搭档、其同伴、以及继承了那份遗志的人——背负起许许多多的人们的思念,我挥动着手中的“剑”。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可能停手啊,这,便是你给予过他人的伤痛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能够不停再生,那就不停地砍吧。
让你无法再次开口说话。
「啊……啊、啊啊……」
眼前这个“东西”似乎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了。
然而,这只右手不会就此停下。还不够。
给我更多地、更多地溅出血吧。
包括夏露的份、我的份,以及,希耶丝塔的份。
算我拜托你了,更多地、更多地——
「——拜托了,就这样去死吧。」
已经不知道,我挥“剑”砍了那只“舌头”多少次。
只是想着,就此结束了,这次一定要将一切终结,我高高将“剑”抬起——
「……!」
正准备挥下去的时候,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随后,下一瞬间,
「还、没有结束。」
回过神来的时候,反应已经慢了一步。
「……!」
我的身体被变色龙长长的舌头卷了起来。还没有完全切断它……!
「换个、地方吧。」
然后,他用长长地伸出来的“尾巴”猛地拍打在甲板上。
「呜……!」
随后被烈焰侵蚀过后的甲板坍塌下去,我被变色龙的舌头卷着,落到了下面的楼层中。
「可、恶!」
展开了短短数秒的空中战。
我将依旧握在手中的坚硬的“舌头”残肢,刺进变色龙的口中。
「咕、啊」
然后,卷在腹部的舌头稍稍放松了一些。浑身是伤的我努力将变色龙推至下方,避免了直接撞到地板上。
「好痛啊。可恶,明明还差一点。」
这里,是哪?我掉到了哪里?
从天花板上的大洞中涌进的黑烟使得可见度变得很糟,没办法清晰地进行辨认。还有刚才坠落的时候听到的风靡姐和夏露对我的呼喊声,现在也已经听不到了。
「总之,必须先重整旗鼓……」
没有武器、也不清楚现在的所在地的话,是没办法做出像样的反抗的。
我挪动着双腿,和同样伤痕累累的变色龙拉开了距离。
「……话说,我这样,简直就像是在逃跑一样。」
我自嘲着……在这样的状况之下,用模糊的意识思考着自己想要生存下去的理由。
「……是夏凪吗。」
『我不会死的。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人、擅自死去。』
我再次回忆起了那句话语。
是啊,夏凪已经立下了这样的约定,那我,
我也不能够抛下夏凪,自己死去。
我们,连一句道别的话都还没说出口。
随后,我总算是来到了墙边,此时,我回过了头,重新环视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哈哈,这还真是刚好。」
眼前的,是一片豪华绚烂、酒池肉林。
前不久还来过这里。这个聚集了人们的欲望的,梦(地狱)之乐园——赌场。
真是与最终决战十分相称的场所。
「——你——杀了、你。」
之后,变色龙恢复了意识,前屈着身体站了起来。
就算敌人也是满身疮痍,但我可是空有一身啊,连一把武器都没有。
那么,该怎么战斗呢?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已经全然忘却了自我的变色龙咆哮了起来。
那就,来吧。
我踏出左脚,收紧右拳。
武器,就是这具身体,接下来是肉搏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色龙叫喊着,沾满鲜血的长长的“舌头”直直飞了过来。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稳住下盘,扭动起腰腹,
随后用力挥出右拳——
「——你是笨蛋吗。」
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似乎是这样。
不是,毕竟嘛,
再怎么说,也应该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乱入这片战场之中的吧?
「以“人造人”为对手进行肉搏战?这已经不止是乱来了,完全就是无谋。」
下一瞬间,传来了一声枪响——然后,是变色龙的叫喊声。
眼前,是一片四溅的鲜血。那家伙长长的“舌头”被撕裂成了两半。
「那么,这样一来,这只“舌头”就没办法再度攻击我了。」
似乎是在何处听到过的措辞。
随后,声音的主人从天花板上的洞口处跳了下来,落到了我的面前。
我对这个背影感到十分眼熟。也不可能会认错。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一直在一起行动着。
不过,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不是跟齐川一起坐船逃走了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在某种假设面前,烟消云散了。
我正准备确认答案的时候,她却先我一步回过了头来。
然后她,夏凪渚,对我这么说道,
「好久不见了。」
是啊,确实令人怀念。
就是这个啊,我一直都想要再见到这份一亿分的微笑。
「是啊,不再继续午睡了吗?——希耶丝塔。」
◆和你一同度过的,那绚烂多彩的三年
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夏凪渚,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
「一年不见,你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善了呢。」
听到这句话,即使我不想,也还是知道了,其内在究竟是谁。
「你倒是从上到下完全变了一个人啊。」
外表看上去是夏凪——其内在则是希耶丝塔。
这种一般来说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知为何,我就是如此认定了。
而若要问理由的话,
「“心脏”里,还有你的存在么。」
记忆转移——在进行器官移植的时候,提供者的性格、兴趣爱好,在接受者的身上反映出来的现象。虽然还未被科学证明,不过记忆转移类似案例在世界各地都有出现过,之前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的夏凪渚身上也出现了这一现象。
不过,即使是存在记忆转移这样的现象,可一般来说,也不过是受赠者从提供者那继承了性格、平日的习惯、以及些许记忆罢了。
然而,现在的夏凪,何止是继承了希耶丝塔的记忆,都已经被希耶丝塔本人给控制了身体。完全就是喧宾夺主一般。
「总觉得你好像在思考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夏凪……不,是希耶丝塔,她稍稍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我只是稍稍借用一下这孩子的身体罢了。没有打算就此替换掉她。」
顶着夏凪的脸、用着夏凪的声音,希耶丝塔如是说道。
即使对此抱有些许违和感——然而我还是,
「很高兴能见到你,希耶丝塔。」
无论形式如何,对于这场时隔一年的再会,我颤抖着身体——顺势坐在了地上。
「你原来,还能露出这种笑容啊。」
希耶丝塔微微睁大了眼睛。
「或许,我是变得更加圆滑了一些吧。」
我不由地,这么想到。
我们就这样,久违地寒暄着。
「——咕、啊」
赌场内,
被希耶丝塔击中、口中流淌出鲜血的变色龙,低声呻吟着,
翻着布满了血丝的白眼,全身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蠕动着。摆出前倾的姿势,挥舞着“舌头”和“尾巴”的模样,已经完全看不出他曾是个人类。
「希耶丝塔,闲聊就到此为止吧。首先必须要解决掉那家伙。」
「是呢。嘛,毕竟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随后,希耶丝塔打开了不知道她从哪里拿来的银色手提箱,里面装有为我准备的枪,然后她朝坐着的我伸出了左手。
「你——来当我的助手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意识追溯到了四年前。
和那时一样。和那场上空一万米的相遇,一模一样。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明明是夏凪——然而映在我眼中的,却是四年前的希耶丝塔。
……这样的话,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你所愿——名侦探。」
我握住了希耶丝塔伸出的手,尽全力露出了笑容回答道。
「……你的笑容还真是惊悚。」
「要你管!」
我们从两侧包围了变色龙。
「噢噢噢噢噢噢噢!!!」
变色龙警惕着来回看着我们。
“舌头”和“尾巴”也像是准备狩猎一般抬了起来。
「小心!那玩意伸缩性和硬度都能自由变化!」
我来到敌人的正面,向对面的希耶丝塔传递着情报。
「咦,你要选那边吗?」
「嗯,有什么问题吗?」
即使她是希耶丝塔,但身体还是借用了夏凪的。
敌人的正面,就由我来应付吧。
「这家伙的“舌头”已经不能攻击我了,所以我认为应该由我在正面。」
「……这我倒是忘了。」
可恶,是我太急于耍帅了么。
「你老是走神这点居然还没改正。」
「少啰嗦。」
我们一边躲避着敌人的攻击,一边交换着位置。
「说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
希耶丝塔用枪应付着敌人的“尾巴”的同时,像是感到怀念一般说道。
「像是你自信地说着『今天一定要住进度假酒店』然后进入赌场,将钱全部砸进去之类的事情。」
「唔……那是你前一天哭闹着『我已经受够什么都要在野外解决了!』,所以我没办法才打算去致富的……」
「请不要乱捏造回忆。」
下一瞬间,一发子弹几乎是贴在我的脸旁飞过。
「希耶丝塔,你这家伙!」
「能不能不要栽赃嫁祸他人?如果你是想说你随地……在外面解决个人生理问题的时候,碰巧被我撞见,伤害到了你的自尊的事情,我会好好道歉的。」
「现在可是在战斗中,不要想起多余的事情!」
真是的,这女人。
敏捷地回避着敌人的攻击的同时,居然还聊起了过去的话题。
…………
……不过,过去也是像现在这样。
「希耶丝塔,你也是有过将自己羞耻的一面展现给了我的经历吧?」
「你指什么?」
「就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会喝酒的我们两个一起大口地喝了酒,然后……」
「啊——啊——我听不见」
「都说了不要把枪对着我啊!」
……唔!变色龙的“尾巴”砸碎了附近的游戏桌,碎片飞了过来。
不知为何,
明明是这么紧迫的状况,应该要认识到这是最终决战并认真起来的……却又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只是因为希耶丝塔在,
只是因为在和她并肩战斗着,身体、以及内心,都像是生出了翅膀一般轻盈。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在战斗中?不要想起多余的事情啊。」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真是的,太不讲理了。」
希耶丝塔和我——两人同时开枪。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命中目标。变色龙跪了下来。
我趁机装填着子弹。
「哈哈,这还真是少见,你居然会这么慌乱。」
「明明只是个助手,居然这么狂妄,还能反过来捉弄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不用说,我们之间,已经一年不见了。
一年——像是要弥补那分别的时间一样,我们胡扯玩笑着。
「……然后呢?结果在那之后又怎样了?」
「怎样是指?」
「……就是、那个,」
顶着夏凪的脸,希耶丝塔吞吞吐吐道,
「喝了酒、两人变得醉醺醺的,在那之后,我们……那个了?」
这副难得一见的羞涩表情,真希望能在希耶丝塔本人身上看到啊。
「你不是不希望提起多余的事情吗?」
「这个,其实我就是在意这一点,才坚持留在这个世界的。」
「把感动的再会还来啊。」
与此同时,变色龙呻吟着站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如此能够震动这片空间的咆哮。
相应地,变色龙的身体也出现了变化。
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凸了出来,全身开始长出硬化的“鳞片”一样的东西。伴随着沉闷的声音,他的头身也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类的大小,开始巨大化,衣服也被撑裂开来,残破地挂在身体上。随后像是难以支撑起自己的体重一般,摆出了和爬虫类一样的,或者说,像是恐龙那样的类似四足爬行的前倾姿势。这副模样,简直就是——
「怪物。」
变色龙的喉咙发出了像是看到食物一般的低鸣。
「这……完全就是被“种子”取代了啊。」
希耶丝塔来到我身旁,吐了口气道。
「喂,名侦探,不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用我听不懂的词汇来解说啊。」
这真是,让我想起了那三年里的艰辛历程。
这家伙总是不会告诉我重要的事情,她以为我因此陷入了多少次危机啊?而她却在最后一脸得意地帮助了我之后还说着「尽情感谢我吧」这样的话。啊——想起来真是令人火大。
「呵呵,你那副表情也挺令人怀念的。」
「这是在把我当成笨蛋了吧。」
「我喜欢哦,那副表情。」
……算我拜托你,这种直球还请打住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再次嘶吼着。
是啊,我明白你的心情,明明都变身成了最终形态,却完全被无视了。那肯定是想要吼一声的。不过,有什么意见,还请去找这位名侦探。
我和希耶丝塔重整阵型,两人对敌人形成包围之势。
「然后呢?你赶回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怎么?难道你是想听我说我是来救你的这种话吗?」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啊。」
「骗你的。」
子弹交织、硝烟弥漫。
简直就像是白日梦一般脱离现实的景色。
擦破了脸颊、淡淡渗出了鲜血,“白日梦(希耶丝塔)”在战场上活跃着。
很快她又跳到变色龙乱舞着的舌头上,跳起来踢中了敌人的头部。
「其实,我是被她拜托了。」
随后,空翻一周落地之后,名侦探回过头来这么说道,
「希望我来救你——她这么拜托了我。」
「夏凪,拜托了你?」
「嗯。其实,我是已经打算将一切都托付给了她的……不过,毕竟都被拜托到那个份上了。」
在同一具身体上——两人之间,不知道是进行了怎样的交流。
不过唯一清楚的,便是夏凪说动了希耶丝塔。
可是,与此同时,也意味着这只是一次例外。也就是说,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已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哦?」
夏凪的脸,与希耶丝塔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
她露出了认真的眼神,直直地望向了我。
「是啊,我知道。」
我知道的,这次是真正的分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下的变色龙爬了起来,以怪物般的姿态嘶吼着。
然后下一瞬间,其身影消失不见了。这一定,就是最后的局面了。
「希耶丝塔,小心。」
我对回到我身旁的希耶丝塔搭话道。
「没事的——助手,抓紧。」
「哈?……呜哇!」
身体飘到了半空。
已经有四年了。
那个时候,我也是像这样被希耶丝塔救了下来。
希耶丝塔拉着我,以她的嗅觉回避着来自看不见的敌人的攻击。
「果然我还是适合被你拉来拉去啊。」
「……突然间怎么了,助手?」
…………
「感觉有些寂寞了吗?」
怎么会,这种没出息的事情。
「对不起。」
不要道歉。
「先一步死去了,对不起」
所以说,不要道歉啊。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过要跟你一起度过三年旅程的。」
喂,这可不是你一边回忆着过去还能战胜的对手啊。
「不小心跟人构筑起亲密关系的话,就会在这个世上留下牵挂。这份枷锁,一定会妨碍到我的工作。」
所以说,给我集中注意力战斗啊。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朝这边发动攻击啊。
「可是,回过神来,已经三年过去了。我一定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意你的事情。」
别傻了。
你和我,既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
只不过是侦探和助手——这种奇妙的工作搭档关系。
「我知道的。你并没有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也没有将你视为特别的人。只是——」
不要,不要事到如今还提起这些事情。
由我来说倒没问题。可是,不能由你来说。
说是我的自作多情也没关系。可是,你——
「和你一同度过的,那绚烂多彩的三年,对我而言,是份无比珍重的回忆。」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
「你是笨蛋吗。」
希耶丝塔轻抚着我的头。
「怎么能执着于一个死人呢。这一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我的喉咙泛着苦涩,眼眶红润了起来。
你是傻么,这种事……这种事,真不像你。
真是的,饶了我吧。我这副模样,要是让齐川和夏露,还有恢复原状的夏凪看见了,一定会被她们笑的吧。
我和希耶丝塔分开,站在了她的身旁。
「你问我,寂寞?抱歉啊,我已经有了吵闹到没有空闲去思考这种事情的伙伴。」
露出复杂的表情,我苦笑着道。
「所以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是么——一定要,好好相处哦。」
我们背靠着背。
从夏凪的身体中,感受到了希耶丝塔的体温。
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希耶丝塔一定就会消失不见了。
然后,也不会再借由夏凪的身体出现了吧。
这样的话,
「呐,希耶丝塔。」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接着刚才的,两个人第一次喝了酒,晕头转向地,之后发生了什么的话题。」
在最终决战的,恐怕是最后的局势之下,虽然也觉得进行这样的对话不太好,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说不定这才像是我们。
我们靠在一起,我伸出了右手,希耶丝塔也同样伸出了左手,并成了一条线。
「该说是有些遗憾么——什么也没发生。」
随后,两把枪指向前方。
看不见的敌人正在逼近。这要是打偏了,我们两个就没命了。
可是,希耶丝塔说了「没事的」。
那么,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希耶丝塔,没有一次是错误的。
然后下一瞬间,眼前空空如也的空间响起了铃声。
「助手!」
「我知道!」
看向那个方向,我和希耶丝塔同时扣下了扳机——
——随后,
一声沉闷的声音、以及一声短暂的哀嚎声,宣告了一切的终结。
「这样么,其实,我倒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起睡一次倒也没关系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下次早点告诉我啊。」
我们在最后,像是傻瓜一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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