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下午茶时光

小熊与樱井被带进值夜室。

因为这间值夜室可以直接穿着鞋子进去，所以小熊早就猜到里面是英伦风格的家具与装潢。

因为建造者只需要花点力气跟边角料就能轻易做好，所以这种小木屋里高机率有用2×4木材跟建筑用螺栓与螺帽制作的手工桌子。而客厅中央就有一张这样的桌子，角落则是厨房。

只要从摺叠式的楼梯爬上去，应该就是寝室了吧。虽然不适合温差大的日本，但热爱英伦风格的人不可能不喜欢那种阁楼房间。

因为屋主拿着厚实的木制衣架看着小熊，小熊跟樱井脱下穿在外面的网眼背心骑士夹克，还有底下那件自己的夹克交给对方。女子兴致盎然地看着小熊那件在日本被称作短版夹克的英伦经典风格红色高尔夫夹克，还带着敬意把樱井那件伦敦庞克风格的Vanson皮夹克放在衣架上挂起来。女子脱下自己那件油布外套，虽然小熊不知道那么做是否有意义，但她还是细心地用刷子刷了几下涂满油蜡的棉布，然后才挂在旁边。虽然小熊有点担心那种味道不算好的防水油蜡可能会沾到自己的夹克，但毕竟是骑机车时穿的衣服，早就没必要担心这种问题。比起被都市的废气或自己的血弄脏，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玄关旁边有个看似用来放置衣帽，刚好可以摆一组挂衣架的空间。挂衣架旁边有个衣帽间不可或缺的衣帽架，虽然上面挂着在昭和时代的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的Borsalino绅士帽，但要是把安全帽挂上去，衣帽架可能会倒下。幸好鞋柜上面还有空间，小熊便把安全帽放上去。

因为主人的邀请，她们在桌边的桃花心木椅子上坐下。虽然小熊想要掌握对这次工作的主导权，希望可以坐在最里面的上座，但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先坐在那里。小熊觉得对方不愧是个老师。不光是自己的学生，就算是面对跟公事或私事有关的人，也明显会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学生对待。小熊想起她以前认识的那位副教授。不过小熊不喜欢她那辆凌志的颜色，所以一点都不想再次见到她。

小熊斜眼看向樱井。虽然她也是一位专门教训别人的修女，却毫不犹豫地坐在下座。樱井坐了下来，然后把椅子稍微往后挪。那是只要对方说的话让自己不爽，随时都可以踹飞桌子冲到出口的位子。

小熊也在那名女子的对面坐下。那是刚好跟玄关与那名女子的座位连成一线，如果某人要对着坐在上座的人开枪，可以挺身帮忙挡子弹的位子。老实说，如果不是跟值得她舍命保护的人同席，小熊根本不想坐在这个位子。

当大家都顺利入座，准备重新自我介绍时，樱井先一步朝向客户伸手。

「我是这次负责担任主车手的樱井淑江。虽然目前是这间物流公司的临时员工，但我平常都在清里的教会侍奉天主，过着跟礼拜与信仰相伴的生活。愿天主降福于我们。」

小熊用唇语说了句「骗子」。因为樱井任职的那间教会也在北杜市，所以小熊曾经去过一次，当时樱井与神父都忙着在午后的礼拜堂里玩手游，勉强算是过着看上帝脸色的时光。

樱井拿出一张印有银色十字架的名片。女子握住樱井伸过去的手，然后也拿出自己的名片。

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为人，但小熊也跟着与这名女子握手。对方的握力意外强劲。小熊原本还以为这是上体育课时练出来的肌肉，但摸到手掌上的茧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看来停在隔壁车库里的捷豹E型双门跑车，并不是她用来到附近兜风或购物的交通工具。

「我是这个案子的车手指挥官兼管理员。您的朋友浮谷小姐一直很照顾我。」

小熊拿出由浮谷的机车快递公司制作提供的名片后，那位女老师似乎不太确定她的姓氏该怎么念。小熊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因为是很少见的汉字，头一次见到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念。

「叫我小熊就行了。」听到小熊这么说，对方露出放心的表情。

小熊看了一眼对方拿过来的名片。虽然这是一间分校，但依然是公立学校，所以名片也是死板的公务员名片。这名女子名叫生泽辙花。

「小熊小姐，你是在小东的公司上班吗？她很难搞对不对？」

她好像要开始跟小熊闲聊，聊起她们共通的熟人。正当小熊觉得这也是工作，打算随便附和几句应付过去时，身后的摆钟突然发出声响。

听到那道虽然音质浑厚，但不会让人吓到的温和钟声，这位名叫生泽的女子突然站了起来。

「下午茶时间到了。我现在去泡茶，请两位稍待片刻。」

丢下这句话后，生泽就走进用布帘隔起来的厨房。樱井一边椅子上伸懒腰，一边说道：

「听说只要跟英国打仗，炮击永远会在上午茶时间与下午茶时间停止。敌国还会利用这点对时。」

跟樱井那种不必要的知识相比，小熊更在意她身上那套不太适合神职人员的服装。那件坦克背心的胸口布料完全被撑开了。小熊轻抚自己身上那件白色运动衫的胸口。这件从筱先生店里免费拿到的运动衫上面，还印着本田车队的巨大标志。

过了几分钟之后，生泽就端着装有锡制茶壶与茶杯、砂糖壶、奶罐跟小黄瓜三明治的银盘回到座位。

生泽把微温的茶杯放在小熊跟樱井面前，熟练地开始倒茶。这似乎是一壶用正确步骤泡出来的茶，小熊一边闻着让人联想到麝香葡萄的大吉岭红茶香味，一边想着生泽身为英国茶的爱好者，怎么没有遵守标准做法，问客人要先倒茶还是先倒牛奶，但是当她看到生泽帮自己倒茶的时候，同时拿起茶壶与奶罐，又同时把红茶跟牛奶倒进杯子时，小熊就完全明白了。

小熊曾经听说过，伦敦知名茶行Fortnum ＆ Mason的资深侍茶师都是这样泡茶。看来严格传承下来的品茶礼仪的最后结论是「高兴就好」。

用眼神取得生泽的许可后，小熊把牛奶倒进红茶喝了一口。樱井很没礼貌地加了一大堆砂糖，然后拼命搅拌红茶。小熊又拿起一个看起来只有夹小黄瓜的三明治，趁着樱井还没说要用美乃滋涂三明治之前谈正事。

「我想谈谈您这次委托我们运送的货物。」

生泽用肯定看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优雅举止喝下午茶，用让人有些不爽的优雅语气说道：

「虽然小东已经跟我说过了，但你这个人真的有些性急呢。难道你的祖先是凯尔特人吗？」

小熊就像是被人问到今天领带的花纹一样，平静地回答：

「我听说爸爸那边的曾祖母好像是凯尔特人。不过我只知道她出生在贝尔法斯特，对其他事情就一无所知了。」

生泽的表情变得不一样了。那是非常复杂的表情。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努力把HONDA或YAMAHA的机车改装成英伦风格，得意洋洋地四处骑着炫耀，结果发现旁边停着一辆真正的凯旋机车或BSA机车的表情。

生泽赶紧把小熊刚才拿给她的名片重新拿出来看。如果把那些难念汉字的读音用片假名写出来，就会变成常见的爱尔兰姓氏。

樱井突然抓住小熊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向自己，用那双跟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看过来。

「我之前就在怀疑可能是这样了，小熊的其中一只眼睛好像是灰色的。这就是所谓的异色瞳吧？」

生泽把刚才那种优雅的举止完全抛到脑后，一边不断拍打桌子一边使劲跺脚。

「你身上竟然有爱尔兰人的血统！而且还有金银妖瞳！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小熊不太高兴地把另一个小黄瓜三明治放进嘴里。三明治上涂了香味很棒的奶油，咸度也刚刚好。这说不定是她吃过最棒的三明治。至少这个三明治比刚才这段不算愉快的对话还要来得有价值。

小熊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跟别人闲聊。在她的印象中，这双异色瞳从来不曾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更何况这也不是那种漂亮的蓝色异色瞳，而是连牙医都看不出来的灰色异色瞳。

就只有嘴唇几乎要跟她碰在一起的人才看得出来。

（插图p069）

12　教会

因为小熊与樱井要负责运送的货物，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备妥，所以她们决定在吃晚饭之前到村子里逛逛。

这间专门为附近孩童提供教育的学校，以及围绕学校建立的村子，都不是以前就有的东西，而是由民间旅游开发企业主导建立的新村子，所以房屋跟马路都不会让人觉得老旧。

虽然居民住的房屋大多都是瑞士风格的三角屋顶，但一楼没有不解风情的特产店，不是那种观光地区常见的冒牌货，而是名为欧式山间小屋，用当地木材与灰泥打造而成的坚固木造建筑。

这些木造建筑不是用来展现给外人看，而是用来在这里过着理想生活的房屋。如果那位名叫生泽的老师戴着英国迷的有色眼镜去看，应该可以把这里当成是苏格兰的高地地区吧。

虽然樱井指着村子里的各种地方，带领小熊参观这个村子，但小熊完全找不到便利商店。虽然村里有一间贩卖食物与日用品的商店，但大家好像都是跑到离这里几公里远的新建村子解决购物需求。如果从那里再继续往山下走几公里，就能在黑姬车站前面买到绝大多数的东西。

虽然以前要走这段山路，就必须要有车子或机车，而且还要有驾照，但如今普通电动脚踏车的电池容量已经足够让人在这条路上往返。

村子外面有一座几乎被森林包围的小教堂。樱井没有敲门就直接走进礼拜堂。正当不信神的小熊犹豫着是否该进去时，樱井用圣水盘沾湿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十字架，然后转过头来说道：

「进来吧。教会的大门永远会向所有迷途的羔羊敞开。」

今天明明不是星期日，礼拜堂里面却有不少人。这里跟小熊所知道的教会有个差别，那就是坐在长椅上的人都拿着笔电与手机。

「这里是这个村子唯一有Wi-Fi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些小鬼头的游乐场。」

小熊想起她上次来到这个村子拯救受困灾民时的事情。当她把汽油发电机拿到这个因为停电，基础维生功能全都无法正常运作的村子时，村民都希望可以先让Wi-Fi复活，但是当他们把路由器接上发电机时，才发现这个村子不光是停电，连Wi-Fi基地台都受到损害，让那些急着打开手游与社群软体的村民，纷看到连线失败的讯息，也让这间教会瞬间笼罩在有如举办葬礼的氛围之中。结果还是靠着跟发电机与应急食品一起带去的卫星电话，才让村子勉强跟外界取得联络，最后成功向自治团体求救。

一位像是神父的人出现在讲坛上，这间教会好像还是网购的收货站，只见他手上抱着Amazon跟乐天的纸箱。有着浅黑色的肌肤，还有长长的卷发，看起来有点像是詹姆士布朗。神父认出樱井后，立刻走下讲坛冲了过来。

「臭小鬼，好久不见了。」

樱井恭敬拉起神父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

「好久不见。我今天是奉天主的旨意回来故乡报恩的。」

小熊不太确定要怎么问候对方，最后还是跟平常一样伸手。

神父看着小熊的眼睛，使劲握住她的手。虽然这位神父不算英俊，但眼神好像有些调皮。

「你们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饮料要自己去买，不过价钱保证公道。」

神父用拇指指向窗外。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这间教会的附属设施，在山梨县以外的地方很少见，摆着许多廉价自动贩卖机的休息站。

「我实在想不到淑江居然会做正当的工作。当我听说她在清里当修女时，还忍不住想着这家伙没救了呢。」

虽然小熊很想请神父说个明白，但一位不确定算不算信徒的村民突然叫住他。

「神父，这个软体好像安装不了耶。」

神父说了一句「失陪了」便从小熊面前离开，冲向声音的主人，开始检查对方正在使用的平板电脑。

「看来是因为硬碟容量不够。这个骗子在发布补丁时还传了超大的更新档过来。喂，有人有多余的64GB记忆卡吗？」

樱井耸耸肩膀，用眼神告诉小熊该离开了。小熊向讲坛上的十字架敬礼，然后走出礼拜堂。

小熊喝着在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柠檬汽水，跟樱井稍微聊了一下。

听说她父亲在一间美商电力公司上班，而且还是一位经常需要调职的再生能源技术人员。

为了调查并开采可以用来制造发电设备的基板，北杜市的产量在全国首屈一指的单晶材料，于是调到这个村子，在这里生下樱井，后来又陆续调到上高地与清里等地方，而樱井也跟着父亲不断转学。当樱井准备从清里的高中毕业时，因为只顾着骑机车到处乱跑，让她的成绩与学分都变得很糟糕，幸好有以前替她洗礼的神父帮忙介绍，让她顺利进入位在轻井泽的神学院读书，最后派到清里担任修女。虽然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圣名，但那位长得跟詹姆士布朗很像的神父告诉小熊，樱井的圣名就跟她母亲故乡的本地球队「堪萨斯酋长」那位曾经犯下致命越位失误的外接手一样。

虽然小熊很想知道樱井是在人生的哪个时期爱上机车，又是怎么存钱买下机车，但要是问了这个问题，就会让她变成彷佛渴望知道樱井过去的麻烦女人，所以决定等樱井主动开口。

小熊只想知道樱井是怎么跟她的初恋Honda NSR250R坠入爱河，又是怎么经营彼此之间的爱情。

她想知道樱井是否还无法放下过去的旧爱？还有跟现在陪伴着她的新欢比起来，她到底比较喜欢哪一边？

13　红肉哈密瓜

当樱井拉着小熊在这个不算很大的村子里闲逛时，太阳下山了。

即便是在这个算是日本，却又不像日本的地方，春季过了一半的太阳也依然会变得比较晚下山。

不过这里毕竟没有英国那种会持续到晚上的暮光，生泽肯定会对此感到不满。

因为生泽是这个村子的学校老师，所以就住在值夜室里。因为小熊收到她传过来的简讯，而且上面还写着晚餐的时间，于是她们便回到位在村子中央的木造学校。

小熊与樱井被带到学校里的其中一间教室。这间教室就在有肉香味飘过来的实习教室旁边，这里平常好像不是学生的教室，而是当成村子里的集会所，墙壁上不是贴着课表跟整洁工作分配表，也不是贴着各种标语跟书法作品，而是贴着自治会的告示与活动通知。在由好几张学校桌子并排而成的大桌上还铺着白布。

小熊用手指去摸，发现那张白布很硬，指尖有种被勾住的感觉。虽然日本的饭店洗衣业者主要是处理木棉丝寝具，所以很容易分不出木棉丝跟这种布的差别，但这好像是用亚麻这种可以做成衣服跟寝具的最高级麻纤维织成的布。这张白布的颜色不是那种好像会发光的纯白，而是没有使用漂白剂染成不自然颜色的乳白色。虽然仔细一看就能找出细微的污垢，还有承受足以让化学纤维立刻融化的高温的烧焦痕迹，但那些痕迹都不至于让这张白布显得肮脏。这种加厚亚麻布就算洗上几十次也不会坏。

小熊跟樱井被带到这张长方型大桌的短边，就这样在上座坐下。椅子果然是移动时会发出独特声音的教室椅子。小熊明明不久前还经常在高中里坐这种椅子，现在却不知为何觉得这种椅子有点小。

同桌的其他人好像都是村民。他们不是极限村落里那种年龄超过日本人平均寿命的老人，而是在还有办法适应乡下生活时提早退休的人，以及改行从事远端工作的人。刚才那位长得像是詹姆士布朗的神父也在场。小熊观察这些人的表情，发现对方好像都很欢迎她们，也对她们很感兴趣。有些人还认识小时候的樱井，用对待村里孩子的语气跟她说话，让她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

这里好像不是需要穿晚礼服出席的正式场合。也许是觉得吃饭时穿着那件Vanson皮夹克太重了，樱井向学校借了一件粉红色针织衫，穿在坦克背心外面。小熊轻抚自己那件红色短版夹克的衣领。

负责担任东道主的生泽把餐前酒分给众人。那是一种名叫「基尔」，用黑醋栗香甜酒跟白葡萄酒调配而成的鸡尾酒。为了不让酒精超过百分之一，小熊与樱井喝的鸡尾酒还特别用碳酸水稀释，虽然早就满二十岁的樱井好像不太过瘾，但小熊还挺喜欢这种利用气泡水的清凉感，让浆果的强烈甜味得到缓和的黑醋栗气泡饮。

过了不久，生泽就推着一辆银色手推式餐车，将重达好几公斤的烤牛肋条送了上来。生泽拿出跟日本脇差差不多长的切肉刀，把烤牛肋条切成跟牛排一样厚的大小，然后跟加了奶油的烤马铃薯一起摆在大盘子上，拿到小熊跟樱井面前。

这顿晚餐并不是那种一道菜一道菜慢慢上的套餐，而是直接端出主餐。生泽从餐车下层拿出装着西洋菜沙拉的大碗跟小碗摆在桌上。

生泽依序走到每位客人旁边，依照个人的喜好将表面完全烤熟，但里面还是粉红色的烤牛肉切给大家，最后在小熊与樱井对面坐下。虽然包含小熊跟樱井在内，早就有几个人开始喝餐前酒，但生泽还是带着众人干杯。「Slàinte Mhath！」这句话在盖尔语中似乎是「干杯」跟「祝你健康」的意思。

小熊跟其他客人碰了碰杯子，最后又跟坐在旁边的樱井轻轻碰了杯子。小熊隔着自己那杯淡红色鸡尾酒，看着樱井那双绿色的眼睛，然后喝光杯子里的酒。

因为如果想要续杯就只能自己到后面的酒柜拿酒来倒，所以小熊拿起樱井的酒杯站了起来。因为如果交给樱井去倒酒，她很可能会用神父带来的那瓶接近1800ML的杰克丹尼威士忌倒双份的酒，小熊只好将摆在酒柜上的黑醋栗香甜酒倒进她的酒杯，又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黑醋栗香甜酒，然后用苏打枪倒进气泡水。

当她回到座位上时，樱井已经迅速做完饭前祈祷，吃起名为「Prime Rib」的厚切烤肋排。

小熊在那张只要往后拉就会发出独特声音，让人想起在学校吃饭的时光的椅子上坐下，开始享用这顿晚餐。她先用西洋菜与蓝纹起司沙拉开胃，然后才开始挑战那块至少超过五百公克的烤肋排。

虽然不管是坚硬的牙齿与强壮的下巴，还是尖锐的切肉刀都很难应付，但这块烤肋排吃起来相当美味。

如果是那种习惯以柔软度跟油脂含量来评断牛肉好不好吃的人，应该只会觉得这块烤肋排烤过头，吃起来又硬又干，但小熊每次咀嚼的时候，更加看重的肉汁都会在嘴里爆发。

生泽肯定是为了让人品尝到这种没有杂味的肉汁，才会把肉烤到完全失去油脂与水分。烤到烧焦的肉汁也让肉的表面散发难以言喻的香味。如果有人说这样烤过头，就代表那人不懂什么是美食。

牛肉不但充分吸收胡椒盐的味道，还可以吃得到辣根的香料滋味，让小熊的叉子完全停不下来。她想要一直吃着这种坚硬的牛肉，直到自己的牙齿跟下巴受不了为止。就算把这块充满生命力的牛肉全部吃下去，小熊也完全没有吃饱的感觉。

樱井也在旁边默默吃着刚在附近牧场做好的起司与烤马铃薯。至于其他客人，有些人把牛肉切成薄片当成下酒菜，也有人配着自己带来的酱油与白饭一起吃。

虽然小熊对生泽那种什么都要学英国的喜好很反感，但只有这道英国菜另当别论。虽然小熊也认识那种说英国菜难吃的人，但那些人肯定缺乏在英国或京都那种地方找到美食的交涉能力，还有可以作为后盾的地位，以及能让别人想要用美食招待的魅力。如果是那种让人觉得只要喂饲料就行的家伙，当然只吃到饲料。

不然就是那种根本没去过英国的人。

虽然众人在餐桌上对小熊这位今年只有十八岁，靠着从事机车快递维生，在东京读大学的女孩，还有樱井这位出生在这个村子，同时还在清里当修女的机车快递骑士问了许多问题，但小熊一边回答那些问题，一边反过来问他们在这里的生活过得如何，还有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的工作，在区区几滴黑醋栗香甜酒的帮助之下，享受了一段快乐的聊天时光。

这是很充实的用餐时间。虽然她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机车快递的工作，但小熊现在觉得只要不是用来帮油田灭火的硝化甘油，她什么东西都愿意帮这些人搬运。

当小熊与樱井吃完牛肉，用在这间学校烤好的法式长棍面包沾着餐盘上剩下的肉汁吃时，生泽上了甜点。

饭后的甜点竟然是极为奢侈的半颗冰哈密瓜。瓜皮平滑没有网纹，果肉颜色就跟南瓜一样鲜艳。小熊用前端有锯齿的葡萄柚匙挖了一口放进嘴里，滋味香甜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小熊发现村子里的人都在看她们吃哈密瓜的样子。说不定是因为她吃到甜食后露出奇怪的表情，就跟在她旁边露出快要融化的表情的樱井一样。小熊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生泽。生泽问道：

「小熊小姐，哈密瓜好吃吗？」

小熊把餐巾放到嘴边，说出这样的回答。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哈密瓜。甚至不输给我在客人那边吃过的最高级静冈哈密瓜。」

樱井也放下汤匙看向生泽。她似乎感觉到要开始谈生意了，立刻就露出精明狡诈的表情。因为可以让人感觉到求生的意志，所以小熊并不讨厌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女人。

「我们想要请两位搬运的东西就是这种哈密瓜。这是日本首次成功栽培出来的红肉哈密瓜。」

小熊再次看向自己正在吃的哈密瓜。这东西说不定比滴到地上就会爆炸的硝化甘油还要难搞。

14　专用容器

虽然生泽早就被格兰杰高级苏格兰威士忌灌醉，但她还是一脸得意地开始炫耀自家的产品。

红肉哈密瓜经常出现在美国平民的餐桌上，但目前在日本只能吃到这种哈密瓜的果干跟加工点心。

理由是这种哈密瓜很特别，从采收到适合食用的后熟期只有二十四小时。

虽然世界上有许多种哈密瓜都只能在产地吃到，但因为某间来自西雅图的高级咖啡连锁店采用这种哈密瓜，让这种哈密瓜变得很受欢迎，因此受到喜爱水果类甜点的人与批发商的关注，为这种红肉哈密瓜带来前所未有的大好商机。

因为上述理由，不管是透过空运还是海运，在日本都只能取得这种哈密瓜的果汁跟果干等加工产品。不过，如果可以提供在国内生产的新鲜红肉哈密瓜，其品牌价值将超过国内的各种哈密瓜，而实际前来试吃过的大型水果甜点店采购人员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已经有一些北海道果农试着在国内种植这种哈密瓜，但都因为气候跟土壤的问题失败了，唯一成功种出这种哈密瓜的地方，就只有这座拥有北海道没有的火山灰土，到了冬天又会变得跟极地一样寒冷的黑姬山。

红肉哈密瓜在美国原本就是一种便宜的水果，所以不怕虫害，不像高级哈密瓜那样需要不断照顾，也不需要在设备上投资许多钱，可以用很低的成本持续生产。前提是必须要有黑姬山的气候与土壤。

原本默默听着这些话的樱井突然开始滑手机。小熊还以为樱井不想继续听下去，但她突然亮出手机的萤幕。萤幕上显示北美大型会员制超市的购物网站。虽然在小熊家附近也有一间大型门市，但因为每年要缴的会员费太贵了，所以她从来不曾进去过。

「红肉哈密瓜在好几年前就上市了喔。自从日本政府开放输入南美哈密瓜之后，在网路上就买得到新鲜的红肉哈密瓜切片了。」

生泽看了手机萤幕一眼，然后用老师那种谆谆教诲的语气说道：

「那是改良种。为了提升在日本的商品价值，农家才会特地培育出那种果皮是网纹的品种，还透过跟其他品种交配延长后熟期。而我们这里种植的是原种，甜度与香气都远远超过改良种。」

樱井轻轻举起手来，为自己打断话题的举动道歉。当她朝向对方伸出那只有着白皙手指与薄桃色指甲的美手，请对方继续说明时，生泽立刻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了下去。

生泽认为如果可以在东京的高级水果甜点店举办的商品说明会上得到好评，红肉哈密瓜将能成为优秀的商品，大幅改善这个村子，以及黑姬山周围各个村子的经济状况。

这个村子一直都是靠着来自富裕新居民的税收，还有自治团体的开发支援金维持运作，但来自居民的高额税收不见得有办法一直维持下去。虽然这个村子的居民比其他村子还要年轻，但就算速度比较慢，高龄化现象依然持续当中。

不久前还在嘲笑其他自治团体里只有老人，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习惯无所作为的日子，最后变成那种讨厌外人的中老年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了斩断这种恶性循环，就必须要创造产业，而各个村子经过讨论之后，这个村子选择利用在日本独一无二的气候，种出只有在这里才能种植的哈密瓜。因为这样比起把土地卖给会带来许多弊端的光电业者，背负土石崩落与水源污染的风险要来得好多了。

因为这些缘故，为了把这种只要一天就会失去商品价值的娇弱哈密瓜，在中午送到位在银座的水果甜点店总部参加商品说明会，就需要仰赖迅速的机车快递服务。

虽然只要这种哈密瓜成功变成商品，就会由大型物流公司派出专用货车负责运送，但是那种由SUV改造而成，可以开到高地运载高级水果，还要可以直接送到东京并利用新干线运送的高级食材运送货车，就算找遍整个长野县的物流公司也只有几辆，如果想要租赁，就得花上非常多钱。

虽然村子之所以想请小熊等人用机车送货，是因为这样运费才不会超过自治团体的预算，但因为距离够远，这里又很偏僻，而且货物还是高价商品，把这些额外费用都加进去之后，小熊与樱井还是可以拿到工作一个星期都不见得赚得到的运费，而且如果在商品说明会上取得成功，村子这边还答应要偷偷给她们一个红包。

听生泽说完这么一大段话，小熊只提出一个要求。

「我想要亲眼确认商品的包装。」

虽然现在已经是小熊平常的就寝时间，身旁的樱井早就昏昏欲睡，还不时把脸靠在小熊肩上打呼，但唯独这件事不该等到明天早上出发时再做。

小熊曾经接过运送高级水果的急件。当时是要把静冈的高级哈密瓜送到东京都内的电视节目拍摄现场。因为节目内容是让搞笑艺人用正拳打破高级哈密瓜，又因为小熊是身为现役女高中生快递员，所以工作人员拜托小熊务必入镜接受采访，结果小熊就跟工作人员一起吃掉被打成两半的哈密瓜，在节目里出现了几秒。

为了运送在县内的大型栽培设施里生产，在比起田地更像是工厂的环境下种植的高级哈密瓜，果农准备了兼具抗撞击与保温能力的高科技FRP制专用箱。小熊曾经因为好奇打听了那种箱子的内部结构，结果那位穿着黑色西装，不太像哈密瓜果农的公司职员只说了一句「这是企业机密」，没有告诉她。

听到小熊的要求后，生泽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隔壁的实习教室，不久后就一脸得意地抱着一个跟橘子箱差不多大的铝合金箱子回来。

锁扣应声解除，箱子也跟着打开。小熊从旁边探头看向箱子里面，然后马上笑了出来。

她并不期待这个村子拿出跟那间专门销售高级水果的企业同等级的专用箱，以为顶多只会看到里面放着缓冲包材与保冷剂的保丽龙箱。

结果在那个用来把月球上的石头搬到地球，现在则是让美国总统拿来装核弹发射遥控器，无时不刻带在身边的Zero Halliburton铝合金箱子里面，竟然装着用来搬运就小熊所知最昂贵物品的容器。

那是一个上面印让人联想到六○年代本田车队的「日之丸」标志，有些老旧的纯白球形容器。

那是赛车专用的全罩式安全帽。

让人在骑机车时保护头部的道具，就像是要印证机车骑士之间流传的「安全帽的价格等同于要保护之物的价值」这种说法，这几顶安全帽全都是SIMPSON的最高级赛车安全帽。

那是小熊与樱井用来保护自己生命的容器。

15　寝室

小熊拿起一顶用来当成哈密瓜收纳箱的安全帽，感受着每位机车骑士都很熟悉的重量与感触。

小熊非常清楚机车安全帽是多么优秀的护具。因为事关使用者的生命安全，厂商一直不断研究，对用来制作帽身的FRP外壳进行改良与品管，形状也是跟人类头盖骨一样的球状，借此在骑士戴着安全帽遇上车祸时抵销并减缓冲击。

因为这个缘故，小熊还知道安全帽的另一个问题。

「其实安全帽很臭喔。」

虽然人类的头发跟皮肤比起来还算干净，但头皮的新陈代谢速度意外地快。如果在夏天做机车快递工作一整天，安全帽里面总是会被汗水弄湿。

幸好小熊那顶安全帽的内衬可以拆下来清洗，所以她在网路上买了备用的内衬，三不五时就清洗更换。小熊的高中同学椎就经常拿起她的安全帽，把自己的脸塞进里面深呼吸，然后一脸遗憾地说出「一点都不臭」这种话。不过当椎接着闻了闻刚骑车出远门回来的礼子的安全帽时，又总会眼冒金星昏过去。

不光是这样，安全帽本身也有臭味。从工厂生产出来之后，用来制作帽身与内衬的树脂就会不断挥发，挥发结束之后再开始硬化与劣化，而这段从工厂制造出来后三到五年的期间，就是一顶安全帽的寿命。

因为闻不出自己头上的气味，所以小熊从来不曾觉得安全帽很臭，但这种臭味应该会成为哈密瓜的致命伤才对。

为了证实自己说过的话，小熊抓住樱井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然后抱着她的脑袋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樱井跟娇羞少女一样叫了出来，还红着脸小声说句「笨蛋」，不断轻抚被小熊闻过的头发，但这些举动一点都不适合她。

因为香味对哈密瓜来说非常重要，想要让女人头发的味道变成一种附加价值，果然还是不可能的事情。

生泽拿起一顶安全帽。安全帽的底部跟面罩的开口都被不织布盖住。从可以稍微闻到哈密瓜香味这点看来，安全帽里面应该不是完全密封，而是跟咖啡与葡萄酒一样，为了维持品质让里面保持些许通风。

生泽拿掉盖住安全帽底部的不织布。浓郁的哈密瓜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当她轻轻拿出代替人头摆在安全帽里面的哈密瓜后，小熊才发现安全帽里面的内衬被换成其他东西。

那是一种淡褐色的缓冲包材。生泽说那是使用黍壳制成的包材，不会跟树脂一样产生挥发物质。安全帽里面还放着机车骑士专用的头部降温垫，让里面得以保持恒温，而降温垫还要用到电力只能维持一天的小型锂电池，为了不让电池发出的热量传到哈密瓜跟内衬上，所以电池设置在全罩式安全帽的下巴位置，还用隔热材料包了起来。

那些安全帽也都是生泽开着捷豹（生泽都念成「积架」）参加业余赛车比赛时使用的东西，帽子本身的树脂早就不会继续挥发了。

安全帽底部还有一个液晶萤幕，显示哈密瓜的采收时间、温度与出货时的测量甜度。

看来为了栽培与销售这种哈密瓜，这个村子的居民灌注了非比寻常的热情，小熊可以想到的问题，他们老早就做好对策了。而完成最后一步的关键，就是小熊跟樱井的车技。

那颗从安全帽里拿出来的哈密瓜，也被小熊跟樱井一起吃掉了。其中半颗还是配着生火腿一起吃。据说这是红肉哈密瓜这种没有网状瓜皮的哈蜜瓜在义大利当地的吃法。那些用来搭配哈密瓜的生火腿，也是在附近别墅区的洞窟里进行熟成，而且早就成为商品，以相当高的价钱在东京的百货公司贩售。

因此，如果也能成功建立起哈密瓜的供应链，村子就能得到一项高利润的商品。

当她们洒上在黑姬地区的蒸馏厂制作的苹果白兰地，吃掉剩下那半颗哈密瓜之后，瞌睡虫也找上门来，于是便请生泽带她们前往今晚的住处。

这个村子目前好像没有旅馆之类的地方。虽然直到几个月前还有一间风格像是青少年小说里的冒险者旅馆的欧式酒吧兼旅馆，但也许是为了让这间旅馆的风格更有真实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龙好心帮忙降下落雷，让这间旅馆烧到半毁，所以现在已经停业了。

小熊跟樱井被带到一个摆着床铺的干净房间。以前这里还是学校的时候，这个房间就是当初的保健室。

房间里已经重新做过布置，而且一眼就能看出都是生泽喜欢的东西。虽然这里没有药柜，笔筒里摆着不锈钢钳子跟压舌板的保健老师桌子，以及预防蛀牙的宣导海报，但好像还留有一点早就渗入墙壁的消毒水味道。

房间里有两张用布帘隔开的床。除了消毒伤口之外，小熊与樱井在学生时代都跟保健室这种地方无缘，所以从来不曾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但她们两人不久前都因为出车祸住院，过着每天躺在这种病床上的生活。

因为没时间让小熊仔细品味这种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抗拒的复杂情感，她拖着快要倒向床上的樱井在校舍里走了一段路，找到专门提供参加社团的学生使用，但又有些太过豪华的桧木浴室，进去里面洗了个澡，还帮忙樱井吹干金色长发，然后才穿着生泽准备的棉制睡裙上床睡觉。

拿出手机检查邮件后，小熊在明天要起床的时间设好闹钟。当小熊总算完成今天该做的所有事情时，这才无力地放下手机，听着樱井莫名诱人的呼吸声沉沉睡去。