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雪

这位跟白雪一样冰冷的苇裳社长隔着桌子看向小熊后，朝向自己身旁的座位伸出了手。

小熊曾经在电影里看过这种人。在八零年代的好莱坞电影里，经常会出现这种负责当坏蛋的苏联上校。也许是当时的观众都这么希望，他们全都是些个性冷酷，聪明狡诈，而且心狠手辣的家伙。

「我会配合资料为你说明本公司的业务。请你在这里坐下。」

如果是浮谷的话，就会因为跟小熊很熟，只会默默伸手指向椅子，但苇裳社长在做出手势的同时还配上话语。意思简单明了，没有任何误解或曲解的余地。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感情。

小熊原本以为面试应该是双方隔着桌子面对面交谈，所以现在有些不知所措。小熊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间午后的社长室里，让这位跟雪一样冰冷，而且男人应该也会有这种印象的女社长，给她这种半强迫的特别待遇。

小熊瞬间环视屋内。这个六坪大的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将近半坪大的巨大铁桌与电脑，找不到任何看似私人物品的东西。换句话说，如果需要临时找东西当武器的话，别说是木头衣架了，小熊连一支原子笔都找不到。因为一楼的天花板很高，所以她背后的窗户大概有普通房屋的三楼那么高。如果是陆上自卫队的伞兵，应该有办法直接跳下去，可惜小熊没有接受过跳伞训练，如果破窗跳下去，最近好不容易才重新接上的骨头恐怕又要断了。如果才刚出院就立刻再次出事重新住院，就等于是重蹈樱井的覆辙。

换句话说，她现在无处可逃也无法反抗。如果对方不是这种类型的人，小熊会想要问清楚对方要她坐在那种奇怪地方的用意，但她稍微想了一下后，还是乖乖绕过那张细长的桌子，在对方指定的位置坐下。

从这名雪白女子握手的力道看来，凭小熊的力气还有办法压制她，坐在她旁边应该不会有事才对。不过前提是小熊没有先被冻死。对于雪这种东西的可怕与美丽之处，小熊比东京人还要清楚多了。

虽然这种Keiper Recaro的椅子有点硬，坐起来不太舒服，会让人自动保持适合做文书工作的姿势，但小熊还是坐了下来。社长也在同一种椅子上坐下，指着其中一台萤幕开始说明。虽然那是商用电脑，但萤幕周围完全找不到贴得乱七八糟的便利贴。她应该是那种不需要写备忘录的人吧。

「本公司专门利用机车与人力快递，用比普通宅配公司更快的速度，将客户托运的小型货物送到指定地点。」

这种事情根本不必特地说明，因为这就是小熊在甲府昭和做过的工作。不过浮谷交给小熊的工作，经常都是普通机车快递员做不到的事情。小熊希望可以在这里得到同样有挑战性的工作，以及同样优渥的报酬，如果对方叫她去做那种平凡机车骑士也能做到的工作，她会认为这间公司与这里的老板没资格当自己的工作伙伴。

苇裳社长用毫不拖泥带水的语气继续说明。

「本公司的服务区域是东京都与旁边的武藏野市。」

苇裳又在萤幕上显示出东京都的地图。包含小熊居住的町田市在内，整个东京西部的市区都是服务区域。东京二十三区好像不在服务范围内，那张地图只涵盖世田谷区与大田区的一小部分。

虽然小熊从山梨搬来町田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但她只要有空就会骑着Cub到处乱逛，所以对武藏野那边的路还算熟。只要记住主要街道，应该就能顺利应付送货工作。至于干线道路之间密密麻麻的支线道路跟小路，只要搭配运用导航软体，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在对方开始说明具体的工作内容之前，小熊问了自己做机车快递工作时最关心的问题。

小熊看向坐在旁边的苇裳，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发问。苇裳再次轻轻歪头。她并非不明白小熊的意思。小熊现在知道她是那种没有听到明确的话语，就不会对眼神暗示有所反应的人。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如果要理解你接下来的说明并做出回答，我需要先知道这件事。」

苇裳轻轻点头，明明这样就够了，她还特地说出这句话。

「愿闻其详。」

小熊开始对这位跟别人互动与沟通时有着独特规则的女社长感兴趣。不过该确认的事情还是要确认。

「我要骑什么样的机车？请告诉我贵公司借给员工使用的机车车种。」

苇裳点了点头，用俐落流畅的动作移动滑鼠打开图档。小熊看向萤幕后，立刻这么回答。

「这种机车不行。」

出现在小熊眼前的机车是Cub。

那是跟小熊现在那辆Super Cub同样系统的最新款式。

那是Honde Hunter Cub CT125。

27　P.A.S.S

在来到这里之前，小熊就在自己家里做过调查，得知这间货运公司好像叫做P.A.S.S。

这个名字好像是英文缩写，但小熊忘记原本的名字是什么了。因为小熊对这间公司的网站更感兴趣。

网站上没有员工像是在自己家里工作的照片，也没有员工开心与客户沟通的照片，就只有清楚写着公司地址、业务内容、托运时的参考价格跟员工的薪酬制度，让人可以迅速找到想要在这里托运与就职时的相关资讯，如果有出现专业性较高的词汇，就一定会加上注释，也找不到只会让网页显示速度变慢的影片。

小熊过去至今已经看过许多公司的网站与宣传手册，但还是头一次看到没有社长笑容大头照的企业介绍文宣。就连浮谷都会在自己公司的网站，放上跟七五三节纪念照一样的正经照片，樱井那间教会也会让修女们穿上夏季修女服，把她们的美貌与身材当成教会的商品样品，得意洋洋地展示出来。

实际来到这间公司跟社长见面，稍微了解她的为人之后，小熊就可以理解网站的内容为何会是这样，所以小熊才必须趁现在把这件事说清楚。

「Hunter Cub没办法用在机车快递上。我曾经骑过使用同样引擎的C125，知道那是非常优秀的机车，但这种机车有个致命的缺陷。」

苇裳没有表现出不满与好奇，而是用彷佛机械自动选择合适回答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你说的缺陷是什么？」

虽然这位社长的行事作风算是干脆，但小熊不确定她对实际运用机车送货时可能遇到的状况有多么了解。于是，小熊立刻这么告诉她。

「轻型机车没办法骑上高速公路与自动车专用道路。」

苇裳还是一样冰冷地这么回答。

「以本公司的业务内容与服务区域来说，几乎不会出现需要让机车骑上高速公路的状况。考虑到机车的维修运用成本，以及可能持有相关驾照的员工数量，还有其他各种因素，我认为使用轻型机车是最好的选择。」

小熊摇了摇头。她很怀疑这位跟雪一样冰冷的社长，到底懂不懂机车快递这个行业的实际工作情况。小熊伸手触摸显示武藏野地图的萤幕。她擅自从萤幕旁边的支架拿起触控笔，然后指向地图上的某一点。虽然有很多地点可以选择，但她还是选了自己比较熟悉，也比较容易说明的町田市北部。接着她又随便指向都内的一个地方。那里是二十三区的最外侧，也就是她曾经去过几次的二子玉川。

「假设我接下一个在町田收货，要将货物送到二子玉川的工作。虽然也可以走一般道路将货物送到，但如果走东名高速公路，时间就可以缩短十分钟。不光是时间的问题，重点是要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如果骑轻型机车，虽然可以压低成本，让运费与员工薪资也跟着降低，但这样应该赢不过其他同业吧。我认为还是需要跟普通重型机车一起运用才对。」

苇裳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张地图好像跟Google之类的网路地图服务一样，拥有可以显示交通路线的功能。显示在萤幕上的交通路线与所需时间，几乎都跟小熊说的一样。如果使用高速公路，大概需要用时四十五分钟。如果是在白天走交通流量不算少的一般道路，就需要用时五十五分钟。如果是住在二子玉川的椎，她应该会骑着Little Cub冲过多摩川的浅濑，需要用时说不定会更少一些。

然后苇裳又继续敲打键盘。她没有用夸张的动作按键。听说旧日本军传授给士兵的扣扳机要领是「跟在黑夜中飘落的雪花一样轻」，小熊现在就觉得彷佛有雪花落在键盘上一样。

虽然只要是跟汽车与机车有关的主要应用程式，小熊几乎都知道，但她从未见过那个桌面图示像是雪花结晶的应用程式。社长没有用滑鼠点击，而是用速度更快的键盘快速键启动那个程式。整个萤幕瞬间染成白色。小熊知道苇裳社长应该是要用显示在萤幕上的画面作为回答，所以她抢先一步开口：

「我很喜欢这间公司给人的感觉。如果社长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透过自己的管道租到250cc的机车来骑。希望你同意让我骑着那辆机车送货。」

待小熊自顾自地说完这些话，社长指着萤幕这么说。

「你看看这个。」

萤幕上刚才还显示着骑机车走一般道路时的最佳路线，但现在换成好几条不同颜色的路线。

原本的路线是从町田走一般道路沿着多摩川前进，现在变成笔直南下前往田园都市线的长津田站。而路线的颜色也在那里从蓝色变成黄色，跟铁路重叠的新路线还一直延续到二子玉川站。走出车站之后，只要徒步走三分钟，就能抵达椎住的低楼层公寓。

抵达时间只有三十五分钟，比骑机车走高速公路还要快上十分钟。如果搭乘急行列车，抵达时间还可以变得更短。

虽然小熊看到这张地图就能隐约明白，但苇裳还是特地开口解释。

「如果是在町田市北部的综合殡仪馆附近收件，本公司的机车快递员就会将货物送到田园都市线的长津田站，然后将货物交给本公司的快递员，当快递员搭乘电车来到离配送地点最近的车站后，就会将货物交给本公司的机车快递员，或是跟本公司合作的快递公司的单车快递员。」

虽然还可以从长津田站转乘由第三部门经营的儿童王国线，直接搭乘电车抵达小熊家附近的儿童王国站，但行驶的车辆几乎都是观光电车，所以班数不多，小熊已经亲自确认过从儿童王国站到长津田站是骑Cub比较快。换句话说，这种神秘的应用程式会连公家机关特有的效率低落等因素都考虑进去，然后计算数值并显示结果。

小熊也不是不懂社长介绍的这种做法。这是一种结合不同公司与送货员的送货方法。在每间公司都有不同地盘的单车快递业界，这种接力运送货物的做法其实很常见。不过小熊以前在山梨几乎不曾用过这种做法。虽然小熊是以从町田送货到二子玉川为例，但如果是要送货到都心地区，就算程度没有地下铁与车子那么大，机车的速度还是会受到路况限制，让这两种做法的速度差距变得更明显。不过前提是这种接力送货的做法可以顺利运作。

小熊再次看向地图。让她觉得用中型机车送货较为有利的高速公路，就只有横越武藏野的中央自动车道，以及从角落通过的东名高速公路。而铁路却有好几条横越东西的路线，虽然数量少上一些，但也有几条纵贯南北的铁路跟单轨电车。相较之下，小熊以前工作的山梨只有四条铁路。不过，只要在东京生活，就会耗费不少时间在徒步或搭乘公车从家里或公司前往车站，而这种接力送货的做法就是利用机车来缩短这段时间。如果考虑到快递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目的，这说不定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如果觉得某个案子可能不太好跟负责利用铁路送货的快递员配合，只要认定自己接不了这个案子，也可以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让工作效率变得更好。因为配合出了问题导致货没有送到的时候，只要让公司或公司投保的保险公司负责付赔偿金，总成本也会变得更低。

小熊觉得这应该就是这位社长将这间公司命名为P.A.S.S的理由。

她越想越觉得这位社长的做法比自己还要正确。虽然理论跟雪花都是从天上落下，但马路的尽头只有事实与积雪。正如这样的世间常理，小熊也无法逃离冰冷的白雪。小熊干脆地向社长认输。

「看来是我的想法有问题。你的做法确实最合理。」

从苇裳的举止跟语气中完全没有感觉不出得意与疲倦。她再次有如飘雪般轻轻敲打键盘，让萤幕显示接下来要说明的事情。

「这是本公司的雇用契约书。」

苇裳毫无掩饰与欺瞒，诚实地说明契约书上的文字与内容，而且她在这段期间不吃不喝，桌上甚至连马克杯都没有。小熊很想知道眼前这位白皙如雪的社长到底有没有呼吸与心跳。她很想突然将白雪塞进嘴里，让白雪在嘴里融化。

说明完毕后，苇裳向小熊问道：

「你现在可以在契约书上盖章了吗？」

那是一份不需要盖章的电子契约书，还有用来做活体认证的指纹辨识器。小熊随时都把工作章放在背心口袋里，也有二十根可以用来做指纹认证的指头，但她还是假装考虑了一下，然后做出这样的回答。

「可以明天再给你答覆吗？」

苇裳像是牙医帮患者安排门诊时间一样说声「我明白了」。如果苇裳是那种会急着要对方盖章，免得被对方发现契约里的陷阱的家伙，小熊早就踹开桌子夺门而出了。

「请你明天也在中午十二点过来，我会在这里听你的答覆。」

小熊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有点头就够了，但还是特地说句：「我明白了，我会在明天中午前来拜访。」

这位社长的习惯好像也传染给她了。

28　麦芽牛奶

面试结束后，小熊骑着Cub回家，在途中顺便跑去大学一趟。

虽然今天没有要上的课，但必须到学务处领几份文件。

小熊觉得这种东西就应该直接用LINE传给学生，而且公家机关也早就这么做了，但她又想到就是因为还有这种需求，才会有机车快递这种工作，所以就不再纠结了。

小熊做机车快递的时候，很少会负责送那种惊天动地的货物，通常都是靠着送这种无聊的东西赚些小钱。小熊想起刚才面试的时候，苇裳告诉她的事情。如果必须立刻将这些文件从大学送到小熊家里，跟委托机车快递比起来，直接从大学搭乘公车，再从公车站徒步走到小熊的家，风险跟成本都会比较低。当然，如果要比速度的话，机车的速度一定不会输给公车。

因为苇裳完全没在小熊面前进食，也没有请小熊喝杯咖啡，让她想要找间咖啡厅坐坐，但她正在找工作，随便就在外面吃东西，感觉好像不是很好。虽然她在黑姬山那份工作赚了不少，但钱还没有汇进户头。可是喝便利商店的咖啡又无法满足她。小熊可能会因为这样感受到自己有多么贫穷，跑去做那种酬劳不高的简单工作。

再三斟酌后，她决定基于过去的经验，做出经常为她带来最好结果的选择，也就是在犹豫不决时选择折衷方案，前往开在大学里面的自助式餐厅。

这间小巧玲珑的自助式餐厅占据了中央大楼的一楼，有别于专门用来让学生跟教职人员便宜吃饱的教职员餐厅，店里的木质装潢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如果是在午后的这段时间，店里应该不会太过拥挤。

小熊走进店里，虽然店里坐了不少刚上完课的学生跟教职人员，但可以将外面风景尽收眼底的吧台区还有空位。小熊在最旁边的空位坐下，等了一段时间后，穿着黄色印花洋装与围裙的店员总算来了。

自从这位店员前阵子看到小熊跟竹千代在这里吃午餐，而且在旁人眼中似乎颇为亲密的样子之后，她好像就变得很讨厌小熊。小熊向她点了一杯大杯的巧克力口味麦芽牛奶。

店员在平板电脑中输入小熊要点的东西，又瞪了她一眼后就走掉了。这位店员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不定比露出虚假的笑容时还要有魅力。

当小熊等到开始怀疑店员到底跑去哪里采收麦芽跟可可豆时，她点的饮料总算送来了。店员重重地把麦芽牛奶放到吧台桌上，还把从平板电脑里列印出来的帐单摆在小熊面前，然后说了一句心口不一的「请慢用」便转身走人。

小熊心想，这里肯定不是那种会让人不想再来的店，而是那种当她出门远行的时候，会忍不住怀念这位冷漠店员的店。小熊一边看着那位店员摇晃大屁股走掉的背影，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饮料。结果一块半固体的东西突然跑到喉咙，害她忍不住呛到。店员似乎没有把麦芽牛奶的即溶粉末澈底搅开，让杯底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溶化的粉末。小熊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种烂店。

小熊一边用插在杯子里，但平常很少使用的吸管搅拌杯底，一边喝着这杯麦芽牛奶。小熊之所以走进这间自助式餐厅，虽然是因为她要来学校里办事，但也是因为她有个不想在学校里碰到的人。那人不会跑来这间店喝茶。她现在如果不是在组合屋社办里喝社员泡的茶，应该就是跑到教职员餐厅里喝可以免费自取的麦茶才对。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小熊完全没感觉到有人接近，竹千代就在她旁边无声无息地坐下。她还是跟往常一样穿着黑色连身裙。不过今天这件衣服的布料不太一样，那是一种名叫「Batik」，运用蜡染技法创造复杂图案的印尼风格棉布。

刚才那位店员用彷佛穿着直排轮的速度迅速冲过来。竹千代用掌心对着小熊的杯子，向店员这么说道：

「我要一杯香草口味的麦芽牛奶，泡法就照老样子。」

店员露出跟刚才完全相反的灿烂笑容完成点餐，为了用最快的速度上餐，她快步走向半开放式的厨房。虽然店员对待她们两人的态度差很多，但小熊并不会觉得不愉快。小熊觉得可以独占那张臭脸也不错。

竹千代点的麦芽牛奶马上送到，速度快到让人怀疑店里是不是有麦田跟香荚兰。竹千代喝了一口，点头表示满意，让那位店员把银盘抱在胸前，露出腼腆的笑容，还说了一句「如果您还要点其他东西，请随时跟我说一声」。然后再次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小熊，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竹千代还没开口，又喝了一口麦芽牛奶。虽然小熊不是很想听她要说什么，但竹千代不会在没事的时候跑来找小熊。

竹千代用手把玩着杯子，看起来像是在找寻机会，准备用她最厉害的唇枪舌剑攻击小熊，但她突然看向小熊的杯子，用指尖弹了一下。

「你搅拌过那杯麦芽牛奶了吗？」

小熊一头雾水地看向竹千代的脸。竹千代再次用指尖弹了一下小熊的杯子，说出这样的回答。

「其实麦芽牛奶不要完全搅拌开来，留下一些没有融化的粉末会比较好喝。我每次都是请店家这么泡的。」

小熊感觉到目光，于是便回头看向后方，结果跟好像一直看着她的那位店员四目相对。

那位有着一头很适合那身黄色洋装的红发，身材娇小又有些丰满的店员立刻别过头去，小跑步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头发的反光，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29　认真过活

这或许又是竹千代突破对方心防时的惯用伎俩，她突然就切入正题。

「听说你跑去黑姬山工作。辛苦你了。这件事连我这边都略有耳闻。」

她不是要用诚实的话语取得对方的信任，而是要让对方失去反抗的意图。如果要逃离这个神秘女人的掌控，就得抢回对话的主导权才行。

「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水果跟甜点感兴趣。」

小熊从未看过竹千代主动找甜食吃的样子。不过，如果那种水果有着她最爱的高昂价钱与利润，那就另当别论。小熊心想，要是下次再去那间店的时候，她要告诉对方如果看到这个女人上门，只要把万圆钞票剁成粉末撒在哈密瓜百汇上，这个女人就会吃得很开心。

在竹千代再次说出捉弄人的话语之前，小熊先回答她的第一句话。

「这份工作让我赚了不少。」

小熊只说了这句话，就把那杯所剩不多的巧克力口味麦芽牛奶喝光。滋味与口感都毫无变化，也没有惊喜跟风味变化。这让小熊觉得像竹千代那样保留沉淀的粉末，不要搅拌直接喝可能真的会比较好。她还想起椎曾经说过，义大利人喝义式浓缩咖啡的时候，都会在最后品尝杯底残留的砂糖。

「今天的面试还顺利吗？你喜欢那份工作吗？」

小熊不想听到这个女人问这个问题。因为竹千代没有受雇于人，也没有雇用别人，纯粹靠着自己的才华与能力赚钱。小熊想要变得跟她一样，但又无法让自己变成那样。不，或许该说是不想变成那样才对。小熊这次在黑姬山接到的工作，毫无疑问是只有她办得到的事情。而对于是否要在那位苇裳社长底下工作这件事，目前依然拿不定主意。

小熊推开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当她想要拿起帐单，看向摆在吧台桌上的帐单夹时，才发现竹千代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拿走帐单，插在自己面前的帐单夹上。

刚才那位红发店员立刻走了过来，照惯例摆着一张臭脸，开始动手收拾杯子，一副急着要赶走奥客的样子。虽然这种自助式餐厅都是自行取餐并收拾桌子，而这种服务早就不能算是自助式餐厅，但这间店似乎是当初这所大学改名时新建的餐厅。虽然这所大学还没改名的时候，这里确实是间自助式餐厅，但这间店改成由店员服务之后，大家还是习惯这么称呼，所以才会继续沿用这个名字。

拿走杯子后，店员随便擦了擦桌子。小熊有些想要了解这位腰围还算细，但体型相当丰满的店员的内心世界，于是就把嘴唇凑到不肯正眼看她的店员脸颊旁边，说出这句话。

「巧克力麦芽牛奶很好喝。下次我想不搅拌开来直接喝喝看。」

她别过头去，斜眼瞪着小熊开口：

「那请你点餐的时候事先交代。」

然后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满，店员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如果你是竹千代学姊的重要之人，就请你活得更认真一些。」

店员就这样拿起杯子，踩着有些用力的步伐走掉了，而且直到最后都没有露出笑容。

小熊也是每天都在认真过活。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遵守自己的行事风格，跑来这里喝一杯巧克力麦芽牛奶，让认真工作的店员为自己服务。

她肯定还会再来。

小熊站了起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这么告诉竹千代。

「我从客户那边拿到了哈密瓜。一个人实在吃不完。」

竹千代喝着香草口味的麦芽牛奶，只回了她一句：「这样啊。」

当天的傍晚时分，虽然这个时间算是不早不晚，但竹千代那辆小货车还是分秒不差地在日落时分抵达，停在小熊家门口。

小熊看向窗外。看到竹千代与春目从小货车上走出来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把三人分晚餐的最后一张盘子摆到吧台桌上。

竹千代肯定会跟春目一起在黄昏时分过来。这是小熊透过预测对方的行动，借此让自己取得心理优势的做法。小熊希望自己可以在今晚变得更了解竹千代这个女人，让自己更正确预测她的行动。

30　铂仕麦黑樽

因为不想被人用奇怪的工具打开家门的门锁，小熊主动打开大门迎接她们。

竹千代穿着跟平常毫无分别的黑色连身裙站在门外。她还是一样穿着自己缝制的衣服。不管是价钱足以买下一栋房子的丧服，还是某国王室为了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出席典礼而特别准备的民族服饰，竹千代总是穿着最棒的衣服，而且每件衣服都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她现在穿的那件天鹅绒连身裙，原本应该也是挂在某人遗体上的东西。

竹千代照着以前来到小熊家时的习惯，带了一件伴手礼过来。

那是一瓶铂仕麦黑樽爱尔兰威士忌。

也许小熊在黑姬山村子里说过的那些话已经传到竹千代耳中，不然就是她早就做过调查，知道小熊的曾祖母是爱尔兰人。至少小熊很确定这不是偶然。竹千代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她绝对不会依赖无法预期结果的运气。

「我不能喝。我还只有十八岁。」

虽然小熊想要把酒瓶推回去，但竹千代还是把那瓶风味与度数都跟日本酒行里卖的铂仕麦黑樽不同，绝对不会输出到爱尔兰国外的铂仕麦黑樽推了过来，说出这句话。

「你只是没办法直接喝或是加冰块喝吧？不过如果只是拿来帮咖啡调味，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才对。」

小熊举起双手。想要对这个女人有所隐瞒根本毫无意义。不管是小熊今天找她来家里的理由，还是小熊在高中时代爱喝的东西，竹千代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小熊没有接过酒瓶，但竹千代还是迅速脱掉鞋子走进屋里，把那瓶铂仕麦黑樽放到吧台桌后面的柜子上。

在这个空旷的酒柜上，就只摆着一瓶椎上次带来的胜沼渣酿白兰地。那瓶胜沼渣酿白兰地的透明圆润酒瓶，跟这瓶铂仕麦黑樽比日本威士忌还要棱角分明的酒瓶摆在一起，看起来不算太差。如果小熊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孤独时光实在太长，发自心底觉得不需要遵守束缚自己的法律与道德时，她可能会从这个酒柜里拿出这瓶铂仕麦黑樽，咕噜咕噜大口喝下。如果不这么做，她就无法想起自己正在逐渐遗忘的父亲祖国。为了遵守无聊的法律，忘记刻在自己基因里的记忆，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小熊把一直站在玄关看着屋内，等小熊同意让她进门的春目拉了进去。春目也是穿着一如往常的淡绿色连身裙。虽然她在途中差点跌倒，但那双防护鞋的鞋尖在地板上敲了几下后，她又重新找回平衡。小熊觉得那种保持平衡的技巧，就跟骑车的时候很像。而春目的骑车技术远远强过小熊。

小熊轻轻伸出手，请竹千代与春目在吧台桌前面的圆椅上坐下。两位客人坐下来后，她也走到靠近厨房那边，拉了一张圆椅坐下。

小熊今天毕竟是主人，必须请两位客人吃饭才行，而这张她用桧木板亲手打造的吧台桌，不管是宽度还是长度都很充足，就算坐在靠近厨房这边，也还是有办法用餐。

小熊把冰凉气泡水倒进竹千代、春目跟自己的杯子里，轻轻干杯做做样子之后，就开始吃晚餐了。

小熊摆在吧台桌上的料理是鲑鱼排。

这是一道将国王鲑鱼的切片放进烤箱里烤过，然后用刺山柑跟黄芥末酱调味的料理。

虽然小熊觉得把前几天买的冷冻晚餐「Hungry Man」放到微波炉里加热拿给她们吃就行了，但可惜就算是在美国给工人阶级吃的食物，在日本也是要价不菲，为了用更少的钱打发掉这两位客人，她用LINE传讯息向最近才刚一起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樱井淑江打听，结果对方介绍了一间开在八王子的水产批发店给她。因为修女必须遵守戒律，星期五不能吃肉，所以樱井经常跑去那间店买鱼来吃。

虽然樱井说「那里的鳟鱼比鲑鱼还要好吃」，但小熊告诉她「反正要吃的人连鲑鱼跟粉红鲑都分不出来」，让樱井连续传了好几个大爆笑的贴图过来，然后就主动联络那间水产批发店，帮小熊订了三块一磅重的鲑鱼切片，而且价钱比市区的水产店便宜许多，樱井还说这样招待不是信徒的家伙这样已经足够。

同时说声「我要开动了」之后，她们三人便开始享用晚餐。竹千代用外科医生开刀切除患部的手法切开食物，把将马铃薯薄片用猪油煎炸的阿拉斯加薯条，还有加了腌洋葱的鲑鱼排放进嘴里。只要让竹千代拿在手上，就算是在百元商店买的餐刀，看起来也会像是一把能切断水泥的利刃。

春目每次切下一块鱼肉，都会用鱼肉把盘子上的酱汁澈底擦干净，而且每吃下一口鱼肉，都会用摆在旁边的薯条把肚子塞满，结果那块四百五十公克重的鲑鱼排只吃了一半，就好像快要吃不下去。不过跟她当初在快要饿死时遇到竹千代时相比，好像已经变得能吃许多。小熊打算晚点找个纸盒，帮她把没吃完的鲑鱼排打包起来。

因为小熊还得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所以无视自己准备的餐刀，只用右手的叉子吃着柔软的鲑鱼排。这种鲑鱼不愧是樱井推荐的东西，滋味浓厚，非常好吃。看到小熊奢侈地直接啃食整块鲑鱼排，竹千代露出愉快的笑容，春目则是露出一副食欲全消的表情。

吃完这顿鲑鱼排晚餐，小熊拿出以价钱来说算是今天主菜的冰红肉哈密瓜。她只有把哈密瓜切开，没有配上生火腿，也没有配上白兰地。虽然那两样东西都很适合配着哈密瓜一起吃，但小熊这次工作的成果是这种哈密瓜，所以她不想听到对火腿跟白兰地的赞美。

品尝过这种直到不久前都无法在日本吃到，甜度非常高的哈密瓜之后，竹千代与春目都发出赞叹。而小熊是让这种哈密瓜得以在日本国内流通的功臣之一。小熊也品尝了切给自己的四分之一颗哈密瓜。滋味美不可言。而且肯定远比独自享用还要美味。

竹千代一边吃着哈密瓜，一边把空杯子推过来。

「麻烦给我一杯威士忌气泡水。我要双份。」

虽然竹千代看向那瓶刚才带来的铂仕麦黑樽，但小熊只拿出装着气泡水的瓶子，倒了一杯没有威士忌的威士忌气泡水，重重地摆在她面前。

竹千代毕竟是外面那辆小货车的驾驶，小熊不能让她在酒后自己开车回家，更不可能让她在自己家里过夜。因为她家里的寝具，就只有一组用来铺在和室的棉被。而竹千代当然不是那种会在沙发或地板上睡觉的女人。

如果要让身为屋子主人的自己有地方可以睡觉，又要帮竹千代准备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办法。小熊使劲摇了摇头，努力甩开在自己脑海中瞬间浮现的光景。

小熊很清楚竹千代的意图。她不会说出毫无意图的废话。简单来说，竹千代想要聊一些不是在清醒的时候，而是需要借助爱尔兰威士忌的力量才好聊的话题。

小熊把气泡水倒进自己的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听说虽然比不上酒精，碳酸也有让人喝醉的效果。

小熊放下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具有提神效果，加了柠檬片的气泡水，摆在因为吃得太饱而昏昏欲睡的春目面前，开始说起自己这几天的遭遇。

（插图p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